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醒来发现自己横躺在一张白色真皮沙发上，面前，一张方形的橡木茶几，桌面一支天鹅颈花瓶，瓶子里插了一支花。
粉白的花朵娇艳欲滴，林也的目光越过花，径直落在了茶几旁的行李箱上。
蓝色行李箱，他的！
一个鲤鱼打挺，林也起身冲向他的行李箱。
拨开卡扣，发现箱子里的东西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一口气松懈下来，身体的不适全涌了上来。林也很想吐，他还头晕，甚至两个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响。
不管他是挤压耳廓，还是去拉扯耳垂，‘嗡嗡’声都没有停止。
房间里灯光通透，一道影子落下来。
林也是蹲着的姿态，这道影子笼在了他身上。
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人，林也回头，看见了栖川凛。
“谢谢队长。”林也先为拿回行李箱而道谢，随后就想问心脏的探照结果。但刚发出一个音，他就猛地停了下来。
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声音，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这是……怎么了？
他试图加大音量，可落入耳中的仍然很小。
而且，他看到栖川凛张口在说什么。可他只能看见栖川凛的口型，而听不见他的声音。
见此，栖川凛一副了然的模样。他走近过来，安抚性地拍了拍林也的肩膀，随后从茶几第二层掏出一叠便笺贴，又从胸口取出一支钢笔。
林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只能看着他。
栖川凛‘唰唰’在纸上写了点东西，拿到林也眼前。
林也低头看。
——你应该是因为扫描仪的噪声而导致耳鸣。不过没问题，这很常见，几天就好了。
林也想回复栖川凛，但他没有笔，指了指栖川凛手里的钢笔，想让栖川凛借给他。
栖川凛笑了下，在新的一页便笺写：你可以说话，我能听见。
写完撕下来，交给林也。
林也看完，尴尬地扣了扣脸颊。
栖川凛拍了拍沙发，又朝林也勾了勾手。
林也就坐了过去。
等他坐下，栖川凛又埋头在便笺上写东西，这一次写得有点久。
栖川凛没坐下，站在沙发边，林也只能仰着头去看。
看到栖川凛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眉头皱起，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猜测栖川凛应该要给他说心脏怪物的情况，以及治疗情况。
但可能是太怕死掉了，等待的时候，林也心里很紧张。
他蜷着指头，感觉自己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终于，栖川凛写完了，他撕下纸递过来。
林也赶紧抓过。
——你的情况有些复杂。
纸上第一句话就让林也心往下沉。
——不过并不是没有办法，而且办法很多。
他的心又上浮了些。
——到底那个方法更适合你，现在还无法确定。所以先观察一个月，等一个月观察期结束后，科学院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要一个月啊……
林也抿着唇，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纸上的内容还没有看完，他只能继续看下去。
——一会儿我会带你去一区，不过一区的床位很紧张，你应该会有几个新室友。想要病好，这一个月你要乖乖配合研究员治疗，也要乖乖吃药，不要操心找哥哥的事，我已经把你哥哥的信息发给警察厅和出入境管理局了，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能做到的话，点点头？
这就是这张纸上的全部内容了，林也捏着纸，郑重地点头。
栖川凛又递来一张纸。
这是在林也阅读上一张时，写下的。
——有什么疑问吗？或者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有。”林也赶紧说，“队长，我的手机在您那吗？”
栖川凛又写一张。
——还记得吗，科学院性质特殊，不允许外面的东西进入。你的手机是在我这，但包括你的行李箱，都不能带进一区，只能存储在研究大楼。
看到这张纸上的内容，林也眉眼都耷拉下去了，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便签贴不剩多少张了，栖川凛又用掉一张，写完内容后交给林也。
——科学院信号完全屏蔽，带手机进去也用不了。
林也赶紧：“我不上网，也不打电话。”
看着栖川凛投来疑惑的目光，林也解释：“手机里有我哥的照片，我……有时候想看看他。”
大概是林也张口哥哥，闭口哥哥，栖川凛想了想，在最后一张便笺贴上写了写，但没交给林也，而是拿在手里，展示给他看。
——如果我听到你有乖乖治疗，并且情况稳定，我就想办法还给你。
林也再次重重点头。
“好！”
便笺纸已经用完，栖川凛拇指朝向门口，示意林也跟上。
林也站起身，跟着栖川凛到了房间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他的蓝色行李箱。栖川凛给他丢了个安抚的目光，林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离开房间就是走廊，走廊的一面是玻璃幕墙，可见天色已经很晚了，但科学院研究大楼灯火通明，偶尔还有人迎面而来。
会与栖川凛问好，栖川凛也会回以问好。
然后他们就擦身而过了，虽然也会朝林也投去目光，但没有询问他是谁。
刷卡走进电梯，林也这才想起来他还没问心脏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可转念一想，栖川凛已经说过他的情况复杂，似乎就没有必要问了。而且就算问了，他也听不见栖川凛的回答。
