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紧抱头,发出阵阵惨叫。
叫到一半,下身断腿的地方有鹤嘴撕扯,血肉模糊,筋骨断裂,脚底钻的业火也在焚烧,后脑勺也是。
如此,已是命不久矣。
唐墨余光一扫,神色坦然地收好埙,盘腿坐在一块平石处。
见他已是这般模样,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像是欣赏自己的佳作一般地撑着下巴,“留你的五官,是让我问你话时,看着没那么别扭的。而不是让你,恶心我的。”
他拎起他的皮,一脸平静,“癞山山神庙不是你的老巢么,怎么,要弃巢离逃?”
那人屈下仅剩的单膝,抱住唐墨的腿,“绝无此事,这破庙既是被鹤神看上,那是它的荣幸。鹤神想占多久,就占多久。”
唐墨轻笑,“你倒是挺大方。”
半晌,他再补一句,“目袋,如何。业火焚烧,群鹤齐鸣,你可受得住。”
庙里的书生一听这两个字,齐身喝道,“他竟是目袋?!”
目袋闻声,在群鹤啃食中突一阵扭曲,遂显出真身。
只见他真身形似七八岁小孩,齐眉短发,眼睛一抹赤色长影,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布袋,上面绣有“目”字。
他便是目袋,这些书生人人都知的“目袋煞鬼”。
他经常出没百姓家中,起初大家以为是流浪的无辜小孩,会赏他饭吃,也会召他进屋避雨。
五年前,目袋行至大誉地界,见树荫下走来一队皇室车驾,便扮作无辜小孩晕倒在车驾前。
驾车下来一位穿太子袍的殿下,见他实在可怜,便将他带至大誉宫中。
目袋在宫中修身养性,品皇家茶,吃皇家饭。
还偷偷睡了众多嫔妃宫女,闹的大誉皇宫时有“冷宫嫔妃不知被什么男子挨个全宠幸了”的谣言。
除了谣言,也有诸多怪异事时常发生。
大誉后宫经常有宫女被人挖了眼睛,开始只有行宫的宫女,后来甚至连嫔妃娘娘们宫里的贴身宫女也被挖去双眼。
怪事频繁,大誉帝请了僧人道士做法都没能摁住此事,挖去眼睛的人越来越多。
某年中元灯节,目袋混在宫中赏灯吃糕。
有宫女与他玩闹,要看他脖子上的大布袋,“你走哪都背着它,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呀?也给我们瞧瞧?”
目袋见终于有人问他的大布袋了,很是大方地把袋子打开,竟倒出数百只眼睛来!
这些眼睛散落在地面,有的还会攀上宫墙,越过殿顶。
它们挂在宫灯上飘荡,那些新鲜带血,刚挖的眼睛拖着长长的血滴在移动的每一处地方。
中元灯节,数百只眼睛观灯,惊动整个大誉。
他闹了一场人间宫灯,化作荧光飞在宫墙上,在大誉太和正殿,看到那位引他入宫的太子殿下沈确正在受鞭刑。
长鞭带刺,次次入骨,带血弹出。
沈确的太子袍衣被打的七零八碎,胳膊裸露在外,人已是奄奄一息。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你还再相交不交了!”
沈确的头发沾在脸上,汗水浸透,浑身疼痛袭来,嘴唇紫白,“儿臣.....儿臣信错了人,但儿臣......儿臣相交之人,都为可怜,虽为异类,却从不害人......”
大誉帝对这个儿子,已是无法忍耐,“挖人双眼,大闹宫灯,数百只眼睛,你仔细数过没,那是多少条命。沈确,你竟还不知悔改。你说你无错,那些宫人的命就有错了?”
宫官们挥的刺鞭也不敢再打了,趴在他们眼前,奄奄一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刚立储君不到一年的太子殿下。
这样打下去,人是死不了,但也是半残废的。
大誉帝见宫官们畏惧了,他撩起袍袖,挥动刺鞭重重舞下,“你可悔,你可悔!”
