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请帖是同他们家的二小姐有关。
方二小姐又名方午燕。
今日及笄之礼。
李卑枝起了个大早,挑了件翠色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衫,胸前两片绣花补子,正是闲云野鹤之状,银灰色勾丝下裙。头上简单插根钗子,显得端庄。
方家今时不同往日,今日幼女及笄,来的人却并不是很多。
李卑枝递上请柬。
门夫将请柬看上了看,而后高声通报:
“京城宗人府丞李家李二小姐到——”
据说是李二小姐怕生内向。
故而请帖之中,并没有请所谓在朝官员,而是给相识几家中的同龄子弟,包括一些夫人递上请柬。
因此李氏夫妇并没有前来,仅就李卑枝一人。她手上拿着从库房中挑出的礼物,单手拎住罗裙,抬脚跨过门槛,迎客的侍女接过她手上的礼。
李卑枝言谢。
再一抬眼,就见有贵妇人站在庭院中。
对方身上气度非凡,带着些压迫。
因日光大,对方头上珠钗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李卑枝被恍了眼,她下意识垂眸,缓缓眼中的酸涩感。
“你就是卑枝吧,出落的真水灵。”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到贵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对方走上前,后面是个较矮的姑娘。
“燕儿,还不快叫姐姐。”
被称为“燕儿”的姑娘,睁着清澈的黑眸,很是不谙世事的模样,带着几分痴傻向李卑枝露出个笑。
“姐,姐姐。”
说完,似乎是不好意思,抱住贵妇人的身子,将脸埋到对方衣服中。
李卑枝心中虽有惊讶,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微笑应下:
“见过夫人,也见过小午燕。”
“午燕幼年时受过刺激,心智比同龄人都要幼稚几分,让你见笑了。”
方夫人虽说“见笑”,但却挺直了腰,丝毫不见因自己幼女心智缺损,而落魄难堪的样子。
她长相也是颇为凌厉。
话落,便将方午燕从自己身上拉了下来,对着一旁的侍女耳语:“领着两位小姐去后院吧。,千万看住燕儿,莫再让她跑到前面来了。
李卑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她只不露痕迹地观察着方午燕。
这方家倒也是有本事。
一个痴傻的小姐,竟然瞒这么久都没有传出半点风声。
她隐约记得,方家似乎和谁家早些年定下过婚约,既然长子婚约现在还在筹划,恐怕身负婚约的就是这位方二小姐了,只怕今日宴会的消息传出去,少不了几番争吵。
“姐姐,手手牵。”
正愣神思考,李卑枝手就被人握住。
她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算是高挑。方午燕才堪堪到她的胸口,李卑枝不得不低头看着她。
对方黑白分明的水润眸子中,满是懵懂不知事。
一旁的夫人也开口:
“后院这会子正在举行茶会,向来是你们这些姑娘该待的地方,快去吧。”
李卑枝听这话,才放任方午燕拉着自己走。
侍女则跟在身后。
后院也说不上多热闹。
李卑枝目测也就十多个姑娘,没有请来公子。
有人聚在花树下谈笑,有人在凉亭中纳凉,见着李卑枝和方午燕来,也没什么动作,只看过一眼,又转过脸聊各自的事。
侍女此时已经退下,方午燕松开李卑枝的袖子,想要溜。
李卑枝眼疾手快,拽住对方。
“疼……”
自己并没有使多大力气吧……
李卑枝听到方午燕的声音,虽心中疑惑,但手下动作仍一松。
那姑娘顿时一溜烟跑远。
想到方夫人对侍女的嘱托,李卑枝犹豫着想要追上去,却被人喊住。
“别去管她了。”
她回头。
说话的人正坐在凉亭中,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看气势,像是那团人的领头。
“那小孩顽劣,端会在方夫人面前端腔作势,刚才我们几个好心陪着她,竟叫她给我手上咬了口,当真可恶。”
说话间,姑娘放下团扇。
她长相矜贵,同宋窈窕的妩媚多情不同,更是明艳高傲的美。
一身秋香色暗花牡丹对襟齐胸襦裙,宛若三春月枝头的海棠花。
她撩开衣袖,露出手背上的咬痕。
“喏,我可没骗你,方夫人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倒霉死了。”
说着,姑娘脸上才露出嫌弃。
只是还没等李卑枝说什么,就听见一句男声:“我倒是不知,贵家小姐都喜欢在背后议论人的是非。”
声寒若冬风。
来人正是方家大少爷,方午燕的嫡亲哥哥。
方净远。
“我阿妹如何,阿娘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
见有外男入场,姑娘们都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对方一上场就开始指责。
那女子的脸色也是一变。
红一块白一块。
“你,你!”
