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还只是哭,硕大的泪珠彷如碎在男人心尖上。裴稷环视了一下周围,真怕把周围的侍卫引过来,明日皇祖母就又多了一条刁难他的理由。


    裴稷也没了办法,只得道:“其实,那男孩经此一难,也算因祸得福。”话一出口,云胡果然停止了抽泣,睁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眼泪还在眼圈中。


    裴稷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他因此百毒不侵、百虫不食。”因为他才是最毒的那个。


    “那算什么福?”云胡撇嘴,与他受的苦相比这福白给她都不要。


    不过……


    云胡总算明白第一次在北祁山逃命时,为何那些豺狼虎豹都躲着他走。在武清山阴暗潮湿的山洞里,为何他身边总是干干净净,连个飞虫都不敢靠近。


    那些小动物的嗅觉可比人类敏感多了。


    想到这儿云胡恍然解开了一个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疑惑——


    怪不得裴稷身上的香气如此特别!


    他身上的气息其实是分了两层:一层是幽淡的草药香,实则是他身体里各种毒草之气;另外一层则是竹隐的清淡草木香。


    这二者气味相似,混在一起才能遮人耳目。但即便这样,也还是有个问题,因为他身体独特的气息,更容易被人追踪。


    返京这一路上好多刺客劫匪,有些瞧着并不像当地山匪,也许就是冲他而来。


    这么一想,云胡顿时觉得裴稷十分可怜,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南滇国和药王谷的人真该死。”


    她瘪着嘴角,眼见又要哭。


    “也不全是,”裴稷赶紧往轻松里说:“伊红就是药王谷的。”


    “除了红姐姐。”云胡抽了一下鼻子,心里恨不能把那些害过裴稷的人抓起来喂毒虫。


    她心疼地看着裴稷,尽管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可她却从他的笑中看到当年弱小的他有多惊恐无助。


    云胡自己也常常被长虚老头子抓去试毒,她深深知道面对毒虫毒物的恐惧,但她知道师父不会真的害死她,所以并没有真的害怕。但裴稷不一样,他是真的会死!


    更何况,当他眼睁睁看着母妃惨歹在面前,是何等的痛苦!


    她转过身,双手紧紧环住他。


    若是她能在他小时候就穿越过来多好?这样就可以保护他了。


    “那男孩儿身体里有那么多种毒,”云胡在他身前仰着脑袋,担心地看着他,“会很疼吗?”


    南滇的毒物毒性都大,怕是难以彻底清除。


    裴稷没想到这故事还会换来一个拥抱,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怀中女孩温存香软,他心思不在这儿,也没多考虑,漫不经心摇了摇头。


    “他已经习惯了。”


    “我在师父的医书上看到过类似情况……即便身体里的毒性可以相互克制融合,但仍然非常伤身体元气,轻则减寿,重则死亡。”想到这个可能,云胡又开始悲戚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怎么办啊?”她呜咽着把脸埋进他胸膛。


    “什么怎么办?”裴稷只感觉胸口湿凉,想来她又把眼泪抹在了他身上,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今晚,怕是他叹气最多的一晚。


    “我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么?”他终于换了主语。


    云胡却只是哭,抱着他精瘦的腰身越来越紧,难过得仿佛中毒要死的是她。


    “我没事的。”裴稷出声安慰。


    和着凉凉夜风,却是无力。


    灯笼微光照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妖娆又朦胧。


    许久之后,呜咽声终于停歇。


    云胡终于抬起头:“我要去鸣凤楼上查医书,一定有办法可以解你身上的毒。”


    她眼神坚定、语气肯定,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裴稷垂眸看她,夜风吹动发丝,清隽的面庞异常的柔和。


    须臾之后,他淡淡开口。


    “其实,毒已经解了,自你为我换血之后,我体内的毒就消失了。”


    “真的?”云胡猛地抬眸,水润的眼睛里全是惊喜,连闪烁的泪花似乎都写着“太好了”仨字。


    裴稷凝视了她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真的。”


    石板路的尽头一片漆黑,他看向那尽头,柔和的面容一点点冷却。


    云胡却还陷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中,没察觉出裴稷身上的变化,跟着裴稷继续往前走去。


    朱红色高墙湿了水后呈现一片鲜红,安静的巷子里只有低回婉转的脚步声。


    云胡走了一会儿,脑子才慢慢冷静下来。


    没听说过输血可以解毒,难道是裴稷体质特殊,或者她的体质特殊?她也被试过很多次毒,体内也残留着各种毒素,所以几种毒混在一起碰巧以毒攻毒了?


