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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根据职权不同,管辖范围不同,大周的朝堂有六部。


    而在这六部中最为火热的便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和掌管天下官员任免升降调动的吏部。


    接下来便是掌管祭祀和科举的礼部,以及掌管兵事的兵部,还有司掌审核刑名的刑部。


    排在最末尾,也最没有地位的,便是工部了。


    工部司管天下工程事宜,要是遇到有雄心又能干爱民的明君还好,起码他们这群人有用武之地,干的也都是修桥铺路江河湖泊改道兴修水利等等利国利民之事。可若是要遇到当今这样,根本不管天下百姓死活,只一心为了满足私欲享受而大兴土木的昏君,工部就窝囊憋屈极了。


    整日价顶着百姓们的唾弃臭骂给圣上修园子,没钱了还不能去催圣上,同户部伸手要吧,人家根本不会给你,没有钱了工程慢了停了,圣上还要问责于你。


    没油水,没权力,没地位,这就是工部目前的现状。


    而这次跟着沈珺一起来河南的,都是在工部蹉跎少说有十五六年的官员。这群人品阶最高也不过正五品,品阶低的甚至还有最末流的九品官,别说派系之争了,他们这群人就连参加大朝会都是快排到宫门口的那种。


    可就是这样一堆不被孙吴两党往眼睛里磨的人,在闻骁看来却是稀缺的大宝贝了。


    “来晚了,辛苦各位久等。”


    尽管闻骁的态度已经非常平易近人了,但这些都水司的官员们还是非常忐忑。


    一见闻骁进来,马上蹦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闻骁行礼问安。


    不由得他们不忐忑,闻骁现在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实权公主,当日那事情闹得风风雨雨,至今大家吹牛皮闲磕牙的时候,都还会用那种你懂我懂的眼神说起这位殿下的。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这位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公主殿下会将他们召唤过来,还要亲自接见他们。


    都水司一行为首之人便是都水司正五品的郎中姚松。


    此人四十许人,生的高大威武粗壮结实,不像个文臣倒更像个武将。


    但别看此人长得粗,实际上此人极为细致,尤其是一双巧手堪称夺天地之造化,无论多繁复的建筑,只要让他看上一看,他就能做出缩小了数百上千倍的模型出来,每一处细节都与原本的建筑一模一样。


    此人虽然于水利上并不如他原本的同僚马长风,但在建筑一道上,无出其右。


    姚松长得五大三粗,但为人懦弱,胆子极小,这里他官位最大,哪怕心里怕得不行,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敢问殿下宣微臣等人过来,所为何事?”


    闻骁看了一眼沈珺,有些惊奇:难道来的路上你未同他们说起过要来做什么?


    沈珺轻轻摇了摇头:他们未来的主子不是我,是殿下您,该收服这些人心的,是殿下您。


    闻骁在看懂沈珺的意思之后,忍不住笑了。


    碍于周围人多她不好说什么,只能先把这茬记下。


    “是我的过失了。”


    闻骁理解为啥这群人在看到她的时候会是这么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被稀里糊涂从京城带出来,啥也不明白就送到一位刚刚杀了不少人的公主殿下面前,这事儿换成谁都得害怕。


    “原是我传信说错了话,让沈督主误以为这事儿须得保密,所以才什么都没同各位大人讲,就将你们请了过来,还望各位宽谅。”


    被沈珺吓唬了一路的官员,这会儿听到闻骁居然在态度诚恳地同他们道歉,一时间忍不住有些受宠若惊了。


    闻骁柔声细语地解释了自己请他们过来的意图。


    又打开自己这些日子仔细查过的堤坝图纸,示意大家来看。


    “……各位也知道,我曾师从灵济宫玄真子,对于这天时颇有几分灵感。前些日子,我见夏日还未曾过去,雨水便如此丰沛,心中颇为不安,便亲自去查验了河南境内黄河流域的水利情况。虽然我不甚懂得这些,但我觉得,就这样的情况,若是遇到大水怕是会出事。”


    闻骁把图纸一张一张铺开,“术业有专攻,我想请问各位,若是今年秋汛极猛的话,此等水利可否能够防洪疏浚,保护黄河流域周边的百姓不受水害侵袭?”


