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赵城等人一直盯着云胡,还以为她苦大仇深这许久,一定会酝酿出个意义非凡的名字,没想到……


    寻常是寻常了些,不过通俗易懂,简单好记。


    “好名字!”赵城带头这么一吼,求赐名的汉子才反应过来,连忙领着老娘一起再次拜倒。


    “谢程世子赐名!”


    “不用不用。”云胡羞赧,连忙摆手。眼睛看着那可爱婴孩暗想:裴勇俊啊裴勇俊,都怪老阿姨读书少,你长大了若是不喜欢这名字尽管可以改啊!


    之后这些百姓又再三感谢,一边退到两边目送马车离开。


    出城的路不好走,马车颠来晃去。云胡怕自己被颠下床去,朝里面挪了挪,刚挪完就觉不妥,好像要给裴稷腾出位置似的,又赶紧往外挪了挪,同时悄悄抬眼看去。


    裴稷因颠簸无法看书,单手执书卷放在书案上,人却看向窗外,肩背挺直眉目舒展,表情淡漠如远山,应是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云胡放下心来,刚要收回视线,却瞥见他嘴角似乎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我师兄去哪儿了?”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烫。


    “走了。”


    “走了?”云胡有些惊讶,还有些失落,“何时走的?去哪儿了?”


    “涠洲解围,皮骁的军队再留在此处不合适,他随皮家军一起回西北了,这是他临走时托我交给你的。”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云胡连忙接过来展开。


    她和裴之许久未见,深以为他一定会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没想到信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裴稷。


    云胡把信纸翻过来调过去,确认只有这一句话,没头没脑,无前因无后果。要不是熟悉的简体字,差点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细作伪造的。


    为何会这样?


    裴之为何提醒他小心裴稷?


    裴稷与她共患生死,她相信裴稷不会害她。裴之与她虽无血缘,但二人相依为命这么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绝不可能骗她。


    难道……裴稷后来黑化了?


    按照她看电视剧的经验,或许裴稷才是原著中最大的反派?


    那裴之为何不在信中说清楚?


    马车颠簸稍缓,趁裴稷再次拿起书卷看书的时候,云胡仔细审视眼前这个高大俊美的男人。


    他真的会黑化?


    安静的马车里,裴稷慢慢地看着书,只在翻页的空隙瞟上一眼云胡。


    而云胡则死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几个字改头换面似的。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云胡的脸上一会阴一会晴,一会儿脸皱成包子,一会儿展颜释怀,好像一部跌宕起伏的电视剧,


    她出神地想了好一阵子,果断认为这二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师兄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她抬头问道。


    “他叫你好好养伤。”


    “还有呢?”


    “没有了。”


    “没了?”云胡疑惑。


    见裴稷点头,云胡更加郁闷了。裴稷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半句都不肯多说,也不知是真没了,还是假没了。


    不过,直觉告诉她裴稷一定有事没告诉她。


    “你觉得,我师兄这个人怎么样?”云胡旁敲侧击。


    裴稷目光依然落在书卷上,想都未想道:“有小谋但无大志,所幸为人还算正直。”


    云胡深以为然。


    能编出这么烂的烂尾小说,确实没啥大本事。那么大的一张信纸,就写这么几个没头没脑的字,也只有他能干出来。


    想到这云胡不由得佩服裴稷。只见过两次就能把人分析地这么透彻,果然厉害!她忽然很好奇起来。


    “那你觉得我呢?”云胡又问,“我怎么样?”


    她眼神清澈希冀地盯着裴稷,白净的小脸好像春日刚刚盛开的一朵小花。


    裴稷终于放下书卷,身子向后靠去,他微微侧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一瞬间,云胡有种完全被看透的感觉,莫名心虚了一下。


    “你……”


    “还是不用了。”他刚开口就被云胡打断,“反正不管我好与不好,我都不会改。”


    “你很好,”裴稷淡淡一笑,眼神晶亮,“不必改。”


    这是称赞吗?


    还以为他会批评她擅自做主不听话。说起来自他们自从北祁山相识以来,无论她惹下多大的祸,他都从来没有怪过她。不像裴之,但凡她犯一个小错就被数落上半天,还骂她主意大,脾气倔,无论谁劝都不肯听。


    望着他柔和下来的绝美俊颜,云胡心中感动,仿佛终于找到了知心人一般心满意足,两眼都是爱心,差点把裴之的提醒忘诸脑后。


    感动了半晌,云胡才恍然大悟。


    她该不会是中了……美男计吧?


    “你和我师兄,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云胡决定言归正传,直奔主题。


    “没有。”他答地毫不犹豫。


    “那我师兄为何不告而别,还叫我……”


    云胡顿住,话到了嘴边死活就是说不出口。而裴稷此刻还在等她后面的话,裴稷等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她手中信纸,轻淡问道:“你师兄叫你做什么?”


    云胡没回答,泄气地垂下脑袋,好像一朵霜打的花骨朵。


    “你尽管去做吧,你师兄不会害你。”


    云胡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你可知我师兄叫我做什么,若是他叫我杀了你呢?”


    “那便杀吧。”他想也不想地答。


    云胡猛地抬起头,不解。


    裴稷轻轻一笑。


    “你杀不了我的。”此话一出,既有王者的自信,又有翩翩公子的高贵。


    “裴之生性胆小,又真心爱护你,绝对不会叫你做这种危险之事。”见云胡疑惑,他缓缓解释着。


    “他喜欢权利,又忌惮权利,害怕某一天得罪像我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会下场凄惨,如果那样还不如保持现在的生活,虽然颠沛流离但至少性命无虞。他猜到你会留在我身边,所以才会提醒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封信……”


    他目光看向云胡手中的信纸,“应该是叫你提防我。”


    云胡张大嘴巴,哑口无言。


    这哪里是猜?


    “你看过我的信?”她脱口问出。


    被怀疑的裴稷皱了一下眉头,却没生气。


    “不曾。”何须看信,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那你如何笃定我杀不了你?”云胡不服气了,她断然不会杀他,非不能,而是不肯。“我可是连图率达都能杀了的武林盟主!”


    “想杀我的人太多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不是依然站在你面前。除非我想,否则,”他轻哼了一声,像是蔑视,又像是自嘲,“杀我,比救我更难。”


    云胡不懂,在她看来这话逻辑不通顺。但她懒得去想,因为无论杀他,还是救他,都不是她希望面对的。


    “杀人多没意思,救人才有成就感。”云胡还是怕他会黑化,委婉规劝:“我保证以后不会杀你,你也不要……,嗯……我们以后还是一起多多救人吧?”


    云胡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谁会无缘无故杀人?


    没有经历过他人的痛苦,便没有资格教他人向善。她自知自己这话十分不妥,于是小心地观察裴稷脸色。只见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缓缓展开一个奇异的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将世事看穿的了然与苍凉。


    云胡盯着他俊美的面庞,仿佛看见了他在刀尖与鲜血中游走的过往。


    “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让我拼了命去救的却只有两人,”片刻之后,他脸上依然挂着笑,目光落在窗外淡得如水墨似的远山。


    “一个是那个婴儿,一个是你。”话毕,他收了笑,望着窗外不再言语。


    云胡怔住。


    有些惭愧,还有些自责。


    这大概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她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把他往坏了想,但是愿意豁出性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能有多坏呢?


    最坏的不是他,而是随意把人往坏了想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