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完早膳后，贾赦抱着贾瑚走在去演武场的路上。
正要走进演武场，贾赦眼尖地看见陈嬷嬷快步跑向东院，嘴里还在小声呢喃着“不好了不好了！”
贾赦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当机立断地对贾瑚道，“瑚哥儿，今日爹爹和你母亲要说一些小秘密，你练完武之后能去安院玩一天吗？”
“一定要一天那么久吗？”贾瑚皱着小眉头，不开心地问。他好久才能有一次和父亲同一天休沐，原本今天晨练过后就可以一直和父亲在一起的。
“等小秘密一说完，爹爹就立刻把你接回来，好不好？”贾赦将贾瑚抱高一些，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和他商量。
贾瑚扁扁嘴，“那好吧，你一定要赶快来接我哦！”
“嗯，爹爹一定尽快来接你。”
将贾瑚放下来，目送他走进演武场，贾赦对时舞和时绮做了一个暗卫下达任务的手势，然后命令道，“你们在这里保护瑚哥儿，等他出来，立刻将他送到安院，中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理。一定要亲手将他交到老太太手中，然后留在安院继续守着他，直到我亲自来接他。”
“是！”时舞和时绮抱拳应是，提起十二分精神执行任务。
又看了一眼贾瑚，贾赦走出演武场，找到郑铖和何戟，急急问道，“郑铖，你有没有派人跟着陈嬷嬷？知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回来？”
“她昨天下午命人套车去潭柘寺，应该会在那里住一夜，跟踪她的人还没有回来，”郑铖一愣，奇怪地问道，“大爷看到她了吗？”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贾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预感似乎要应验了。想了想，贾赦将自己的侍卫腰牌交给何戟，“如果东院有任何响动，你马上去东宫求见孟神医，请他来救命。”
何戟和郑铖耸然一惊，对视一眼，何戟接过腰牌放进怀里，慎重应道，“是！”
贾赦又转向郑铖，布置任务，“你和莫彦就给我好好看着，有哪些人在浑水摸鱼。有可疑的不安好心的，全给我拿下分开关起来。食水都不要给，等东院平静了再通知我。”
“是。”郑铖凛然应是。
“交给你们了。”分别拍拍二人的肩，贾赦转身回东院，“希望我猜错了吧。”
何戟和郑铖目送贾赦离开，各自前去准备。
另一边贾赦回到东院，径直走进他的屋子，关上了房门。他来到面朝房门的椅子落座，正襟危坐，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静静等待着。
墙角的滴漏一滴一滴地响，贾赦的心情随着它一点一点往上升。或许是他猜错了！贾赦缓缓舒气。
“嘭！”房门被撞开，看着眼前鬓发散乱的张氏，贾赦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用力推开房门，张氏步履匆匆地来到贾赦面前，怒瞪着他嘶吼，“贾赦，是不是你抓了师兄？！你快放了他！”
“你说的师兄是谁？”贾赦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左手托着下巴撑在椅子扶手上，平静地看着张氏问道，“你为什么要说我抓了他？”
“你还不承认？！”张氏简直怒发冲冠，“师兄早就和我约好了传信的日子，昨日陈嬷嬷去潭柘寺没拿到信不说，今日还听说师兄五日前就失踪了。就在那一日，你身边的郑铖和莫彦彻夜未归，第二日才回府，不是你抓了师兄又是谁？！”
“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猜测，”贾赦的表情仍然很平静，“倒是你，作为我的妻子，和一个外男相约传信，”轻笑一声，贾赦好整以暇地问，“你们写了些什么？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张氏惊慌地倒退一步，目光游移不敢再看贾赦，紧跟在她身后的马嬷嬷和卢嬷嬷赶紧伸手护着，以免她摔倒。
陈嬷嬷也想上前，却完全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使劲朝着张氏使眼色。赶紧走，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她们也都要完了！
惊慌过后，张氏不知没领会陈嬷嬷的意思，还是不想听从陈嬷嬷的意思。她避开陈嬷嬷的眼神，站直身体面对着贾赦，脸上带着愧疚，却又大义凛然地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要知道，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你放了师兄吧，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也再也不想他。”张氏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双眼弥漫着浓浓的晦涩。
