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踉跄令她紧绷的心神随着身体的失重一起陡然成空, 如悬在半空,紧紧被扼住一般,喘不上气来。
倾身往楼下坠的那一刹那,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好像过往的岁月里, 从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不得片刻安宁。
如果她真的和陆霄有血缘关系,那她和祁召南之间的一切都错得离谱。
孟兰漪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以为自己要狼狈跌落下去时,却不料直直撞进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子怀抱中。
“表妹!”
熟悉的呼唤, 却并不是熟悉的声音,孟兰漪倏忽睁开眼,发觉将她从陡峭的木梯口救上来的这道声音的主人, 的确是她的表兄……却不是沈绥。
“别怕, 是我。”
薛璋见她脸色惨白, 看清自己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大概是从陆霄关押她的房间跑出来时太过紧张, 骤然落入这个可靠的怀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若不是被他半抱半搀扶着, 怕是又要跌倒了。
“表妹, 这里怕是会有人追上来,你随我来。”
薛璋看了一眼拐角处前面的走廊,孟兰漪跑出来的方向已经有隐隐火光, 人声也杂乱了起来。
孟兰漪来不及思考薛璋表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点了点头,稳了稳心神道:“璋表哥,你带路吧,我还能走。”
他看起来似乎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带孟兰漪从旁边一间没有点灯的空屋子进去,推开了一扇扮作书架的隐蔽木门,绕到另一处木梯朝下走去。
“表妹放心,陆霄的人追不上来。”
黑暗里,他低低道,一直走到楼下一间屋子,才停了下来。
自上次母亲段夫人悄悄与表妹谈过心之后,已经表明了薛家的态度,无论她做什么决定,薛家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她。
今日七夕,听小妹薛晴说起,今日祁召南会带孟兰漪出门看灯,薛璋与段夫人心里隐隐不安。
他们受祁召南吩咐,也怕孟兰漪知道姑母薛菱曾经所嫁之人与祁家有诸多仇怨,怕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胡思乱想,一直不曾对她言明真相。
但上次他们刚刚到上京时,原本是要在元妙观与孟兰漪认亲相见的,当日却出了乱子。
薛家从商多年,颇有些私下里三教九流的人脉,薛璋着人打听过,近些年常有北狄的细作混入上京,去岁在上林苑还有人行刺圣驾。
薛璋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此事来的蹊跷。
祁召南又不许他们向表妹透露与陆霄有关的半个字。其实他与母亲也不知,姑母的这个女儿,究竟与陆霄有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有,祁召南又打的是什么算盘,将表妹留在身边,难道是要利用表妹牵制陆霄?
他虽不相信祁召南会是这种人,但自他入京亲自与他接触过后,才惊觉,祁家这样的门第,如今的权势,怕不只是甘做权臣这么简单……
高攀高门显贵,姑母已经被迫经历过一遭了,不得善终,薛家既然将姑母的血脉认了回来,又怎么放心她独涉深潭,继续走这样的老路。
今日他一直远远跟在表妹,眼睁睁看着她被一个黑衣人带走,果然是陆霄的手笔,幸而没有来晚,顺利将她带了出来。
“这是隔壁的酒楼,掌柜是薛家从前的管事,后来自己在上京开了这间酒楼,”薛璋解释道,隐约听见外面的街上有阵阵马蹄声,请孟兰漪坐下后起身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转头目色微微有些凝重,“外面……似乎是祁大人在寻你。”
孟兰漪惊魂初定,看向自己的手心,上面划破了几道口子,方才不觉得痛,现在看着上面的红痕和血丝,才隐隐有灼痛之意。
她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是殿前司的禁军在封锁城门搜查街巷。
恍惚听到薛璋提醒她是祁召南在寻她,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垂眸道:“或不是在寻我,是在寻陆霄而已。”
她抬起头来,对薛璋凄然一笑:“璋表哥,多谢你救我,我已经都知道了……母亲所嫁的那个人,就是残害定国公父子的陆霄。”
薛璋微愣了愣,想来今晚她被带到这里,定然是瞒不住了,有些摸不准她的打算,迟疑道:“那表妹……你是怎么想的。”
他比孟兰漪年长好些岁,又是家中长子,看待这件事时,便有些长辈的心态,依照他和母亲段夫人的心思,自然是以表妹的平安顺遂为先,今日恰借着陆霄的乱子,表妹得以从祁召南身边暂时逃离。
但……表妹尚年轻,娇弱堪怜,会不会日久生情,犹豫心软呢?
