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指甲嵌入手心, 愈是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孟兰漪越是眉头紧皱,浑身上下如同被扔进冰水浸过一样,一片冰寒。
早上他来叫醒自己时, 说的明明是只派人送她来见沈绥, 临行前, 也是他先离了润园, 她亲眼看着侍从去牵了马,祁召南跟着出了门。
她也断不会觉得依照他对自己提起表哥时的厌恶, 会愿意一起来见表哥。
这算什么,给他自己找不痛快吗?
毫无半分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准备, 他问完这句话后,孟兰漪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表哥脸上的表情。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原本好好待在后宫里做皇后, 却突然假死出宫, 如今被那个皇帝曾经最信任的权臣揽在怀中, 这个权臣还是一副颇为挑衅的语气,早就看破他二人的表兄妹身份。
孟兰漪双颊滚烫,轻垂着的眼睫微微颤抖, 只觉得余光里, 迎面的那一道惊愕不已的目光有如千斤重。
然而身边那个令空气都凝结住的罪魁祸首却隐隐有种胜利的姿态,好整以暇看着沈绥面上险些崩裂的表情,搭在她腰间的手越发用力, 不容她退却半分。
祁召南察觉到她的退缩和怯意, 可她越是惧怕面对今日的场景,他越是要让她清醒面对一次,让她认清楚, 从今往后,她身边的位子,只能是他,什么青梅竹马,她便是为沈绥流再多的眼泪,也绝不可能了。
年少喜欢过是吧,放不下是吧,那今日便断个干净,让这个阴魂不散的表哥赶紧从她心里消失。
明亮而滚烫的午阳落在面上,赤如火烧。
一道比她高大许多的身影微侧了侧了身,替她挡住了那一团光线,然这个动作从沈绥的的方向望去,一男一女,举止亲昵,一若玉山萧萧,一如娇秀芙蓉,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那他呢,他算什么……沈绥从惊愕诧异至几乎空白的神思中忽然惊醒,才发觉自己背后冒出了一层冷汗,而胸腔里有什么难忍的情绪险些要迸发出来。
他想体面的微笑一下,过去那么多年,是他自己选择不与表妹相认的,也是他自己选择投入祁家门下,他人微言轻,保护不了表妹,又因为深埋在心底一丝怨怼,无法放下芥蒂面对表妹,他在愤怒什么,嫉妒什么,后悔什么……
他看得懂祁召南眼底那一抹微不可察的警惕和防备,更看得懂他对表妹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都是男人,谁还不懂这点小心思。
然而他没有什么资格质问和愤怒,他护不住的人,祁召南可以护住,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身份,对方或许早就看破了。
沈绥将目光僵硬地从那亲密依偎的身影上挪开,轻轻扫了一眼孟兰漪。
见她掩饰不住的慌乱,不安地垂着眼,沈绥微咽了咽喉咙,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四肢和面上的表情仿佛不是自己的,听到一道极压抑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嗓间发出,“大人请。”
普普通通的民宅,这间卧房既用来休息也当作书房,空空荡荡,像极了他平日里在御史台的行事为人,两袖清风,毫无牵挂。
孟兰漪脚步沉沉,下意识不想走进去,她本是放心不下表哥,只想确认他人好好的,知道他不愿意和自己相认、牵扯,至多不过是说两句话便离开,为何事情回到了这一步……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微凉僵冷的手,不容置疑地牵着她,跟在表哥身后,走进了屋内。
朱红色倩影一踏进来,灰扑扑的寒舍有如坠入了一颗夜明珠,孟兰漪麻木地任他牵着手,坐在了案几的一侧,沈绥的对面。
她仍是不敢抬头看表哥的眼睛,双眸眨动着,无意瞥向了窗边架子上那只十分显眼的绿釉瓶,瓶口孤零零斜倚着一支早已枯干的花枝,原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花的,但那玉兰骨朵儿实在是太好辨认,孟兰漪一怔,目光定定看着那只瓶子,心像是被重重敲击了一下,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手心被捏了一下,恍然回过神来,蓦地侧过脸来,一双莹亮的乌眸微微睁大,既惊喜又憾然,呆呆看着对面只隔了一张案几的沈绥。
樱唇微微翕动,却说不出话来,表哥心里根本没有如他对她的态度那般冷漠,他还念着她,他没有把她忘了。
然而巨大的惊喜过后,沉沉如阴云的遗憾将她淹没。
那又如何,归根到底是她间接害死了姑父和姑母,表哥能不怨恨她已经是万幸了,纵使没有祁召南,他们两个人也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又或是说,六年物是人非,两个人心底那份最初的情意,究竟还剩多少……她一直觉得祁召南是因为厌恶表哥和自己过去之事,才会反复让自己亲口说什么前缘已断。
但此刻冷静想一想,十四岁时的信誓旦旦、海誓山盟,到现在究竟还剩多少……她心里究竟是怀念和愧疚居多,还是放不下的情深居多……
祁召南表面风平浪静,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口那只瓶子里插着的花枝时,眸底霎时黯了下来,牵着她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微微用力,然她却像毫无察觉般,出神片刻,才突然转过脸来看向沈绥。
心间有如火烧,极力压制着怒火,眉心乱跳。
一个破瓶子插朵花就是情深意重了?早些年这个什么沈绥干嘛去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把人抢来的时候碍眼扫兴。
偏偏孟兰漪跟中了蛊一样忘不了他,为了他,三番两次来求自己。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能为她做什么?偏偏从孟家老仆口中得知,她年幼时遭父亲和继母薄待,是沈绥和她姑母将她带回了家中,朝夕相伴,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事实。
但他知道孟兰漪不是糊涂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沈绥与她这辈子至多只能是兄妹,不可能再有旁的关系,甚至都不能将那一点情愫说出口。
既然不可能,趁早断干净,否则他就是将人困在身边,她也不会想起他的好来。
见她原本一下子又惊又喜的莹亮眸光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黯淡下来,祁召南轻将视线收回,打量了一眼沈绥。
听手下说他从狱中出来,病了几日,受了点皮外伤,只在家中整理文书,过几日才会去交接事宜,眼下看来,原就清癯的身形还颇有些青衫落拓之感。
听他抵拳低咳了几声,祁召南忍不住眉头一皱,受潮着凉三五日了还没好?还是故意在孟兰漪面前装可怜?
