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山大雪封路。
一群进京赶考的书生被困山中,又寒又冷,见四周白茫大片,有胆大的提议,“我们去山神庙避避吧,再不进去,怕是要被雪埋在此处了!”
青衣书生扫一眼隐在远处,亮着两盏门灯的山神庙。
说是山神庙,却一点也不神武。
反而透着白骨森森的鬼阴感。
庙角挂有绛色祭布,四处飘起的吊纸绕着庙转圈,庙门口悬挂数百条白绫,缠绕在梁顶,像是给路过想不开寻死的人专门备的。
门口的夜灯很暗,光只有一点点照在地面上。
四处都被雪覆盖,唯独通往山神庙的路竟不见一丝雪,干净到都能看清路面坑洼的匝地石沙。
想起那些传说,青衣小生原地打一个冷颤,“癫山原本不叫癫山,而是叫观日山。三年前,此山观景一绝,至今还能找到荒废的观日台。可不知怎得,观日山突然出现了一座‘癫山山神庙’。就是眼前这座,没有人建造,也无人提名挂匾,凭空就出现了。凡是进到里面的人,都被挖了眼睛,和十年前大誉中元百眼观灯一案太像了......”
话未毕,半空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震耳欲聋。
“糟了,莫不是要雪崩!”
癫山界碑后方的那座山石似滚轮般砸向地面,震的地面抖三抖。
说时迟那时快,滚石落地,树连根拔起。高耸入云的山顶堆雪一涌而下,发出“呼噜呼噜”彻天砸地的巨响。
“嘭!”
它们砸向地面。
顷刻间,那几个挪不动脚,已吓得屁滚尿流的书生被雪球砸的残血溅地,瞬时肉身压成纸片人,染红皑皑白雪!
尸骨无存!
雪山动荡,摇晃干枝发出呼啸声。
躲开方才致命一击的书生们哪还顾得上癫山传说,一抬屁股,一滚,顺着那条干净到一尘不染的路直直奔向山神庙。
庙门呈老旧赤红色,门栓挂一把没上钥眼的青铜锁子。
中柱下悬窝内供有一只小小的,像是玉兔一样的坐盘雕,手一蹭掉一地的旧灰。
门槛很低,书生蹲下拍拍尘土,门槛上雕的池鱼戏水跃跃而现,很是逼真。
头顶的一对夜灯饱受风寒,外层糊的雕纸破了洞。
众人也顾不得癫不癫了,抱有敬畏的心,作揖叩首后,轻轻推开那扇门,侧身而入。
合好门,众人才得见山神庙内的样子。
这里委实奇怪,只见庙中四处空荡,祭台甚至都没有神像。
庙内四角有四盏风灯亮着,光线虽暗,但大抵能看清。
凑鼻一闻,一股清雅的,淡淡的焚香的香气味道。
青衣书生划动火折子,点亮手灯,往前一凑。这一团光刚好照在供桌上,只见堆满尘土的桌上,竟有新插在香炉内的香,连半柱香都没燃到......
不对!
书生面生恐惧,一把丢下手灯,后退去开门,可是这扇门像是有人从外头严严实实锁住了,丝毫推不开!
众书生合力去推,这门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青衣书生手撑门,结结巴巴老半天,喉咙像是被人灌了铅,“这里没有人,哪来的刚插进香炉内的香,这里.....这里有鬼,肯定有鬼......”
“哐当!”
香炉当众炸裂成碎沫子。
那柱香从中间折断,遂灭,再无动静。
众书生十几个抱在一处,下跪的,叩头的,求饶的,此起彼伏。
“你们,真的,太吵了。”
黑暗中冷冷的,冷到刺骨的一个男音,慵懒,像是真有人扰了他清梦似的发出。
众书生哑口,膝盖抖的都能听到响。
寒冬腊月,癫山神庙,只闻声,不见影。
不知是人,也不知是鬼还是神灵,总之,一切都很诡异。
胆子小的已经昏厥过去,青衣书生放眼一望,醒着的寥寥无几。
黑暗里说话的人动了动身子,又是那个慵懒的,不耐烦的声音,“滚出去。”
众书生似是得救般地一跃爬起再去开门,他们以为门还是死死不动,谁知用力一拉,门瞬时“哐”大开。
一阵寒风直吹入门,开门的书生刚迈过门槛,他的头竟不知被门外的谁吞了!不仅如此,还掉出两只血淋淋的新鲜眼珠子!
身体倒地时,只剩下无头尸,不见头颅。
书生们纷纷跪地求饶,谁都不敢再去试探开门。
“门外的那只东西,此地既是你的庙,怎不进来。”
黑暗中那个慵懒声再次出现,带有挑衅的一笑。
门外竟真的有声应他,“——你是何人,胆敢占老子的山神庙!”
男子笑答,“非人。”
门外再应,“何鬼?”
男子再笑答,“非鬼。”
“......”
门外的声音停顿半晌,试探性的一问,“你非人又非鬼,那你是个什么东西!”
男子淡淡再答,“要你狗命的。”
门外的声音急了,“此地是老子地盘,你霸占已有三日,如今觉也睡够了,供果也吃够了,该还给老子了。还有这群书生,都是老子的!至于你,废物一样的东西!快滚!”
男子的声音再听不出笑意,“废物?”
显然,他很不喜欢这两个字,已经生气了。
庙内四角的风灯像是受到什么指示,由暗灯瞬间变为亮灯,整个庙中通透的亮,像是白天。
青衣书生看到那个藏在黑暗中的男子一瞬移下,飘出庙门。
太快了!
