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安院正堂
贾赦向齐太夫人请了安,又和贾敏互相见礼,落座之后,贾赦先问齐太夫人,“阿奶这几日吃得可香?睡得可安稳?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我吃得好睡得香,也没有不适,连齐大夫也说我保养得甚好。”齐太夫人笑得乐呵呵,显然对孙儿的关心很受用。
贾赦满意点头,又问贾敏,“妹妹这几日学业规矩可有长进?”
“我们敏儿学得可好了,女夫子和彭嬷嬷都在我面前夸了好几次。”齐太夫人抢先答道,看着贾敏的眼神满是赞赏。
“妹妹果然厉害,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大哥给你买。”上次和皇上去的那几间铺子都不错,要是贾敏想要,明日就去给她买些衣裳首饰回来。
“谢谢大哥,”贾敏露出开心的笑,“你之前让莫彦送来的东西我才刚整理完呢,不用再给我买新的了。”
“那这次就先记下,之后妹妹想要什么,跟我说就是。”贾赦也不在意,大方地允诺。看到贾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贾赦的心思也飞远了。
因为那个梦,之前贾赦一直担心齐太夫人和张氏母子,张氏就不说了,现在齐太夫人和瑚哥儿也大致安稳了,他也该考虑考虑梦中的其他信息了。例如那本书上说的,他这一辈四个姊妹,都没了。
贾赦这一辈的四个姐妹,最大的是宁国府的堂姐,早在他一岁那年就没了。最小的就是贾敏,另外两个是贾代善在边关生的庶女,贾赦并没有见过。
据梦中所说,贾敏的女儿请了个进士当先生,她是女儿上学一年后没的,离此时至少十多年,暂且不用担忧。两个庶妹只说是在贾敏之前去世,也不知到底是何时。看来,需得多多注意一下庶妹们。如果有人暗中动手脚,他们贾家人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赦哥儿?”
“大哥!”贾敏一巴掌呼向贾赦。
贾赦的身体下意识地躲开,人也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生气地瞪贾敏,“你打我干什么?”
挥空的贾敏踏前一步才稳住身体,也不客气地瞪回去,“你还好意思说,我和老太太叫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听见!”
“啊?是吗?”贾赦挠挠头,尴尬地说道,“我只是在想事情。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是说,张氏月份大了,今后你休沐,家中也不摆家宴了。”齐太夫人说道,张氏孕期闹的那一出出,让她总是担心张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让她在院子里好好养着吧。
“这样也好。”贾赦爽快地回答。
事情说完,齐太夫人也好奇起来,“你刚才在想什么?我们叫你都没听到。”
“我在想妹妹。”
“想我?”贾敏指着自己的鼻子,噗嗤笑出来,“我就在这儿,大哥你想我干什么呀?”
“不是你,是你的两个庶姐。”贾赦没好气地白贾敏一眼。
“我还有庶姐吗?”贾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求证地看向齐太夫人,见齐太夫人没有否认,贾敏更是惊讶,“我怎么没有见过?”
“其实我也没见过。”贾赦向贾敏摊手。
“是你们爹在边关纳的妾室生的,当年我们回京的时候一个四岁,一个未满周岁,她们姨娘不舍得,便留在了边关。”暗自算了算,齐太夫人平淡地说道,“算来今年她们一个二十一,一个十八,应该都已经出嫁了吧。”
“她们连定亲成亲都没有传消息回来吗?”贾敏难以置信。
“她们连你们阿爷去世也没有传消息回来。”更不用说回家奔丧。齐太夫人冷冷道,若说之前她还不时惦记她们,自那之后,她只当自己只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
叹口气,齐太夫人没了精神,起身往内室走,“我乏了,敏儿今日在自己房里用晚膳吧。”
“是。”贾敏答应,和贾赦一起将齐太夫人送进内室。
出了正房,贾敏忍不住拧紧了眉心,“大哥,你说她们俩怎么会这么不孝啊?”
“我也没见过她们啊!”贾赦再次摊手,他刚才也被这个消息惊得合不拢嘴。原本想的像东院的事一样,借一下齐太夫人的手,现在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甚至,贾赦还起了要不就让她们自生自灭的想法。连阿爷都不孝顺的妹妹,还有必要要吗?