“沈御史的病还未好吗?”他忍着不快问道,毕竟对方怎么也是自家的下属,要是真的没好,他不介意替他找郎中诊治。
说着便见身边那蔫蔫的一朵芙蕖立时睁大了眼睛,关切地望过去,祁召南眸光骤冷,盯着沈绥。
沈绥见状,哪能不懂,心中苦笑,表妹如今落到他手里,虽知祁召南不是恶人,但怕他将表妹对他的关切转移成怒火,怕他回去后迁怒表妹,忙敛起袖子,摇了摇头,“微臣已无大碍,过两日便能回御史台上值了,多谢大人关心。”
祁召南闻言,表情略缓了缓,案几底下握住柔荑的手微动了动,故意叫沈绥看见交叠在一起的袖口,玉白与赤红,刚好掩住紧握在一起的一双手。
孟兰漪忙要抽回来,却被他牢牢抓着不放。
这人!
沈绥心中酸涩不已,只当看不见表妹惶然羞怯的表情,他什么都做不了……不知祁召南是什么时候起了这份心思,臣夺君妻这等惊天骇人之秘事,必定是要瞒着天下人的。
那表妹被困在他身边,会有一个名分吗?表妹的身份这般不明不白,又是嫁过人的,看样子,祁召南又十分在意他和表妹过去的事,会给她什么名分?
眼下他只是定安侯府独子,但将来,他们祁家所图的可不是单单替二十多年前的冤案翻案那么简单,做过前朝皇后的女子,定安侯和长平郡主,会允许她继续待在祁召南身边吗……
沈绥骤然清醒过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思忖了片刻,忽抬起脸来,看向祁召南,微微一笑。
“祁大人,微臣有一事相求。”
祁召南道:“何事?”
“微臣在御史台三载,兢兢业业,从未有片刻懈怠,此次揭发弹劾谢家与庄王,搜罗列举七庄罪证,虽不敢居功,但这的的确确是微臣多年的心血。”
他未在表妹面前点破自己本就是祁家的下属,怕让表妹知晓后,待在祁召南身边愈发惶恐不安,原本他淡泊名利,不欲在官场上周旋应酬,才在御史台三年不肯调离。
但眼下,他唯一能为表妹做的,就是在她无助之时,以防她没有退路,没有可依靠之人,既然只能做兄妹,哥哥若不强大起来,如何做妹妹的靠山。
他微微凝眉,继续道:“微臣想请大人允准,调臣出御史台,允准臣继续参与此事,彻查此案。”
……
回润园的路上,她再没看过祁召南一眼。
躲开他无数次想要重新握过来的手,眉间隐隐压抑着怒气,如月下寒霜般冷漠着眉眼。
“夫人……”
待下车步入垂花门,祁召南知她因自己瞒着她去榆林巷而生气,匆忙跟上她脚步,本想哄几句,却见她只是冷冷看了眼自己,“谁是你的夫人?”
“祁大人,你的夫人当是你明媒正娶,有名有姓嫁给你的大家闺秀,我残花败柳,掩名盖姓,只不过是任由你欺辱摆布的玩物,当不起这声夫人。”
祁召南闻言,眉间渐凝聚起一团寒霜,本轻握住她的手微微发凉,扯了扯嘴角,“孟兰漪,你就是这么想我的?玩物?我几时这般对待过你?”
见她仍冷冷盯着自己,好似默认一般,不禁怒火中烧。
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她从来都没信过自己。先是他自作多情,他认了,可他那么多次救她、帮她,她只记住自己的不好,从来看不见自己待她的一片真心。
“你若真这么想,我为何要枉担这个罪名,你要觉得自己是玩物,便得知道什么才是玩物。”
说着一把攥住她的手,把人箍在怀中,俯首下去,带着怒气的呼吸沉沉落了下来。
余光里忽闪过一道小小的身影,孟兰漪脑中嗡地一声,猝然偏过头去躲开了吻下来的唇。
垂花厅门前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幼梧“嗷”地一声,两只小手捂住眼睛,乌溜溜瞪大的圆眼却从指缝里露了出来,像是只被猎人的箭对准了的小兔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震惊又绕不懂。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半天,才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喊道:
“舅舅!你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