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杂的洗三礼结束，贾代善果然给小哥儿取名贾琏，张家婆媳也准备回家。
贾赦送出仪门外，洪氏先将张大太太扶上马车，再自己坐上去，放下帘子前，洪氏对贾赦道，“妹夫回去忙吧，不用再送了。”
“堂嫂坐好便是，我送你们回府。”贾赦笑着颔首。
洪氏面色微变，张大太太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了进去，自己对贾赦道，“那就麻烦恩候了。”
“大伯母还请安坐，马上就出发。”
“好。”
帘子落下后，洪氏不安地问道，“母亲，他是什么意思？”
“噤声！”张大太太指了指车窗，贾赦应是骑马随行，或许就在她们的窗外。
洪氏咬咬唇，不吭声了。
一路无话，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学士府。
被儿媳妇搀扶着走下马车，张大太太将面色不好的儿媳妇挡在身后，笑着对贾赦道，“劳累恩候你跑这一趟，天色不早，你早点回去吧。”
“大伯母客气，是贾家辛苦您累了这一日。”贾赦笑着回应，看看留守的张家下人，又问道，“不知祖父可曾归家？”
张大太太闭了闭眼，招来下人问，“老太爷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
罢了！自家养的女儿不争气，能如何呢？张大太太暗自叹气，对贾赦道，“老太爷在家，你先去偏厅等候，我派人去通报。”
“多谢大伯母。”贾赦恭敬地行了一礼，跟着下人去偏厅。
“母亲，贾赦要找老太爷是什么意思？”贾赦刚走，洪氏便克制不住地问道，面色更是难看得紧。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多问。”张大太太的脸色也不好看，问过老太爷在何处，张氏的事情她必须先告诉老太爷才行。
“他怎么能这么做？！”洪氏着急又愤恨地揉捏手中的帕子，她的女儿刚满十五，张家刚经历被禁军围了又解封，之前有结亲意向的人家都没了消息，若张氏再出事，她还能给女儿找到好人家吗？
张大太太又叹一口气，“他凭什么不这么做？”
今日贾赦一开口她就觉得不好，后来问了陈嬷嬷，她差点没眼前一黑晕过去。
当年贾家和张家结亲，看的是仲安先生的名声和张氏的意愿。张家的家世，对贾家来说，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
现在人家知道，张氏当初可以说是被她自己的恶意揣测“逼”着嫁过去，还闹出跟外男定时通信的事，搁在谁家能忍？
看洪氏仍然不忿，张大太太斜她一眼，“要是孙媳妇做了这些事，你能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
洪氏哑然，她儿媳妇要是敢这样，她一定要儿子写休书！
“张家虽然解禁了，可是太子还没出东宫。”他们张家未来还不明啊。张大太太拍拍儿媳妇的肩膀，“你看贾赦对我们还是以礼相待，想来他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大。”
洪氏无奈地叹息一声，是他们家的错，也只能如此期望了。
*********************
清雅素净的偏厅里，贾赦喝着新鲜的明前龙井，等了两刻钟，才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不快不慢的脚步声。
贾赦起身看向门口，一位白发稀疏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素色道袍，面容清隽，眼神深邃，正是张氏的祖父，时任太子太傅兼文华殿大学士。
“见过夫子。”贾赦上前行礼。
“你这是连一声祖父都不愿意再叫了？”张大学士脚步不停，越过贾赦到主位坐下，意味不明地说道。
贾赦自行到下首落座，直视着张大学士，毫不拖泥带水地道，“夫子，我要与张氏和离。”
“你大伯母已经跟我说了，是我们张家没有教好女儿。”张大学士点头承认自家的过失，又问贾赦，“和离之事，你父母可知晓？”
据张大太太所说，无论是在安院还是洗三之时，齐太夫人和史夫人都表现得与往常一般亲近，唯有贾赦在她们婆媳和宁国府主母面前露了端倪，故而张大学士有此一问。
“我暂且不打算告知他们。”