再一想断掉联系这事,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罢了,贾赦下定决心,到时候还是派人去看一眼。等探明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算了,我到时候问一下太太吧。”贾敏说着,和贾赦道别,转身回自己屋子。
贾赦离了安院,去正院请安,和贾代善夫妻略说了几句,便被打发回了东院。
走到第二进,贾赦招来丫鬟,得知张氏在书房,贾瑚在做课业,他也不往后面去,吩咐了一句,便往马嬷嬷和卢嬷嬷住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卢嬷嬷正静坐着,见到贾赦,起身迎道,“大爷来了。”
“看来嬷嬷又知道我要来。”贾赦感叹。
卢嬷嬷回以一笑,将贾赦引至桌边,“不知大爷今日,是想和我们说什么?”
“张氏的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贾赦抚摸着桌子边缘,目光悠远,“但是她的心结我没办法解,到时只能劳烦你和马嬷嬷了。另外皇上说了,生产的时候,孟神医可以来帮着给张氏吊命。”
卢嬷嬷毫不犹豫地说道,“奴婢等一定会尽力。”
她和马嬷嬷早已发现,张氏和陈嬷嬷会躲起来说些什么,若有其他人出现,她们就会立刻去说其他。而且每次她们偷偷摸摸说完话,张氏的情况就会变得比之前差。
这也是卢嬷嬷当初会提醒贾赦查张氏的一个原因,她们是皇上送给贾赦的人,当然是要为贾赦想的。
看卢嬷嬷的样子,贾赦便将其中内情猜到了大半。也是,皇上选出来送给他的人,自然神通广大。释然一笑,他对卢嬷嬷道,“多谢二位嬷嬷!”
“大爷客气。”卢嬷嬷矜持地颔首。
“告辞!”
“大爷慢走!”
回到东院,贾瑚的课业已经做完了,贾赦陪他玩耍一番,便到了晚膳时间。
一家三口安静地用完膳,漱过口后坐在一起消食。
放下茶盏,贾赦对张氏道,“你快生了,之后我每天早晨去上值,用完晚膳就回府,你有什么事派人到前面说一声就行。”又看向贾瑚,“瑚哥儿也一样,晚上爹爹都会在府中,你随时都可以来找爹爹。”
“好,我知道了!”贾瑚露出笑容,声音难得高亢。
张氏犹豫半晌,迟疑地问道,“你这样不会太辛苦了吗?”
“不会,”贾赦摇头,知道张氏这是不喜欢多见他,便说道,“只是我走得早,回得晚,便不来后头了。等休沐的时候,我再过来。”
“好。”这回张氏很爽快地答应了,引得贾瑚奇怪地看了看她。
张氏却没注意到,扶着丫鬟的手去更衣。
“父亲?”贾瑚疑惑地看贾赦。
“你母亲怀着弟弟,吃不好睡不好,你也看到了,她时不时地就要去更衣,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贾赦抱过贾瑚,柔声说道,“我们体谅一下母亲,好不好?”
贾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头小声问,“那父亲不打扰母亲,悄悄来看我好不好?”
“如果爹爹回来的时候你还没睡着,爹爹就悄悄来看你。”贾赦也凑近贾瑚,小小声地回答,“不过不能为了等爹爹,硬撑着不睡觉。”
“我绝对不会的!”贾瑚爽快地答应。
“爹爹的瑚哥儿最乖了!”贾赦抱住贾瑚又是一阵揉搓,屋子里回荡着孩童天真的欢笑声。
更衣回来的张氏,看着那搂作一团的两父子,特别是半点温雅端庄都不剩的贾瑚,心中一股火气冒了出来,“大爷,你不要再这样和瑚哥儿玩耍,他已经八岁了!”