孟兰漪鼻尖微酸,摇了摇头:“表兄,你或许还不知,宫里那位前不久‘逝世’的孟皇后,实则就是我。”
薛璋闻言惊愕不已,他和母亲从未往这上面想过,皇家之事,离他们遥不可及,即便当年薛家做过皇商,所接触的也不过是一些京中官员而已。
皇后姓孟,来自蜀地……这么多巧合,他们竟从未怀疑过!
这么说,表妹不仅仅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被祁召南所夺困在身边,更是被臣子强占的皇后……
“我和他在一起,本就是错的,如今知晓陆霄或可能是我的生父,更是错上加错,我不知他到底是利用我,还是……还是真心,这都不重要了,这样的隔阂,纵使他对我再好,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在他身边待下去了。”
陆霄虽表示过今晚是有人故意以她为饵引他现身的,但孟兰漪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祁召南会这么对她。
但真相到底怎样,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他心里有我,定安侯与祁家旧部、忠心耿耿的属下怎么容下我……或在他们眼里,我只要有半分是陆霄之女的可能,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薛璋见她眼角含泪,声音微颤,心里隐约觉得,表妹也并不是完全憎恶祁召南,之前母亲问她可愿离开,她也是纠结犹豫没有下定决心。
或正是因为复杂的情绪里,带着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隐隐动心,才会在骤闻这样的秘密后,柔肠百转,痛苦不已。
不需她再多说什么了,薛璋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看向她手心的红痕,站起来道:“你放心,一切都交给我。薛家有愧于姑母,害得姑母远走他乡早早离世,祖父——也就是你的外祖,当年临终之时唯一的歉疚就是对姑母,是薛家对不起你们母女……表妹你便如我亲妹,和晴娘是一样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有哥哥替你安排。”
说着,对上孟兰漪泪光盈盈的杏眸,对她笑了笑:“这间客栈亦是酒楼的暗室,不会有人搜到的,你安心在这里先住着,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薛璋走后,孟兰漪再忍不住心中的酸楚,落下泪来。
她平生所求,不过是平静安稳度日罢了,为什么那么多祸事都落到了她的头上,这样的世道,正是印证了书里说的,自古红颜多薄命么……
已是夜深人静之时,但细细辨听,仍能听到街上禁军的走动声,是他还在四处搜查吗?
房门忽然笃笃被敲响,孟兰漪一颗心蓦地高悬了起来,咚咚直跳。
“谁?”她强压下紧张,颤声问道。
门外没有人应声,反倒是耳畔能够听见外面越来越清晰嘈杂的混乱声响。
敲门的人似是也着急起来,重新急促地敲了许多下。
孟兰漪手心发凉,眉心直跳,会是他带人搜来了吗?可薛璋表哥说,这里不会有人发现……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一直不停,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门打开,来人去并不是搜查的禁军,而是一个捧着药瓶的侍女。
侍女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孟兰漪才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她是哑女,所以方才才不应声。
哑女将药瓶递给她,指了指她的手心,又从袖口拿出来一张字条。
是薛璋所留。
上面说今晚暂时请她独自在这里住下,禁军今晚彻搜京城各处,让她听见动静不必惊慌。
烛火轻摇,落在她泪痕未干的玉容之上,看着字条,一颗心犹如在雾海上浮浮沉沉,轻飘飘的无处停泊。
微微攥紧了冰凉的药瓶,直至手心的伤口痛感传来,她才回过神来,眼睫轻颤,咬紧了樱唇。
这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