“儿臣无悔。”
沈确的半口气也被打残,双手垂地,嘴里不断溢血,脖子上的赤色血痕映在宫灯下,留下抹不去的痛苦。
目袋隔殿角远望,喟叹,“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个倔脾气,发誓自己永不在相交邪物又如何。”
中元灯节现百只眼观灯一案之后,目袋成了大誉人人都知的煞鬼,他又是沈确带进宫的,朝臣连上折子,奏太子无节,招鬼扰国民不安,人人喊杀。
大誉帝提笔轻轻一挥,将沈确赶出东宫,封为疝王,驱他去往雪国燕都为质。
这批被困癞山的大誉书生对面前这只怪物甚是憎恶,“太子殿下就是被这只怪物害惨了!”
“他岂止是害惨了殿下,简直就是害了我们整个大誉,天杀的狗贼!”
提起被他害惨的沈确,他们一咬牙,一跺脚,竟也不怕什么九重鹤神,什么雪崩。
大脚一踢,鬼壮怂人胆的大跨步一迈,一个个像是哼哈小将,怒发冲冠为太子的夺门奔出。
目袋被这群书生围住,众人互看一眼,齐齐抬脚乱踩。
怒气未消,脚才挨着脑袋,只听得“砰——”的一声爆炸,脚下目袋的脑袋,竟只剩了一副头颅骨!
五官还当众来了个“五官分尸”……
书生们的脚腾在半空,恢复理智后简直不要吓死!
方才怒发而行,此刻倒是惊恐不已。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顷刻功夫这个人的脑袋竟成了头颅骨?
唐墨见他们个个比僵尸还僵,哈哈乐道,“你们这群拿笔的书生发起怒来还真是有劲,这是把目袋踩出了头颅骨啊?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他绕到目袋躺的地方,用脚踢几下他缺了腿的地方,一笑,“你们这样踩,可是连一颗好头骨也不打算留给他了。他这对五官。哦,不,应该是六官。”
他蹲下,捡起目袋掉在地上的五官,摊在掌心。
捉弄心驱使,他移到众书生中间,把目袋的五官提溜起来,绕在他们眼前晃悠,“目袋五官,新鲜出炉,眼睛五钱,双耳十钱,有谁敢要?”
唐墨见他们青白呆滞,还想继续逗逗,“我跟你们讲,这家伙的五官你们拿回去,和童子尿一起入药,可保一生耳聪目鸣,活至百岁。还保男子床功,屹立不倒。”
……
“……当真?”
你瞧,还真有人信了他的“鬼话连篇”。
唐墨雄赳赳,气昂昂的拍拍胸脯,“我以神的名义起誓,句句保真!绝不掺假!”
书生们别的没听进去,就记住了最后一句,你看看我,我点点头,牟足劲掏出几钱,颤巍呈到唐墨跟前。
唐墨手一松,还在滴血的新鲜五官,圆鼓鼓的像两颗带血弹珠“啪”掉在书生掌中。
书生吓得屁股都夹紧了!
只见新鲜鼻子的两个孔一直在流血,耳朵上是火鹤攻击时留下的咬痕......
它们单拎起来,各个恐怖如斯,噩梦,简直都是噩梦!
“卧槽,他妈的,眼睛还在动……”
书生“啊——”一声乱手一撒逃窜,唐墨徒手隔空一画,再把飞去四处的五官重新踩在脚下。
唐墨玩够了,抬脚,轻轻一踢,目袋的五官当场爆裂,散成点点血块映在雪夜。
书生们瘫坐,汗流浃背,七八个大男人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你抱我,我抱你的求饶。
“唐九鹤!”
没了五官的目袋终于是憋不住了,发出十几岁小孩子的暴躁声,“你竟敢这样对我的五官,就算我惹了祸,但你也太不是人了!快,趁着它们还热乎,还有点血气未散,快给我捡起来!我回去洗洗,洗洗还能凑合着用!”
