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孝义望着闻子轩沉静的侧脸,知道他绝非虚言,这事实在令人大跌眼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裤接缝处磨出的细毛,他暗自懊恼——刚才真该再多端详几眼悦悦,或许能从那身洗得发白的孕妇装下,从她扶着墙根时指节微微用力的姿态里,挖出些不寻常的端倪。
只是,悦悦那素净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孕中的慵倦,比起病床上眉眼含怯、肤色透着病态白皙的李静怡,在容貌上实在不及十分之一。
这倒应了那句“真人不露相”。
“我确实被惊到了,闻科。”陈孝义再次诚恳承认,指尖在帽檐上轻敲两下,金属帽徽硌着指腹,“您可千万别把我这反应当笑话讲给靖科听——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看走了眼,怕是要罚我去跑十公里,还得是负重的。”
闻子轩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拉大,眼尾的细纹里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带着周身常年绷着的冷硬都柔和了几分,像冬日里透进窗棂的暖阳。
陈孝义从他这难得的柔和神色、毫不掩饰的笑容里,隐约察觉到些什么。也是,像闻子轩这样的人,寻常的花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李静怡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小美人,眉梢眼角带着未脱的稚气,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对眼光高的男人而言,女人的风情远胜过单纯的外表。而李静怡,连一丝真正的风情都谈不上,有的只是刻意为之的羞怯——那低垂的眼帘总在偷瞄人时抬得太快,反倒露了痕迹。
闻子轩看着他陷入沉思的脸,笑容渐渐收敛,眸子里浮起深不可测的色泽,像积了雪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抱歉,你本是放长假的,我却把你留下来帮我看管弟弟。”
“闻科,您别这么说。”陈孝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些回忆的暖意,指尖无意识地屈起,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枚粗糙的红领巾,“子瑞他是忘了,小时候他刚上小学戴红领巾,还是我手把手教他系的。那小子笨得很,学了三遍才学会,最后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攥着拳头说‘我是少先队员了’。”
闻子瑞不认得他,是因为隔了太久,记忆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他和闻子轩虽不是同期入伍,却是从小在一个大院里摸爬滚打的兄弟。闻子瑞刚戴上红领巾那会儿,他因父母工作调动搬离了大院,临走时那孩子还塞给他一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他攒了好几天的零食。半年前调来这个单位,先是借调,两头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别说登门拜访闻家,在新单位里也只和寥寥几个相熟的人来往,知道他底细的人本就不多。
“他连你这个陈大哥都忘了,我心里也挺遗憾的。”闻子轩皱了皱眉,指腹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摩挲着,木头上的纹路硌着指尖,像在摩挲一段逝去的时光,“这孩子,被我们惯得太自我了,总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我也是碰巧遇上这事,没想太多。”陈孝义提起缘由,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那天若不是撞见闻子瑞在雨里拦着彭芳,他也不会多管这闲事。
“他推人了?”闻子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即便是亲弟弟,做错事也绝不含糊。
陈孝义会插手闻子瑞和彭芳的事,主要还是因为知道闻子瑞是发小的弟弟,小时候情谊不浅。如今见他为了个姑娘失了分寸,对着彭芳那般咄咄逼人,手指都快戳到人家脸上,作为长辈,实在没法置之不理,心里满是忧虑,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想他是无心的。”陈孝义尽量说得委婉些,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指节发白,“当时雨下得急,人多手杂,许是没留意,脚下拌了一下。”
无心也好,有意也罢,显而易见,他弟弟现在已经快失了理智,像匹脱缰的野马,眼里只剩下那一个目标,再不压一压,后果不堪设想。
“想必你在病房里都看明白了。”闻子轩的声调沉了下来,像磨过的砂纸,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孝义懂他想求证什么,眉头微蹙,坦诚道:“她看您的眼神,藏不住事——那是迷恋,带着点小姑娘家的贪心,既想抓住闻子瑞,又舍不得放开您这棵大树。”
正是如此。
闻子轩何曾这般不近人情,非要拆散弟弟的情缘?但这件事性质不同,若哪个女人敢在他们兄弟间兴风作浪,一边吊着他弟弟,一边对他暗送秋波,眼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留下无穷后患,他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断了她的念想,像掐灭烟头那样干脆,绝不留半点火星。
陈孝义能理解他的心情,换作是自己,也绝容不下这样的女人,哪怕对方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他们是成年人,思维成熟稳重,像经过打磨的玉石,早已没了棱角。不像年轻人那般仅凭第一印象就冲动行事,像堆一点就着的干柴。闻子瑞那种以为只要对对方好,就能换来回心转意的想法,太单纯,也太危险。至少,对这两个现阶段只凭荷尔蒙行事的年轻人来说,谈这种复杂的感情并不合适,随时可能引火烧身,把两家人都卷进去,烧成一片灰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交给时间,让时间来考验两个年轻人的意志,也让闻子瑞看清人心——有些花看着娇艳,根底下却全是刺。闻家并非要阻碍小儿子的感情,只是希望他能走得更理智、更踏实些,别栽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摔得头破血流。
