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没有认真去数，这个位于地下，不见天光的廉价出租屋里到底挤着多少个人。
不过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是个忸怩的人，一心只想治病。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衣服全脱了也无所谓。
手指捏住另一侧手臂的袖口，手臂往下一缩，上衣就从他头顶捋了下来。
这过程很快，林也其实有闪过‘如果胸口里的怪物已经到III期了，是否会被当场击毙’的想法，但转瞬即逝。
只要还能继续寻找哥哥，他可以去博一把。
洗得泛白的衣服被林也捏在手里，他看向教授。
教授头发已经银白，梳成了庞帕多式发型，一丝不苟，没有一根发丝是翘起来的。加之他严整的着装和深沉的目光，给人一种十分严厉的感觉。
林也紧紧捏着衣服，在他脱掉衣服后，教授的目光就死死钉在了他的胸口。他确实着急获知检查结果，是耐着性子才没有催促。
也担心乱动会影响教授的判断，于是在原地站着，只能通过轻轻摩挲衣料的方式，悄悄纾解内心的忐忑不安。
十八岁的年龄，一个刚跨入成年的少年。
但身体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初熟的身体挺拔却削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皮肤下的还未展开的一对翅膀。锁骨深陷，锁骨窝里能放下好几枚硬币。这种身材本该给人一种瘦弱、纤细的感觉，但林也常年做体力活，手臂和腹部积攒了一层薄肌。在头顶灯泡过度曝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和剔透干净的骨骼轮廓。
只是胸口的情况有些糟糕，皮肉卷曲外翻，又因为被衣服捂过，翻卷的皮肉皱巴巴地堆起，挡住了那条‘细线’。
教授取出一根消毒后的棉签，一边拨开皮与肉，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也实话说：“被室友胸口里的怪物抓了一下。”
教授问：“胸口被抓破后流过血吗？”
林也说：“没注意。”
他当时只想着从怪物的下颚须里逃脱，分不出精力去看胸口情况。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流血，唯一确定的是，他撑开伤口时，没有流血。
他正准备把这个情况告诉教授，身后的栖川凛忽然开口：“怪物攻击过你？”
“嗯。”
在林也回答时，栖川凛绕到他正面，沉思着向他的胸口投去一道目光。
“能告诉我，它是一直待在室友的胸口里，在你靠近后应激攻击。还是它先露出，在攻击了你胸口位置后，才缩回母体？”
林也不知道栖川凛的提问有什么意义，他话里的两个选择有什么差别吗？
林也说：“后者。”
教授和栖川凛的目光又深了一些，栖川凛问：“攻击你之后，它就再也没出来了？”
林也说：“没注意，因为你们来了。”
教授把翻卷的皮肉抚平，终于看到他想看到的伤口。
“我需要撑开你的伤口。”
林也：“好。”
栖川凛提醒：“你胸口的这条口子，是怪物为自己创造的呼吸口，也是成熟后的离开通道。怪物处在生长阶段时畏光，在人为撑开时，它们为了躲避光线，会往心脏深处钻，并且释放出一些……嗯……激素吧，所以你会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原来他感觉到的疼是这么回事，林也点点头：“知道了。”
和栖川凛对话的工夫，教授取出了器械，造型有些奇特。
看见林也盯着器械看，栖川凛笑着介绍道：“专用牵开器，这一把还是你们国家制造的呢。”
大概是‘你们国家研究的’这句话的缘故，创口再次被撑开时，林也觉得没有之前疼。
教授伸了个什么东西进去捣鼓，林也紧紧咬着牙关，挺直的后背没有一点弯曲。他真觉得，没有自己撑开伤口时疼。
只是看到器械上烙的‘西华工业制’五个汉字，忽然就想家了。
很想找到哥哥，然后和哥哥一起回家。
教授的检查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教授就收回了器械。
“教授，我……”林也已经压抑了很久，终是摁捺不住出了声：“是初期吗？”
“是的。”教授说，“接下来就是治疗了，但治疗期间你只能待在科学院。”
霎时，林也轻松下来。
太好了。
是初期，他还有救！
待在科学院就待在科学院，等治好了怪心病，他会更加努力寻找哥哥，把耽误的时间都加倍补上！
“队长。”教授把器械放回箱子里，他提着把手，已经准备离开了，“现场应该不需要我了，我先带他回科学院。”
“行，我叫人送你们。”栖川凛看向林也，柔声说，“我工作结束，再来看你。”
“安排一辆车，送教授回科学院。”栖川凛按下耳麦安排。
随即道：“教授，车已经在外面了。”
教授很快走到门边，一回头，林也还在原地。
“怎么？”
林也请求道：“能给我五分钟吗？”
教授停下脚步看着他。
栖川凛用目光询问五分钟的意义。
林也说：“我还没有收拾我的东西。”
栖川凛说：“日用品和衣服，科学院会提供。”
