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闻骁要去参加金莲花会一事一经传开,一时间,洛阳的布料的价格都翻了一倍。
尤其是那些擅长做男装的裁缝,赚得比往常一年还要多。
就像崔璟瑜愿意舍弃自己的前程,为了崔家去攀闻骁的裙带一样。这个时代的男子,大都接受得是家族为重的教育,眼看着闻骁现在真是炙手可热,人家可是自大周立国以来,第一位能出入朝堂,身上能领了差事,手里实打实掌握着权柄的公主。
这样的裙带,现在不攀,更待何时?
牺牲一个才俊嘉树,换来全家的平步青云,这样划算的买卖错过一次,是要抱憾终身的。
更有那胆子大的豪商,也把主意打到了闻骁的身上。
“昏了头吧你?”
斥骂之人乃是河南左布政使张承方,他便是吴党放在河南,同孙党角力的领头人。
纵然他私心里也是看不上这位公主殿下,但他也为己方最大的钱袋子的话而感到震惊。
这人是疯了吗?
总不能因为早些年发生过公主被商户骗婚的事情,就觉得自家的商家子也有资格匹配公主殿下了吧?
那公主跟公主还不一样呢!
“她可不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冷宫公主,人家是极受圣上宠爱的公主殿下,且是掌握实权的公主殿下!便是不嫁给勋贵子弟,也得寻个书香门第,岂能是你区区一介商户人家能够肖想的?”
“你,你这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痴心妄想!”
豪商姓王,是吴党中最大的粮商,也是吴党最大的钱袋子之一。
王豪商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也不恼,反而笑得谄媚,脸上的肥肉都在嘟嘟地抖。
“张大人,您误会草民的意思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草民看宁国殿下但凡出行,定时时刻刻带着那位纪公子,俩人言辞态度亲昵,想必是……”
王豪商举起两个大拇指,对着弯了一弯,笑容变得猥琐起来。
“两个月前,又有一位俊朗贵气的崔公子赶过来,同宁国殿下汇合。宁国殿下待这位崔公子虽不如纪公子亲昵,但态度也是极为温柔和气的,若说俩人之间没什么……草民觉得,这位殿下怕是个性好渔色的主儿。”
听到这儿,张承方微微眯起了眼睛。
王豪商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吴阁老有心同这位宁国殿下联姻。
选了不少青年才俊,想法子请宁国殿下过去看了,看的时候这位殿下是看这个好,看那个
也好,但始终就是不说要选哪个。
这事儿到现在还拖着,没个着落呢。
要是照王豪商这么说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在婚事上推三阻四,未必全是为了待价而沽,也很有可能是为了方便自己猎。艳养面首。
毕竟,这成了婚以后,就算是有实权的公主殿下,不也得收敛几分么。
“你继续说。”
王豪商见有门儿,心道幸好自己眼睛毒辣,提前做了准备,现在怕是要赶在其他人前面,拔得头筹了。
“草民的意思便是,既然宁国殿下现在还没有想要定下心思嫁人生子,那咱们何必非要去做那个强人所难的恶人呢?与其惹来宁国殿下的反感,不如咱们先想法子博得她的好感,然后再想法子一步一步,把她给拉拢过来。”
张承方听懂了王豪商的意思,他道:“你是说,投其所好?”
“大人英明。”
“你啊!”
张承方伸手虚点了王豪商两下,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早就想到这个主意,一直藏着掖着,就等着东风呢,是吧?”
王豪商红着脸,做尴尬状:“大人英明神武,慧眼如炬,草民是瞒不过您。不过,您相信草民,这事儿上面,草民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私心,但九成九还是为了大人考虑啊。”
“人准备好了?”
张承方睨了王豪商一眼,“从哪儿买的,可靠吗?”
“大人,外面买来的哪里有自己人可靠呀。”
王豪商笑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贼忒兮兮地道:“族中有一药罐子走了好狗运,娶了个娇美婆娘,还生了一对比他婆娘更好看的双棒。今年年初,这药罐子不成了,草民出了丧葬银子,将那对双棒认了养子,这几年也着人好生调。教好了。”
若不是这位宁国殿下突然出现,这对貌美的双棒他本是打算送给好南风的张承方的。
“那对双棒长的……草民读书少,想不出什么好词儿,就觉得他俩不比宁国殿下。身边的纪崔两位公子差到哪儿去了。”
张承方满意地摸了摸下须,这样很好,既可靠又可用。
“宁国殿下为黎民生计整日奔波,我等看着着实是心疼,送两个玩意儿过去,给殿下解解闷,也是咱们的忠心呐。”
“大人说的对啊。”
****
“标下见过宁国殿下,给殿下请安,恭请殿下金安。”
几月不见,杨庆本就黝黑的肤色仿佛又黑了两分。
若不是他长了一张典型大周人的面孔,闻骁都得怀疑他祖上是不是有什么昆仑奴的血统,到他这一辈儿显现出来了。
这黑的,白天还好说,要是穿一身黑衣站在黑夜里,突然咧嘴一笑,能给你直接下背过气去。
闻骁笑着打趣道:“行了,出门在外哪儿那么多礼。你这是背了多少东西过来,跟蜗牛壳似的,里面都是些什么啊?”
杨庆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行礼请安之前还专门先把东西卸下来,可见里面装着比较重要的东西了。
听到闻骁的询问,他赶忙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抱起来,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面。
“殿下,这都是标下临走之前,督主交代标下给您带过来的。”
闻骁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了。
自打离开京城,这两个多月以来,若说是从来没有想起过沈珺,那就纯粹是假话。
尤其是刚刚离开京城的那几日,走在路上,闻骁时不常地就想起自己这辈子,几乎每次出行都有沈珺陪伴保护在侧。
那些一同出行时的相处情形还历历在目,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一次,就害怕一次。
越想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痛苦。
幸而看出点什么的都很聪明,从不在她面前提起沈珺。
再加上来到河南以后,她要忙的事情太多太多,几乎占据了她每一天除了用饭睡觉之外所有的时间。
她也只能在这些时间的缝隙里,想念沈珺。
许是拉开距离真的是个明智的决定,见不到面,再加上长时间的忙碌,闻骁最近已经很少再想起沈珺了。
可是,这会儿听到杨庆大剌剌的一句“督主”,闻骁完美的笑脸出现了裂痕。
“这一包,里面是泰春斋的各式果脯。”
杨庆先拿出一个大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好十几只巴掌大小的甜白瓷坛子。
他嘴角微微抽搐地把这匣子摆放好。
这可都是他带着兄弟们,大半夜爬起来,跑去泰春斋门口排队,好不容易才买来的。
“这一包,里面是各州府舆图。”
杨庆又拿出一个大匣子,匣子里面放着十几筒画轴。
他想说,殿下,为了您随口一句:‘大周的舆图还是太杂太散,有山川河流的没有矿点草场官道一类标注,有矿点草场州府官道标注的又画得太细,没有外卖的山川河流走向。’这些日子督主但凡有空就泡在工部,眼珠子都熬红了,把您想要的舆图一张张都画好了。
可这话说出来有点太邀功的意味了。
杨庆的性子耿介忠正,别看皮肤黝黑,实际上是个脸皮很薄的人。
这话在嘴里转了又转,还是没能成功说出来。
“这一包……”
“还有这个……”
杨庆一件接一件地掏,不一会儿功夫,就把花厅里的那张八仙桌给摆了个满满当当。
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闻骁:“殿下,这是督主命标下交给您的信件。”
自打杨庆开始摆东西,闻骁的心里就开始酸酸涩涩地疼了起来。
那装满一匣子果脯蜜饯的匣子上贴着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此物与殿下送药,还望殿下按时吃药。
装着舆图的匣子上的洒金笺则写着:纸宽有限,暂且无法满足殿下的要求,臣勉力改进过,还望殿下莫怪。
盛衣料的笺上写着:夏日炎炎怕殿下贪凉,又多用凉饮以至身子不爽利,碧鲛罗轻软透气又薄厚适中,特送几匹给殿下裁剪衣裳。
还有……
这些话平实质朴,并没有拿腔捏调,就是他们俩人从前闲聊时的语气。
闻骁一件一件看过去,耳边仿佛听到沈珺语带笑意,在跟她说着这些琐碎又亲近的话语。
她忽然有些怕。
一时间,甚至不敢伸手去接杨庆递过来的信件。
杨庆是个铁憨憨,自然看不懂闻骁此刻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多少暗潮涌动。
他见闻骁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桌子上的东西,看着看着还微微蹙起眉心,甚至连他奉上的信件都没有接过,杨庆再一次替自家督主感到不值。
是,我家督主比一般男人是少了那么二两肉,但那二两肉又值当个什么?
摆出来比一比,这满天下的男人有哪个能比自家督主更爷们儿的?
没有!
他想起自己半路上听到的那些传闻,还有前来拜见时碰到的纪崔二人,就觉得自己督主是瞎了傻了被下了迷。药了,才会看上这样一个花心风。流的殿下。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委屈自己,劳心费力呕心沥血,结果呢?