禁军在城中搜查北狄刺客之事在七夕之夜闹出不小的动静,手下当时问祁召南以什么理由告知百姓,他一气之下说孟兰漪被劫就是理由,但手下自然不敢将这盛怒之下的气话当真告知百姓。
好在当夜不少人目睹了汴河桥面上的状况,百姓们纷纷闭户不出,并无多少怨言。
但关闭城门至多不能超过三日,不然城里城外多有不便,会生出更大的乱子来。
两日来,祁召南几乎没有合过眼,将城中各处仔细搜查了个遍,然除了抓到一批北狄手下之外,根本没有见到陆霄和孟兰漪的影子。
陆霄自小在上京城长大,又曾任京中禁军头领,对城中隐秘之处颇为熟悉,想将他搜查出来,的确不易。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只要陆霄不生事,他也不会在此时对他下手。
来日亲征北狄的战场,才是他要为祖父和伯父报仇雪恨的时机,他要亲手在北疆的沙场上斩杀陆霄,以慰祖父在天之灵。
但如今孟兰漪在他手上,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找出来。
“大人,老王爷请您去一趟兆王府。”
刚刚与霍济交代过安排禁军重新排查汴河两岸之事,还未踏出官署,忽有外祖父府上的小厮来请他过去。
祁召南沉吟片刻,道了句“好”,便让人牵了马来,往兆王府赶去。
寻人之事虽刻不容缓,但外祖父一向有如隐居避世般不问世事,几乎从未主动叫他去见面,忽在此时唤他去王府,定是有紧要之事。
然等到了王府,被人引进外祖父所居的院落,院中翠竹丛生,青澜似海,老王爷头发已然花白,正坐在竹林的亭子里悠闲饮茶。
见祁召南步入院中,冲他招了招手,“修礼来了?”
祁召南微愣了愣,上次来见外祖父,还是他的寿辰,不到一年的光景,老王爷的头发竟然已经全白了。
他走过去见礼,陪外祖父坐下,替他斟茶。
老王爷微眯了眯眼,盯他看了片刻,笑呵呵开口道:“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坐在这里喝茶,心里怕是着急坏了吧。”
祁召南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等他回话,老王爷又道:“你那么大阵仗寻人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那女子叫什么来着……哦,叫兰漪,听名字就知道是个蕙质兰心的。”
直截了当提起孟兰漪,老王爷却只是说起她的名字,平静的像是提起家中的孙女一样。
“外祖……”
他微攥紧了手心,凝目望着外祖父,嗓音微微哽咽。
“你想说什么,”老王爷看着自己孙辈里最有出息的这位外孙,目光慈祥,但又微微严肃下来,“想问我,既然知道了一切,为何不责备你?”
祁召南微垂下眸道:“孙儿有错……”
“有错,你会改吗?”
他闻言骤然抬起眼来,眸光微黯。
老王爷却忽然笑了:“你不会改的,何况于我看来,你有错,但错不在此。”
“修礼,你自幼心中可有过疑问,外祖父我姓李,当今皇帝是我的亲侄孙,大晋太.祖皇帝是我的嫡亲兄长,我为何要把女儿嫁到你们祁家,为何要助你父亲和你,反过来夺我侄孙的皇位?”
老王爷说着,目光落在庭院中的翠竹上,似是追忆般道:“当年这江山,本轮不到我李家做皇帝的,是你祖父甘愿拱手相让,我与他年少相识,他于我亦有救命之恩。我知他志在沙场,并不在意什么权势虚名,他重情重义,视我的兄长、太.祖皇帝为知己,在太.祖酒后对他表露想要称帝登极之意时,便彻底放下与他相争的念头,尽心辅佐,襄助大晋开国。”
“孩子,是李家不义在先,陷害忠良,我虽也姓李,但你觉得,我这样做,是错的吗?千百年后,或有人指着我脊梁骨批判我为内贼,说我毁自家江山吗?”
他望着外祖父肃容敛眉的苍老面容,喉结微动,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手指骨节泛白。
他明白外祖父今日为何叫他来了。
“总会有人有各种不同的看法的,但是修礼,外祖父我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许我百年之后愧对我兄长,但我无愧与我的良知,无愧我的挚友,无愧天下百姓。”
“那孩子又有什么错,无论她是不是陆霄的女儿,都不曾因他受过半点好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陆霄与她母亲的旧事,何其无辜。也是个苦命的女子......你若真的喜欢,就去找吧。”
“我再了解不过你祖父,他若泉下有知,只会盼你姻缘美满,若你父亲再有异议,叫他来找我这个老丈人!”