电梯从29楼向下，屏幕跳转的楼层数字很快，但电梯很稳。
栖川凛瞥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拿出手机，在备忘录输入：想说什么？
林也很相信栖川凛，栖川凛没告诉他心脏的怪物，应该有栖川凛的考虑，或许是不想影响他后续的治疗。
他也想好好治疗，这样才能更快痊愈。
林也说：“我还没有给教授说谢谢。”
教授带他进科学院，当时扫描仪被其他研究员预定了，但教授强硬地带他闯入。
很看重他的病。
不过他因为巨物恐惧症的原因晕倒了，还没有向教授道谢。
他哥说了，嘴甜一点没有坏处。教授应该还会参与他的后续治疗吧？林也想拍教授的马屁，让教授更照顾自己一些。
哪知他刚说完，就看到栖川凛皱了下眉。
他担心地问：“教授怎么了？”
栖川凛输入文字，把手机拿给林也看。
——邶和教授突然疯了。
林也：“啊？”
这也太突然了。
电梯即将下到地面一楼，栖川凛快速用语音转文字。
林也看到栖川凛手机屏幕里的内容——上了年纪的人突然发疯很正常。
林也：“……正常吗？”
栖川凛打字：正常啊。
叮。电梯抵达一楼。
栖川凛没有离开电梯的意思，又给林也输入了一句话。
“你还小，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林也：“哦……”
栖川凛一边语音输入，一边掏出一张卡，在电梯感应位置刷了一下。电梯继续下行，负一层、负二层，一直到负五层才停下。
电梯门开启的速度很快，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
是紫色的。
栖川凛给林也看了下手机。
——别担心，邶和教授在发疯前向研究员交代过你的后续治疗了。就算邶和教授不能恢复精神正常，科学院还有其他专家。
等林也看完，他就收起了手机，先一步离开电梯。
林也赶紧跟上。
地下五层很空旷，除了无数个紫色的灯管以外，其他再没有什么了。
一辆吉普停在电梯前二十米的位置，车被改装过，车身外罩了一层钢筋做的铁网。
栖川凛从车屁股后面打开车门，示意林也上去。
等林也一上车，栖川凛就关了车尾门，视野一下就暗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也感觉车辆开动。
大概开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就停了下来。
林也以为到了，正试着推动车尾门，车又启动了。
他没坐稳，被惯性甩得晃了下，脑袋磕到车壁。他捂着脑袋，重新盘腿做好。
车辆又行驶了约莫七八分钟的样子，林也感觉车身颠了一下，像是过了一个很高的坎。
过完这个坎，吉普车继续前行。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吉普车的前行，林也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适感，只知道和进入仪器的不适感完全不一样。他没有想吐，头晕和心跳加快的症状，而是一种……
压迫和紧张。
就像生命受到威胁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也感觉心脏的怪物在往深处钻。
车辆又停了，这一次停了很久。
担心车辆再次发动，被惯性甩出去，林也没有乱动。
但这次车辆没有再启动，车尾门被打开。光线涌入，林也被刺得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栖川凛站在了车尾门，在栖川凛身后站着不少人。
有四个人穿着黑色制服。
林也认得这个制服，栖川凛就穿着这个制服，是R国收容局的统一着装。
不同于栖川凛的是，这几个人面上还带着特制头罩，使用的武器也不一样，他们把冲锋-枪背在胸前，用手端着。
保险是打开的，以便他们随时开枪。
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栖川凛把手机递到林也眼前：到了，需要我扶你下车吗？
林也摇了摇头，弯着腰，自己从车里跳了下来。
从车里出来，他这才发现，车竟然来到了地面。
地面次第伫立着钢制高杆，高杆最顶端悬挂着灯盘。灯盘把地面照得如同白昼，因此，林也清楚地看到百米外的高墙。
高墙明明在远处，却比高杆还要高。四方都有，把一座四层建筑牢牢地围了起来。
栖川凛发现了林也的目光，他用手机打字：围墙是出于安全考虑。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别害怕，跟着他们进去就行。如果遇到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找安娜，就是那个研究员。她是我的朋友，也负责你的治疗，我已经向她打过招呼了，她会照顾你。
林也抬头，看到了安娜。
安娜友好地朝林也微笑。
栖川凛轻轻推了下林也的后背，林也会意，乖乖走向这些陌生的人。
安娜从栖川凛口中获知了林也暂时听不见，她提前准备了一张小卡片，在林也靠近时，拿出来给了他。
林也垂眸看。
安娜的字写得有些连，他破费了一番力气才读完。内容主要是安娜的自我介绍，以及鼓励林也的话。在最后，安娜还画了一个笑脸。
林也放下卡片，说：“您脸上有点东西？”
“什么？”安娜愣了愣，伸手摸自己的脸。
说完才想起林也听不见，正准备写卡片。
林也紧接着说：“有点漂亮。”
字正腔圆。
他没能拍上教授马屁，但拍到了安娜的马屁。
虽然是一套土味情话，安娜十分受用，喜滋滋地写下卡片：栖川凛队长把你的手机交给我了，等安排好你的房间，我可以偷偷还给你，不过只限今晚。TOT。
一晚上也够了！
林也重重点头。
和栖川凛告了别，林也就跟着安娜进入了这栋建筑。
四名武装收容员跟在二人身后，不知道是在保护安娜还是保护林也。
