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他高深莫测拒人千里,好像一处诡异幽境,让人想去探索又不敢靠近。现在的他依然幽深莫测,可看着她的眼神不似之前复杂疏离,好像主动开启了一扇门,故意引诱她前去探索。


    云胡怔怔望了一会儿,生硬地转回头来。


    “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京。”


    云胡一惊,再次仰头回看。


    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些,导致脑袋有些眩晕,她手指下意识抓紧了他袖口衣衫。指尖处有些濡湿的触感,低头一看,果见他手腕处渗出了血丝,在雪白的绷带上慢慢扩大。


    云胡这才想起来他也受了严重的伤,不止手腕,胸口、后背都是伤口。


    “你的伤……”她说着便起身要看,胳膊却被他拉住。


    “别动。”他沉声道。


    云胡以为碰到了他伤口,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不敢起身,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挨近他。


    好累。


    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浅浅的低笑,好像一滴水自溶洞顶端滴落。


    “放轻松……”环住她的胳膊缓缓收紧,一点一点将她重新拉回怀中:“我没事的。”


    马车里放置了冰块,偶有凉风从帘子下面吹进来,云胡本来不热。可是一挨到他温热的胸膛就完全变了模样。热度不停地从后背传过来,她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脸上也不由自主开始发烫。


    车轮压过石头剧烈颠簸了一下,帘子下摆的流苏被甩上了半空。云胡敏感地察觉裴稷全身肌肉都骤然绷紧。


    “碰到伤口了?”她关心地问。


    “没有。”


    “放,放开我吧。”云胡有些紧张。


    “你不是要看看外面吗?”


    她是想看外面,可外面的人也能看到他们啊!


    “这样……不太好吧。”云胡提醒。


    “有何不好?”


    “你……我……”云胡不知该怎么说。


    “你现在知道避讳了?”裴稷垂眸看向怀中女孩,眼中溢满温柔:“程世子当街亵渎北瑄王,现在整个涠洲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程晟?亵渎你?”


    程晟喜欢的是女人,不应该啊?


    云胡一时没反应过来,讶异道:“如何亵渎?为何亵渎?”


    “嗯,就是……”裴稷故作回忆、面庞浮现一抹笑意,“在大街上,在涠洲百姓的睽睽目光之下,有个人冲过来扑进我怀里,”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抱着我不肯松手。”


    所有人都在逃离,只她逆着人流艰难地向他跑来。


    马车里,偶有微风吹进来,吹动云胡额间刘海。


    云胡皱着小脸,想象程晟高大的身躯扑进裴稷怀中,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模样,那画面……容易引起胃部不适。


    “你……”想起娄清雪、程晟都是俊俏的小鲜肉类型,云胡欲言又止,心想你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正琢磨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一阵噔噔脚步声由远及近到得车前停下。


    “启禀瑄王,前面有几个百姓拦车,说要当面感谢瑄王与世子。”云胡看不见人,但听声音是赵城。


    赵城只站在马车前,并没到窗口来,但凡他再往前一步,定会看见她与裴稷亲密地靠在一起。云胡暗中称赞赵城,进退有据,不愧为永安王的得力干将!


    “本王所做之事从不需要感谢,叫他们让开吧。”裴稷道。


    “他们跪在地上不肯起,末将见他们携老扶幼,诚心诚意的样子不像是细作……”


    裴稷轻笑一声。


    云胡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赵城肯定有职业病,见谁都是细作。


    “诚意致谢却之不恭,瑄王殿下不如去见一下?”云胡向后仰着脑袋,面色俏皮。


    裴稷低头,眼中泛起一丝无奈。他拿过一只柔软蓬松的靠枕放到云胡背后,自己又坐回原来位置。


    他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伤势未愈。云胡目光落在他胸口肩头,又将他身上各处仔细打量,似乎并没有被自己弄出更严重的伤情。


    她往蓬松的靠枕上挨了挨,偷偷呼出一口气,这才真正的放松下来!


    还好她机灵,要是在这样下去,不是他伤上加伤,就是她累上加累。


    得到了裴稷的应允,赵城迅速到前面安排。很快马车的前帘打开,车厢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云胡眯着眼睛适应了下光线,这才看见外面站了好几排人,四周都有,几乎将马车团团围住。人群最前面是一个瘦壮的年轻男人,一身布衣大大小小缝了不少补丁,怀中抱着一个安睡的婴儿,旁边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众人见马车掀开帘子,齐刷刷全都跪在地上。


    “瑄王与世子救了涠洲,涠洲百姓无以为报,我们给您——磕头了!”