语毕,等祁召南抬眼望去时,老王爷已经步出了凉亭,他起身目送,只听风拂翠竹,如涛声阵阵,老王爷负手慢吞吞地走着,一道低低的吟诗声从竹林间传来。
“……休把虚名挠怀抱,九原丘陇尽侯王——”
***
城门关闭的第三天,薛璋来看望孟兰漪,对她说自己的安排,只等再过几日,禁军的把守再松些,送她与盐商的船一起从汴河的水道离开。
孟兰漪托他给自己带了纸笔来,静静听完薛璋的安排,铺开一张信笺,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薛璋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对她道:“晴娘知道你要走,有些不舍,她不便来看你,叫我转告,请你一定不要忘了有她这个妹妹,她这几日好好练字,已经颇有进步了。”
“晴娘是个好孩子,我很羡慕她……她随你见多识广,又懂经营买卖的门道,不会被囿于后宅方寸之间,真好。”
薛璋笑笑:“等你离开后,想去哪里都行,薛家的生意人脉四处都是,都能护佑着你,到时候你也能做女掌柜,不比晴娘差。”
虽是眼下的畅想和玩笑话,但听完,孟兰漪心底的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郁之感,轻松了不少。
她抬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交给薛璋。
“这封信,请哥哥在我离开后交给榆林巷的沈大人,告诉他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薛璋接过信来,看着她微红的眼角,没有多问,“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他。”
二人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薛璋走到墙边,轻掀开一块拼合的木板,有一条一指宽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不远处的酒楼过道。
店小二的说话声传来。
“怎么又来搜查一遍,前几日不是查过了吗?”
“不知道呢,今日是定安侯世子亲自率人来搜查……诶,你听说没有,外面都在传,说那位祁大人七夕那晚来桥上看灯,身边跟了个带着幕篱的女子,遇刺之后,那女子便不见了,都在说这么声势浩大寻人,是在寻那个女子……”
……
孟兰漪走过来时,恰将这路过之人的对话听在耳中。
对上薛璋有些担忧的目光,轻垂下眼睫。
“表妹,当夜之事,以他的人品和对你的心意,绝不可能是他故意以你为饵对付陆霄的——”
“我知道!”
她突然打断薛璋的话,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目光歉疚地看向薛璋。
“我知道他不会……他不是这样的人。”
细白的手指微微攥紧衣角,眼眶微酸。
不等薛璋将窥向外面过道的木板拼合回去,透过这道缝隙,传来一道无比清晰的男子低沉的嗓音。
“这里都搜过了?”
带着几分疲倦的沙哑,在问他的手下。
孟兰漪闻声浑身一颤,不敢呼吸,心咚咚的跳了起来。
这是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为何听起来如此沙哑,这几日他一直在城中搜寻,没休息好吗……
不由自主抬眸,从那道小小的缝隙里,看到了那男子隽拔而削瘦的背影。
薛璋悄声唤她:“表妹……你若是——”
话音戛然而止。
她蓦然回过脸来,看懂了薛璋表兄目光中的含义。
——你若是后悔,现在可以出去找他。
心底沉郁了多日的酸楚漫上心头,眼前被氤氲的雾气所覆,再次看向那道模糊的背影,良久,摇了摇头。
不能再错下去了。
一墙之隔,祁召南眉头深锁,又是一番搜寻无果,可过了今日,城门必须放开了。
这是他第二遍来搜寻这一带汴河沿岸的商铺、酒楼了,不知为何,搜到此处,明明知道即便陆霄带走了她,为了要挟他,也不会伤害她一丝一毫,心中却仍旧不安。
她究竟在何处?
在路过走廊时,脚步骤然停住,心弦如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微微蹙眉,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的那堵墙面。
“大人,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收回目光,轻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继续去别处搜。”
……
七日后,上京城门处虽开放,但进出的百姓和马车仍要排队搜身检查,禁军把守在各处城门口,戒备森严。
清晨的汴河两岸绿柳成荫,朝霞初散,一支刚刚从盐铁司领了盐引的盐商船队经过河面。
最后面的一条小船迎着阵阵尾浪,紧随在盐商船队之后,驶离了渡口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