快的只剩残影拂过。
他只看清那男子墨发披肩,一根掉在腰间的银器饰物因移动太快,发出很急躁的碰撞声。
“如此评我,怕是要狗头不保了。”
顷间,男子已移到庙门外。
书生们速速爬到风窗口,窥神探向外面。
只见那男子背对,负手而立。
通身长衣上绣了足足千只白鹤,衣袖缠银色兽纹,大麾衣慵懒搭在左肩,稍微一动感觉就能掉下来。
耳坠是一对银饰白鹤,左耳的坠子很长,用一根红绳拴起,大概能掉到腰处。
他的青松色长靴底子很厚,踩在地上来回走动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虽不见他的腰带和佩剑,但只看背影就知贵气十足,一看就是皇室,要么显赫人家的公子。
等等,称公子好像不太合适。
子时雪夜,哪个世家公子敢在癫山山神庙中睡觉?
显然,他非人。
庙门外通白一片,斜风吹来的雪沫子神奇般地绕过他落向别处。
方才雪崩处裂开一个口子,之后,电光火石间,这个口子似一个大吸洞,自带磁铁的朝男子方向吸!
狂风大作,男子的墨发被吹的四下乱飞,他的长衣四角发出悦耳又急躁的铃铛声,在这通白雪夜,显得越发诡异。
他倒也不怕,左手不知何时又拎出那只埙。
他抬脚,长靴踩在雪中,映出长长的脚印。
走至一半,他从衣袖内掏出一张符咒夹在指间,轻轻一吹,符咒燃起业火。
“追!”
只见数只白鹤从衣袖腾飞而出,转瞬又变成火鹤,闪着赤红色的火光组成一排,钻入雪洞。
那些堆成雪山的厚冰火石间瞬间融化,原本小小的洞口,已融成一口大洞。
接着,洞内发出惨叫声,火鹤啃食肉糜的咀嚼声,还有业火烧洞的火星子蹦出,落在男子脚下。
门外的人藏在雪洞中,发出连连求饶,“.......我输了我输了!”
男子眼眸藏在墨发下,无丝毫人的气息,淡淡道,“垃圾。”
他徒手一划,“屠畜咒!”
洞内人显然被这个咒吓到了,声音都变了,“求鹤大哥,不不不鹤神,求鹤神饶命!”
庙内的书生面面相窥,“鹤神?”
青衣书生嘴唇抖的很厉害,“没错,是九重鹤神,我们遇到九重鹤神了!”
“是,麾衣纹样为鹤,徒手燃业火,吹埙作群鹤鸣。上天万神众多,他是唯一一个能控鹤的神,他就是唐九鹤。”
“天尊菩萨,真人道士,今晚真是开了眼了,竟能遇到九重鹤神。此生一遇,我这个科考路不要也罢。”
有人小声道,“我们是人,遇到了神,你们竟觉得这是好事?”
......
唐墨抬手收起麾衣,收起夹在指缝的符咒,眼睛与火洞对望。
依旧是懒懒的声,“你倒是还记得我,追你至此,也算两清了。”
他五官不似中原容貌,鼻子异常的挺立,玉色拖尾长眼影,蓝瞳映雪,一双修长狐狸耳藏在墨色散发下。
一只缠花银饰抱翅玉鹤锁挂在胸前,走边的银线被火光照的一直忽闪。
抬目时的眼神实在慵懒至极,好似这群人真的扰了他的美梦。
唐墨抬手放在嘴边,把埙放在嘴边懒懒吹起来。
天籁埙音迎面而来,空灵曲音荡漾在耳边。
书生们只觉眼前泛起层层白雾,他们荡在浮云中,伸手拨开层层云,只见眼前青山隐隐,绿水绕山,船只荡漾。
再拨开层层云,远处隐隐若现鹤群鼎立,百只鹤群随曲音直飞入界,甚是壮观。
须臾,曲调突变,忽而高音,忽而低音。
辗转绕耳,似乎要把人吹进云中!
“凝神,这是‘群鹤鸣’,不要陷进去!”
青衣书生一声喊,众人齐刷刷蹲地抱头,他们都知这曲音的厉害。
传言唐墨是个控鹤神,可控万只群鹤为他所用。
书上说,唐墨在麟山行控鹤术法,用这曲‘群鹤鸣’将麟山第一妖灵獏螝的头颅拧断,放出獏螝吃下的万颗人脑,以此惊破六界,控鹤登仙。
书生们只觉眼前空荡无光,众人摇头,努力保持清醒。
之后,再听不到埙音。
钻进雪洞的火鹤飞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已经瘸了一条腿的,不似人,又像人的怪物出来。
说他是怪物,他虽瘸了腿,但还是个人形模样。
说他是人,脸上却多了一对异常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生的实在好看,谁人一看都知不是这怪物的,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恶事,从何人处挖来的。
这怪物浑身上下爬了数不清的赤色红蛇,等等,乍一看是蛇,可看久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蛇,而是鹤嘴!
对,就是刚才那首‘群鹤鸣’中鹤群入界时的鹤,那些鹤嘴缠满全身,有的扎在膝盖,有的缠在腰上。
脖子上缠了三只鹤,一点点,一点点地啃食着他的后脑勺!
书生们瞧不见,这个人脑袋的一半是五官,另外一半,竟只剩下白骨森森的后脑颅骨,那些本来的肉,已经被鹤全啃吃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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