结果人家带着男宠高高兴兴地出来浪了,自家督主隔那么老远,忙得跟陀螺似的,还要抽空操心这位殿下的吃喝穿用!
嘁!
想到这些,杨庆忍不住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反正他已经下令让人借着选秀,给自家督主搜罗美人了。就不信了,那么一大堆风情各异,环肥燕瘦的美人儿攥一块儿,还比不过这位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王豪商和杨庆,这波属于隔空抄卷子了
第87章
【……途经灵济宫,想起殿下所说后山泉水颇为甘冽,便于回程途中在灵济宫中歇脚小憩,品尝到了灵济宫的甘泉,此水果然不负殿下的赞美……】
【殿下曾说喜爱收藏棋子,前些日子盘点库房,发现了两盒珐琅棋子,送与殿下赏玩……】
【……殿下上次来信提及在泰山行宫的饮食,恰好那厨子被我带入京城,此次杨
庆一行自会把人给殿下捎带过去。】
【蜜饯虽好,但多吃伤牙上火,殿下切莫失了自制……】
“啪!”
闻骁将信纸拍在桌案上,不敢再看。
她的记性极好,沈珺给她的每一封回信的内容,她都可以八。九不离十地背诵出来。
对比当初说完公务之后,磕磕巴巴的私聊闲谈,现如今沈珺的信件内容,这种叙事说话的方式,简直就像是烙上了她的印记一样。
薄薄数张信纸,现在却让她觉得重逾千斤。
只看一看,都会忍不住心生畏惧。
闻骁不懂情。爱。
她没有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从未见过父母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自打记事起,母亲就在给父亲管理着庞大的后宫女眷,帝后二人不像恩爱夫妻,更像是关系还算融洽的君王与臣子。
到得后来,就连这份古怪的融洽都不复存在,因为她父亲杀了她的母亲。
她上辈子只活到二十七岁。
那短短的人生中,前半段是挣扎求生,后版权是权谋算计。
那时候,她的婚姻是算计,是筹谋,是布局,却唯独跟男女之情,夫妻恩爱扯不上关系。
上辈子,她不曾将沈珺拉入自己人生的漩涡中。
所以,她从不曾为任何人牵肠挂肚,也从来不曾见到谁就打心眼儿里觉得快活。
这种奇特又复杂的感情,对于闻骁来说,是陌生的,陌生到了令她惶恐的地步。
想当初看裴夙为了苏月柠失去理智,闹出那么多本不是他能做出的事情,闻骁还曾经在心底暗暗嘲讽过裴夙,嘲讽过裴夙对苏月柠的那份感情。
可是当初嗤之以鼻的那种情感,突然出现在她身上,让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从而做出一些不够理智的决定的时候。
闻骁惶恐了,畏惧了。
她本以为,躲出来就好了。
只要躲开沈珺,躲远一点,以她的自制力和冷酷的心肠,给她一点时间,这种情感终究会被她给斩草除根的。
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已经趋近于成功了。
可还没等她为之自得,沈珺的一大包礼物和一封带着她行事烙印的信件,就将她所有的自持给冲垮了。
汹涌而来的思念和喜悦,奔涌在她内心的恐惧中,让她的神魂都为颤抖,混乱到手足无措的地步。
“殿下?”
正在喝茶的杨庆顿了一下,殿下这是怎么个意思,怎么看个信还生气拍桌子了。
“无事。”
闻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睁开眼之后,她已经用多年锻炼出来的,超强的自制力把波澜起伏的情绪彻底收束起来了。
她小心地收起拍在桌子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
“你这次带了多少人过来?”
“标下带了五千锦衣卫精锐,现在已经散布下去,在河南行省那些重要的官员家附近埋伏好,就等殿下一声令下了。”
杨庆此行过来,当然不单单是为了替沈珺给闻骁送礼物送信件,他是沈珺派过来帮助闻骁保护闻骁的。
“……大家过来一趟不容易,这本来不算你们的差事,这样吧。”
闻骁想了想,说:“这次缴获的脏银我拿出半成,用以嘉奖此次为我效力的锦衣卫兄弟们。杨指挥使可同他们透露一番这个消息,也让大家伙高兴高兴,提提气。”
“标下谢过殿下。体恤。”
河南官员之富庶,杨庆心里门儿清了,这次殿下可是要有大动作的,到那时,半成的银子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这几年国库空虚,锦衣卫的饷银都是督主在想法子筹措一事,几乎是锦衣卫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可一个人养活十数万人,想想都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幸好去年开始,督主和宁国殿下联手,搞出来一个日进斗金的商行,这才算是大大缓解了督主身上的压力。
现在能给锦衣卫搞来一笔意外之财,让督主少掏一次腰包,杨庆当然是极为乐意的。
“请殿下放心,标下此次带来的锦衣卫各个都是好手儿,还兼有奇才偏才,保证连藏在地缝里的脏银都给您搜出来。”
这话闻骁爱听,她笑着说:“那麻烦你回去交代一声,让这些奇才偏才都做好准备,咱们这次务必做到,把那群人贪下去的银钱,一文不少地全部捞回来。”
“是,殿下放心。”
“行了,你这一路赶来也累着了,下去休息吧。”
“标下告退。”
刚刚送走杨庆,胡德秋便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儿的那个是李平康。
比起当初颓丧到几乎快要长蘑菇的德行,此刻的李平康简直焕然一新,同从前判若两人。
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理好,藏在帽子底下,一身精干简练的短打毫无纹饰,半旧的鹿皮靴子,完完全全就是他当纨绔时,最为看不上眼的装扮。
这还只是外在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就属他的精气神儿了,沉稳内敛,让人一看就觉得此人分外可靠。
跟在他后面的则是齐胥。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当初高大健硕,英气勃勃的俊朗青年就变得憔悴了许多。
粗糙的络腮胡子更是为他的憔悴平添了几分颓然。
见过礼之后,闻骁冲着李平康笑了笑,示意对方喝茶休息,然后先开口问候齐胥。
闻骁关切地问:“许久不见,怎么伯蕴竟憔悴至此?”
齐胥搓了搓脸,瓮声瓮气道:“多谢殿下想法子将末将调出来。”
他自来就是不同意自家掺和进夺嫡漩涡的,同鲁王这个表弟呢,隔着深深的宫墙,从小到大的相处时间也并不多,感情平平,更多的是作为臣子对于皇嗣的敬而远之。
虽然鲁王出事他心里也是不无悲伤的,但在悲伤之余,齐胥实际上是松了一口气的。
说他自私也好,冷血也好,但他是真的欣喜于自家从夺嫡的泥潭中,拔脚离开了。
奈何老父将疼爱姑母的那份疼爱全部转移到鲁王殿下。身上,哭着喊着要他去剁了裴家剩下的那些人,给表弟报仇,告慰表弟的亡魂。
这些日子,但凡只要他一回家,就能见到喝得醉醺醺,扯着嗓子哭:“人家宁国殿下为母报仇,那样一个小小姑娘都能拎着刀去把仇人的头颅砍下来去祭奠先皇后。你呢!你一个大男人,难道就没有几分血性,连人家姑娘都不如吗?鲁王殿下死得惨死得冤,你若是不去替他报仇,我。日后下了阴曹地府,可怎么给你姑姑交代啊!”