“你等会儿！”贾赦做一个打住的手势，又掏了掏耳朵，“我没勉强过你的感情吧！也没有不让你想他啊！但你这跑到我面前来给我头上戴绿帽子，”冷哼一声，贾赦双手握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嘶哑，“是觉得命长活够了，要让我抓你浸猪笼！”
说完，贾赦想要摔个东西助助声势。看看左边，高几上汝瓷冰片刻莲花花瓶，再看看右边，炕桌上一套琉璃莲花茶盏。算了，跟张氏犯不上浪费这些好东西，就这样凑合吧。
贾赦因着爱惜物件，怒气消减不少，张氏却是浑身一抖，就要往地下滑。
好在马嬷嬷和卢嬷嬷时刻注意着，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了，一边用力撑住她的身体，一边连声劝慰着，“大奶奶撑住！别摔！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这真摔了可不得了！您可千万撑住啊！”
借着两位嬷嬷的力，张氏摇摇晃晃地还是站稳了，她面色惨白地看着贾赦，似乎不能理解贾赦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挥挥手，贾赦坐了回去，一时觉得没意思极了，“算了算了，把你们奶奶扶回后面去。她快生了梦魇住了，我不跟她一般计较。”
他只当她是在说胡话！连她红杏出墙也毫不在意！了解到这一事实，张氏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目眦欲裂地瞪着贾赦，眼看伤人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奶奶别说！”陈嬷嬷扑出来抱住张氏，强行打断她未出口的话，“你别说！那全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陈嬷嬷确实和阮凡勾结，但并不是从去年开始，而是在二十年前仲安县的时候。阮凡通过陈嬷嬷知道张氏的喜好讨好她，甚至阮凡给张氏讲的那些话本故事，也是有陈嬷嬷打掩护才没有被发现。
仲安先生去世之后，同样是在陈嬷嬷的帮助下，阮凡才见到张氏，说出了那番他被强取豪夺的话。所以去年再见之后，一是为着阮凡给的好处，另一个也是因为被阮凡抓住太多把柄，陈嬷嬷只能继续配合阮凡。
谁知事情失去了控制，张氏的状况岌岌可危。陈嬷嬷人老成精，早已发现马、卢二位嬷嬷，甚至贾赦都已经看出些端倪。只要贾赦去查，她的事情必定暴露。到时候不管张氏情况如何，她这个背主的奴才绝对没有好下场，甚至她的家人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但是现在，贾赦明明已经听到张氏说背叛了他，可他竟然轻轻放过了。就算贾赦是为了张氏肚子里的孩子，陈嬷嬷也不禁想，如果她向贾赦投诚，是不是最后贾赦也会放过他，或者放过她的家人。
这是陈嬷嬷在一片死路之中找到的唯一一点生机，即使渺茫，她也只能孤注一掷地抓住它。
于是，陈嬷嬷先是阻止了张氏那些爆发的话，顺着贾赦的意将之前张氏的话归于“梦魇胡话”，然后凑在张氏耳边，将阮凡做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阮凡不是你的好师兄，他从小就在骗你，他是在利用你来讨好你爹娘，好让你爹更用心地教导他。他抛弃婚约另娶也并不是因为对方仗势欺人，是他觉得那家人的权势比张家强，更能成为他的依靠，所以主动求娶的。”
“你哥哥去找他继续婚约，他不愿意还口出狂言中伤张家，你哥哥才会出手阻止他考中庶吉士。就连你爹，也是因为病中被阮凡气到，才会病重不治！就是在你去给你爹找大夫的时候，阮凡去找的你爹，然后你爹就昏迷了。你娘怕你自责让所有人都把这件事瞒着你，但是你一直说阮凡的好话，所以你娘才会疏远你。”
不！这不是真的！张氏摇着头不敢置信。
陈嬷嬷是张氏的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最是知道她的想法。所以此刻，她只双手抓住张氏的肩膀，点点头，不再说话。
再是说着不信，陈嬷嬷所说的这些话，全都正正戳中张氏心中的迷雾，将所有的真相全都展现在她的面前。张氏心中已经确认陈嬷嬷说的是真的。她从小被人欺骗着长大，喜欢上自己的杀父仇人，还为他跟母亲哥哥疏远，和丈夫离心。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紧紧闭着双眼，在心中呐喊着，这全是假的！她不要这样！
卢嬷嬷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指着张氏濡湿的裙摆，大喊起来，“糟了！奶奶要生了！”
“我来！你们赶紧跟上！”贾赦上前，打横抱起张氏，急匆匆地冲进了早已备好的产房。
贾赦将张氏放到床上不久，马嬷嬷和卢嬷嬷就带着人赶了进来。她们将贾赦推出产房，便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贾赦靠在游廊的柱子上，一会儿往产房看看，一会儿向东宫望望，一边猜测张氏生产的顺不顺利，又一边担心何戟有没有请到孟神医。
不到一刻钟，卢嬷嬷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大爷，情况不妙！”
“怎么说？”贾赦“嚯”的站起身来。
