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走进的是静怡的病房,悦悦也赶紧跟了进去,打水的事早被抛到了脑后。她扶着墙根往里挪,掌心按在冰凉的墙面上借力,五个月的孕肚像个沉甸甸的球,让她腰腹坠得发慌,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人——前几天刚被护士提醒过,孕中期也要格外注意磕碰。
病房里,李静怡正半靠在床头看书,书页被手指捻得微微发皱,边角卷成了小弧度。忽见一群人走到床边,她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放下书,书脊磕在膝盖上也没察觉,眼神里满是惊疑,像被投入石子的静水,荡起层层涟漪。主治医生和那两个医学生她认得,可夹在其中的那抹绿色军影,那张英挺俊朗的脸,却让她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如脱缰野马般乱撞,喉间甚至涌上一丝发紧的窒息感——那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就着台灯的光,在草稿纸背面悄悄描摹过的轮廓,眉峰的弧度、唇角的线条,早已刻在心上。
她绝不会忘记这张脸。从第一次在校园公告栏前远远瞥见起,他穿着熨帖的军装,站在表彰名单前与人说话,阳光落在他肩头,像镀了层金边。自那时起,这张脸就像磁石般吸住了她的目光和心神,让她翻来覆去地惦记。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要想到他,指尖就会发凉,像触到了冰;只要看到他,心跳就会失序,完全不受控制,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走,身不由己。
她悄悄将微微颤抖的手藏在被子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抚平被角的动作垂下眼帘,试图掩饰眼底的慌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轻覆,旁人没留意到她泛白的唇色——那是紧张到极致的表现,只当她是见到陌生人而害羞胆怯,露出小姑娘家的腼腆。
“闻科,这就是我们说的那位病人。”女医生在闻子轩身旁低语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病室的宁静,随即转向李静怡,语气温和地笑问:“静怡,今天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早上测的血氧饱和度是96,比昨天好一些了。”
女医生与李静怡攀谈时,闻子轩接过医学博士生递来的病历夹,指尖在封面的塑料壳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轻响,随意翻了翻——具体内容他早已在发来的扫描件里看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检查数据,他甚至能背出几项关键指标:肌钙蛋白I 0.32ng/mL,CK-MB 28U/L,都超出了正常范围。倒是陈孝义此前一无所知,他便把病历递了过去,递过去时特意翻到了检查报告那一页,指尖在“心脏彩超”几个字上顿了顿。
陈孝义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李静怡身上,眼神同闻子轩一样,带着几分疏离的生冷,全然是专业审视的态度,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损耗。在他眼里,李静怡的容貌如何并不重要,他更关注的是她那不太正常的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像蒙了层灰,而非天然的白皙;唇色也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缺氧的花瓣,透着几分病态的虚弱。
接过病历翻开,所见与他观察的一致:心肌酶谱异常,心电图II、III、aVF导联ST段压低0.1mV,病情不算乐观,但并非无药可救。然而,当目光扫过病历首页“李静怡”三个字时,他眼皮猛地一跳——这段时间跟着闻子瑞,他见过这名字被闻子瑞写在草稿纸背面,笔画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页,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星号,像是某种隐秘的标记。
心头念头转得飞快,像算盘珠子般噼啪作响。他抬眼看向李静怡,从踏入病房起就捕捉到的一些细微动静——她捏着被角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泛白;呼吸节奏有瞬间的紊乱,吸气时胸口起伏格外明显,此刻似乎都有了印证。
仿佛要应和他的想法,闻子轩走近床边,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像敲在人心上。他毫无预兆地握住了李静怡的手腕,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时,像有电流窜过,激得她指尖一颤。
李静怡浑身一颤,指尖都在发抖,像秋风里的落叶,停不下来。
女医生连忙安抚:“这是我们请来的部队专家,经验丰富得很,给你把把脉看看,他在心血管方面可是权威。”
李静怡迅速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像拉起一道帷幕。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左侧,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像是要按住那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手腕上那几根指尖的触感,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力度,仿佛扼住了她的命脉,让她无力挣脱,也无从抗拒。渐渐地,一抹淡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透着少女的羞怯。