威宁侯夫人受不得丈夫这样骂儿子逼儿子,一旦威宁侯闹,她也就跟着闹,哭起来比威宁侯声音还大。
两口子对着闹腾,家里天天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
偏偏齐胥还因为鲁王一事受到圣上迁怒,被削去了官职,只能每天待在家里,被父母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每天都过得水深火热的。
在接到闻骁的来信,问他可有意前往九镇守边时,齐胥简直激动到差点红了眼圈。
等到调令下来之后,齐胥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京城。
本来,他该第一时间去九镇赴任的,但想到这份差事可是宁国殿下想法子帮他活动来的,齐胥就算是再棒槌,也知道人家帮忙可不是说一声心领了就行的,便顺道过来拜见闻骁谢恩。
许是大家伙儿一起死里逃生过,关系自然会亲近两分。
再加上闻骁着实对齐胥的胃口,明明一个动不动就生病的公主殿下,却有着鲁王这个男儿都没有的虎狼之姿,杀伐果决心智强悍。齐胥又多次受人家恩惠,种种因素下,齐胥对闻骁的态度那是相当不错。
他把家里的事儿都跟闻骁倒了一遍苦水。
而后苦笑道:“殿下,您可真是末将的及时雨呐。”
闻骁能提刀去杀了裴家,不代表着他一个侯府世子也能这么干。
“啊,这么说,还是我当日的行径误了伯蕴你啊。”
闻骁忍不住笑了起来,“裴家的罪名涉及谋逆,要圣上钦定之后,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合并处置的。我当时也就是……嗐,不提了,你既然已经鱼入大海,威宁侯就算想闹腾你也闹不到了,时间长了,再亲眼看着裴家认罪伏诛之后,他老人家就会想开的。”
闻骁的态度很是大方,并没有因为在‘圣上的安排下’接手了鲁王殿下的人脉和属官之后,就连齐胥也一并拉拢过来的架势。
这种态度让齐胥受用了许多。
再怎么同表弟感情不深,那终归也是他表弟,别人能立刻另投他门,就他是绝对不行的。
闻骁于他有恩,在来的路上,他还想过若是闻骁言辞中有让他投效之意,他该如何是好。
结果现在看来,是他小看了这位殿下,杞人忧天了。
送齐胥下去休息之后,闻骁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态度也变得松散安逸多了。
她眼带笑意地打量了一番李平康,说话的语气就比之前少了两分肃然,多了几分亲昵。
“这当了爹的人就是不一样呀,看看,哎哟,一下子就沉稳多了。”
闻骁亲手剥了一颗蜜桃递了过去,“你儿子落草满月百天,我都错过了,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哦,我使人送过去的暖玉,你给孩子戴上,好东西养身辟邪的。”
李平康憨憨一笑,接过桃子就啃,霎时间又变回了小时候那副模样。
“啧,刚夸完你,怎么又吃得这么邋遢了。”
闻骁招呼白芷:“赶紧的,给康哥儿投一条热帕子,好让他擦脸擦手。”
白芷也跟着笑,“您刚说人家当爹了,还恭贺来着,怎么一转头又管人家叫康哥儿。”
李平康大口大口吃着桃子,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
明明如今在他爹面前,他都能是一副顶天立地男子汉的模样,可在闻骁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就会变成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小屁孩。
听到闻骁和白芷这种亲昵的调侃,李平康扔掉啃干净的桃核,笑着说:“我可是姑姑看着长大的,在姑姑面前,我永远都是康哥儿。”
——也永远是骁骁的康哥儿。
还有后半句,李平康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笑得开怀的闻骁,默默地咽了下去。
闻骁笑着说:“不要脸,这么大人了还跟姑姑撒娇。对了,你儿子叫什么名儿啊,我之前给你爹去信,他说自个儿把楚辞都快翻烂了,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现在取到了没有,好歹有个乳名也行呀。”
“没呢。”
说起这个,李平康就头大。
虽然有了儿子,后继有人了他也高兴,但绝对不至于高兴到他爹那个地步。
简直都快疯魔了,什么祭告祖先,什么拉了两大车子的炮仗在大门口放了一下午,什么开流水席开了整整六天六夜……
最可怕的是,为了给那个肉团子取名字,他爹简直快走火入魔了。
“……幸而殿下你去信劝了劝,他憋了三天终于给我儿子取了个乳名,叫虎头。”
李平康从怀里掏出一封泥金笺递给闻骁,笑着说:“至于大名,您这一去信,他老人家想起来了,说虎头能好端端的活着出生,多亏了您当日的恩德,他的大名合该求您来赐,所以,笺贴我可给您了啊,等回转的时候,您可得把名字取好了写上去给我,我还得带回去给我爹呢。”
闻骁被逗得哈哈大笑,“好好好,一定给你儿子取个好名字。”
“取个好听点的啊,喏,贿赂你。”
“什么贿赂,见面分一半啊。”
李平康刚拿出来一个匣子,就被摇着扇子进来的纪言蹊给抓了个正着。
纪言蹊来到闻骁身边时,李平康已经跟闻骁闹掰了分道扬镳了,俩人一个纨绔子,一个特立独行的小疯子,之间是根本没有什么交集的。
早年,李平康听说纪言蹊见天儿追在闻骁身后跑,天天喊着非闻骁不娶之类表明心迹的话,还颇为羡慕来着。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当年的自己到底有多天真。
纪言蹊常在京中负责处理各种消息情报,代替闻骁掌控大局,在李旺嗣投效到闻骁麾下之后,纪言蹊自然没少跟李旺嗣打交道。而李平康作为李旺嗣的心头肉,以纪言蹊周全的性子,当然也很快就跟李平康打成一片。
“错过了我侄儿的好日子,给。”
纪言蹊解下腰间的玉佩,扔到了李平康的怀里,“这可是我戴了许多年的平安牌,算是给我侄儿补上的百岁礼。”
李平康摩挲了两下玉佩,一脸的嫌弃,声音里却带着笑意:“洗三满月百天,你算算,你错过了三个大日子,就给这么一块玉佩啊?果然殿下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老抠,铁公鸡!”
纪言蹊扇子翻飞,脸皮那叫一个厚,根本不为所动。
“我劝你啊见好就收,我轻易不给人送礼的,要不是看在我侄儿的面子上,你连这块玉佩都还摸不着呢。”
闻骁在一旁等俩人寒暄说笑完毕,才笑着招呼纪言蹊过来坐。
“你来得正是时候。杨庆带了五千锦衣卫精锐过来,辖制吴孙两党的官员是没有问题了。”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没舍得把沈珺送来的舆图拿出来,而是从案几下面翻出自己常用的那一张。
“这儿侯家,这儿卢家,这儿王家,这儿徐家……”
闻骁一口气在舆图上点出来十多个朱砂点。
“平康此行带了六千神机营的火铳兵,他初来乍到还不甚明白,我把他交给你,你们俩商量着把事情给我办妥当。”
对待孙吴两党的官员,闻骁或许还要考虑到朝廷两派的动荡,会不会影响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不会伤及民生,以至于思量颇多,不至于轻动屠刀。
但是,对于河南行省境内,那些盘踞多年,以压榨百姓,趴在百姓们身上吸血的所谓豪强们,她就不会考虑什么影响了。
这几个月来,她把这里也摸透了,什么人该杀,什么人可以放一马,她心里自由一本账。
此地武德充沛,虽说朝廷一再下令,不许豢养私兵,可这些家大业大的豪强们还是钻着空子豢养了数目不小的私兵。
闻骁这次要做的,可不仅仅是要救下那些枉死在洪灾中的数十万百姓,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借着此事,把河南彻底清洗一遍,再蚕食侵占成为她的地盘。
“我要你们必须十成十给我保证,保证赏花宴那天,把这些豪强人家全部给我拿下来,可否?”
“是,请殿下放心。”
第88章
“你说什么玩意儿?”
王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来交令的小旗一挥手,示意王志看自个儿身后站着的十几名少女。
“奉杨指挥使令,为督主选来这几个勉强能够入眼的,送来伺候督主。”
接,接收?
看着这一排风情各异,或妩媚娇艳,或秀气素雅,或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的美貌少女,王志脑子都快僵住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杨指挥使,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害我啊?
你给督主献秀干嘛不亲自去献啊?
好家伙,你把女人弄来了,往我手里一推,自个儿提前跑了,这烫手山芋让我来拿是吧?
小令不懂王志的痛苦,他还极为艳羡地看着王志。
毕竟督主对身边人大方的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样一堆女人督主不可能全部收用了,那督主挑剩下的可不就是便宜了王千户他们么。
真漂亮啊。
小令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群少女,然后对王志说:“这些女子的底,全部由黑大人查过了,都是没有问题的,请王千户放心接收。”
收你个头啊!
老子当初收了一个吴珈蓝,就挨了督主三十板子,你这给我送来十几个,我要是都收下,岂不是要被打成肉酱?
“不,不,你把人哪儿带来的,送回哪儿去。”
小令不解:“这是杨庆副指挥使专程挑出来,”加重音,“伺候督主的。”
哈,那要是送过来伺候我的,我还不至于推拒了呢。
王志叹了口气,拍了拍小令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为了你我的屁。股着想,这些人呐,你从哪儿领到的,送回哪儿去吧,督主是肯定不会要的。”
“那不行!”
小令觉得王志简直是莫名其妙,他扔下一句话,“杨副指挥使的命令,我可不敢违抗,人就交给王千户你了啊!”
说完,拔腿就跑。
扔下一脸烦恼的王志,还有一排泫然若泣的小姑娘。
王志想,要是他现在就把这群小姑娘带去锦衣卫昭狱,送还给老黑的话,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正纠结着,就看到沈珺回来了。
“督……”
沈珺跳下马,把缰绳扔到王志怀里,风一般地朝着后宅去了。
“帮我准备两匹马,喂好草料食水,一个时辰后我要用。”
沈珺这会儿满心都是能去看望闻骁了,根本没空关注王志那张苦瓜脸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和纠结。
是的,他要去看闻骁了。
自打闻骁离开已经好几个月了,同上次俩人分别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兖州不同,那时候隔三差五还有闻骁的信件送到。
可这次闻骁许是太忙了,刚刚离开的时候,还经常有书信送回来,可是慢慢的,每封书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如今距离他上次接到闻骁的信,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沈珺以前每每看到新婚的锦衣卫总是时常犯傻走神,被人戳穿起哄时就红着一张脸膛,嘴里说着‘就不信你们日后有了心上人娶了妻,还能不惦念人家,这是人之常情’之类的狡辩之词。那会儿他只觉得麻烦,一个个的就不能安心办差,脑子里总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出息。
可轮到他有了心上人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爱恋一个人是会让人忍不住心生牵挂思念的。
就像那个锦衣卫说的,这是人之常情。
沈珺没有办法不思念闻骁,若非心里还坚守着闻骁的嘱咐,他早就想借口跑去洛阳见一见他心爱的殿下,以解相思之苦了。
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
今儿个大朝会结束,圣上忽然提及宁国殿下,说是孙贵妃和太子妃都惦念殿下,恰逢殿下的生辰就在这几日了,她们准备了礼物,想让人给殿下送到洛阳去。
赵弼方这些日子看自家督主那望穿秋水的模样,自然忙不迭地找借口,把这份差事砸到了沈珺的身上。
得知自己可以打着秋汛将至,携领工部都水司衙门前往河南,巡查河道水利的旗子,光明正大前往洛阳,去见一见闻骁之后,沈珺的嘴角是一直往上翘,怎么都拉不下去。
他骑着快马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行李。
自打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沈珺便传话给针工局让呈衣服过来。
这可是沈督主下令,作为宫廷八局之一的针工局那对待的态度可比对待一般宫妃还要上心个三分。
很快,各式各样合身的衣服就填满了沈珺原本空荡荡的衣柜。
沈珺有些苦恼地翻找着衣柜里的衣服,阿孩喜欢看他穿红衣,红衣自然要多带两套。可是也不能一直穿红衣,万一阿孩看多了,看腻了可如何是好?