唐墨听到目袋叫了他本名,微微扭动几下脖子,高靴踩在雪地往前迈了几步,伸开掌心,朝盖骨顶端轻轻一点,目袋骨缝断裂,肉身虚空消失,碎渣荡在寒风中。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目袋被业火焚烧的就剩这么一点头颅骨了,他见唐墨是真的生气了,速速求饶,“鹤神,鹤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就饶小的一命。”
他没了五官,眼下也只想保住这把老骨了,“都是小的错,小的乱改观日山名,乱建山神庙,全是小的错。这几年鹤神进出癫山频繁,小的以为您是在麟山待久了,想换个地方清休。这才冒死前来,造了几场飞雪,引这几个贱生上山,送给您享用。”
唐墨盘腿再坐回平石处,他低眉,凝神道,“目袋,不属于你的第六官藏去何处了。”
目袋一惊,遂冒骨汗。
方才业火焚烧,他趁火势和群鹤攻击的间隙,将额头那对像是从死尸身上挖来的眼灵藏了。他不知这个唐墨频繁出现癞山的目的,竟是为他的第六官而来。
目袋结结巴巴,“甚第六官,我不知。”
唐墨露出一个不好惹的表情,“你是獏螝死前养在人间的魑。”
自古天上人间的大妖大神们都会在人间养四煞。
这些上层神灵要顾四方,很少有精力顾及人间。故而都会养一些妖灵放在人间,替他们做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妖灵分“魑、魅、魍、魉”四等,魑为最末等的。
目袋二惊,这等私密事,他是如何得知的!
唐墨再道,“你化为小儿孩童,混在百家,博人同情,挖眼入袋。”
目袋三惊!
“獏螝打算用你集齐的万人眼重新生出新的眼睛,破炉而出。”
目袋四惊!
唐墨收起搭在肩上的大麾衣,“你额上的第六官,是从何人处挖来的。”
目袋五惊!
“你用恶气滋养它,是要为谁所用。”
目袋已经乱惊了,为何他什么都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唐墨探手入袖,轻轻一拧,他的盖骨只剩一半。
他嘴唇微微一动,弹出二字,“现咒。”
麟山门下的“现咒”,可让万物遁形。
他无半点怜惜这颗盖骨的意思,把化好的咒符贴在目袋所剩不多的盖骨处,默念:“无现无遁,万物可追。”
只见目袋的盖骨在唐墨掌中阵阵抖动后发出嗡嗡作响的声。他抬目一扫,就看到藏在裂骨下,狭小极窄的缝隙中,奄奄一息的一对眼灵。
这对眼灵通身散着玉色的淡光,它在裂骨下待的太久了,本来是圆鼓鼓的形状,唐墨看它有点萎靡,扁扁的,懒懒的。
许是从裂骨中出来不再窒息的缘故,它塌在两处,像是一对小耳朵的东西慢慢束起,毛茸茸的耳绒粉红透光。
眼灵没有五官,它舒缓扭动几下小身板,扁身体往后退几步,再一个冲刺,跃起,腾空,落在了唐墨的双肩上。
一左一右,闪着玉色荧光,像是唐墨的两小护法。
唐墨倒也觉得它实在慵懒可爱又好玩,竟也没有要驱它走的意思,“倒是受了不少委屈。”
目袋见眼灵现身,喟叹,“真是没良心啊没良心,分明被我养了十年,竟还是个不认主的。”
“你养的?”
唐墨听到了他的喟叹,重复道,“你养的?”
目袋的盖骨“啪——”重力一合,闭骨不敢再言语。
唐墨摊开掌心,左右眼灵犹豫片刻,呼一起,又跳到了他的掌中,仰头,与他对视。
它有点累了,盘腿休息片刻后,圆鼓鼓的身体原地转了两圈,只见一对眼灵很有默契地互相碰几下肚子,之后,它们合二为一,融成一只新眼灵。
唐墨掌心暖暖的,眼灵蜷起的扁身体慢慢变成圆鼓鼓的,团毛舒展开,像是一只小毛线团。
他察觉到什么,抬手凑到自己鼻尖下,撑开眼睛细细一看。
只见它的圆肚下有隐隐而现的龙袍纹样,头顶有一个极小的光圈悬浮,时而现,时而又灭。
唐墨慵懒的脸上变得有些异样,他先是一惊,再是一震,瞳孔变大,好似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这对眼灵不是别人的,正是身在雪国为质子的大誉前太子殿下沈确的。
是目袋,挖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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