“闻科,您直说吧,想让我怎么做。”陈孝义点破了闻子轩找他来的真正目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接下一道必须完成的命令。
“看好他,帮我在学校里盯紧他,给我一周时间。”闻子轩语气果决,每个字都像敲在铁板上,带着金属的冷硬,“我会尽快安排人送她出国治疗。她绝不能留在国内,尤其不能待在子瑞看得见的地方,那无异于引火上身,迟早要烧起来。”今天见到李静怡病中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苍白的脸颊泛着红晕,说话时气若游丝,他不难想象,一旦弟弟知道她病了,会做出何等冲动的事——说不定会旷了课守在医院,捧着保温桶天天去探望,甚至跪在自己面前哀求,说什么“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到那时,事情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我明白。”陈孝义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下,像接下一道军令,脊梁挺得笔直。
闻子轩离开后,悦悦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当天,林文才从老家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篮自家种的苹果,红扑扑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和小姑丈见了面,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些家乡的事——谁家的麦子收了,谁家的新房盖起来了,怕家里担心,悦悦被劝着先回了家,临走时林文才还塞给她两个最大的苹果,说“给孩子吃,纯天然的”。
没料到,第二天就出了件大事。
范慎不知从哪儿得知李静怡生病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医院,西装革履地候在医生办公室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果篮,篮里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询问过医生情况,听说美国的治疗或许更先进后,他径直找到了林文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第二天,接到林世轩的电话,悦悦才知道,范慎已经征得林文才同意,要送李静怡出国治疗。
她大吃一惊,握着电话的手指都收紧了,指节泛白:“小姑丈怎么会同意?他平时连让静怡独自去邻市看个亲戚都不放心的,总说‘女孩子家出门不安全’。”
林文才怎么会轻易答应一个外人把女儿送到国外治病,这太不合情理了,像平地里突然冒出座山。
林世轩在电话那头吞了口唾沫,语气复杂得像掺了沙子的水:“我和你小姑丈沟通过,我说范经理为人可靠,在国外有门路,而且也是我们林家的亲戚——论起来,他得叫你小姑一声表姑呢,论辈分是自己人。”
可以说,林世轩这几句打包票的话,像给林文才吃了颗定心丸,让他对范慎信了大半。
剩下的信任,则是范慎自己争取来的。他在林文才面前红着眼眶跪下发了誓,说定会把李静怡当亲妹妹照顾,吃的住的都安排最好的,还再三要求林文才一同陪女儿出国治病,食宿全包,机票钱都不用他掏一分。
范慎做事向来周密,从签证到医院预约,甚至连国外的住处都找好了,说是“离医院近,环境好”,一切安排得合理又得体,像份完美的计划书,林文才挑不出半点毛病。再加上医生也说,美国的医疗条件确实更好,能去那里动手术是最好的选择,“成功率能提高不少”。
林文才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想让她得到最好的治疗,哪怕心里仍有几分嘀咕,像揣着个没底的罐子,也被“为了女儿好”的念头压了下去——只要能让静怡好起来,别说去美国,就是去天边他也愿意。
悦悦听完,脑子里只反复盘旋着“医生都说”这几个字,像根细刺扎着,隐隐作痛。明明阜外的条件也很好,她前阵子还特意托人问过,专家说这种病国内完全能治,李静怡的病并非非出国不可。
“爸,静怡自己愿意吗?”她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像跑了很远的路。
李静怡还能怎么想?林文才已经做了决定,又听说去美国能好得更快,她自然想快点治好病回来参加高考——那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复习资料,还放在病房的床头柜上,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没人能猜到,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无声息地把人网了进去。
晚上在靖家吃饭,桌上少了欢儿和陆司令,只剩她妈靖夫人、她哥和她老公。气氛异常沉闷,连空气都像凝住了,带着股化不开的滞重。平时爱开玩笑的老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夹的都是她爱吃的,却没什么胃口。
“囡囡,多吃点。”靖夫人没话找话,用公筷给她夹了块排骨,排骨炖得油光锃亮,“这排骨是你爸特意让人从乡下捎来的,土猪肉,炖了三个钟头,烂得很,好消化,对孩子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妈,我吃着呢。”悦悦手里的筷子只是机械地扒着白饭,味同嚼蜡,心里像堵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靖夫人以为她还在担心李静怡的病,叹了口气劝道:“不是说联系好国外的医院了,随时能出发?美国的医学应该比咱们国内强吧,去了也好,能早点好起来,省得你总惦记着,也影响身子。”
看得出来,靖夫人对她近来总跑去照顾李静怡,嘴上没说,心里早有意见了。那天她偷偷翻了悦悦的产检报告,见胎动次数比上周少了些,心里急得直上火,夜里都没睡好,总怕孙女有个三长两短。李静怡不过是个没半点血缘关系的亲戚,怎能让怀着身孕的女儿天天往医院跑?那里病菌多,万一传染了怎么办?