林也赶紧说：“是别的东西。”
教授道：“科学院不允许外面的东西进入。”
这个回答让林也有些无措：“可……”
他想要免费治疗，但又不想把他的东西遗落在出租屋里。
教授催促：“走吧。”
“教授，请稍等。”栖川凛偏头来问林也，“是什么东西？”
林也说：“是寻人启事。”
刚来R国的时候，他打印了很多寻人启事。贴在柱子上，发给行人。可渐渐地，林也发现，贴在柱子上的寻人启事遭受风吹雨打，还会有一些小广告直接贴在了启事之上。而且，那些接过寻人启事的路人，轻飘飘地就将启事扔到路边。
那寻人启事上有哥哥的照片。
林也不想哥哥的面容被风雨浸润而模糊，更不想清洁工把启事连同街头的尘埃与狼藉一同扫进臭熏熏的垃圾桶。
后来他就没发了，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全取出来，乱糟糟地扔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把启事装进了他的行李箱。
栖川凛抬头：“教授，寻人启事可以带进科学院吗？”
大概是不想再耽误，教授松了口。
林也正要去房间拿他的行李箱，栖川凛拍拍他的肩：“到了科学院，你还要进行一系列深入检查，你先去，我结束任务后给你送来。”
“好。”哥哥最常教林也的就是说‘谢谢’，林也说，“谢谢队长。”
“不客气。”栖川凛忽然想起了什么，征求道，“对了，寻人启事能给我几张吗？正好，我可以拿给警察厅，也可以让出境管理局查一查。”
林也感激不尽：“谢谢您！”
栖川凛道：“快去吧，哦对了，别忘了把衣服穿上。”
林也点了点头，看见教授已经出了门，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跟了上去。
离开出租屋以前，林也回头看了一眼——室友还躺在地上，眉心已经没有往外涌出鲜血了，变成了一个血窟窿。还留在出租屋的这些人迅速围住尸体，所有人都将武器握在手里，面容肃穆。栖川凛站在外围，和煦温柔的气质散去，一身凛冽严肃。
栖川凛：“戒备！”
他们眼前还有一个躲在母体里的III期怪物，随着林也的离开，也该出来了。
那边，林也顺着楼梯来到地面，外面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地面湿漉漉的。
等候他的车，开启了车门。
这边，栖川凛收到耳麦里的声音：“队长，林也已上车，目前林也距离III期怪物的直线距离约为六米。”
栖川凛问：“目前怪物情况如何。”
围住尸体的手下道：“无动静。”
栖川凛并不意外。
如果是林也心脏里的怪物是让这只III期怪物躲着不敢出来的原因，那么此时林也距离它的直线距离不足十米，是该继续躲着。
耳麦里：“车辆出发，目前林也距离III期怪物直线距离约为二十米。”
手下道：“怪物无动静。”
这仍在栖川凛的预测里，以经验来看，他预估在林也距离III期怪物五十米左右，这只怪物应该就能出来了。
他一边等待，一边拿出没有归还给林也的手机。
手机屏幕熄灭了，再打开需要手机密码。
“继续戒备。”
“是！”
丢下这句，栖川凛再次进入林也的房间。
蓝色的行李箱很显眼，就立在床边。
他走到行李箱前。
行李箱锁是很常见的三位数密码锁，虽然用排列组合的办法打开行李箱很麻烦，但比手机密码容易很多。
他刚把行李箱放平，这才发现行李箱磨损很严重，四只滚轮的其中两只都摇摇欲坠。
看得出来，林也拖着这只行李箱走过很多地方。
卡扣是松动的，根本不需要他去试验密码。
揭开行李箱，厚厚几叠寻人启事整齐地垒在其中，最面上的纸张连角都没翘，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纸张的铅字有些褪色。
栖川凛从腰部抽出一张来。
他看着印在纸上照片。
除了照片，纸上还印着一些别的内容：林也的联系方式还有‘失踪人员’的姓名。
姓名大概是林也用R语直译的中文姓名，两个R国词汇组合在一起，意思不明。
这大概也是林也迟迟找不到哥哥的原因。
“关、必。”栖川凛读了一遍，很拗口。
栖川凛回忆着林也的发音。
‘关必’。
拿出自己的手机，栖川凛登录进一个网址。他翻了翻，在这个网址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与寻人启事里的照片不同，他找到的照片是一张工作照。
栖川凛把手机和寻人启事放在一起，目光来回在两张照片间横扫。
“无法确定啊。”栖川凛挠了挠头。
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太糊了，人物看着有28岁的样子。
而工作照上的这个人，栖川凛记得他今年好像是25岁，虽然也是华国人，但不叫关必。
中文名对于他国人来说非常拗口，很难念得通顺，所以他们叫他单字——封。
“队长！”
门外骤然一声呼喊。
栖川凛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出神，他暗骂了一声。
观察两张照片是否为同一人，让他漏过了耳麦里持续的距离汇报。
