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吓得一惊,连忙起身躲到旁边。云胡躺在床上动不了,但也吃惊不小,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


    “季将军、赵将军……”后面还有几个人云胡叫不出名字,“发生什么事了?”


    “公子义薄云天,请公子救救瑄王殿下!”


    他们喊他公子,显然已经知道她不是程晟。只是他们一个两个行如此跪拜大礼,口口声声让她救人,也得先告诉她到底要如何救吧?


    正当她要问,裴之早一步抢上前去,面色为难道:“非我师弟推辞,各位将军也看到了,他现在身体十分虚弱,这事的确不好办。”


    “裴道长,只要能救瑄王,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日后道长和云公子无论有什么需求,我们也一定义不容辞。”


    “不是我们不想救瑄王,我只怕救了瑄王,没了师弟啊。”裴之哀戚道。


    “可道长与公子若不施以援手,瑄王就……”赵城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慌乱了一瞬,又坚定道:“我们已经飞鸽穿书到京城,圣上已经允诺,只要能道长与公子肯出手相救,二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裴之不再啰嗦,果断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各位将军将瑄王移到此处。”


    此话一处,几个粗壮大汉一起呼啦啦站起来,又呼啦啦挤出门去走了个干净。


    云胡心慌气短刚刚一直没能插上说话,此刻终于问了出来,“裴稷到底怎么了?”


    “没事,”裴之随意道:“就是失血过多,止不住了。”


    云胡一听又气又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太急牵动腹部伤口,疼得她整个人僵住。


    “想见他还不容易,他们马上就给你抬过来了。”裴之幽幽瞥向床上半撑着身子脸色苍白的人,揶揄道:“裴稷呢……马上就会没事了,倒是你……建议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经裴之这么一提醒,云胡想起来了,“他们为何求我,我要怎么救他?”


    “失血过多,你说该怎么救?”裴之直直盯着云胡。


    这要放现代应该很容易,可现在是在古代。


    “你有办法?”她问。


    “别忘了我是理工科,做个重力装置不难,难的是你……”他目光扫向她腹部伤口,又重回她惨白的脸上。


    “我没问题,只一件事——别让我看见针头。”云胡额间冷汗未消,一张小脸毅然决然,如壮士断腕般悲壮。


    “想好了?”裴之再次确认,“你可能会死。”


    “也可能不会。”云胡。


    裴之心中叹息。


    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在得知她以命换命杀了图率达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再次以命换命救裴稷。


    “值得吗?”他不解。


    云胡想了一下,她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活下去。至于值不值得……若他们都能活下去,便值得。若其中一人死了……


    她不知道。


    “小时候看爷爷救人,总是劝人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她停了半刻,问:“你说,若是他死了,我会怎么样?”


    裴之望见她眼中执着,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叹口气,转身去到八仙桌旁,打开早就准备好的工具袋。


    “这套工具是我跟皮骁账下一个小军医要的,她起初还不肯给我,要不是我使出浑身解数哄得她高兴……”


    裴之一边絮叨着,一边拿出根铁钉般粗的针头,云胡的目光在那针头上停留了半晌,缓缓躺回床上。


    “有麻药吗?”她问,苍白平静的面容之下有种极力掩饰紧张。


    裴之惊奇地回头。


    顿了两秒,他终于想起来,这个敢与图率达拼命的小丫头不怕疼,不怕死,只怕一件事——


    打针。


    那时她才七岁,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她不肯打针,奶奶说只要好好打针就可以出院见爸爸妈妈了。后来,她总恨自己当时没听奶奶的话。


    后悔——


    是这世界上最致命的情绪。


    他转回身,用后背挡住手中工具。


    她刚刚问如果裴稷死了她会怎样。他现在很笃定,如果裴稷死了她也不会好过。一辈子活在无尽的后悔之中,每每想起便会生不如死。


    云胡看着年龄小,但思想通透、性子勇敢,她不会允许自己那样活着。


    “放心,我练习过很多次的。”为安慰云胡,裴之开始讲自己如何在皮骁军营里头混日子,后来又如何到了此地。瑄王驻地守卫森严,为了能见到云胡,他可是想了不少办法,最后只得声称自己有办法救瑄王。


    好在瑄王只是失血过多,好在这个小丫头恰好是O型血。


    说到这裴之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要不是他及时赶来,云胡的女儿身份恐怕就要瞒不住了。


    等裴之准备得当才发现床上半天没了声音。他凑近一看,小丫头不是睡过去,而是晕过去了。他捻起沾在她脸颊上的一些白色,闻了闻,无奈地摇摇头。


    很快,裴稷便被移到云胡房间,血液一点一滴从云胡的身体流向裴稷的身体。


    小院里静悄悄,依稀能听到遥远的厮杀声,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裴之一直守在房间里,从夜晚到天明。烛火晃动,映着床上二人。裴稷的呼吸渐渐平缓,脉搏也趋于稳定,而他旁边的女孩儿则像秋日的花朵,一点点褪去了颜色。


    裴之忽地发觉不对劲。


    他与云胡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是早晚要离开的。云胡在现实世界有亲情牵挂,如果这个书中世界也有了情感牵绊,她该如何选择?