张大学士不动声色地道，“看来你有旁的打算。”
“和离的消息可以只限张家与我贾家族长知晓，之后张氏可以搬到府中的梨香院居住，那里小巧精致，前厅后舍俱全，进出也方便。对外则说她生琏哥儿伤了身子需要静养，琏哥儿也可以养在她身边，我也不会阻止瑚哥儿去探望她。”
“也就是说和离之后，淑娴仍然可以当贾家的大少奶奶，只是需要换一个住处而已。”张大学士惊讶地挑眉，这样一来张家的名声也不会受到影响，贾赦亲自来找他就只要这样？
“如果张氏和张家愿意的话，”贾赦点头，又道，“如果你们不愿意，张氏也可以带着嫁妆回张家，无论再嫁还是如何，我都不会干涉。”
“既然你都能让淑娴继续做贾家的大少奶奶，为何一定要和离？”张大学士忍不住问道，“只要她不出梨香院，不也碍不了你的眼？”
“这点没得商量。”贾赦毫不犹豫地说道，隐瞒消息留下张氏是为了两个儿子，但若要让张氏继续当他的妻子，那绝对不行！
张大学士试探，“让荣国公与你商量也不行？”
“我可以请皇上下旨。”贾赦得意地亮出底牌。
张大学士哑然，仿佛看见为了课业和他斗智斗勇的幼年贾赦。当年的贾赦也爱拿皇上来跟他对抗，偏皇上每次都向着贾赦，还要求他不能让贾赦把功课落下。就因为这个，他的头发比同龄的同僚们掉得都快、白得都早。
“从小到大你最会这一招！”张大学士冷哼。
“只要有效就是最好的招！”贾赦笑得更得意。
拿无赖的贾赦没办法，张大学士无奈摇头，“等淑娴出了月子，你自己和她说吧。”
“还是算了吧，”贾赦摇头，从怀中将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拿出来，递给张大学士，“到时就麻烦大伯母再劳累一次吧。”停顿一下，他又补充，“若张氏选择回张家，我家那边由我来说就是。若她选择住在梨香院，她可以一直当贾家的大少奶奶，直到百年之后葬入贾家祖坟。若她之后又有了其他想法，我也不会有半点阻拦。”
“那你不需要另娶一个妻子？”接过和离书，张大学士忍不住问道。
“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何必再娶？”
张大学士叹口气，朝贾赦挥挥手，“你走吧，满月之时我会让你大伯母好好和淑娴说的。”
“多谢夫子。”
********************
回到荣国府，将马交给门房，贾赦没进家门，而是进了隔壁的宁国府。
刚进门，胡氏的贴身丫鬟采薇便赶紧迎上来，“见过赦大爷，您可来了，咱们家大爷和奶奶等您多时了！”
从隔壁回来，胡氏就将采薇留在了门房，要她在这里等着贾赦。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采薇可不得着急。
“你带路就是。”贾赦直接往里走。
“赦大爷这边请。”采薇紧走几步到前头引路，一路将贾赦带进正院。直至内厅门外，采薇后退一步，示意贾赦自行进入，“赦大爷请。”
贾赦迈步进门，贾敬夫妻一左一右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脚步微顿，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打着哈哈，“敬哥，大嫂，你们这样严肃，我都有点害怕了。”
“哼，这倒是好笑了。”胡氏冷哼，“你在亲家太太面前毫不掩饰跟弟媳妇有矛盾，连儿子出生三日只见过一次都敢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你害怕的事？”
“这怎么能比？”贾赦夸张地提高了声音，“她们是外人，敬哥和嫂子可是我嫡嫡亲的亲人，我当然怕你们生气。哥哥嫂嫂！气多伤身啊！”
“噗嗤！”贾敬和胡氏都被逗得笑起来，胡氏瞪贾敬一眼，他赶紧恢复严肃的表情，“既然怕你嫂嫂生气，你嫂嫂给你打圆场时，你为何处处拆台？”
“这……”贾赦作势看了看四周。
“别做这怪样子，”胡氏没好气道，“我早就命下人们都远远退下，有什么内情你直接说就是。”
“我要和张氏和离。”贾赦脱口而出。
“什么？！”贾敬夫妻异口同声惊呼。
贾赦自己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对着二人重复，“我要和张氏和离。”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贾敬动了动身子，又喝了口茶定神，才问贾赦，“你已经和张家说好了？”