女医生等人见了,都相视一笑,眼底带着了然——闻爷的魅力向来无人能挡,那双含笑的眼睛像盛着星光,能勾走人的魂。李静怡这样的学生心生悸动,再正常不过,毕竟谁年轻时没对这样的英挺男子动过心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悦悦被人群挡在外面,踮着脚尖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看到闻子轩笔挺的背影和李静怡低垂的头顶。听着他们说的“ST段改变”“射血分数58%”等专业术语,像听天书一样,既听不懂又急得慌,手心都沁出了汗,濡湿了扶着墙的掌心。
陈孝义却不这么想。他已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闻子瑞手机相册里存着李静怡的照片,背景是学校的樱花树,显然关系不一般;李静怡没理由不认得闻子瑞,更不可能没见过作为闻子瑞兄长的闻子轩——闻家两兄弟眉眼间的相似度极高。而李静怡此刻的反应——那刻意的羞怯,那恰到好处的慌乱,甚至连红晕蔓延的速度都像是计算好的,都像是排练过的戏码。
他眉头深锁,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像刻在脸上的痕。闻子轩带他来的用意,此刻似乎清晰了——不是来看病,是来看人心,看这看似柔弱的姑娘到底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闻子轩把脉不过一分钟便松开了那只纤细的手腕,动作干脆。若说触感,他毫无所觉——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从名门闺秀到军中玫瑰,什么样的风姿没领略过?他的注意力只在:她是如何勾住闻子瑞的?
他的弟弟闻子瑞何等聪明,十五岁就保送清华的少年天才,学业优异,连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金牌都拿过,逻辑思维缜密得像计算机程序,各方面都出色,怎会轻易落入这女孩的圈套?
目光轻轻扫过她半边苍白的脸:颤抖的长睫毛像蝉翼,轻轻扇动着,带着细碎的不安;皮肤薄得仿佛一触即破,能看见底下淡淡的血管,像树叶的纹路;那抹红晕让她像一朵淋了雨的娇弱芙蓉,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闻子轩眸色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像冰面反射的寒芒。心底掠过一丝冷笑:是他小看她了。他差点忘了,年轻人的荷尔蒙冲动,那种仅凭惊鸿一瞥就能编织爱情幻想的劲头,足以让他们沉浸在莎士比亚式的浪漫里,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能对抗现实的所有棱角。这代在和平年代长大、物质优渥的年轻人,没经历过他和靖君当年下乡啃树皮、住草棚的苦难,怎知现实的残酷?柴米油盐能磨掉多少风花雪月,他们根本想象不到,就像温室里的花,以为外面的世界只有阳光雨露。
闻子瑞是该吃点苦头了。以前他和父母总觉得亏欠他——出生时母亲难产,幼时又生过一场大病,事事纵容,才养成他这桀骜的性子,像只骄傲的小兽,总以为只要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从不知“求而不得”四个字怎么写。
拿定主意,他向陈孝义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决绝像淬了冰,让陈孝义心头一凛。转身走出病房时,他的步伐比来时沉了几分,军靴踩在地板上,像带着无形的重量。
悦悦见状,急忙跟上,想打听情况:“闻大哥。”她的声音带着孕期特有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
一声轻唤,闻子轩停下脚步,甚至回身快走两步迎上去,伸手虚扶在她胳膊旁,指尖离她的衣袖只有半寸,却没真的碰到——他记得靖君叮嘱过,孕妇忌讳外人随意触碰。他生怕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走快了摔倒,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担忧。
她这般天天在医院来回跑,众人虽有意见,却不好明说,怕惹她反弹。她那性子,看着温和,实则犟得很,像头小牛。她哥让他来处理,若是处理不好,阻断不了她这般劳累,她哥定会亲自出面,到时候以靖君的脾气,场面怕是不好看。
“囡囡,你忘了你哥说过的话?”向来柔和的眉宇染上厉色,像平静的湖面起了风浪,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他说你要是敢在他面前晕倒,往后就别想再踏出院门半步。”
悦悦见他脸色冷淡,不像平时那般纵容,有些诧异,试探着问:“怎么了?我哥又说什么了?”她这记性,怀孕后更是差得厉害,前几天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你哥不是说过吗?要是敢在他面前晕倒,后果没人能担得起。”他再次提起,语气里添了几分警告,像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却又忍不住放软了些,“医院病菌多,你怀着孕,别总往这儿跑,让护工多照看些就是。”
她哥的话,她早当耳旁风了。反正他向来是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雷声大雨点小的时候多,真要禁足她,她也有办法应付,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看她撇嘴耸肩、毫不在意的模样,嘴角还撇出个小小的弧度,像个不服气的孩子,闻子轩身后的陈孝义都忍不住在心里暗笑——这姑娘倒真是心大,也只有她敢在君爷和闻爷面前这般自在,换了旁人,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闻子轩无奈地叹口气,那点厉色像被风吹散的烟,伸手伸出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她眉尖轻轻一弹,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你呀。”
