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心道：“露馅了呢。”
他站在懒云上活动筋骨，准备随时落地惊艳众人。
“沈确沈确，走哪都有他，真是能耐了！”
“他不是一直说什么众灵不是都非恶类，怎么，轮到记功德的时候他比谁都积极，咱们就问问，论抢人头这事，谁抢得过他！”
大家怒气冲冲挖一眼渊深，又被他师尊身份吓的只敢浅浅挖一下，丝毫不敢露出太多不敬。
沈确成了抢功的，这群人成了苦守功劳没能分上一杯羹的。
大家保持静默，但每个人脸上都写了四个“沈确该杀”的大字。
“你们也莫要觉得沈确抢了功，他有这个能力，自然不该谦虚。诸位没能力，自然什么功劳都是他的嘛。”
说话的是刚从休房缓好精神的东篱师尊仁慧，他是四大师尊众年岁最高的。
说话装腔拿调，一副仙风道骨作派，“这些年我也听过不少关于沈确的传闻，他放出去的妖，可比我们捉的都多。渊兄啊，苍鸣山到底是捉妖的，还是放妖的。我们辛辛苦苦捉，你的好徒儿辛辛苦苦放，这样还不如别捉了。”
云梦泽冷道，“你们捉的少是没能力罢了。”
“.......”
渊深一笑，示意云梦泽别开口，“沈确他放妖是多了些，但那些妖并非十恶不赦，渡化也要紧，各位的师门中也有渡化的。只不过论起数量来，自然没有沈确的多。我这个徒儿，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了。”
沈确愧疚的都不敢看师父一眼了，自己这个惹事精，也不知给师父惹了多少难。
仁慧淡定地摸摸自己的卷毛胡，“是，确实是我们能力不行所致。今晚就不说这些了，菩提树妖一事再议，先把上面这些解决了。”
下方众人齐齐看向祭台上的妖灵们，凶神恶煞，虎视眈眈，每个人都有除之后快的决心。
边角料捉妖师们更是第一个冲出来，就等一声令下，好第一个冲出来抢人头。
“走开别挡道，椿树妖是我的！”
“呸，肯定是我的！”
渊深长叹口气，往后移几步，表示苍鸣山不参与此次围剿。
仁慧理都没理渊深，他弹指一挥，放出一团控水咒现迷影阵，引入数百条火尾鱼，拖着长长的业火绕水成圈，打算一击必中。
“我来助你！”
六英化出灵笼囚咒，折远也摆好剑阵闪在半空。
祭台上的妖灵们吓得无处躲藏，他们被绑了手脚，困住五识，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连着叩头求饶，可即便是额头磕破，鲜血直流，也博不来任何同情。
那些人除了嘲讽，就是辱骂，字字不能入耳。
群起攻之，毫无一点仙门修士的尊贵和体面。
沈确把红绫绕在手中，打算与这群打家劫舍的盗贼决一死战。
“杀！”
万剑齐飞，灵笼升空现出无数根笼柱围住祭台，水漫步席卷而来，百条火尾鱼拖起业火直冲祭台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沈确要甩出红绫的那刻，有人抢先一步，从他身后一闪而过，不费吹灰之力的轻轻弹了弹手指，那些剑啊鱼啊水啊的腾空一个大摆，竟就这么一下，全都被震碎了！
这一指弹的震动实在太大了！
地动山摇，那些人乌泱泱全都倒地，震动晃的沈确眼睛都挪不开，他在混乱中看到那人闪着越来越亮的轮廓，再一个弹指，又一拨震波噼里啪啦砸在地面！
这次像是从中间降下的，地面上的人被高高颠起，再重重摔向地面。有皮相不好的，当场摔成了裂尸。
沈确脑子一片空白，震波阵阵传来，他的耳膜都要碎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他爬起，又被消散后再冲上半空的震波一击，腾空飞起，却是缓缓的，慢慢的落在了地上。
不对，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又落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这个怀抱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刚挨着他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熟悉感直窜沈确头皮。
那一刻他很确定，这个人就是万骷山的那个虚空人！
“别怕。”
他开口说话了！
沈确屁股都夹的紧紧的，他不是怕，而是觉得，实在是太刺激了！
他死死抱紧他的脖子，“你是谁，你——”
他想问的实在太多了，虽然还是看不清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但他的轮廓已经比初见时更清晰了。
