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写完了保密协议，没有检查错字或语法。悄声踱步到门边，眉目敛下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见一些低语，零零散散的，什么‘队长’，什么‘教授’，都是语句里边缘的称呼词汇。
林也不由捏紧双手。
医生说他的R语说得很好，其实不然，他根本没有语言天赋。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没日没夜地背词，错了就用小刀往身上刻，这才掌握了不到两千词。
他常常为自己的蠢笨而深感负罪，如果能够能早点学会R语，如果能更顺畅地与人交流，或许已经找到哥哥了。
他绝不放弃寻找哥哥！
所以不能招惹房间外面的那些人，而且要躲得远远的。
但他现在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在说什么，他无从得知，怪心病到底是什么，更恐惧自己在找到哥哥前就死掉。
林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是那种一点就炸的人，性格又急又躁。他哥说他就是个长着尖刺的小河豚，这样的性格会吃亏的。他哥还说，生气的时候要深呼吸，别让情绪占领大脑高地。
吐出急躁的浊气，林也继续倾听着外边的动静。
可，外面没声音了。
很安静。
像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也顿时预感不妙，果不其然，一道沉稳的脚步响起，一步一步接近，最终走到门前。
“林也。”医生刚刚在保密协议上看到过林也的名字，于是呼喊，“我可以进来吗？”
虽然礼貌，但这只是一个通知。
下一秒，门把手就沉沉地往下落——门外的人在转动门把。
没有什么喘息的时间，门就被打开了。
林也一眼瞥见，外面十余人，把出租屋逼仄狭小的公共空间挤得密不透风。这些人绝不是普通人，个个身形健硕，穿着与警察厅一样的制服，腰间佩戴枪支。
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者，与面前把白大褂当披风的医生不一样，老者把白大褂的每一颗纽扣都系起来，连领口的最后一颗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挡不住他鹰隼般犀利幽深的视线。
他在看林也。
他们都在看林也。
林也的指头蜷得更紧了。
瞧出林也的紧张，医生上前走进屋内，转手，体贴地将门给关了。
“保密协议写好了吗？”医生柔声问。
林也僵硬地点了下头，伸手把保密协议递出去。
医生轻笑了一声：“放松一点。”
说着，拿过被林也揉得皱皱巴巴的纸。
“我叫栖川凛，是外面这些人的队长，我比你年长，你可以叫我哥。”医生目光落向纸上内容。
林也低声：“队长。”
“呃……也行吧。”栖川凛说，“内容没问题，就是字不太好看。”
林也没说话。
“可以跟我说说你哥哥的情况吗？”栖川凛把保密协议对折再对折，揣进白大褂的胸袋里，“兴许我可以帮忙。”
林也听出来对方有意缓解自己的紧张，但对方越是温和，他就越是不安。
“我自己找。”不可能把哥哥的信息告诉这群身份不明的人，林也启开双唇。意识到自己的回答过于强硬，林也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没关系。”栖川凛说，“我平时很闲的。”
“哥哥叫什么名字？”
“……”
“有哥哥的照片吗？”
“……”
林也又一次深呼吸，他的配合已经到极限：“有话直说吧。”
栖川凛：“能把上衣脱了吗？”
林也心里骤然一紧，脑海里浮现出胸口的那条细线，他本能逃避，僵硬道：“我不想脱。”
说完立刻就后悔了，他看到栖川凛脸上多了几分肯定的神色。
不该这样说的。
拳头越捏越紧，林也脸色难看。
他飞快计算了一下，从这些人手中成功逃出的概率。
房间内没有窗户，房间外堆满了人，堵住唯一能够出入的门，或许出租屋外面还守着更多的人。
好简单的一道题。
0。
零概率。
林也垂眸。
栖川凛的白大褂是敞开的，腰间佩戴的枪-支，闪烁着凛凛银光。
他兜里是有一把匕首，但热武器前，简直不值一提。
“你想夺走它？”栖川凛笑了起来，他直接摸出枪，递出去。
林也一愣，来不及思考栖川凛的用意，他立马抓过枪。
‘咔嚓’，子-弹上膛，拉开保险，手指压住扳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栖川凛惊愣了一下：“你竟然会用枪。”
林也说不出话，他喉间像是突然哽了一块石头。印象中枪是温热的，但手中这把枪触感却是冰凉。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哥哥向他示范用枪时，在枪上留下了手心的温度。
竭力压着情绪，林也沉沉道：“让我离开。”
栖川凛举起双手：“我把我的武器交给你的目的，是为了缓解你的紧张，不是为了让我自己被枪口指着。”
林也：“让我离开！”