    云胡仔细回忆了一下。


    自从涠洲返京以来,确实没再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草药香了,而且,他这两日似乎也和她一样,开始有了被蚊虫骚扰的烦恼。


    云胡扬起脸看他,他也正巧低头看过来,绝美俊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映着灯笼的柔辉,只微微一笑,便叫云胡忘却一切,不疑有他。


    她抬手抹掉眼泪,也回给他一个笑:“所以,那小男孩儿后来才去为父报仇?”


    裴稷点点头。


    “我想听报仇的故事!”


    “报仇的故事你不是听过了么?”他答。


    云胡不解,“没听过。”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你那时不是日日都听。”裴稷淡笑着。


    “那些不算。”云胡不干,“十个先生十个不重样的故事,我怎么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你便都当成真的吧。”裴稷笑道。


    后来的故事,他可不敢再讲。


    他可没自信能再哄得她不哭。


    “……”云胡:“那不行,我要听你讲。”


    裴稷看着前面,无奈地轻笑一声:“若再讲下去,恐怕皇兄真要打我板子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慈心殿大门近在眼前。


    这下,云胡只能作罢。


    “你一直说想去江南,现在还想吗?”他突然问道。


    这话问得十分随意,云胡不假思索点点头,“想啊。”说完叹口气,现在想出皇宫都难。


    像是知道她的愁闷,裴稷又道:“后天便是七夕,我带你出去玩如何?”


    云胡眼睛一亮,又瞬间暗淡下去。


    裴稷莞尔,补充道:“太后已经同意了。”


    这下云胡再无顾忌,用力点点头,“好。”


    慈心殿外,裴稷调高灯笼给云胡照路,云胡犹豫了一瞬,转身跨进了大门。当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云胡又从院子里出来。


    幽暗的巷道上,荧荧微光映出裴稷的高大轮廓。过了一会儿灯笼渐远,颀长的身影随之淡入黑暗。再过一会儿,那灯笼方向一转,终是不见了男人踪影。


    云胡怔住地望着裴稷消失的方向,一滴泪落下。


    七夕这日,云胡穿着新做的衣衫早早地去了正屋,一边陪皇太后说话,一边等着裴稷来接她。刚喝了几口茶,就听见外面通报瑄王觐见。


    裴稷今日一身靛蓝蟒纹锦衣,腰束四指宽黑色缎带,身姿笔挺、高大华贵。抬腿跨过门槛时,微微偏头看了云胡一眼,然后才向皇太后行礼。


    那一眼,让云胡恍然有种错觉。


    仿佛看到他大婚时意气风发来接新娘的模样。


    仿佛心头上蒙了一层纱,云胡不知道裴稷同太后说了什么,只是见他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时,起身走过去同他并肩一起给皇太后拜别。


    等二人离开慈心殿,杨麽麽笑着摇摇头。


    “这丫头,昨个儿像云雀似的兴奋了一整日,今日反倒看着有些呆傻,莫不是高兴坏了吧?”


    皇太后累了,靠在床榻上合上眼休息。过了一会儿,才道:“乐极易生悲,他们啊,还是太年轻!”


    杨麽麽琢磨了下太后这话,不由得为两个年轻人担心起来,若是……能把他们抓过来立刻成婚就好了。


    “长虚道长应该这两日就能入京了。”杨麽麽道。


    “这么快?”老太后睁开眼睛。


    长虚道长行踪不定,能这么快寻到,却是出乎皇太后意料。


    “嗯。派去的人说,长虚道长本来就要进京的,说不定听说了云姑娘的事特意赶来的吧?”杨麽麽乐观道。


    太后沉思了半刻,摇摇头。


    “不会。长虚向来不在意这些俗事,他此次来京……”皇太后突然目光一凝,斩钉截铁道:“一定是天书之事有了眉目。”


    杨麽麽正在给太后斟茶,闻言动作一顿,不由得更加为宫外那两个人担心起来。


    宫外,裴稷带着云胡先到了瑄王府,等晚上再去花灯游船。


    这还是云胡第一次来瑄王府,用裴稷的话说,瑄王府没那么多火烛,提前带她熟悉一下去瑄王府的路。


    裴稷说这话时,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意有所指,云胡扭过头看向窗外。


    不知怎的,总感觉裴稷那双眼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