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了,朕却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朕认出来一位躲在太后宫中的女眷。”
那时候建安帝已经大婚,开始参政,然而太后仍在垂帘,完全没有还政的意思。四个辅政大臣,一个被杀一个抄家,剩下两个也被太后压得死死的。他只能坐在龙椅上,当一个盖章的吉祥物。
是那次贾赦失踪,令建安帝认出来,太后宫中躲藏的女眷竟是一位辅政大臣家的儿媳妇。他将消息传给了大臣,大臣利用她设计反击太后,而他趁着两方争斗的时机,才得以正式亲政。
“原来我那次不是闯祸,而是立功了?”贾赦兴奋起来,小时候小皇子们不知拿这事说了他多少次,虽然都被他揍回去了,但他还是心虚啊。现在看来,他完全不需要心虚,那群皇子们就该揍!
“对,而且立了大功!”建安帝配合地点头,“赦儿是朕的小福星。”
“真的吗?”贾赦惊喜地追问。
“当然。”建安帝继续说道,“当年你年纪小,都不记得了,其实你打翻过毒酒,戳穿过刺客,破坏过好多次宫中的陷阱和阴谋。”
“嘻嘻!原来我小时候这么厉害吗?”贾赦整张脸都笑开了,神气十足。
建安帝跟着笑起来,是很厉害,偏偏运气这么好的小福星,什么也不懂,乖乖巧巧每日黏着他喊“皇上叔叔”,他又怎么能不把这样的贾赦一日日疼进心坎里。
“那您以后可要更宠我才行!”贾赦凑近建安帝,得意地提要求。
“要怎么更宠你呢?”建安帝一手托着脸颊撑在桌案上,深深地凝视着贾赦。
贾赦认真地想了想,现在他差不多一日三餐和建安帝同食,饭菜也多是按照他的喜好做的。睡在乾清宫属于他的屋子,里面所有都是他所喜欢的东西,舒适又奢华。
就连建安帝的私库里,都有几个架子,放着特意挑出来的符合贾赦喜好的东西,等着他去拿。支持他接掌兵权、进入朝堂,被拒绝后也把暗卫的令牌交给他。
想要的都给他,做错事时细细教他,不开心时哄他,高兴时陪着他。除了没有把龙床分给贾赦一半,建安帝对他的一切都是无可挑剔的好。
想完之后,贾赦心口涨得满满的,一个箭步冲到建安帝面前,半跪下来搂着他的腰,脑袋在他胸腹蹭来蹭去,“皇上,你对我太好了!比阿爷阿奶还要好!天下第一好!”
建安帝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地将贾赦固定住,声音有些干涩,“太夫人和老国公知道怕是要吃醋了。”
“他们吃醋就吃醋呗,本来就是你对我最好啊!”不能移动,贾赦便将建安帝搂得更紧,脸更是贴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缝隙。轻轻叹息一声,“要是小时候多好啊,我能整个人都被皇上抱住,现在也只能这样将就着贴贴了。”
长大了也有好处,他可以……不敢再想下去,建安帝喉结滚动,轻轻将贾赦推开,“既然长大了,就别再想小时候了,想想小哥儿的名字吧。”
说到小哥儿,贾赦也不好意思再撒娇,规规矩矩坐回椅子上,毕竟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建安帝放松又遗憾,克制住脑中的幻想,接着问道,“你有想过给小哥儿起什么名字吗?”
“贾琏。”贾赦脱口而出,又皱起眉头,梦中的小哥儿才叫这个名字,他要不然给小哥儿换一个?
“琏,同瑚皆是宗庙礼器,这名字极好,又一听就知道和瑚哥儿是兄弟,你不喜欢?”