“妈……”悦悦不知该怎么解释。想说当年自己能上学,林文才帮了大忙,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跑了三趟镇政府才帮她办齐了手续,车座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大块。没有小姑丈的支持,就没有她今天的一切。可这些话,靖家人未必听得进去,他们只会觉得她拎不清,分不清轻重。
“还担心的话,问问你哥的意见。”靖夫人把话头抛给了大儿子,像丢出块烫手山芋,自己落得清静。
悦悦抬头,对上哥哥那张冷冰冰的脸,他正低头抿着红酒,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指腹在杯口摩挲着,半天没说一句话。她顿时连饭都吃不下了,伸胳膊轻轻碰了碰老公的手背,他的手很暖,能给她一点力量。
陆瑾不用猜也知道这事是谁在背后推动,但这是闻家的家事,像人家院子里的事,旁人插不得手,连君爷都不会过问。李静怡这回是非出国不可了,而且出去后,几年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说不定就此定居国外,嫁个当地人,生儿育女,再也不回来。只要闻子轩和闻家有这个决心,有的是办法让她“乐不思蜀”,比如安排个不错的学校,介绍些朋友,慢慢就把国内的事淡忘了。
他媳妇和林文才、李静怡感情再好又如何?总得考虑后果。一旦李静怡生病的事被闻子瑞知道,那小子冲动起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傻事,比如跑去机场拦人,或者跟家里闹绝食,闹到闻子轩那里,谁都担不起。李静怡跟着范慎出国,其实是好事,对谁都好,像解开了个死结。
再说,李静怡本就不喜欢闻子瑞,那天在病房外,他可是亲耳听到她和悦悦说,对闻子瑞只有同学之谊,“他太闹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悦悦就算只站在李静怡的角度想,也知道出国对她有利无害——既能治好病,又能避开这些乱糟糟的纠葛,像换了个新环境,重新开始。
想通这些,悦悦明白,自己和老公什么都做不了。无论做什么,都可能出错,甚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更大的涟漪,把更多人卷进来,连累几家人不得安宁。
就这样,李静怡出国治病的事成了定局,像铁轨上的火车,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开。
一周后,手续办妥。李静怡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的,衬得她脸色亮了些,和拎着大包小包的林文才一起,在范慎的陪同下,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舷窗外,云卷云舒,像谁铺了满世界的棉花,软乎乎的,让人看不清底下的路。
林家人得知消息后,反应各异。林诗瑶在电话里咋咋呼呼地说李静怡运气好,“真是走了狗屎运,生病都能遇上这好事,说不定治完病就能被国外的富豪看上,成了富太太,在国外想要什么有什么,再也不用回这穷地方了”。“多少人挤破头想出国留学都没这机会和财力,她真是走了运!”
这说明,女人长得漂亮,病起来像西施,有时真能胜过一切努力,像走了捷径。
林晓妍接到林诗瑶、汪芸芸等人的电话,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半点羡慕都没有,反而像卸下了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胸口都敞亮了。对她来说,李静怡这狐狸精出了国,能从此从她眼前消失,再好不过。这样一来,就没人能和她争林世轩了,那点心思再也藏不住,像拔了杂草的地,终于能好好种自己的庄稼。往后,林世轩的目光,还有悦悦对未来的期盼,自然会回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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