且这次竟然还会说话！
耳边风大声大吵闹声更大，所有的一切都压不住沈确的好奇心。
他眸子闪动，看着他的长发飞过自己的下巴，脖子上挂的玉佩发出空灵碰撞声，似涟漪一圈一圈响彻在他耳边。
看着他通身发光，越来越明显的身形，沈确从未觉得这一生，自己有这样刺激的时候！
男子一开口，就是坚定到不能坚定的温柔，“你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去做，知道吗，我一直都在的。”
好似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为怀中人而来。
风很大，他的身形时而模糊，时而又清晰。
沈确听着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再也镇定不下来了，“当真什么都能做？当真？”
“是。”
他垂目看向怀中人，深情一眸，似是等待已久，“什么都不要怕，有我在。你今晚想怎么闹都行，别怕。”
“好——”
沈确把红绫绕在掌中，定神看一眼下方，眼里没有半点动摇，“那就多谢你了！”
登一闪，他甩开红绫，一冲直下，“扑腾——”重重一声巨响后，风尘仆仆地降在祭台上，像是人人敬仰的神灵那般，手甩红绫，迎光而来。
他落地的那刻，地停止摇晃，震波也随之消失。
四周很安静。
地面上的人四仰八叉，吵闹了好一阵子，才一个两个的注意到了沈确，“是沈确！”
众人齐齐抬头，一片静默。
沈确淡定甩甩红绫，弯眉一笑，“嗨，好久不见呀。”
声音空荡悠长，传至地脉。
渊深看到是沈确后，悬着的心落了地。
云梦泽冲天一吼：“歪了！”
沈确：“师哥！”
云梦泽：“腰带歪了，衣领也歪了，总之什么都歪了，快整理好，要对称！”
众人：“啊！”
沈确觉得云梦泽实在太扫兴了，他懒懒扯几下腰带配合。
仁慧见沈确终于出现了，他第一个运水绕行到他跟前，站在一团水上与沈确对话，“我就知道，不这么逼，你肯定不会出来的。”
沈确倒是不忘师门规矩，行礼道，“还是师尊聪明。”
仁慧怒指沈确，“把菩提树妖放出来吧。”
“为何。”
仁慧道，“你破坏行道规矩，一直任性妄为，由着性子胡来。你师父护犊子不管你，可我们看不下去。这次你收了那么多妖，我们也不跟你计较那些小妖死活。今晚你放出菩提树，祭台上的这些妖都归你！”
沈确故作可怜地露出一张委屈脸，“师尊还真是会教训人，咒笼本就是收妖的，我能力强，收的最多，怎么还成我的错了？”
仁慧道，“哼，地界妖魔鬼横行，本就是乱套的地方。我们位居四方，守四方天下，自然大家都得分一杯羹。你一个小辈，不让长辈，算什么仙门人。你不知规矩，不懂方圆，怎会没错！”
此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措词加盖，意为压垮他的意志，消散他的定力。
可沈确是什么人，他最怕的就是被这些说辞绑架，自然，他也从来没有被绑架过。
他摆摆手，不拘一笑，“你们这些人啊，没本事收妖，每天就想着靠年龄大，岁数高，怎么想着来绑架我们这些小辈们。整天端着自己是行业老人的做派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你得给我让一让，你们年轻人，怎么能和我们老人争这些。呵，真是有趣。我沈确此生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长辈，所谓的绑架，所有的虚情假意！”
“你！”
仁慧最会装可怜了，时不时配合几句轻咳，再捂几下胸口。
下面那些瞎兵们就上钩了，“喂沈确，你越来越目无尊长了啊，怎么和师尊说话的，虽然师尊确实有点为老不尊，但是——”
“师尊上了年龄，过的桥比你吃的盐都多，你还得意上了！”
你一言，他一语，沈确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越看越觉得这群人可怜。
他们没有脑子，浑浑噩噩地跟着混，哪里有热闹就去哪里，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也活的没有一点奔头。
有时候想想，这样也不错。
但沈确不甘心这样活，区区几十年，他想洒脱点。
以前担心不拘的性子会连累苍鸣山，可渊深对他说，“苍鸣还不需要确确舍弃自己的性子来保护。”
渊深曾说，“就算有一日为师逐你出师门，也从未是因为怪你。很多事是为师毕生想做的，可为师身为师尊，又不能去做的。你像为师年轻的时候，所以趁着年轻，去救你想救的，去做你想做的。”