“那个噩梦里,我的长子名琏。”贾赦眉头皱得更紧。
“别再想那个梦了,现在和梦里早已经天差地别。赦儿,”建安帝直视贾赦的眼睛,一手轻轻揉开他紧皱的眉头,“以后的日子还长,你遇到的事情更多,不要被一个已经过去的噩梦束缚住。”
梦中的这个时间,齐太夫人、张氏和贾瑚都已经没了一个多月,连贾琏的满月也早已过去,确实和现在大不相同。想来这就是他们的一个劫,过去了就都是崭新的人生。
将建安帝的手取下来,贾赦眉心舒展,脸上重新带了笑,“好,我不想噩梦了,想想小哥儿的名字。不过,我在这里想名字可能也没用。”贾赦无奈地耸耸肩,“我和瑚哥儿的名字是阿爷和阿奶取的,珠哥儿是老爷取的,小哥儿的名字想来也轮不到我。”
“老国公为何给你取名为赦?”这是建安帝一直好奇的一点,赦这个字含义可算不上好。
“您也知道,阿爷没念过多少书,少时过得又苦。他不知从何听到一句‘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之后就一直对这句话念念不忘,等我出生便给我取了‘赦’字为名。”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想来这是不知多少农人的期盼。”建安帝长叹一口气,可惜当前朝堂虽然还算平稳,四邻却时有骚动,各地灾害也不曾断绝,国库始终丰盈不起来,也不知他何时能有机会彻底地为他们减赋。
“皇上别心急,”贾赦反过来安慰建安帝,“现在百姓们的生活已经比十几年前好多了。而且您也还有许多时间啊,慢慢来就是。如果您心急,”贾赦狡黠地眨眨眼睛,“您可以带着臣微服私访,看看百姓们的生活到底什么样,听听他们缺什么,想要什么。针对性地解决他们的问题,更有效率嘛!”
建安帝先还认真听着贾赦的话,后面就笑了,“你这是自己想出去玩吧,难为你还想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来。”
“办事的间隙正好可以玩耍,要注重劳逸结合嘛!”贾赦一点不心虚,理直气壮地狡辩,“而且就是要玩着,才能看到真实的情况啊!板板正正地去调查,哪有多少人敢说真话。”
“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建安帝琢磨了会贾赦的话,如他所愿地道,“那等这回太子的事情结束,朕让他监国,带着你出去看看。”
“皇上您认真的?”贾赦不敢置信,惊喜地快要跳起来。他统共没出过几次京城,现在竟然有机会和皇上一起出去玩,只要一想他就忍不住兴奋激动。
被贾赦带动,建安帝的眼中也漫上笑意,嘴里却说道,“别这么激动,太子这事还不知道要多久,大致这几年都是出不去的。”
“没关系,和您出去玩,等再久我也高兴!”贾赦一点也不在乎,脑中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出行的路线。希望太子能干一点,他的快乐就来得更早一点。只要太子能够让他今年就去玩,他可以往后都主动让太子三分。
建安帝宠溺地任由贾赦浮想联翩,跟他一起计划出行要做哪些准备,设想路上会遇到哪些情况又要怎么解决。
二人说得热火朝天,直到刘福来报晚膳已备好,才出了内书房。
用完膳后,建安帝将贾赦送到乾清宫门口,看着他走远,消失。
明日小哥儿洗三,赦儿已经告假了。还好也只有一日,后日,等到后日他就又能见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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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乃是次子洗三之日,贾赦早早将自己收拾好,来到贾瑚屋子里。
贾赦先挑了大红色绣喜鹊登枝圆领袍,银红缠枝束发带,又选了坠着玉锁的金项圈和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最后找出一双折枝青缎小朝靴,让丫鬟们全给贾瑚穿上。
换好衣服出来,贾瑚果然被这身行头衬得更加玉雪可爱,直让贾赦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
父子二人亲近一番,刚过辰正,就有人来报,张家和宁国府的人都到了,正往安院给齐太夫人请安,贾赦便带着贾瑚来到东院门口候着。
两人没等多久,客人便到了。宁国府女眷唯有一个贾敬妻子胡氏,来的自然是她,张家则是当家的张大太太带着大儿媳妇洪氏。
刚见到人影,贾赦便赶紧上前迎接,“大嫂,大伯母,大堂嫂,有失远迎,快里面请。”
贾瑚紧随其后,乖巧地喊人,“伯母!大外祖母!大舅母!”每喊一声,都附赠一个甜甜的笑容。
“瑚哥儿可真懂事!”胡氏轻轻地摸摸贾瑚的头,又矜持地向贾赦道喜,“赦兄弟客气,恭喜你喜得贵子!”
