姜纭站在殷荀身旁,也在打量着远处的堤坝。
东州的瑜江大坝建了已有十年之久,这些年朝廷一直不断往修建维护堤坝上拨大量的银钱,就是为了防止堤坝毁坏,谁料它最终还是被洪水冲垮了。
“这堤坝是何时被冲垮的?”殷荀转身直直盯着身后的崔健,目光犀利,“堤坝在被冲毁前会有个缓冲期,为何没人及时处理?”
姜纭跟着殷荀转过身,视线落到崔健身上后,注意到他身上挂着的一块玉佩。那玉佩是块老和田玉,成色极佳,出现在一个俸禄微薄的小官身上有些突兀。
东州因着地理位置优越,土壤肥沃,地势平坦,水资源丰富。虽常年有着洪水泛滥成灾的困扰,但治水得当后也不足为虑,再加上每年朝廷的真金白银一箱一箱地运到东州,东州也算永安的富饶之州。
崔健是东州负责修建维护堤坝的水监官,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个肥差,捞点油水也是在所难免。
崔健心虚地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一脸谄媚地回复殷荀的询问,哭诉着自己在堤坝上做了多少贡献,成日成夜都在巡查,辩解着是底下人偷懒耍滑,翻来覆去全是推责。
殷荀不耐烦看他一张沟壑纵横的丑脸,对于崔健这种长篇大论的顾左言它更是烦不胜烦:“可以闭嘴了。”
崔健瞬间噤声,微微抬头小心打量着殷荀的脸色。
“这玉佩不错啊。”姜纭暗戳戳地攀上殷荀的臂膀,柔若无骨地倚在他的怀里,意有所指地指着崔健腰间的玉佩。
崔健胆战心惊地随着姜纭的手指低头望像自己的腰间,看清那款玉佩样式后不禁眼前一黑。
那群黑心玩意儿临时将他推出来接待殷荀,时间紧急,他只来得及潦草地披上官服,竟将这玉佩忘了。
这玉佩还是他废了大功夫夺来的,价值连城,一想到接下来的场面崔健就心痛不已。
他勉强笑着,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 ,又开始了方才哭哭啼啼的模样。哭诉着不是自己不愿,而是这玉佩乃是他去世祖母赠给他的遗物云云。
姜纭嘴巴微翘,颐气指使道:“无碍,本世子妃会好好爱护的。”
崔健眼睛一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殷荀。
不过他失策了,殷荀揽着姜纭笑得温情脉脉,一副为了美人色令智昏的模样,指使侍卫上前伸手便扯走了崔健的玉佩,转而挂到姜纭腰间。
姜纭得了玉佩还不满足,眼光一转,又盯上了崔健手上的扳指,说着什么一看崔大人这扳指本世子妃便觉得合眼缘,几句话下来又把扳指据为所有。
崔健敢怒不敢言,只好祈祷这两人赶紧查探结束赶紧走,别再折磨人了。
殷荀在前呼后拥中平静地视察了瑜江大坝,行至底下脚步一转,完全不按照事先说定的路线查看,主意一改说要去看看灾民所。
灾民所是为那些房屋田地被淹没无家可归的难民所成立的,朝廷拨了大量银钱粮草在灾民所上,用于赈灾。灾民所提供给难民简陋的庇护所,每天都会定时施粥救济。
崔健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不住地朝着身后的随从打眼色。
“崔大人这是眼皮不好使了吗?”姜纭关心贴切地询问,“要不休息休息?”