悦悦摸了摸被弹的地方,更觉今天的闻爷反复无常,像吃错了药,赶紧转回正题:“闻大哥,你今天是专门来看病人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自作多情到以为闻爷是看她面子来的,闻爷日理万机,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哪有这闲工夫,定是公务。
“是,她要用的一些特殊药物,涉及部队特供,院方请我们来评估看看。不过看下来,似乎不太适合用我们那边的药。”闻子轩解释道,语气听不出真假,他不想让她过早掺和这些事。
原来是这样,悦悦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其实隐隐盼着,他能是为了她来的。
闻子轩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信任,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心里暗忖:若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要硬生生切断她和林家的联系,会不会恨他、埋怨他?但不管如何,长痛不如短痛,她终有一天要彻底和林家人分开。到那时,她身边因林家人留下的空缺,他和靖君会尽全力填补,让她再也不会受委屈,像小时候那样,被他们护得好好的。
“囡囡。”
“嗯?”
“别担心,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他望着她的目光悠长,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线,温柔得能缠进人心里,仿佛能穿透漫长岁月,看到很久以后的样子——她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得眉眼弯弯。
这话语里的深意让悦悦心头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些不安。她望着他淡然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像蒙着一层薄雾,满心迷惑。
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军绿色的背影与白色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像幅简约的画,她仍伫立在原地,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陈孝义跟着闻子轩走下安静的住院大楼楼梯,楼梯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空旷而清晰。他终于忍不住问出藏在心底的疑问:“她是——” 他问的是悦悦,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讶,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来过我们单位几次,可惜你都在外执行任务,没碰到,但应该听说过靖科有个宝贝妹妹。”闻子轩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解释了悦悦的存在,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像在说自家珍贵的物件。
陈孝义一怔,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脚步都慢了半拍:“她是靖科的妹妹?君爷那个妹妹?”
“是。”闻子轩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的笃定。
得到肯定答复,陈孝义更愣了。君爷那般骄傲,眼高于顶,能让他用双手手心小心翼翼捧着的妹妹,纵使比不上军中第一美女白露那般明艳照人,也该是气质出众、一出场就能吸引所有目光的才对,像夜明珠,自带光芒。可他刚才见到的悦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松孕妇装,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棉布鞋,鞋面上沾了点灰尘。若不是闻子轩待她不同,频频回头看她,简直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普通人,像一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默默生长在角落里。
他惊得回头,想再仔细看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哪里有疏漏——君爷的妹妹,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见他这模样,闻子轩朗声笑问:“怎么?觉得不像?”
“闻科。”陈孝义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收回目光,诚恳地承认,“若不是您说,我实在认不出来,也想象不到。君爷那样的人物,妹妹竟这般……朴素。”他斟酌着用词,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朴素”二字,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评价。
“要是告诉你,她一幅画的拍卖底价是十万,画廊老板追着要签约;还是一家千万资产饭馆的幕后老板,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你会怎么想?”闻子轩说的,还只是悦悦现状的保守估计,绝非夸大。他想起悦悦当初拿着第一笔画酬,偷偷给靖君买了支钢笔,被靖君宝贝似的用到现在,笔尖都磨秃了还舍不得换,眼里漾起暖意,像化开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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