贾瑚被吓得愣在原地,贾赦眼中冷色一闪而逝,将贾瑚拢在自己胸前,让他避开张氏的视线,手上轻揉着他的脑袋,脸上对他露出安抚的笑容,“瑚哥儿就是八十岁,也是我儿子,再亲密也不过分。”
贾瑚头顶一暖,眼中是父亲的笑容,耳中是父亲斩钉截铁的维护,他不再害怕,想抱父亲又怕母亲更生气,只轻轻抓住了父亲的袖口。
贾赦心头更怒,转头看到张氏的肚子又强忍下来,“现在还早,我带着瑚哥儿去前面玩。”
说完,贾赦一把抄起贾瑚,一溜烟儿跑到第二进正房,他将贾瑚举过头顶,在原地转了一圈,“看,这是爹爹的屋子,是不是很漂亮!”
就这一圈,贾瑚就看到和田白玉嵌宝如意、紫檀木镶红玉插屏、翡翠金银招财树,其他东西他没细看叫不出名字,但看着也不似凡品。整间屋子的布置,富贵奢华中带着一丝随性,贾瑚点头回答,“是很漂亮!”
儿子和自己的审美一致,贾赦很开心,一挥手,大方许诺,“看看这里有没有你喜欢的?爹爹可以送你一件,不过只能选一件哦。”
贾赦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其他的倒好说,要是皇上送的东西,就是瑚哥儿他也舍不得多给。
“不用了,这些东西爹爹很喜欢,瑚哥儿怎么能要呢?”贾瑚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面色正经,“君子不夺人所好。”
“好,我们的小君子不夺爹爹所好,那我们来挑一些小君子喜欢的东西。”贾赦笑起来,牵着贾瑚走进书房。
贾赦的书房一进门摆了好几架子书,窗下铺了火炕,一张大大的书案正对窗户,其上文房四宝俱全。书案之后用多宝阁隔出一个小间,内里放了一张极舒适的软榻。
贾赦的目的地是书案,此时书案正中放着一个小册子,贾赦拿起来看了看,果然是莫彦单独整理出来的玩具册子。
“来吧,选你喜欢的。”贾赦抱着贾瑚坐到椅子上,翻开小册子摆在贾瑚面前。
第一页上便写着数种名贵的玩具,贾瑚惊讶地睁大眼,“爹爹,这些玩具是哪来的?”
贾赦爱怜地摸摸贾瑚的头,“都是爹爹小时候的玩具,我原本以为都被弄丢了,还是莫彦整理库房的时候收拾出来的。爹爹长大了,不玩玩具了,所以我们来把你喜欢的都挑出来。”
“那剩下的怎么办呢?”
“留给你娘肚子里的孩子。”
“我先选了,是不是对弟弟不公平?”贾瑚迟疑地问道。
“哪有什么不公平,谁叫他要生得比你晚呢。更何况,以后你要是喜欢弟弟,也可以把东西送给他嘛!”贾赦理直气壮,揉贾瑚的手加了几分力,语重心长地道,“你才八岁,还是一个孩子,不需要考虑这些大人关注的问题,你只要开开心心地上学长大就好。”
贾瑚皱着小脸蛋,仰着脑袋认真地说道,“可是,如果我只能拿到,被别人挑选过后剩下的东西,我会不开心的。我喜欢弟弟,不想弟弟以后不开心。”
“唉!”贾赦叹口气,心头又酸又软,一把将贾瑚抱进怀里,“服了你了!说吧,你想怎么分?”
“都是父亲您的东西,您肯定能把它们平均分成两份的。”贾瑚信任又崇拜地看着贾赦,眼睛似乎都在闪着光。
“真是拿你没办法。”贾赦狠狠揉了一把贾瑚的头,抱着贾瑚坐到书案后,取了笔墨,在小册子上勾勾画画,“白玉九连环有两个,你们一人一个。一套八个拨浪鼓,你们一人四个。陶瓷十二生肖玩偶,你们一人六个。孔明锁……”
好容易勾画完毕,贾赦将笔一扔,“好了,分完了,明天我就叫莫彦把东西收拾好,你什么时候想要,就派人通知他给你送过来。”
“好,谢谢爹爹。”贾瑚犹豫半晌,小声道谢,然后不等贾赦回答,便红着脸跑了出去。
留下贾赦在屋子里,还在回味儿子叫自己爹爹。他上一次听见瑚哥儿叫爹爹,还是瑚哥儿三岁之前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