    “谢瑄王,谢程世子!”


    “谢瑄王,谢程世子!”


    一声声感谢发自肺腑,震彻云天,每一个,每一张脸都诚心诚意、感激涕零,


    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跪拜磕头的云胡震惊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柔软的心。那一瞬,她忽然想明白了裴之问她的那个问题——


    值得吗?


    值得!


    普天之下,没有比救得无辜苍生性命更值得的事。


    “是皇帝派我来此解救涠洲,各位要谢就谢我大裴皇帝吧。”


    众人听言又向着东方三呼万岁英明。之后裴稷微一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这时最前面抱着婴儿的男子上前两步,恳切道:“瑄王与世子拼死救下小儿,草民感激不尽,小儿刚满月不久,还未取名,希望殿下能赐小儿姓名,草民与小儿将永世不忘瑄王与世子救命之恩。”


    “你姓什么?”裴稷问。


    “草民姓裴。”


    裴稷刚要开口,忽然瞥见一旁发呆的云胡,心思一转改了主意:“那,就请程世子赐名吧。”


    云胡没反应出此刻的程世子就是她自己,还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车下的赵城重重“咳”了一声。


    “程世子?”赵城盯着云胡高声再道:“程世子!”


    云胡蓦地反应过来,“何,何事?”


    赵城飞快地看了一眼裴稷表情,见他并无不悦,这才拱手道:“请程世子为所救婴儿赐予名字。”


    “啊?”


    突然被点名的云胡本来就有点懵,这下更为难了。


    她这高中文化水平,连自己名字的出处都是穿越之后才知道的,哪知道怎么给别人起名?


    起外号还差不多!


    “还是不……”


    云胡刚要拒绝就被裴稷打断,“诚心诚意却之不恭,程世子还是不要推辞。”裴稷面上笑吟吟,可云胡却听出一丝讥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云胡无法反驳,只得借着马车遮挡凑到裴稷身旁,苦兮兮压低声音:“救他们的人是程晟,你和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去找程晟,嗯……真程晟要名字吧。”


    裴稷不语,定定看着云胡。


    云胡见他眼神怪异,还以为他不愿意,正想再劝就听他道:“是你杀了图率达救了他们,”


    他指着外面的百姓,一字字真诚又肯定。


    “还有他们的……瑄王殿下。”


    仿佛一声惊雷平地炸响。


    云胡愣了半晌。


    “是我杀了图率达?”云胡完全不敢相信,重新组织了下语言又问:“图率达是我杀死的?”


    呃……好像是同一个意思。


    裴稷重重点头。


    “无论你是谁,此时此刻你就是拯救整个涠洲百姓的那个人。”


    “轰”地一声。


    云胡脑袋彻底懵了,惊讶地看着裴稷说不出话来。


    不对呀?


    “那涠洲之战一共牺牲了多少个郡守?”云胡连忙再问。


    “五个。都已经奏请皇兄追封嘉奖,并且妥善料理后事了。”


    云胡才不管他们后事呢。


    “那,涠洲之战有将军战死吗?”


    裴稷皱了下眉头,“你指图率达?我想皇兄应该不会愿意给他料理后事。”


    云胡一下子瘫坐回去,鼻子眼睛全皱在了一起。


    完了!


    全乱了。


    书中说图率达是被程晟所杀,涠洲是被程晟所救……怎么都变成了她云胡?


    这故事发展跟书上说的不一样,准确地说,是不完全一样。


    比如书上说图率达是被程晟所杀,在世人眼中也的确是,但实际是被她所杀。书上说涠洲之战共死了五个郡守一个将军,所以当死了五个郡守之后,她便顺理成章地认为那个将军是裴稷,而实际是图率达!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何这些故事情节会把她牵扯进来?


    如果她当时没有决定去救裴稷,那死的将军会是裴稷还是图率达?如果她当时没有因裴稷重伤而愤怒,那图率达还会死吗?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无论她怎么做都不会影响故事走向,但如今看来,她的一举一动好像……好像……


    也会影响故事。


    “程世子,”裴稷淡淡提醒,“您若再不肯赐名,恐怕咱们天黑也出不了城?”


    云胡这才看见外面鸦雀无声的众人,全都等着她给那婴儿起名字。


    “呃……”云胡尴尬地蹭了下脑门儿,脑袋一热脱口而出:“就叫他裴勇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