贾赦点点头，将他和张大学士的约定告知贾敬。贾家现任族长是贾代化，但是他长年多在京营，族中事务都是贾敬夫妻在打理。和离的事总是绕不过他们的，这也是他今日在胡氏面前并不遮掩的原因。
夫妻二人再次对视一眼，不说心中思绪如何翻涌，贾敬面上只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你和离之后，我就帮你改族谱。”
“多谢敬哥！”贾赦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真心道谢。
“不管你与张氏如何，小哥儿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偏心太过可不是好事。”犹豫半晌，贾敬还是劝道。
儿子出生三日竟只见过一次，和贾瑚当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贾赦自己也吃过偏心的苦，可不要在他的儿子身上重蹈覆辙。
“我知道的，多谢敬哥。”贾赦再次拱手道谢。
又叙几句，贾赦便起身告辞，贾敬夫妻也知道他家中还忙着，将他送出大厅。
回胡氏院子的路上，她忍不住问贾敬，“你说张氏和赦兄弟之前看着都好好的，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就闹到了和离的地步。”
“反正不会是恩候的错。”贾敬气定神闲地道，又看向胡氏，“恩候既然不说，你也别去打听内情了。若张氏留在梨香院，你只当她身体不好要静养就是。”
“你当我是长舌妇吗？”胡氏白贾敬一眼，却也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得此贤妻，实乃小生三生之幸。”贾敬拉过胡氏的手，握在掌心，并不看她，幽幽叹道。
胡氏双颊染上薄红，静静偎到贾敬身侧。
*********************
荣国府东院，洗三礼结束后，陈嬷嬷就指挥着丫鬟婆子开始收拾。当贾赦回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贾瑚第一个看见进门的贾赦，忙上前行礼，“父亲你回来了。”
“嗯，”贾赦牵过贾瑚的手，带着他往产房走，“瑚哥儿陪爹爹去看看弟弟好不好？”
“好！”贾瑚双眼一亮，脚步轻快了几分，这还是第一次父亲带他一起去看弟弟。
产房被一扇红木大屏风隔成两间，贾赦在外间等着嬷嬷将贾琏抱出来。
“见过大爷。”卢嬷嬷行礼过后，抱着襁褓，将贾琏的小脸露给贾赦看。
与刚出生时相比，贾琏脸上的红色已经消退，整张小脸白白嫩嫩，俨然一个缩小版的贾瑚。靠得近了，一股奶香味扑面而来，可人得紧。
贾赦向卢嬷嬷伸出手，“把哥儿给我抱抱。”
“哎！”卢嬷嬷惊喜地答应，将贾琏递给贾赦。
刚换了人，贾琏没有醒过来，小眉头却皱了皱。贾赦轻轻一笑，略微调整了下姿势，贾琏的眉间便舒展开来。
看着贾赦熟练的动作，贾瑚惊讶地问，“父亲以前抱过小宝宝吗？”他之前想要抱抱弟弟，嬷嬷们教了他许久他才学会的，动作还很是生疏。
“瑚哥儿你这不是在说笑吗，”陈嬷嬷笑着凑趣，“你刚出生的时候，大爷抱你比奶娘抱得还勤呢。”
“真的吗？”贾瑚惊讶地瞪大双眼，他还以为父亲更喜欢大一点的孩子。过去好几年，父亲都没有抱过他，直到这次父亲出门回来，才喜欢抱抱亲亲他，原来父亲居然也很喜欢小时候的他吗？
“可不是吗，那时候你好几次拉在大爷身上，大爷每次都跳着脚去沐浴换衣服，下次还是一样抱你。”陈嬷嬷继续说道，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些可以不用说的！看着忍笑的其他人，贾瑚默默红了脸。
“好小子！你长得像你哥，连这坏习惯也跟着他学啊！快快快！带他去洗澡，我要去换衣服！”贾赦跳起来，将贾琏塞到卢嬷嬷怀里，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隔着门，还能听见贾赦喊人打水的声音。
“琏哥儿可真像他哥哥！”万料不到会是这个发展，陈嬷嬷抽着嘴角道，“大爷也跟当年一样活泼。”
“哈哈哈哈！”屋子里的人一时全笑了起来，连襁褓里的贾琏似乎也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