安娜给林也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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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也换上的时候，感觉腰间口袋有点重，他伸手一摸，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如果说来到R国，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是栖川凛。
那么安娜就能排到第二个。
换好衣服出来，安娜告诉林也，他的病房在四楼。当然，安娜会领着他去，卡片里主要是告诉林也，他的常规治疗安排在每日早上九点，一天用药两次。以及，病房里还有其他病友，如果病友出现怪异举动，或者有怪异言论，不用理会，这是怪心病导致的。
林也把卡片收好，跟着安娜乘坐电梯抵达四楼。
当然，四名武装收容员仍然跟在他们身后。
走出电梯，没两步就是一扇沉重的电门。
安娜进行指纹、虹膜和人脸识别，又扫了自己的工牌才打开了这扇门。
门后相连一条长廊，长廊就没有什么灯光了，间隔着只有几块指示牌泛着幽暗的绿光。
安娜打开强光手电，光束落向长廊时，林也才得以看到，走廊的两面是次第的房间，每一个房间的房门都是重钢制作。
林也的病房稍微靠里，经过几个房间时，借着安娜手电的余光，他似乎看到钢门在振动。
好像有人在里面大力撞击。
又经过两个房间，安娜就停了下来。
林也跟着停下来。
他想，应该到了。
房门的侧边也是一套感应识别器，不过安娜没有立即刷脸，而是先拉开门上的小窗。
但小窗并不是洞开的，有一层玻璃。
安娜把光束投进去，通过窗口观察里面的情况。
小窗面积实在太小了，安娜挡着，林也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过他并不好奇，反正一会儿他就要进去了。
平心而论，房间里住着什么人，林也对此并没有什么探知欲。他在R国辗转的这两年，有过太多室友。
刚这么想着，安娜就收回了手电光束。她刷脸打开了门，门很重，她费力才推开一条狭小的门缝。
然后她给林也比了一个‘九’的手势，提醒他明日的治疗时间。
林也点点头，侧身进入了房间。
刚走进去，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道谢，转身过来时，门已经关了，门上窗口也已经被拉上了。
病房里很暗，没有多余的光线。
也很静，但林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听不见，还是病友都睡着了。
他没有开灯，以免吵醒病友。
就用手机屏幕的幽光一寸寸探索。
病房是十二人间，但入住率很低，只有三个人，都睡着了。
每张病床上的被褥都是铺好的，林也先摸到厕所，简单洗漱了一下，才挑了一个离其他人最远的床位。
躺上去，把被子往头顶一拉。
林也迫不及待拿出手机。
“哥，我得了怪心病——”
他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敲进输入框里，从早上被疼醒开始，到柳暗花明进入科学院。
“哥，我住进了科学院，你说，我会好起来的对吧？还有十二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洋洋洒洒上千字，发送失败的提醒探出来时，他才想起来这里的信号被屏蔽了。
林也只好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打了两个呵欠，但他没有放下手机。
只有今晚才能用手机，下一次使用手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舍不得睡。
就把他哥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隔着屏幕，偶尔用手指摸摸他哥的脸颊，又摸摸他哥的手。
看完照片，他又翻看他和他哥的聊天记录。
他哥消失将近四年，聊天界面里都是林也在发送消息，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林也输入了一个日期，那是他第一天加上他哥微信的时间。
于是聊天记录里终于有了他哥的对话框。
［你已同意对方添加你为好友］
【林也】：加你了，什么时候把枪给我？
【哥】：啥？
【林也】：别装傻，你说过，只要我同意加你好友，你就把枪借给我。
【哥】：惊讶.jpg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林也】：删了
【哥】：别别别，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林也】：什么时候给我？
【哥】：等你成年吧。
【林也】：删了
【哥】：等等，你先说要枪干什么？
【林也】：我要杀我爹。
【哥】：……
【哥】：6666666
林也又往下翻了翻。
【哥】：哟，听说小河豚和别人打架了，还没打过，真的假的？惊讶.jpg
【林也】：关你屁事。
【哥】：我闲啊。
【哥】：这事我来摆平，你上你的课，英语能考3分，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啊？选择题全选C也不至于只有三分。
【林也】：……
【林也】：你怎么解决？
【哥】：用嘴。
【林也】：不想说就别说。
【哥】：真用嘴。
【林也】：怎么用？
【哥】：说点好听的话呗。
【林也】：哦。
【哥】：嘴甜又没坏处，有时候还能有大作用，笨。
【林也】：不会。
【哥】：哥教你啊。
【林也】：不学。
【哥】：遇到女的，甭管是姐姐还是婶婶，哪怕是奶奶，你都可以说你脸上有点东西，她们问有什么？你就回，有点漂亮。
【林也】：……
【哥】：遇到男的……
【林也】：再烦删了
【哥】：你就说你有个哥，叫关必，帅得人神共愤，要是敢欺负你，你哥十倍百倍都要给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