张大太太婆媳向贾赦夫子二人笑着点头,暂未插话。
“同喜同喜,”贾赦一边将客人往院子里带,一边回答胡氏的话,“大嫂不也新添了一个侄儿?”
“对,”胡氏笑应,又与张家婆媳凑趣,“亲家太太也添了外孙,他舅母也添了外甥,咱们都有喜。”
“可不就是大家都有喜,咱们今儿才凑到一块儿了!”张大太太也笑呵呵地附和。
一时众人都笑起来。
笑声方歇,胡氏便问贾赦,“赦兄弟,我怎么记着,弟媳妇生产的日子,比当初大夫说的早了好几日。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胡氏早听闻张氏生产之前东院很热闹,而今日洗三简办,张家主母亲自前来,既给足了贾家面子,也说明了对张氏的重视。与其之后被张家问到头上,不如他们贾家自己提出来,只要贾赦简单说一句,“小哥儿急着出来见爹娘”,便也就能过去了。
感激地看胡氏一眼,贾赦面露歉意地说道,“张氏对我有些误会,解释清楚之后,她太过激动,才导致早产。”
张氏婆媳面色均一变,洪氏张嘴欲言,被张大太太抓住手腕制止。
贾赦仿佛没注意到张家二人的不快,对她们点了点头,“其中内情陈嬷嬷最清楚,大伯母稍后可以找她问问。”
“弟媳妇和小哥儿可醒着?”胡氏赶紧接过话头,“我们现在进去可方便?”
贾赦将三人引到产房门口,直白道,“我今早就忙着收拾瑚哥儿了,还没来得及问过,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就是。有陈嬷嬷和我特意请来的两位嬷嬷在,不会有妨碍的。”
狠狠瞪贾赦一眼,胡氏自己掀开了帘子进去,还转身跟张家婆媳说,“也不知道小哥儿长得像爹还是像娘,又和他哥哥有几分相似。”
“我前日看了一眼,和他哥哥刚出生时差别不大。”贾赦顺口回答。
胡氏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等张家婆媳进门,她隔空朝贾赦狠狠点了点,才放下帘子跟进去。
“父亲。”贾瑚拉了拉贾赦的衣袖,小脸皱成了一团。
“瑚哥儿,怎么了?”贾赦蹲下身,看着瑚哥儿的眼睛问道。
“父亲,您和母亲吵架了吗?”贾瑚凑到贾赦耳边,小小声问。
“瑚哥儿怎么会这么问?”
“你刚才跟大舅母她们说的,和前日跟我说的不一样。”
“对不起,瑚哥儿,爹爹前日骗了你,我确实跟你娘有矛盾。”贾赦认真地向贾瑚道歉,又向他解释前日的事,“前日我猜到你娘会来找我吵架,而她那个时候正怀着你弟弟,我怕她激动早产吓到你,所以才会让你去安院。”
“那你说跟母亲的小秘密还没谈完,是你们之后还要吵架吗?”贾瑚敏锐地找到关键点。
“应该不会再吵架了。”贾赦摇头,张氏和他的矛盾起于阮凡,既然阮凡整个人都有问题,他和张氏估计也吵不起来了。
“那你们会和好吗?”贾瑚找到另一个关键点。
贾赦迟疑半晌,终是说了实话,“应该也不会。”
兰秋说了张氏的想法之后,贾赦心里已经做不到再将张氏当自己的妻子了。只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他可以和张氏保持现状,不过是世间增加一对相敬如冰的夫妻罢了。
然而,在经历过张氏因阮凡而无端指责他,甚至直白地跟他说她和阮凡定时通信之后,贾赦再也无法忍受她做他的妻子。
今日贾赦在张家婆媳面前表明自己对张氏的态度,是他为和离做的第一件事。
“这样啊。”贾瑚失落地低下头,挨着贾赦,不再说话。
看着贾瑚没有精神的样子,贾赦很是心疼,但是让他此后几十年继续和张氏同处一个屋檐下,贾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愿意二字。
贾瑚感受到贾赦的纠结,他向贾赦伸出手,“爹爹!”
“哎!”贾赦立刻将贾瑚抱进怀里,贾瑚也紧紧地贴着贾赦。
父子俩抱在一起,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