“奶奶现在不愿意清醒，这孩子完全没法生！”卢嬷嬷和善的脸皱成一团，越说越急躁，“而且她的气息越来越弱了，恐怕坚持不到孟神医过来！”
“现在重点是要她醒过来对不对？”
“对，只要她能醒，就还有希望！”
“那我去试试。”
一把掀开帘子，贾赦径直走进产房，几个大丫鬟各自拿着用得上的东西严阵以待，马嬷嬷和陈嬷嬷挤在床边，推拿按摩说话鼓励安排针药，忙得不可开交。
而张氏摊在架子床上，面色如土，双目紧闭，如果不看那一滴滴止不住的汗水，面容竟是一派安详，俨然已经是一副等死的架势。
“哼！”贾赦只觉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三两步跨到床边，推开两位嬷嬷，抓住张氏的衣领将她提起来，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如同齿缝里迸出来，“张淑娴！你好得很！之前如此羞辱我！现在还要害死我的儿子！就连死了也要占着我原配嫡妻的位置！你够狠！那你就在地底好好看着！看着跟你有关的每一个人，去找你的时候，都是什么样！”
“不！”犹如恶鬼低语的诅咒将张氏从浑浑噩噩中炸醒，她慌忙地抓住贾赦的手，急急道，“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
她的哥哥，她的母亲，还有最重要的瑚哥儿！张氏摇着头，满脸凄惶，泪水汩汩而下。不！
贾赦松开张氏的衣领，抓住她的手臂，一把扯开，脸色冷得犹如万载玄冰，“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话落，转身，毫不停留地出了产房。
“不！”张氏惨叫着往贾赦的方向扑。
“大奶奶！”马嬷嬷和卢嬷嬷险险地接住张氏，趁着她清醒，连忙劝道，“大奶奶，大奶奶，你现在去找大爷也没用！他正在气头上！”
“对啊，大奶奶！大爷恨你要害死哥儿，您赶紧把哥儿好好生下来，生了孩子他就不生气了！”
大丫鬟们也七嘴八舌地跟着劝，“对对对！大奶奶，您赶紧把哥儿生下来！”
“哥儿生了大爷肯定就不生气了！”
“大爷多疼瑚哥儿！生了孩子，就是看在小哥儿的份上，大爷也不会再生气的！”
“好！我好好生孩子！生孩子！”张氏恍惚着，被两位嬷嬷扶着躺下，又按着嬷嬷的指令吸气呼气用力，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股尖锐的刺痛，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哇啊——”
婴儿的哭声将张氏从恍惚中唤醒过来，她看着卢嬷嬷手中舞动着四肢的红团团，忍不住伸出了手，“孩子！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她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不是一个好妻子，以后也再没机会做一个好母亲了，张氏的眼角又滑落了一滴泪珠。咬牙忍住下一滴泪，张氏不敢眨眼，她怕，怕下一瞬间就再看不见孩子了。
卢嬷嬷看张氏情况还是不对，又一次出去找贾赦。
“把爷的儿子给我看一眼。”不知何时，贾赦来到了产房。
“大爷您看，哥儿长得多好啊！”卢嬷嬷将孩子凑到贾赦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
“丑死了！”贾赦只看了一眼便扭身往外走，“把他送到太太院子里！再让太太给我选名门淑女！我要张氏一死马上就成亲！”
“大爷！大爷！”卢嬷嬷朝着贾赦大声喊，又哪里喊得住人，只得无奈地包好了孩子，叹息着送到张氏面前，“奶奶，您最后再看一眼孩子吧。大爷说了，要将哥儿送到太太院子里。唉，珠哥儿就住在太太后面的院子里，二奶奶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也不知道小哥儿日后能不能长大成人。”
这话像是炸雷将张氏劈得浑身发抖，她抓住卢嬷嬷的手，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痕，“你是在胡说对不对？我的小哥儿会活得好好的！他会活得好好的！”
“奶奶您别骗自己了，”马嬷嬷在旁帮腔，“您看哪家有了继母的孩子过得好的？更何况，看您这两个孩子亲爹的样儿，对孩子指不定还比不上继母！”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张氏呢喃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干涩得流不出泪来。
卢嬷嬷脱口而出，“您要努力活着啊！”
马嬷嬷将张氏的手从卢嬷嬷手上拿开，用力握住，循循善诱，“只要您活着，继室那就是山上找鱼虾——没影的事儿！同样只要您活着，要自己养哥儿，那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只要您活着，谁也委屈不了您的两个哥儿！”
马嬷嬷斩钉截铁的话为张氏的眼中注入了生机，她喃喃道，“活着，我要活着。”
“这就对了！”马嬷嬷惊喜地露出笑容，扶着张氏躺下，一边给她掖被子，一边说道，“现在您该睡觉了！睡得好您才能活得好！才能保护好两个哥儿！”
张氏听话地闭上眼睛，下一瞬便沉沉睡去。这一天，她太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