珠灰色的棉布直身?
当初第一次正式相见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样的一身衣服,当时阿孩好似是用欣赏美色的眼神看过他?
行,那就再带几套素色宽大的文士直身。
对了,还有那次祭天的时候穿的那身藏蓝色蟒袍,也都带上。
这次要去巡查河道水利,怕不是要待上半个月一个月的,这衣服是要多带一些,以免到时候没得换。
赵弼方颠颠儿地捧着一个匣子进来,就看到沈珺收拾了整整两大包行礼出来。
他不由得笑眯了眼睛,这样儿多好,多有鲜活气儿呢。
沈珺一转身,就看到赵弼方笑容慈祥地看着他,才刚刚不惑的年纪硬生生有了耄耋的模样儿,那眼中饱含着欢欣与欣慰。
沈珺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赵叔你过来是有事寻我?”
赵弼方把匣子往前一递,“您吩咐银作局打的首饰,我给您送来了。”
这话一出,沈珺就更不好意思了。
他赶忙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三支种碧翠清透、镯身纤细,如同细柳枝儿一般轻灵纤巧的叮当镯。
叮当镯比起从前那种老式玉镯的端庄厚重,这种镯子显得更加轻灵精致,更为适合年轻女子佩戴。三两只叠戴在同一只手腕上,行动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故名叮当镯。
这是从江南刚刚传过来的新样式,沈珺想到闻骁对于这类琐碎的小玩意儿很有些兴趣,便嘱咐银作局挑好料子打上几只过来,他好派人给闻骁送去。
现在他可以亲自过去了,自然不用再派人去送,沈珺便打招呼让银作局把东西送到府上来,没成想送东西过来的人居然是赵弼方。
“啊,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赵弼方这些年来跟着沈珺也没少读书,该酸诗的时候,酸得还是很应景的。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笑道:“正好儿督主今年要在河南陪公主一块儿过七夕,这镯子用来当七夕礼啊,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
沈珺想说,我没有,当时就是看着这镯子精致,想着做几个送给阿孩把玩而已,根本不是什么‘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也不是算准了日子打算拿这个当做七夕礼。
但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出口却变了个样子:“赵叔,你觉得……我这么做,会不会让殿下觉得有些唐突了?”
此刻,在笑容慈祥的赵弼方面前,沈珺就像每个情窦初开后,被长辈发现情思之后,有些手足无措,又忍不住想要求得认同感的毛头小子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叮当镯,期期艾艾地问赵弼方:“我,暂时还不想让殿下知道我的心意,赵叔,您说我该如何送这份礼,才能暗中表白心意,但又不至于被殿下察觉呢?”
听到这话,赵弼方心里猛地一疼。
或许别人不懂,觉得沈珺这样简直是扭。捏作态,毫无男子汉该有的豪迈气概。
但同为太监,赵弼方太懂沈珺这种下意识的卑微姿态了。
他被卖入宫的时候,已经是十四岁的年纪了,那时候他曾经对同村一个秀才家的姑娘有过朦胧的情思。
后来啊,他入了宫,去了势,当了太监,哪怕现在他已经是司礼监内政监察使,后宫中妥妥的二把手,就连贵妃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当他去年回乡祭扫之时,遇到那位早已为人妇为人母,被贫穷折磨得苍白憔悴,跪在路边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秀才之女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躲想要藏。他的内心在那一刻的第一反应就是怕,他怕对上对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对太监这个身份的鄙夷和厌弃。
此刻看到沈珺这副隐忍又谦卑的模样,赵弼方只觉得鼻腔一酸,眼圈差点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借着拍衣服的动作眨去了眼中的水雾,一抬头,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督主怎么忘了,殿下的生辰就在七
夕之后,您大可借着送生辰礼的由头,提前在七夕那日把这份礼物,送到殿下的手里啊。”
沈珺看到了赵弼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水雾,他的表情也跟着寡淡了起来。
“赵叔,许德春情况如何了?”
听沈珺问起这个,赵弼方下意识就闭紧了嘴巴,不想回答。
许德春同胡德秋一样,都是德字辈儿的太监。
跟胡德秋那种得过且过没野心就混日子不同,许德春有野心有能耐,刚刚而立之年就爬到了十二监中仅次于司礼监的内官监的掌事大太监的位子上。
人也长得高大俊朗,入宫之后还跟着苦学了一番四书五经,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了。
总的来看,许德春把比老胡要好太多了。
但是啊,这个许德春的不比老胡运气好,碰上了白芷这么一个哪儿哪儿都好,还愿意跟着他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子。
却说这许德春看上了一个浣衣局干粗活的罪奴,这罪奴长得十分秀美,性子也是怯懦可人。
看上了动心了,老房子着火可不得了。
哪怕他高高在上,想要一介罪奴不过是顺嘴吩咐一声的事儿,可他却并未以势压人,反而是想尽办法,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两年多前,这姑娘被打动了,点了头愿意给许德春当对食。
许德春那叫一个高兴,哪怕并不能给人家姑娘一个正经的婚礼,他也想法子摆了喜宴,请了一众太监们前去喝喜酒,见证他人生最美好的一天。
只可惜,好景不长,人心易变。
俩人‘成婚’后,许德春心疼媳妇儿,就想法子给此女寻了个活计更轻省的去处,管理圣上的茶房。
结果,就在媳妇儿去茶房上任不到半年,就给许德春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如果说,他媳妇儿是爬上了龙床,或者是心大了去勾。引了太子亦或者其他皇子殿下,许德春在痛苦气愤之余,都能够想得通。
可他媳妇儿居然勾搭上了一个无甚实权的没落宗室,宁愿嫁给对方当小妾,为奴为婢一辈子,也不愿意当他这个太监的掌心宝。
临走之前,还撂下话说:“求你放过我,我只想光明正大嫁给一个真正的男人,生育几个亲生的骨肉孩儿,求你放我走吧。”
许德春放了手,第二天就病卧在床,高烧不退,人事不省,折腾了足足大半个月,前儿才算是缓过来了。
赵弼方心里知道沈珺对宁国殿下有意,因而这件事他在刚刚得到消息,就想法子瞒得死紧,生怕被沈珺得知了,会引得对方胡思乱想。
没成想,他白费一番功夫,沈珺还是知道了。
“……嗐,缓过来了,前儿就缓过来了。”
敌不过沈珺的眼神攻势,赵弼方还是说了实话:“就是,伤了心头血精气神儿,看着老态了许多。”
若是从前,听到有人胆敢这般折辱他的人,沈珺定然会轻描淡写地让那人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可现在,他懂了什么叫男女之情,也懂了为何许德春被人折辱至此,却还是选择放那女人离去,而后自苦。
早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沈珺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不吃不喝整整一天。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被这件事带来的各种情绪所充斥。
是不是,不管他的一片痴心和深情到底有多么真挚,只要他是个太监,就没有资格拥有殿下?
看看如今,区区一介罪奴出身的宫娥,都在有别的男人可以选择的时候,去选择一个真正的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可以狠下心来折辱待她如珠似宝的对食,就因为对方不是真正的男人,是个太监。
那高高在上,金枝玉叶,大权在握的殿下呢?
她会不会也做出同样的选择来?
就像那个噩梦一样。
只要他胆敢露出一星半点自己对于阿孩的觊觎,阿孩就会觉得被冒犯,被羞辱,从而暴怒不已,恨不能将他处之而后快?
沈珺越想越害怕。
到后来,他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就是,既然她高高在上的时候,我注定得不到她的话,那何不想办法折了她的翅膀,让她无法高飞,只能坠入泥潭,依附我而活!
我可以打碎她的通天路,将她囚禁在我身边,哪里也去不得。
我可以剥离她手中掌握的权柄,让她没有能力和底气,鄙夷厌弃我的感情。
我可以把她变成我的笼中雀。
到那时,她还会因为我是个太监,就不愿意要我吗?