他立刻摁下耳麦：“目前直线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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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是多少！”
耳麦道：“超出一千米。”
栖川凛：“！”
一千米！！！
收容局收录的资料中，怪物对另一只怪物的压迫范围最高才五百米！而且是成熟怪物对II期怪物的等级压迫！
倘若是真的。
倘若真是林也心脏里的怪物带来的压迫，这等级完全反了！
何况压迫范围达到了千米！
那林也心脏里到底长出了一个什么怪物？！
“关于林也心脏怪物的检查，第一件时间告知我！”扔下这句话，栖川凛大步奔出房间。
雨势渐大，出租屋的天花板瞬间被浸了个透，滴答滴答往下漏水。
III期怪物终于肯钻出母体，率先露出一个巨大的口器，紧接着是一对密集的复眼。
砰砰砰。
早已严阵以待的收容员拔枪就射。
拥有复眼的怪物速度通常极快，半截身子还蜷在死掉的母体里，拖着尸体四处乱扑。
把尸体里残留的血液甩得飞溅。
眼瞧着怪物彻底脱离母体，栖川凛双手往身后一摸，掏出两把枪。
一把标记枪。
一把麻-醉枪。
砰砰砰。
栖川凛扣动扳机，打出声声枪响。
收容员也未停止开枪，标记枪和麻醉-枪的威力不如火药-枪，却仍然将墙面打出深深的印痕。
砰砰砰。
挂在怪物下-身的尸体，不断撞击墙面和天花板。很快面目全非，连坚硬的脑袋都撞得凹扁。
砰砰砰。
林也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胸口，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因紧张而过快的心跳。
他一到科学院就被带到了这里。
三面白墙，还有一面是用多层防弹玻璃组合的单向窗口。
房子中央立着一座巨大且精密的仪器。
一些童年经历，让林也恐惧巨物。
他都是用数心跳来缓解恐惧。
但现在不行——
教授站在玻璃之后。
“站在标识中间。”教授厉声道，“别用手挡住胸口，会影响扫描成像。”
“……抱、歉。”
林也艰难放下手臂。
心率快得像是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告诉自己，这个仪器可以探照出心脏怪物的样子。
知道了心脏里是什么怪物，科学院就能对症治疗。
等杀死心脏里的怪物，他才能继续寻找他的哥哥。
这么想着，林也拖动着仿若千斤重的步伐，走进眼前这座巨大的仪器里。
“开始扫描吧。”教授下令。
五名研究员开始操作仪器，轰隆，如巨雷轰响，三层防弹玻璃都难以隔绝仪器运转的噪声。
玻璃那边，身处巨大的噪音中的林也立即就出现了不适。
科学院并没有给他佩戴防噪耳机，只有母体不适，心脏里的怪物才会安静下来，才能被仪器扫描探照。
“加大探头能量。”
见影像屏中一直没出现怪物的身影，教授开口。
“再加。”
“再加。”
“再加！”
随着探头能量的增大，影像屏幕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影。
教授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挥舞着手：“继续加！”
一名研究员忍不住道：“教授，再加能量的话，观察对象可能会……”
教授打断：“加！”
研究员又增加了几次能量，影像屏里的影有了点椭圆的轮廓。
啪。
教授双手拍在桌上，“继续加！”
研究员实在不敢加了，她说：“教授不能再加了，国际收容组规定怪物探照仪的能量不能超过60，现在已经110了，再加下去，会触发警告，仪器会自动向国际收容组发送使用报告。”
另一个研究员也附和道：“是啊教授，不能再加了，要是引来国际收容组……”
马上就能看清怪物了，教授哪肯罢休，厉声打断：“加！”
嘀——
能量加到仪器报警，红色警告灯不断闪烁，把整个操控室染成了夺目红色。
教授充耳不闻，死死盯着影像屏。
他看着成像清晰了一点，又清晰了一点……
到最后终于完全清晰。
教授脸色骤变，他感觉脑子好像空了。研究怪心病以来，他什么怪物没见过，也设想过这只初期怪物有多么异常与恐怖，可纵然经验丰富，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清影像屏的这一瞬，教授却迷茫了：“这……怎么可能……”
他在科学院威望极高，五名研究员从未见过教授露出这副仿佛找不到东南西北的表情。
于是悄悄看向影像屏。
是一张人脸。
看清这张脸后，几个研究员同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怪物之所以是怪物，什么模样都有可能。人脸模样的怪物，也并不少见，一般这种怪物的扫描成像，会出现操作人员的脸。就像拥有复眼的怪物反应速度极快，‘人脸’类怪物大多拥有复制容貌的能力，变换成母体见过的人的面容不是稀奇事。
可偏偏影像屏里的‘人脸’不属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人。
也不是母体的面貌。
而是……
教授三十年前死亡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