师父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确也正是因为有师父的偏爱，才敢肆无忌惮对抗这些老顽固。
沉默许久的六英开口，“沈确，我敬你为人不拘，潇洒自在。可今晚这事，由不得你来闹腾！”
她白一眼一见到他就瑟瑟发抖的渊深，“都这样了，你确定不管管？”
渊深的道义在面对六英的时候就会瞬间土崩瓦解，“罪过罪过，我也管不了呀，我这孤身一人多年，这些个徒弟们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我确实没法子管了。”
六英扭过头，“好，既然你不管，那我来替你管！”
渊深激动道，“甚好，甚好！”
师父一转眼就把自己给买了，沈确吼道，“师父您不讲武德啊——”
后半句都没说完，三人扭打在一块，六英飞数十只灵笼试图困住沈确，仁慧控水绕住沈确脱不开身。此时若是有折远的剑阵在手，沈确肯定逃不掉。
可是他们几个都很清楚，折远女装大佬一事迟迟迈不过去，故而，他根本没办法和沈确对战！
方才见沈确持红绫落地，他早就携门下弟子逃匿了！
对清泰山而言比起抢人头，还是挽尊要紧。
几个回合下来沈确明显招架不住两位师尊的团攻，他像一只猴子一样左右蹦跶，红绫扯成两段，布了七八个阵都被一一破解。
就在沈确犹豫要不要先溜走片刻再突击时，这根红绫像是突然灵光一现得了什么修为，只见它变成两条赤色长尾蛇，吐出万道赤光直杀地面而去。
落地时又扭头一绕，扎进水阵中缠了半圈后，仁慧的水阵被击破了。
六英大惊：“不妙！”
沈确一个侧身，把红绫缠上左臂，要甩出去，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这次不用甩了，绕在左臂都能破了她的假笼子。”
“好！”
他没甩出，探出左臂，学着方才男子的动作轻轻一弹，果然，六英的假笼子竟然当场爆炸了！
沈确自己都傻了，“多谢你了，这位兄台，你真的好厉害！”
男子一直是悠悠的笑音与沈确说话，“哪里，是你厉害。”
突然，一股狂风席地而起，吹的沈确用手挡住脸，“哪里的风——”
就在他晃神的间隙，一根长箭从人群中飞过，伴随着渊深飞出的寿头杖和一声“确确小心——”
这箭不知道是谁射出来的，兽头杖的威力都没挡住它！
沈确要用引路灯时，那男子一个闪现，替他抵住了长箭。
他揽腰将沈确紧紧护在自己身下，下巴挨着他的头，呼吸声抵在沈确头顶。
沈确死死抱紧他，抬目，眼睛抵在他的下巴处。这样的角度，好像能看清他的五官线条，盈盈长眼拖了两条长眼影，一对蓝琥珀色的眼睛，鼻翼有一颗青色小痣，像是被谁顽皮地给刺破了。
他的唇透光，呈朱红色，嫩嫩的两片，沈确看着看着，竟有了想亲一亲的念头？
他克制自己清醒过来，这可不是思春的时候！
沈确抱紧他的腰，须臾，再听不到别的动静时，他突然一登神，慌忙抽出手，只见手上全是鲜红、夺目的血迹！
就在刚刚他经历了一场乱箭齐发，之所以没有受伤，没有任何感觉的原因是，面前这个男人，护住了他的身，堵住了他的耳，替他挡住了所有的箭！
沈确慌了，他想看看他后背的伤势，可他的状态很不好，越来越虚空了。
他只能看到那些透明的，遍布全身，透着光的箭孔。
他快要哭出来了，“喂，兄台，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我没事。”
他的语气听不到一丝疼痛。
沈确痴痴看着他，双目空洞，“你，你......”
“你不要怕——”
他抬手，微微颤抖地抚了下沈确的下巴，“我一直都会说话，之前不说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了。”
沈确连连点头，他已经哭出声了，“我知道，我知道，你还好吧？”
“你不要怕，我一直都在的。”
他一顿，再道，“还有，等我。”
他慢慢地变虚空，轮廓慢慢消失，散空的瞬间，他微微动下嘴唇，小声一语，“阿确，等我.....”
沈确没有听到最后一句，他只见他消散，变的什么都没了，心一空，跌在祭台石上，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伸手想找人，什么都抓不到，木木地垂下，死寂布满全身。
他忍着一点仅剩的“等我”支撑着，在那独自言语，“喂，你把话说清楚啊，怎么等你，去哪里等？到底怎么了，你真的没事吗？喂，你不要吓我啊，你快说句话啊，我真的……我从来都不想有人因为我而受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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