这样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泥一般,自他心底的深渊中钻出来,紧紧地缠绕着他,诱。惑着他。
甚至让他在发觉自己的心意之后,久违地感受到了从前那种万事由心、肆无忌惮的快活。
可是到最后,沈珺还是将那些缠绕着他,让他觉得无比心动的念头全部撕扯成了碎片。
于他而言,阿孩是上苍垂怜,落在他身侧的星宿。
是大片沙漠中,突然出现的绿洲。
是最珍贵的宝物。
阿孩就该是振翅高飞的苍鹰,就该是站在高处光芒万丈的太阳。
他就算是死,也舍不得让她为难,更舍不得伤害她分毫。
“缓过来就好。”
沈珺抿了抿嘴角,眉宇间飘过淡淡的伤感。
“赵叔,有些话我不方便说,您若是有空便多劝劝许德春,让他且放开胸怀吧。对了,我安排他去九镇那边做监军,您等他赴任之后,想法子把那一家子送去龙兴之地,给闻家老祖宗守灵去,免得日后在老许面前晃悠。”
这安排不可谓不贴心入微。
赵弼方又是欣慰又是惊叹,如今的督主真的是像极了当年愿意伸手救他这个小太监一把的沈四夫人。
真好。
“哎,哎,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准儿给办得妥妥帖帖。”
沈珺拽了拽自己刚刚换上的曳撒,再把片刻未曾离身的金丝小狮子耳坠摘下来,用细棉布仔细地擦过后,重新戴好。
然后,他抿着嘴角笑得腼腆,神情充满期待和美好的幻想,又有些不可言说的羞涩。
“赵叔,我要去见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更
第89章
今年的夏末秋初天气不太好,没有夏日炎炎该有的干燥,也没有秋高气爽的两块。
又潮又闷,还特别多雨。
天空阴沉的厉害,吴珈蓝做完功课哪儿也去不得,只能圈在书房里,跟崔璟瑜面面相觑了。
前几个月,闻骁带着吴珈蓝四处查看土豆玉米红薯的种植情况,给她乐坏了也浪坏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说出去,殿下就派了人满大周的搜罗新粮种。
很快,下面就传来消息,说是在福建境内发现已经有百姓在种植红薯用以充饥。这种粮食虽然滋味不甚好,但其耐旱耐贫,不挑耕地,随便哪里都能种,而且耐放不易坏。红薯的产量虽然没有多么夸张,但确实也不小,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非常好的辅粮了。
紧跟着,下面有人又传回消息,说是在广西境内发现了吴珈蓝所说的那种玉米,当地人称之为包谷。
但是,这种粮食当地人并不甚喜欢,因为其太过吃肥吃水,所以本地土民不大看得上眼,只是随便在地头种上一点,作为换口味的零嘴子。
至于土豆这种吴珈蓝最为喜欢的,特别好吃,又能当饭又能当菜,产量特别高,还不挑田地,可以在气候更冷更干旱贫瘠、有盐碱的地区生长的良种,则是在山西境内的一些晋商家中找到了。
至此,三种作物种子全部落到了闻骁的手中。
闻骁便将培养良种的任务压到了吴珈蓝的肩膀上。
由她来带领闻骁选出来有经验的老农们,试着在大周的土地上,结合深耕堆肥套种之法,实验出这种作物
的最大产量到底能有多高,有没有尽快大面积推广开来的必要性。
吴珈蓝当时只欣喜于自己可以暂时摆脱课业的纠缠,哪怕天天要下地,闻着臭肥味儿晒着大太阳,她也欢快的很。
直到那一天。
殿下眼睛里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同她说:“珈蓝,你的到来,你所说的建议,你的所作所为,都能让大周活万民!”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彻底让吴珈蓝在这个世界有了锚点。
让她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有了一种真实感,对于所谓黎民百姓的概念也清晰了很多。
她开始真正地履行着自己要成为大人物,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这番豪言壮语。
将闻骁交给她的这项差事,认认真真地给担了起来。
几个月过去,她虽然被晒黑了一圈,可是当走在田间地头上,看着那一截一截开始灌浆的玉米棒子,还有爬了满地藤藤蔓蔓以及藏在下面开始长个儿的红薯,还有在山坳坳里种的土豆。听着同她一起种这些粮食的老农们声声的感慨,还有激动到老泪纵横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眉眼含笑。
她可是听殿下说过了,她种出来的这些粮食,可是殿下接下来布局中十分重要的一环呢!
后来,还是闻骁实在看不过眼她浪到没边儿的样子,硬是把人给喊了回来。
吴珈蓝一回来,就接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的先生,纪言蹊身上有了别的差事,忙去了最近是没空教导她了。
坏消息是,但她并不能因此就放松懈怠,不用学习,因为她曾经的那位崔先生就快来了,到时候她还得跟着崔先生继续学习。
对于刚刚把心浪野了的吴珈蓝来说,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啊。
尤其是在经历过纪言蹊如同朋友一般,寓教于乐的先生,吴珈蓝现在是真的很不适应崔璟瑜当初那种高压教育方式了。
不过,她做了许多许多的心理准备,却未曾想,这次归来的崔璟瑜却并未用当初那种方式压榨她,反而在教导她一事上面宽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甚至有点儿……敷衍?
吴珈蓝跟着纪言蹊的这段时日里,对于揣摩人心和察言观色确实是学得颇有心得,进步不小。
她在经过多日观察之后,得出结论。
崔璟瑜这是失恋了呀。
也对,当初仿佛听殿下提过一嘴,说是要同崔家联姻还是怎么的。
可自从崔璟瑜回过家一趟之后,殿下对待崔璟瑜就没有之前那么亲近了,而崔璟瑜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整天伐开心的?
虽然在吴珈蓝的心里,崔璟瑜毒蛇又绿茶的形象着实太深刻,以至于她现在看到崔璟瑜还是会下意识地畏惧。
但人家失恋了啊,失恋的人多惨呢。
再者说了,好歹师生一场,人家也是尽心尽力教她了。
虽然当初这位崔绿茶把她折磨的特狠,但她也得承认,此人给她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以至于后来接连跟着沈珺和纪言蹊学习,她才能够进步的那么快。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她也该安慰安慰的。
“吃吗?”
好半晌之后,吴珈蓝还是决定迈出友谊的小jiojio。
崔璟瑜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手里捧着一下子瓜子,再想想刚刚仿佛一直听到咔嚓咔嚓的动静,就忍不住嫌弃地蹙起了眉心。
他微微撩起眼皮子,似笑非笑地问:“课业写完了?”
啊,就是这个语气。
吴珈蓝回味了一下这个熟悉的味道,然后很有底气地拍了拍桌子上的课业,“写完了。”
“写完了就开始怠惰?时辰还早,为何不积极自学?学海无涯,你这样一推一动,何时何日才能学有所成,为殿下效力?”
很好,还能毒蛇她,看来受到的打击并没有多严重。
估计就是小年轻初恋夭折,再加上本就做好了为家族牺牲自己的准备,结果现在用不着了,从而有些内分泌失调罢了。
她迅速地把手收了回来,继续咔嚓咔嚓地磕起瓜子。
一边磕还一边笑嘻嘻地说:“诶,崔先生,您说这次布政使家的赏花宴上,会不会出一个殿下未来的夫君啊?啧,我可是听说了哦,为着这个赏花宴,洛阳城里好布料的价格都足足翻了一倍呢。”
吴珈蓝数了数洛阳城里家大业大的人家,然后问崔璟瑜:“我觉得吧,殿下选夫君关乎到未来的走向,这可不单单是男婚女嫁,是朝政大事哎。崔先生,你觉得哪家的公子比较合适呀?”
“……闭嘴。”
崔璟瑜对于吴珈蓝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人伤口上撒盐的行径简直深恶痛绝。
偏偏他的家教和本能都在限制他,让他无法直白地对吴珈蓝口出恶言,甚至没法儿让吴珈蓝不要提起这件事情。
谁叫吴珈蓝嘴里喊着先生,又用请教政务的语气来‘请教’他呢。
眼看着崔璟瑜被她的阴阳怪气给顶到了,吴珈蓝忍不住翘起嘴角笑,吴先生就是厉害了,别的不说,我多跟他再学个几年的嘴皮子,日后打嘴炮都罕有敌手了。
吴珈蓝磕了半晌瓜子,看着越发阴沉的天,忍不住再次开口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阴阳怪气,反而是格外认真地说:“崔先生,你跟着殿下也有一段日子了,想必也能看得出来,殿下是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主儿。只要你们能干,她一定会给你们机会的,既如此,联姻本就是锦上添花,不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嘛。”
吴珈蓝觉得崔璟瑜这是钻牛角尖了,既然联姻不成,那给殿下当下属也很好嘛,何必非要为一段失败的联姻而耿耿于怀呢。
崔璟瑜的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阴沉。
听到吴珈蓝这话,他冷笑了两声,才道:“你不懂。”
“经过这数百年的打压,世家早就没落了,现在必须尽快寻一条生路出来。否则再消磨下去,不需要外人动手,光我们自己内部就会分崩离析,消散于世间,五望七姓世家的荣光就真的成为故纸堆中的文字,再不复存在了。”
被戳得生疼的崔璟瑜忍不住怼了回去,嘲讽吴珈蓝的幼稚。
“你觉得联姻是锦上添花,只说明你看问题的幼稚和浅薄。现如今的情况下,同皇家联姻是最快也最稳,能提升世家家族凝聚力的一件事,它所能带来的不仅仅是攀登权柄的便利,更多的是能让我的族人重拾信心!”