“我什么我?就算家妹痴傻,也知道背后休要论人是非。倒是小姐心智齐全,却不懂此等道理。”
他字字咄咄逼人,把那姑娘气红了眼。
李卑枝在一旁,半天不知所言。
姑娘却反应快,拿起石桌面上的团扇,快步下了台阶,走到男子面前:“你妹妹咬人在先,我是不能骂了么?”
她显然也是家中的金枝玉叶。
出门更是受不得委屈,手上用力把扇面一转,就打到对方脸上:“我就骂怎么了?我还敢打人。”
白皙的手背上是刺目的青紫。
她打人力度不轻。
团扇是薄木所制,扇面打在身上多少有些疼,男子脸上也留了印子。
李卑枝见着事态越发严重,想着毕竟是方午燕的生辰宴。按照这位姑娘的话,她无缘无故被咬,心中有怨也是正常;作为哥哥的,有个痴傻妹妹,也会更敏感。
但她也说不清这笔账。
毕竟自己不是当事人。
只晓得两人最好不能吵下去。
她轻轻拉了拉红眼的姑娘,以身挡住方净远的目光:“那什么,方夫人之前有说,不让午燕乱跑,刚才她回来,我不留神,又让她跑了出去。你还是去寻寻她较好……”
方净远的怒气不上不下。
因父亲出门在外,忙于官场。家中一众事由女亲负责,他看不过去,便主动提出要帮忙,负责这些日常事务。
阿妹痴傻,他本想过来看看对方是否会不合群,就听到李卑枝身后的女子说了句“方夫人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倒霉死了”。
心中本就忧心阿妹会不会受欺负,听了这话,顿时怒上心头。
也没去想其中关窍。
因此见到姑娘手上伤口,心中不知所措。
听到李卑枝的话,顿时慌乱点了点头,人就走了。
路过那姑娘时,只听见对方朝他冷哼一声,他脚下步子就更快了。
颇为心虚。
“真是让人无语……还有,谢谢你。”
人走远后。
姑娘嫌弃地弹了弹扇面,见对方走远,也没有过多纠缠,爽快地谢过李卑枝。
虽她娇纵,
但她并非不讲理之人。
知道李卑枝是好意。
李卑枝见她言谢,也笑了笑,指了指她的手背:
“你的伤口,不作处理吗?”
对方摇头:“手上缠着个东西,叫人难受,总归来说不出血,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咽不下那口气。虽说我不该同她计较……但……”
她未言尽,但李卑枝懂其中之意。
故而没有多说。
“过去坐着吧,我名沈知念,谁知惊洛念的知和念,你可叫我小名,阿念。”
虽说刚才被气的红眼,但沈知念恢复速度极快,丝毫不被刚才的事影响,这会子已经面色如常地招呼李卑枝坐下。
而她周围坐着的姑娘也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李卑枝暗中观察姑娘们的脸色。
心中有了猜测。
这位恐怕是太傅的孙女。
她虽不常在京中贵女圈子出入,但却对官场中清楚。晓得当今沈太傅有个孙女,为人行事嚣张肆意,但却颇受贵女们追捧。
“这位是……”
李卑枝坐下后,沈知念颇为熟悉地介绍起圈子中的人,因着她的态度,几人都聊的很开心。
“你们知道为何方夫人只叫些姑娘来吗?”
开口的是个绿衣服的姑娘。
生的个水灵眼。
“莫非其中有什么关窍?”
大家要么怀着同方家姑娘交朋友,想见见这位从未出过家门的方二小姐,要么也有部分是父母勒令,为了两家关系才来此处。
但经此一遭,难免心生疑惑。
方二姑娘是个傻的。
不出意外,今日宴会一结束,这个消息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对方家也没什么好处。
“方大公子的婚事可还没什么着落呢,恐怕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让那公子挑个合眼缘的姑娘呢,不然为何那方净远要来后院,明明晓得是女子聚会。”
“啧啧,这么一说,居心叵测啊……”
“可万一是不放心他的那个痴傻妹妹呢?”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讨论。
最后都开始声伐方净远。
反观沈知念,却不参与,只细细看着手上的团扇:“还是莫要背后论人长短,总归来说,也并非什么大事。”
见她们越说越过分,沈知念这才止了话头。
“我看方夫人对方二姑娘的维护不算作假。”
李卑枝最后默默补了句。
方夫人可能有这个念头,但她能看出来,对方午燕的关心却也是真心实意。
沈知念亦点头附和。
“话说,知念姐姐你把我们都介绍了去,怎我们却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姓氏名谁呢。”
见话题要终结,一位姑娘一拍脑袋,想起大家还不知李卑枝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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