“冷静。”栖川凛说，“现在生命受到威胁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我知道我枪杀患者的那一幕对你造成了刺激。”栖川凛说，“也是我的原因，让你误会患上怪心病就会被枪杀。我现在必须向你说明，我之所以会对你的室友开枪，是因为你室友的身体状况很差，他很快就会被怪物吸干养分，那个时候他还是会死，但足够怪物成长。”
栖川凛一口气不停：“当母体停止心跳，怪物就会出来寻找宿主。为了公共安全，我不得不结束他的生命。”
林也愣了愣：“怪物？”
“是的，怪心病就是心脏长出了怪物。”栖川凛强调，“是会吃人的怪物，不是寄生物。”
吃人的……怪物……吗？
太骇人听闻，林也再忍不住，伸手贴上自己的胸口。
栖川凛基本已经确定林也心脏里也长出了怪物，他说：“别担心，并不是每个怪物都能顺利成长，据收容科学院研究发现，在怪物成长初期，很容易被人体的免疫系统杀死。”
林也抿着唇，他撑开伤口看过，胸口里黑洞洞的，他感觉自己就是得了怪心病，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初期。
栖川凛安慰说：“你的运气很好，收容科学院最近有了一项重大突破，就算免疫系统无法杀死怪物，收容科学院也能辅助免疫系统杀死心脏里的怪物。但前提是，怪物没有成长到III期。”
III期。
林也听到好几遍了，他们说室友胸口里的怪物就长到了III期。
他忍不住去想，他胸上的创口没有室友的大，也没有锋利的口器从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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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里探出来，这是不是说明，他还能活下去？
看出林也面上的动容，栖川凛揉了揉举酸的手臂，说：“收容科学院的教授就在外面，他非常专业，要让他帮你检查一下吗？”
林也把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栖川凛没有催促。
半晌，林也放下枪，小声说：“我没有钱。”
栖川凛笑了起来：“有政府补贴，免费的。”
林也抬起头，期待又害怕地问：“不是R国人，也可以免费吗？”
栖川凛郑重点头：“怪心病并不只出现在R国，全世界都出现了怪心病。这是人类共同的难题，难道不应该共同面对吗？事实上，关于怪心病，各国都达成了共识，早几年就已经组建了国际收容组。”
林也不关心政事，他只想活下去。
“怪心病多久能治好？”
栖川凛：“不想耽误找哥哥是吧？”
林也犹豫着点点头。
“我说过的帮你找哥哥，并不是客套话。”栖川凛讨回自己的武器，“你不是知道吗？我不擅长撒谎。”
林也看着栖川凛，好像只能这样了。
他觉得栖川凛不像坏人，否则何必与他说这么多，更不会把枪交给自己。
最终，林也选择相信栖川凛，他低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哥在不在R国。”
栖川凛有些不可置信：“但你在R国待了两年。”
林也：“我看见他有一条微博定位在R国。”
栖川凛还想说什么，林也忙不迭掏出手机，他点了点屏幕，把手机送到栖川凛跟前。
“我哥叫关必。”
自从哥哥消失，这样的话，林也说了太多太多遍。
——我哥叫关必，这是他的照片，您有见过他吗？没有吗？那能……帮我留意一下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他的消息，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吗？我可以付钱买他的消息，多少钱都可以。
他吞咽了一下：“队长，这是我哥的照片。”
栖川凛能感受到林也的急迫，也能猜得到为了找哥哥，这个刚成年的小孩吃了多少苦。
“行。”他拿过林也的手机，“我拷贝一下，让警察厅——”
正准备拿出自己手机，隔空投送照片——目光瞥到了照片里的人，话头猛地一顿。
林也紧张地看着他。
“先去让教授检查你的胸口好吗，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栖川凛停下了取出自己手机的动作，他摇晃林也的手机，“我一会儿就把你哥的照片发给警察厅，让他们帮忙。”
林也松了口气：“谢谢。”
栖川凛问：“是出去让教授检查，还是让教授进来？”
已经让栖川凛帮着找哥哥了，而且还要占用免费医疗，林也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说：“出去。”
栖川凛弯了弯眉眼：“去吧。”
林也点头，在栖川凛鼓励的目光下拉开门。
栖川凛没有立刻跟上，而是注视着林也的背影，看着他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随后又看向手机里的照片。
他用两根指头放大照片，又缩小照片。
然后就熄灭了手机屏幕，走出了林也的房间。
“教授。”栖川凛几步走到林也身后，“麻烦您看看小孩的胸口。”
老者似乎早已迫不及待，犀利幽深的目光黏在林也身上，音色里难掩激动亢奋：“衣服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