听到这些,吴珈蓝才发现自己确实把联姻一事想的有些浅薄了。
她倒是知错就改,在想通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之后,很是诚恳地对崔璟瑜道谢加道歉。
“多谢崔先生给学生指点迷津,还有,对不住,是我想的太少,说错话了,望先生恕罪。”
崔璟瑜本来还有一肚子的毒液要喷洒,可是面对吴珈蓝如此乖觉的态度,他的毒液没法儿喷了。
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知道自己浅薄,就多读书!”
“哦,哦,好的。”
吴珈蓝这回把瓜子放到了两个人中间,试图再次跟崔璟瑜分享。
她磕着瓜子说:“先生,我有个问题请教。”
“……讲。”
“你们这些人都喜欢算计来算计去,满脑子算计,就连自己的婚姻也要当成筹码来算计。”
吴珈蓝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观察到的东西,心里越想越不舒服。
“是,你们这些做谋臣的就得会算计。可殿下。身为主子,你们做臣子的算计到主子头上,这不应该吧?”
闻骁刚刚批完奏章,心说出来走动走动,顺道儿看看吴珈蓝的心有没有收回来,学习的时候勤勉不勤勉。
结果,刚刚走到附近,就听到窗户里传来这样一句话。
她扫了一眼跟在身边的黄连,示意对方不许出声。
然后站在窗户旁边,静静地听了起来。
她倒想知道,到底是身边的哪位谋臣敢算计到她身上,而她却还没有发现的。
屋里的两人不知道隔墙已经有耳。
崔璟瑜尚且还好,平日知道修口,就算此刻被吴珈蓝一通乱拳打破了防,也记得要谨言。
吴珈蓝被这件事憋了好多天,这会儿有人听她倾诉,自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自打那日在途中,她跑去询问纪言蹊,问他知不知道殿下为什么心情不好,却得到一个自己去揣测观察的答案之后,吴珈蓝就一直在揣测观察这件事。
好歹也是信息大爆。炸时代长大的孩子,就算母胎单身狗,可也从各种渠道吃到了太多的狗粮。
吴珈蓝在经过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了一件非常非常可
怕的事情。
那就是,她的殿下喜欢上了沈珺那个大反派死太监!!!
不论是每次沈珺来信的时候,殿下那似喜还忧,忐忑激动但又强作冷漠的样子;还是白芷姑姑每次看到殿下这副模样,就忍不住撇开脸,悄悄泛红的眼眶;亦或是黄连嘴里蹦出来关于沈督主种种争宠事迹。
这些蛛丝马迹,再加上吴珈蓝亲眼见过沈珺对殿下的特殊态度,还有殿下对沈珺那明目张胆的偏心。
吴珈蓝坚信自己没有看错,殿下就是喜欢上了沈珺。
确定了这个事实之后,吴珈蓝足足花费了好多天,才消化了这件事。
她倒没有像白芷等人那样,觉得太监啊,或者说是名声之类的,吴珈蓝之所以消化得颇为艰难,是在于她觉得沈珺根本配不上自家的小殿下!
是,当初她在穿书之前,确实是花痴过沈珺,而且花痴的很厉害。
但是,现在她现在脑子里的水倒空了,理智占领高地了,当然不会再觉得沈珺有哪里好。
在吴珈蓝的心里,闻骁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崇拜的偶像,是她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如果说追星的粉丝在发现自家爱豆悄悄谈恋爱之后,第一反应是天塌地陷,哭天抢地的话。
吴珈蓝刚刚发现的时候,状态比这些追星粉还要癫狂好几倍。
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与她的殿下匹配!
谁都配不上!
臭男人滚开,死远一点,不要打扰我家殿下独美!
如果不是因为太怂,她甚至想跑去闻骁的耳边叨叨,告诉殿下,智者不入爱河,殿下你清醒一点,请你专注于你的事业,专注于夺嫡,专注于登基成为女皇的伟业好吗!!
只是她这个这个粉丝的成分有点太杂,当看到闻骁为了沈珺而神伤自苦的时候,吴珈蓝的事业粉之魂就被妈妈粉之魂给压了下去。
她直接给自己劝明白了:殿下这么大一个闺女了,谈谈恋爱又怎么了,不伤天不害理的,她在事业上已经够拼的了,凭啥不能享受恋爱的快乐了!
劝明白之后,吴珈蓝就发现了很多之前忽略掉的迹象。
结合殿下如今每每事关沈珺,就喜还忧,忐忑激动但又强作冷漠,纠结又痛苦的模样,再想想当日白芷姑姑在马车上说过的那番不合理的话。
吴珈蓝在反应过来的同时,被气成了一只河鲀。
怪不得她之前老看见白芷姑姑一脸担忧焦虑地同纪先生说些什么;怪不得纪先生那么聪明,却在明知殿下为什么而痛苦纠结的时候选择默不作声;怪不得黄芩之前经常用说笑似的语气,给殿下讲一些痴情女子为情所困,最终为情所害的故事!
合着这群人合起伙来,一条藤地恐吓诱导殿下!
刚刚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吴珈蓝本想冲过去直接告诉殿下,跟她说:殿下你别怕,想谈恋爱就去谈,你有自由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不要听信他们的话,他们都是在恐吓你诱导你!
可那段时间正赶上殿下带着人去巡查河堤,她还没来得及同殿下分说明白,就不小心被纪先生发现了马脚,还被套出了话来。
纪先生当时叹了口气,平日里扇得上下翻飞的扇子也收了起来,双手环胸靠在柱子上,整个人看上去伤感又无奈。
纪先生说:“你以为我们想骗殿下吗?你可知道,殿下走到如今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她现在站了出来拉起了自己的旗帜,多少人等着她露出马脚,等着抓她的把柄,把她从高处拽下来,让她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吗?哦,我教过你这些,所以你是知道的。她是一个女子,一个在如今这世道掌权的女子,本就是让人心生忌惮憎恶的存在,若这个时候,她还跟一个臭名昭著的太监搅和在一起,你猜,她的敌人们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开心的昏过去?”
这一番话,彻底击退了吴珈蓝想要揭露真相的勇气和冲动。
她已经不再是初来乍到时那个满脑子天真的傻姑娘了,她听懂了纪先生的这番话。
“……我知道纪先生说的话是对的,但我的心里又觉得,这件事情毕竟关乎殿下的私人感情,要如何做都改交给殿下自己来抉择,而不是像他们这样,一腔好意地恐吓诱导殿下,让殿下稀里糊涂地就做出了‘最有利’的决定。”
吴珈蓝把自己的发现、猜测以及同白芷和纪言蹊的交谈大略说了说,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小声问。
“崔先生,你教导过我,为人臣者,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擅自做主。可纪先生说的好像也没有错,殿下毕竟还年轻,年轻人最是情热,感情上了头就容易冲动,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纪先生让我回去好好想,我想了这么久,还是觉得很纠结,就想请教崔先生,若是换做你,你又如何?”
崔璟瑜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当日他打着祖父生病的旗号,辞行回老家去处理那事的时候,殿下态度明明还是很亲切温柔,这次回来之后,却再也闭口不谈联姻一事。
他原本以为,是殿下心里介意那桩乌龙婚事,这事儿在自家有愧,他着实没脸再去同殿下谈联姻一事,这才伤心失落。
原来,是殿下发现了自己对沈珺的那番情意,这才不想给其他人机会了。
换做我?
好,好得很,我恨不能彻底给他们拆得散散的。
纪君实,你干得真好,日后我若能与殿下重修旧好,定然会犒赏你这份大功!
“我……”
崔璟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隐在门外,心神大受冲击的闻骁肃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她说:“为何不直接问问我这个当事人?”——
作者有话说:纪言蹊:隔墙有耳四个字,去抄一万遍!
第90章
自打听到吴珈蓝说‘她们这是合起伙来,一条藤地恐吓诱导殿下,那些什么操控傀儡之说,都是三分真七分假的话’,闻骁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她眼睛一转,就看到旁边黄连陡然煞白的脸。
明白了。
就连黄连这个憨吃憨玩的丫头都有所察觉,却未曾告知她。
原来真就如珈蓝所说的那样,合起伙来一条藤地欺瞒于她,擅自替她做主!
那一刻,闻骁的内心简直是一寸一寸开始结冰,冻得她只觉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就好像,霎时间回到了母亲突然去世,父亲扔下她在冷宫自生自灭,生平最为绝望无助的时候。
枉她还自诩什么明君坯子,这世上哪有明君坯子,会被臣下等人不约而同地欺瞒的?