世子殿下都没喊累休息,他一个屁都不是的小官怎么赶摆架子。崔健笑得勉强同哭一般,衬得那张脸愈发丑陋不堪。
还未进入灾民所,姜纭便隐隐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
姜纭默默加快步伐,先其他人一步踏进了灾民所。为了低调行事,姜纭今日戴了一层厚重的面纱,殷荀也重新戴上了面具,增添了几分神秘感与周围格格不入,引来不少目光。
这处的人皆是灰头土脸、面黄肌瘦,头发乱蓬蓬的不知多久未曾打理,甚至有人衣不蔽体,双眼无光地缩在角落。
姜纭顺着哭声瞧去,脸色立即变了。在半塌的土墙下跪坐着一个苍老的干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面色青紫的小孩哭得浑身颤抖不止,悲恸欲绝。
妇人沉浸在悲痛中,姜纭等人走到她面前也未曾引起她的注意。
姜纭凑近了看,才发觉她怀中的男孩早已气绝身亡。男孩脸颊浮肿,肚子高高的鼓起,其余地方却像柴房里的木柴一般,干瘪瘦弱,细长的手臂上紧附着一层薄薄的皮。
“这是怎么回事?”姜纭拧着眉看向崔健,是问责的语气。俗话说,久病成医,她这些年大病小病不断,也算略懂皮毛。
这男孩全身除了腰间围得一块褐色麻布外再无衣物,姜纭可以清晰地看见尸体皮肤颜色极深,毫无光泽感,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是饿死的。
朝廷拨了大量的粮草救助难民,为何还是有人饿死。
崔健腿抖得厉害,脑中各种借口飞速转动着,久久吐不出一句话。
殷荀冷冷瞥了他一眼,其中蕴含的内容不言而喻。姜纭没精力管他,注意力全在面前人身上,她低头望着面前的妇人,她仍陷在失去孩子的悲痛中。
现在已是六月下旬,正是梅雨季,哪怕不下雨的时候也是透着微微的湿冷,妇人却是草草围了块破布跪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姜纭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以一种温柔无害的姿态将披风轻轻盖在那名妇人身上,手指不甚触到她裸露的肩膀,姜纭被那上面的寒意冰了个猝不及防。
妇人骤然抬起头,眼里是浓郁的恨意与深深的防备。待看清面前人后,她立马抱着怀里人瑟缩着往墙根处贴。
经过姜纭的一番耐心询问,那妇人终是卸下防备,吐露出了残酷的一面。
原是这灾民所名义上是收容难民地方,实际却是个藏污纳垢供养蛀虫的肥沃粮仓。朝廷拨的银钱经过层层递进,早被拿得不剩多少,粮草也被贪污殆尽,唯剩下些发霉的陈米。
每日只施粥一次,还是些没几粒米的稀粥。又因着那陈米已经发霉,有不少人没死在水灾里,却死在了这看似良善的施粥中。
妇人的丈夫死在了洪水中,独留她与儿子艰难度日。孩子因着吃不饱便去吃草根吃树叶,大量喝水,最终再也熬不下去活活饿死在了灾民所。
姜纭望着偌大的灾民所,找不出个供人休息的好地处,难民们有些一家子裹着块麻布缩在简陋的棚子下,有些则如同眼前的妇人般缩在破墙破屋下。
也是凑巧,没一会功夫施粥的人就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抬着几桶晃荡的米汤水走过来,灾民立马一窝蜂地凑上去。
殷荀自方才起便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紧,浑身散发着压不住的怒气。
“崔大人,你们可真是好样的。”殷荀一字一句沉声道。
崔健腿一软就要往抵上跌去,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远处施粥的侍卫还未察觉这边的异样,扔同往常一般高高在上,肆意辱骂殴打着难民,难民则满脸麻木,只晓得护住手中那一碗看不见几粒米的救命饭。
“全部拿下!”殷荀一声令下,隐藏在周围的侍卫全部现身,不过片刻就控制住了崔健等人。
殷荀本就不会放过东州这些人,如今自己凑上前来找死,他更不会手下留情。
殷荀留下了一部分人守着难民手,另择了一部分人押着崔健等人就往东州州城里赶去。
东州那些个达官显贵还以为殷荀这阎王已经消停住了,谁知还没放松几天,转眼就见殷荀气势汹汹地闯进家门。
短短三日,殷荀将东州的所有官员及当地有名的富商的宅子都闯了个彻底,抄家抄得毫不拖泥带水。
西街口的血还未被雨水洗净,又多了数不清的人头落地,青石板缝里全是凝固的深红的血液。
殷荀仅凭一人就将东州这样一个大州搅得不得安生,上层所有官员几乎全被他下令关入大狱。
他这先斩后奏的行为传到上京去,惹得朝廷群愤而起,纷纷抨击于他,就连东州百姓也议论纷纷,谈殷荀而色变。
殷荀不在乎外界的议论,仍一意孤行,我行我素。
是夜。
姜纭推开书房的门,看着仍埋头处理公务的男人,脚步轻缓地走上前:“殿下,夜深了。”
殷荀头也不抬:“不必管我。”
姜纭现下可不惧他,强硬地挤进他的怀里,仰头看着他疲惫的双眼,不满道:“我害怕,没有殿下陪着不敢睡。”
殷荀只好暂且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一封密函,垂眸静静看着姜纭,半响缓缓勾唇笑了。
姜纭不满他敷衍的态度,娇声娇气的:“你笑什么,我可不是扯谎,这些时日我都被殿下吓到了。”
“你知道外间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殷荀伸手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姜纭的肩窝,语气轻松:“说我什么?”
姜纭满脸气愤:“说你残暴不仁,滥杀无辜,还说要上报给圣上,让你给下大狱。”
她说着实在愤怒,拳头一握重重砸在案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荀笑着把她的手握入掌中,牢牢包裹住,一副不把那些辱骂当回事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