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水牢新到了一批囚徒,听说是数日前搅了燕都城外一处茶毡店的恶贼,还伤了众多雪鹿。
百姓敲鼓为鹿鸣冤,岐亥国君派长公主兰时前去查此案,不日便抓到了这群恶贼。
眼下他们都被关在水牢中,抬头望一眼巴掌大的暗窗,感叹几句生不逢时。
有认命的,也有心不甘的,“我们好端端路过去看已经破成筛子的酒馆附近还能不能捡到些有用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伤雪鹿的犯人!”
“我也不知啊。”
这几个傻乎乎的,反正他们本身是雪贼,靠偷盗东西,猎些野兔维持生计。
今日被擒,也不知是哪件事触犯燕都律法,反正坏事干多了,也不差一两件背锅的。
他们以为这次也和平日一样关关就放,谁知次日晨起,牢官端来好酒好菜,“吃吧,吃饱了好上路,来世不做饿死鬼。”
囚徒们吓得把递来的肉菜踢开,“我们没有杀人,为何要处死我们!”
“国君旨意,谁敢不从。”
囚徒抱头痛哭,吵嚷声惊的旁观者越来越多,旁的囚徒们有的围观,有的感叹他们是否得罪了人。
须臾,大家又静坐一团,无人再发一言。
静坐的原因,好像是这牢中有人似乎比他们更痛。
众人纷纷顺牢门望去,只见牢道那头,两名牢官手持刺鞭,一下,两下,三下的打向趴在水坑中的男子。
那男子谁瞧一眼都会说全牢数他最惨!
没错,又是沈确在受刑。
听说最近行宫中有一宫女在井边打水,没站稳,掉了下去。
捞上来时眼珠子泡的浮肿,内务院的人说是沈确的错,是他害的。
总之,但凡宫中有宫女失足落井也好,被犬咬了也好,还是被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砸了一下也好。就连后宫嫔妃们许久不曾侍寝,或者怀胎十月生下来是个公主,那都是沈确的错,是他害的。
沈确成了名副其实的背锅侠。
“沈确,你还真是瘟神——”
“你这个娇身子,到底还能撑到几时去!”
“你怎么就是不死呢,你死了我们还清闲了,把你丢去乱葬岗一埋,大家都落个清净!”
刺鞭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打在他身上。
沈确双手护住仅存的一点遮体衣物,盈盈细身跪在草铺上,薄衣之下雪嫩肌肤若隐若现。
他抚紧薄衣,露出腰身线条,怎么看都不像男子身。
轻薄,孱弱,一碰就碎。
手被打的红肿充血,肉筋暴露在外。浑身痛感袭来,脸上豆大的冷汗滚落,混在墨发中。
青丝贴脸,浑浊为一体。
他浑身像是渡了一层水,柔柔的,弱弱的,真的一碰就能碎。
他把手从薄衣下慢慢伸出,在浑臭难闻的草铺下探着。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想找到那个鹤佩,哪怕能庇佑他不像现在这样疼也好啊。
可惜,才探进去的胳膊,被牢官一脚踩上去,他觉得还不过瘾,索性再踩几下。
太疼了。
沈确浑身不住地颤抖,他发不出声,只是喉咙蠕动,鼻孔发出重重的呼吸声。
他撑左臂,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抱住牢官的腿,抬脸,再摇头,祈求他放过自己这条贱命。
牢官蹲下,手抚在他的墨发上轻轻一滑,停到发尾处,他重重一拽,把沈确的头发扯在手中把玩起来,“妈的,这小子竟然勾引我。长得和女人一样,模样倒是生的好看,方才险些没把持住,着了他的道!”
他一松,沈确后仰倒地,墨发散在肩上,整个人陷进草铺中,恐难熬过今夜。
突然,他已经看不到任何光的眼睛上突突闪了几下微弱的青色光,他一晃神,那青光又不见了。
就在他定神间隙,脖子上多了一个重物。
沈确探手一摸,心一顿。
他摸到了那块鹤佩,触感温暖,银饰镶边,挂在一根绳子上。
之后所有的刺刑他当真感受不到了,牢官对他抡鞭子,脚踢,他只能感到它们似猛虎般扑来,却是连一点痛感都没了。
是谁?
方才到底是什么人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牢官打累了,骂着脏话关上牢门,走时丢给沈确一碗馊饭。他趴过去,摸到碗,端起,扒拉吃下。这些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馊饭了,而是支撑他活下去的食粮。
填饱肚子后他蜷腿靠在岩壁,牢道的风灯斜照他身,柔光一团,温柔好看。
薄衣实在寒凉,他暖了一个窝,只有坐着的地方是温暖的,稍微一挪腿,别处又是冰窖。
他不敢动,仰头,看着蒙布下的远处。
墨色一片,虚空数年。
他心里默念着幼时母后教他的诗:“春风绿岸,团花锦簇,歌儿唱,鸟儿鸣,何时到天明.......”
脑海里想起母后陪他在大誉宫中写字作画,可惜,再忆起过去,却连一滴泪也掉不下来了。
他离开大誉十年了。
十年前他离开前的大誉国富民强,士大夫和儒士修士遍地,那时还和东瀛、西域一带有通商往来。
他的父皇从政涉商,重科举也不轻商贾,什么都是两手抓,把大誉治理的如日中天。
他走后好像带走了大誉的气运。
他的父皇自他走后奢靡浪费,广纳后宫,独宠一位叫菱己的西域美人。为她修宫殿,建赏雨台,不顾民生疾苦,动用千人修建一处庭园时遇到坍塌,死伤惨重。
此事牵扯出国库空虚无法解决,引发民怨。
大誉起义军一拨接一拨的换,不到三年,千年古国溃不成军,分崩离析。
他的父皇三尺白绫,死在大誉宫中。
再忆往事,历历在目,目目惊心动魄。
可悲的是,关于自己母国瓦解一事,还是他从囚徒闲聊中听来,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结局。
沈确无趣一笑,须臾,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团毛绒绒,带着一对耳朵,圆鼓鼓的东西跳在他掌心,钻进来,溜出去,抱着他的指头荡秋千。
真好玩。
他轻轻戳戳它。
它也戳戳他,好像在回应他。
这是他在水牢多年,唯一的乐趣了。
“那个人,是谁呢。”
他又想起了那晚给他温暖的男人,虽然他看不见,但是他贴自己时的触感,把自己压在他雪鹤衣下的喘息,他全都知道。
沈确心里喟叹。
或许他不是人。
他摸摸胸前的鹤佩,好像自戴上它,浑身上下都温暖了。凉意减退,也散开了他的所思,“他,能助我吗?”
他懒懒一笑,喟叹:“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会助一个废人呢。”
狭窄的牢道进来几个迎着风雪赶路来的牢官,脱下雪帽,放外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换班的牢官清点了人数,把几个囚徒点了名,说是要提去提刑司监牢待审。
“提刑司不是不审水牢的囚徒吗?”换班的考官一脸问号,“现在又开始审了?”
“谁知道啊,听说提刑司来了几个大垚的官,要协助调查燕都挖眼一案呢。”
提起这个案子,牢官们纷纷移目看向沈确,“唉,他也实在是可怜。”
“以前是受燕都的刑,现在来了个大垚提刑官,这位沈大人不得再剥一层皮啊。”
“……他还有得剥吗……”
暗窗有雪飘进来掉在草铺上,沈确盈盈一握鹤佩,神色有些惆怅。
是啊,他这层皮,还能不能撑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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