能够让臣下欺瞒的她,又得是多么愚蠢和可悲!
好好好!
很好!
闻骁向来是极沉得住气的一个人,纵然心如饮冰,眼含烈焰,她也没有立刻暴怒发作。
而是继续安静地听着。
后来,在听到吴珈蓝转述纪言蹊的那段话的时候,闻骁听进去了。
就算此刻她暴怒至此,却并未被怒火冲昏头脑,理智依旧稳稳地在发挥着作用。
是,言蹊说的没错。
她走到如今这一步,很不容易。
莫看孙吴两党现在都在往她跟前凑,以至于三方形成了一种颇为诡异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是长久不了的。
这次黄河泛滥一事之后,她便会同吴党彻底撕破脸皮。
到得那时,在吴党的振臂一呼下,多少看不惯她这个以女子之身站在朝堂的文人士子,都会立刻倒向吴党,跟随吴党一起讨伐她,攻讦她。会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在她的身上,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她的软肋破绽弱点,拼尽全力要把她打倒。
她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包裹得足够严实的同时,还要想办法,将自身的软肋破绽弱点一一铲除,不要授人以柄。
沈珺的名声在仕林官场中,那绝对是人人唾弃,恨不能专门为他写一本史书,用来书写他所作的一切坏事,结结实实地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面。
若是她沉溺于私情,去跟沈珺搅和在一起的话,那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把柄。
言蹊他们所担心的就在于此。
这份担心,说实话,不无道理。
但是,闻骁还是由衷地觉得心冷和悲戚。
白芷姑姑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对于她的性格最是了解不过,对于早年丧母的她来说,姑姑就是娘亲一般的存在。
言蹊是她两辈子的知己好友,他们闻弦歌而知雅意,有着其他人所不能比的默契和信任,不是手足胜似手足。
然而,她的‘母亲’和‘手足’却自作主张地,联手欺骗她。
难道在他们心里,她就是如此不可靠,不值得信赖的一个人,所以才要替她做主,欺骗隐瞒于她吗?
如果说闻骁之前是暴怒的话,现在暴怒散去大半,心中的寒意和伤痛却愈发鲜明。
尤其是当吴珈蓝宁可跟崔璟瑜说这些,却没有想过要来问一问她这个当事人,更是让闻骁心口发疼。
“为何不直接问问我这个当事人?”
闻骁抬脚走了进去。
看到气势骇人,眼神压迫力十足的闻骁,吴珈蓝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仔,一时之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是崔璟瑜识趣,在看到闻骁出现的时候,他马上收敛心神,起身行礼。
“子玉见过殿下。”
幸好幸好,君子寡言这一则,他在崔家的教导之下,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没有顺着吴珈蓝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闻骁第一次没有平易近人。
她慢慢地走进书厅,坐到了最上首的位置。
打量了两人半晌之后,才道:“崔大人,我欲同珈蓝说一些女孩儿家的私房话,崔大人若是授课结束,还请下去休息吧。”
崔璟瑜马上懂事地告退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闻骁、黄连和吴珈蓝三人。
闻骁面无表情地高坐在上,吴珈蓝被吓懵了还没有缓过神来,黄连跪在门外瑟瑟发抖。
一时间,屋子里格外安静。
忽而,有闷雷自云层上滚过,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吴珈蓝这才回过神来,她想起自己之前都说了什么,再看看闻骁现在严肃到可怕的脸色,只觉得惶恐极了。
她急忙站起来,语无伦次地道:“殿下,你不,我不是。就当是我是想要同你说,但你不在,你知道的,我很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闻骁没有打断她,在听过吴珈蓝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辩解之后,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珈蓝,我待你如何?”
虽然一开始确实存着想要利用对方才华的想法,但闻骁也光明正大地告诉吴珈蓝了。
而且,后来相处时日久了,闻骁自认她是真的把吴珈蓝当成一个小妹妹来照顾呵护的,这份感情并未掺假。
可吴珈蓝呢?
每天口口声声说最喜欢殿下了,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为什么不来同她讲?
吴珈蓝像只被大雨淋透了的小公鸡,狼狈又无助。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闻骁的眼睛,生怕在那双眼睛里面看到对自己的失望。
“殿下,你待我极好。”
“那你说最喜欢我的话,是假话吗?”
“不是!”
吴珈蓝红着眼,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殿下,我说的都是真话。在这个世界里,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对你说假话,我是真的最喜欢你,你信我!”
“那你为何要站在他们那边,帮助他们一起瞒着我?”
吴珈蓝语塞。
这会儿面对闻骁,她才发觉自己的做法真的是很有问题。
就像她一开始想的那样,这分明是殿下的私事,哪怕会牵扯关乎到夺嫡大业,那也是得殿下自己来做主才行,他们这群人没有资格打着为她好的旗帜,就去替她做出决定。
当年她最讨厌的事情,不就是父母老打着爱她的旗子,更改了她的大学志愿,让她与梦想擦肩而过吗?
那时候她是怎样的一种反应?
是了,在得知自己的志愿被改,她去不了想去的大学,去不了想去的城市,学不了想学的专业时,她彻底崩溃了。
无论父母怎么解释都是为她好,她的性格软,立不住,容易受欺负,又很笨拙,那个专业日后不好就业,没有大出息等等等等。
她都听不进去。
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被父母耍弄了,欺骗了,辜负了。
她暴跳如雷,几乎在家里哭了整整半个月。
人心同此心,明明她也被这种‘为你好’的事情狠狠伤害过,为什么轮到她去做的时候,她就变成了父母那样的人,自然而然地居高临下地,觉得我都是为了你好?
“哇!”
吴珈蓝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含混着给闻骁道歉。
除了心里的内疚之外,吴珈蓝更多的是惶恐,她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自己当初深恶痛绝的事情来。而且,这件事情还伤害到了她最最喜欢的小殿下。
“殿下,你信我,我当初是真的第一时间去寻你,想要同你说的。但,但是……”
说到这儿,吴珈蓝只觉得自己这样说,好像更惹人生厌了。
她只能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闻骁本来只是失望于吴珈蓝居然没有来寻她,现在听她这么说,又看她哭得像个傻孩子一样的德行,也不由得心软了。
言蹊那张嘴她早年的时候不小心都会被拐带,更何况吴珈蓝这样一个小傻子呢。
再者说了,小丫头当时发现了以后,不是马上就来找她了么?
只不过是她还忙于暗中巡查河道,没有给到小丫头通风报信的机会,反而让言蹊给截了胡而已。
“……行了。”
虽然理智上什么都知道,也给自己劝得消了气。
可闻骁还是觉得难受,尤其是一想到她把这丫头当闺女一样养,结果养了这么久还是个小傻子,被人随随便便几句话就骗得晕头转向,真是……
“别哭了。”
闻骁掏出帕子扔了过去,“你需好好反省,我花费心血教导你这么久,不是让你被人当成傻孩子糊弄的,懂吗?”
吴珈蓝打着哭嗝,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殿下,你还生,嗝,生我气吗?”
若是平日看到吴珈蓝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闻骁在心疼之余肯定会忍不住被逗笑。
可是这会儿,她心里的热乎气儿聚不起来。
又怕自己说没消气,给这傻丫头吓出个好歹来。
她只能强行把嘴角僵硬地往上提了提,扯出一抹古怪的苦笑出来。
“你好好反省,以后快快长进,我就不气了。”
“哦,我一,嗝,一定好好反省!”
吴珈蓝恨不能竖起三根手指,给闻骁当场立个誓。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有些发肿的眼睛,看到跪在门口瑟瑟发抖的黄连,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脸色还是很差的闻骁。
终究还是把求情的话咽了下去。
开始乖乖坐那儿自省去了。
好半晌之后,得了信儿的白芷带着黄芩匆匆而来。
一过来,就看到跪在门口的黄连。
进了门,就看到垂头丧气,眼睛哭肿了的吴珈蓝。
再抬头,白芷的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作为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白芷对于闻骁的各种情绪和表情,那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只一眼,她就知道,殿下此刻的心情非常非常坏。
“殿下,这是出了什么事儿,惹您发这么大的火?”
白芷走过去,想要像从前那样,伸手摩挲闻骁的背,安抚对方的情绪。
手刚伸出去,就被闻骁避开了。
“殿下?”
闻骁看白芷一脸担忧的神情,而且这种担忧是纯粹的,是发自肺腑,甚至是来源于本能的,她只觉得心中没有怒,只有痛。
她从来没有怀疑姑姑对她的感情,对她的那份爱。
这种发自肺腑的关怀,几乎源自于本能的爱,是从前给闻骁带来最多温暖和动力的情感之一。
可是现在,却摇身一变,变成了锋利的刀尖,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可以质问吴珈蓝,可以去痛斥纪言蹊,但是对于白芷姑姑,她却连指责都没法指责。
这种无以言表的憋屈感,化成了一桶又一桶的盐水,铺天盖地的浇在她心中的那些新鲜的伤痕上面。
痛彻心扉。
“姑姑。”
闻骁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眶,问白芷:“为何要欺瞒我,诱导我,恐吓我?”