    望着床上毫无血色的莹白小脸,裴稷做了一个决定。


    云胡一直昏睡着。


    做了许多梦,梦见了许多人,有爸爸、妈妈、去去、花旦、甚至还有武清观当家道长袁真卿。他们打破了世界隔阂全部聚在一起来,像过年一样热闹。


    云胡好高兴啊,高兴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真的有办法能让大家都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


    正当她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抚上脸颊,指肚皮肤粗粝温凉,好像炎炎夏日中的一块冰手帕。


    冰凉的触感冷却了云胡的兴奋,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梦里的人都是死去的人!


    那她和裴稷呢?


    等待她和裴稷的结局会是什么?


    云胡第三次醒来时,头晕得厉害。头顶、四周、身下全都在晃,耳边还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懵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宽大舒适,能躺能坐,应是特意改造过。


    “醒了?”


    裴稷坐在窗子旁边,一缕阳光照在异常俊美他脸上。马车里光线晦暗,更显得他脸色苍白,两颊皮肤贴着颧骨,更瘦了许多。


    不知是马车在晃,还是他人在晃,云胡只觉天旋地转。她不想说话,掀了掀眼皮,又赶紧合上。


    太tm难受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没想到这迷药的后遗症堪比植物人。她忽地想起裴之那句话——


    值得吗?


    眼下裴稷像模像样坐在马车里,而她却只能躺着,值不值得不知道,反正不公平!


    马车外总有人喊着什么,此起彼伏,与车轮压过坑洼的石板路上的声音一样不绝于耳。过了好久这声音依然还在,云胡终于忍不住了。


    “好吵。”她皱着眉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太难受了。”


    裴稷温柔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吃这个?”


    听到“吃”这个词,云胡睁开眼睛,见他左手缠着白纱,捏在两根细长指间的是一个小瓷瓶。云胡定睛一看,正是她装迷药的小瓷瓶。


    云胡一怔,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只是待她看清裴稷眼中的揶揄后,又果断闭上眼睛。可裴稷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我那一屋子士兵,都是你用这个迷晕的吧?”


    云胡头虽还晕着,可挡不住心里的不服气,她半眯着眼睛反驳道:“是你先把我关起来的,我不过见招拆招,这叫什么来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么说你给自己下药,是怕他们还施彼身?”


    “……”这个说来话长,云胡决定继续装晕,又闭上了眼睛。


    裴稷收起小瓷瓶,无奈一笑。


    可惜此时的云胡正紧闭双眼,没看见他眼中的宠溺与柔光,如同春雪初融的午后暖阳。


    “你从哪儿弄的这药?”他又问。


    “武清观的丹房里。”云胡含糊道。


    “我还以为丹房里的药都被毁了呢。”裴稷口气随意,但云胡听出他这话的讥讽之意,不就是趁人不备偷偷留了一些么!


    她掀开眼皮,耷拉着眼角,一副‘我就这样,你奈我何’的模样。


    裴稷微微一笑:“这药伤身,我没收了。”


    “行,送你了。”云胡扭过头去故作不屑,余光里看见他把小瓷瓶收进书案下的抽屉中。


    她哼了一声。


    要不是她受伤不想动,真想转过身去不理他。闭上眼睛睡觉吧,外面吵得人睡不着。


    “他们再喊什么?”她问。


    “没什么,等出了城就好了。”他答。


    云胡睁开眼睛,“出城?”


    “你睡了七日,许多事不知道,三日前涠洲解围,昨天沥洲也被程晟收复了。”裴稷将帘子完全拨开,马车里光线亮了许多。


    透过车窗,云胡只能看见蓝天白云。她揉了揉脑袋,道:“我想想看看外面。”解围后的涠洲是什么样子。


    裴稷会意,转过身坐到她身后,扶她轻轻靠坐在自己身上,然后拿过水袋给她喝了几口。


    窗外,百姓们站成一排,大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搀扶着老人,马车过处,全都跪下来磕头。


    云胡记得刚到达涠洲那一日,路两边也像这样都是人。只是那时每个人脸上都是大难即将来临的恐惧和慌张,而现在,每个人脸上都是感激和劫后重生的喜悦。


    两个人靠坐在一起,透过小小的一方窗口看着世间苍生,谁都没有说话。


    她乖巧地靠坐在他胸前,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只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怦然有力,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渐渐与她的跳动在一起。


    云胡向后仰头,他也正巧低下头来,二人目光相触,云胡觉得裴稷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