此话一出,白芷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想说我怎么可能……
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看着闻骁隐忍到了极点的神情,她忽然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我,我……”
白芷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欺瞒哄骗殿下的事发了之后,无论殿下怎么罚她,她都心甘情愿。
可是此刻看着闻骁那副痛到了极点,却还在努力隐忍怒火,斟字酌句地询问她,生怕会伤害到她的样子,白芷崩溃了。
原来,她最怕的不是殿下罚她,而是殿下不愿意罚她,宁可自伤,也不愿意罚她。
闻骁知道自己作为主子,此刻应该狠狠训斥白芷,并且一定要将此事明正典刑,借此震慑所有下属,让他们知道主子和气不代表他们可以放肆,像这等替主子做主的行径,除非是活腻歪了,否则绝对不要去做。
可是看到白芷鬓边没有藏好的白发,还有那虽然白皙却明显变形的十指,以及左耳根到脖子上那一掌长的伤疤的时候,闻骁就连一句训斥的重话都说不出口。
如今的白芷才将将二十八,还不满而立之年,可鬓边却早已冒出许多白发来,这都是为她操劳累出来的。
白芷那变形的十指,是当初有那不怀好意的太监,眼看她这个金枝玉叶落魄了,想要从她身上捞钱不说,还想要欺辱她。为了保护她,又不至于惹来麻烦和报复,白芷硬生生当着那太监的面,用石头砸烂了自己的双手,用最决绝偏激的模样吓走了那不怀好意的大太监。
十指连心,那样惨烈的伤势,再加上冷宫中没有资格求医问药,白芷差点就没能熬过去。
后来闻骁想尽了一切办法,但因为时间隔了太久,治不得了。
耳根到脖子上的那道伤疤,是为了吸引圣上的注意,帮助她踏出离开冷宫的第一步而留下的。
还有藏在裙子下面,伤痕斑驳坑坑洼洼的膝盖,是在孙贵妃迁怒于她的时候,替她跪出来的。
还有太多太多。
闻骁在细数白芷身上的旧伤的时候,都忍不住后怕和心惊。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想到白芷对她的感情,为她付出的一切,闻骁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如刀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簌簌落下。
“姑姑,为什么?”
白芷慢慢地跪了下来。
面对闻骁猩红的眼睛和汹涌的泪水,白芷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殿下,我都是为了你好。我想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让你未来的路能够走得更顺畅,让你避开拦路的巨石。
她想说,殿下你还太年少,情。爱这种东西是蚀骨迷心的毒。药。若你是个普通的小公主,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驸马,姑姑都只会希望你与他恩爱白头。可你要走的那样一条艰难险峻之路,你注定是要被世人瞩目,他们会关注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恨不能趴在窗户上日日窥探你,姑姑舍不得你成为他们口诛笔伐的对象,舍不得他们用猥琐的目光去打量你,用下流的想法去揣测你。
可是,当四目相对的时候,白芷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说的这些,殿下都明白。
对视片刻之后,白芷
“……殿下,我有罪。”
白芷深深地一个头磕了下去,“我罪在还将您当成不懂事的娃娃,没有将您的教导和吩咐放在心上,自行其是,越俎代庖,伤了您的心不说,也给周围的人起了个坏头。”
直到此刻,白芷才陡然醒悟过来。
她这次是真的大错特错,为了主子着想,心疼主子不是错,错就错在她自以为是的行径。
一个做奴婢的都能替主子做主了,这将主子至于何地?
主子的威严何在?
日后又该如何服众?
“殿下,奴婢知错了,您罚奴婢吧。”
罚?
该怎么罚?
看着跪伏于地的白芷,闻骁数次张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旁的黄连黄芩和吴珈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殿下激愤之下,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伤了姑姑与殿下之间的情分。
正僵持着,胡德秋顶着大雨跑了过来。
“殿下!沈督主携领工部都水司衙门一行大人前来拜见!”
这一行人的到来给了闻骁逃避的借口,素来果决的她,生平第一次做出了自己当初最为不屑的行径。
“我还有正事要办,此事……延后再议。”
说完,便招呼黄连伺候她回房梳洗更衣。
闻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伴随着脂粉遮盖掉微微红肿的眼圈,她心中的茫然和无措也被彻底压了下去。
姑姑和言蹊所作之事无关大局,要如何处置可以日后再说。
她现在要做的大事有太多,不可以被这种细枝末节牵扯分散精力。
梳妆完毕,闻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扬起完美无缺,平易近人的笑脸,走向了待客的花厅。
刚走进正院,隔着白茫茫的雨幕,闻骁就看到了花厅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珺知道自己应该先在花厅里坐着喝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闻骁的到来,一副望眼欲穿的架势。
这太不矜持了!
但是,好几个月不见,离得远了还好说,现在身处洛阳行宫,离闻骁那么近,他积攒许久的那股子思念就叫嚣着喷薄而出。
他之所以在花厅门口望眼欲穿,而不是一到洛阳行宫就丢下这些工部官员,直接先奔去寻找闻骁,已经是动用理智尽量克制权衡妥协过后的妥协了。
“殿下!”
看到沈珺,闻骁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她之前精神绷得紧,听到胡德秋跑来说什么沈珺都水司,就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之前给沈珺上的奏章,请求朝廷派遣擅水利之人前来河南,同她一起为即将到来的秋汛做准备,现在是沈珺把工部都水司的人给她派来了而已。
没想到,居然是沈珺亲自带人一起过来了。
思念多日的青年近在咫尺,那种打心底里陡然冒出来的欢喜之情,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
闻骁下意识就弯起嘴角,想要笑一笑。
下一刻,她就想到,就是因为自己恋慕喜欢沈珺,白芷和纪言蹊才闹出这样一场让她无法接受的事情来。
虽然闻骁心知,这并不是沈珺的错,甚至同沈珺都没有什么关系,喜欢是她要喜欢的,沈珺是无辜的。
但免不了,她还是有一点点迁怒。
但她又知道自己绝不该迁怒沈珺,这种拉扯别扭的感觉简直太糟心了。
一时间,她翘起的嘴角就僵住了,心里也五味陈杂古怪至极。
沈珺可不知道闻骁在想些什么,他见闻骁陡然停下了步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穿过雨幕快步跑到了闻骁的身边。
“殿下,多日不见,你……清减了许多。”
在感情上面,沈珺本来就不是个特别擅长主动的性子,哪怕他已经尽力让自己主动了,可还是只能想出这样一句干巴巴又很场面的话出来。
闻骁见一眨眼的功夫,雨水就打湿了他的发丝和肩头,下意识就伸手把人拉到了身边。
她嗔道:“怎么不打伞就冲了过来,秋雨那么凉,淋了雨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沈珺被训了反而抿嘴乐,他自然而然地从黄连手中抢过了伞,亲自替闻骁打伞。
“殿下不必担心,臣的筋骨结实,这点雨水算不得什么。”
这句话太过熟悉。
闻骁马上就想到当日她在心思懵懂之际,就因为有人给沈珺送女人而吃飞醋,临时决定跟沈珺一起回兖州卫,在半路上她见开始下雨,便喊沈珺上车同乘。
而当时沈珺拒绝她的邀请时,说的就是这句话,一字不差。
明明刚刚过去没有太久,可不知道为什么,闻骁再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居然生出了些许恍如隔世之感。
她不敢再细想,硬生生将飘远的思绪给掐死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闻骁清了清嗓子,故作自然地转移话题:“督主怎么过来了?”
沈珺尽量把伞往闻骁身上倾斜,保证一滴雨水都落不到她的身上。
听到闻骁这话,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你的生辰快到了,太子妃想要讨好拉拢你,而孙家作为你的秘密盟友,自然要示好与你,俩人为了给你送礼说动了圣上。圣上虽然有些不悦,但也不好拂了此二人的面子,便开了内库随便挑了几件东西,让我押送过来,为你庆贺生辰。”
“这一路上秋雨连绵不绝,我还担心赶不上殿下的生辰,幸好还是赶上了。”
生辰?
对,七月初八是她的生辰来的。
“圣上派你来为我贺生?”
圣上是吃丹药彻底把脑子吃坏了吗,我现在已经明目张胆地表露出了野心,他非但不想着隔离我和沈珺,居然还派沈珺来为我贺生?
沈珺明白闻骁的意思,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圣上本来打算派李溯来为殿下贺生,派我去做一些别的事情,我不想去。”
他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有些害羞但又强装风轻云淡地说:“再者多日不见殿下,我也颇有几分思念,便想法子同李溯交换了差事。”
闻骁原本微微放松的手又攥紧了。
是错觉吗?
为什么狸奴这话听着,颇有几分旖旎暧。昧?
她悄悄用余光去打量身侧的沈珺,但沈珺在说完话之后,就下意识收敛了表情,闻骁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客气寒暄的话吗?
“殿下,小心门槛。”
闻骁回过神,把乱七八糟的思绪丢了开去,挂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进了花厅里——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