    全天下都知道闻骁可是受上苍钟爱的神女转世,上次能求得雨来,想必这次说有大水,怕也是八。九不离十。


    众人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提起了心。


    无他,黄河太容易泛滥了,尤其是河南行省这百年来没少受黄河发水的侵袭,有太多百姓居住在黄河流域附近,但凡要是黄河发了大水,受灾的百姓数目简直太过骇人了。


    这次被闻骁调过来的全是在这方面有长材之人,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图纸全部看完了。


    有个小个子的官员看起来是个暴脾气,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方言都被气出来了:“乃哈球滴,这都是什么糊弄鬼的烂货,莫说殿下口中的秋汛大水咧,怕是今年再多下两场雨,就把这些烂怂冲垮咧!”


    听到这句粗俗且大声的脏话,沈珺微微皱眉,“嗯?”


    “咳!”


    一旁的人赶忙给他打掩护。


    “殿下督主且看,按图纸所画,这些防洪疏浚工事的外层早就剥蚀开裂,甚至有垮塌的痕迹,若不是这基体建得极为坚固,怕是早就出事了。不过,这基体看着好似有许多年了,天长日久的,如今怕也是不好用了。别说秋汛大水,只要今秋多下两三场雨,水位稍微高个几寸,怕是这些就都……”


    听了这些,闻骁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意。


    黄河的水利是年年砸银子修,不知道砸了多少银子进去,结果呢?


    那么多银子建的水利工事短短数年就剥蚀开裂垮塌,还要靠百年前修建的基体撑到现在。


    怪不得有句老话叫做‘治河先治贪,治贪好一半。’


    这话说得未免太贴切了些。


    治贪这事儿,她来负责。


    等她治了贪,治河一事就要交给眼前这些人了。


    看着愤愤不平的姚松等人,闻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朗声道:“诸君,可愿意与我一起,为黎民百姓做一件大事,做一件流芳百世,让百姓们代代相传的大好事?”


    大家有些怔愣,就他们,还能为百姓做什么大事呢?


    闻骁拍了拍桌子那一沓子图纸,说:“银子不需要你们担心,徭役也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一门心思地去想,要如何做,才能彻底修建改善此地的水利,只要你们能想出来办法,无论花费多少银钱,我都会支持你们把这个利在当代,青史留名的工程给做出来。”


    “不知道,诸君,可愿与我携手?”


    不计金钱,不计代价,去做一件救助黎民百姓,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大好事?


    他们可以吗?


    可以的!


    送走了这群因为单纯耿介才蹉跎至今,被忽悠几句就热血上头的工部官员们,闻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殿下且放松。”


    沈珺走过来,动作自然地要给闻骁推拿肩颈。


    闻骁僵了一瞬之后,强迫自己放松了身体。


    沈珺一上手就知道闻骁最近累得够呛,他颇为不虞地说:“我上次给殿下来信说殿下要注意保重身体,殿下在回信中答应的好好的,还说自己一天天带着人游山玩水。怎么游山玩水还能玩得累成这样?”


    听沈珺提起信,闻骁下意识就有些心虚。


    她不敢犟嘴,只能怂怂地讪笑:“那,那是最近太忙了,你不知道,珈蓝说的那三种新粮种真的太好了,我这些日子天天去地里看它们,可能是因为这个累着了。”


    胡说八道,又不需要你下地,你能累成这个样子?


    沈珺见她死性不改,还要说谎,手底下的劲儿都加了两分,给闻骁捏得龇牙咧嘴,怪叫连连。


    “哎呦呦,轻点轻点,沈狸奴你是来报仇的吧,这么用力!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错了,你轻点轻点,哎哟!”


    “殿下,您劳累太过,我要是轻点用力,这推拿是无效的。您啊,且忍忍,反正您那么能忍,一天天累成这样还不愿意歇一歇,这点儿疼又算得了什么,对吧?”


    “别别别,我错了,狸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轻点。”


    这么笑闹了一场,那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隔膜感消散淡去了。


    沈珺当然不舍得闻骁受疼,虽然嘴上作势是惩罚闻骁,实际上是因为闻骁真的累过头了,若是不用力推拿,肩颈怕是会落下病根来,他才狠心捏了起来。


    不过他也就用力捏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旦推捏到位之后,就马上放轻了手劲儿,生怕疼坏了闻骁。


    闻骁这会儿极为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头下意识地往后枕,枕在了沈珺的胸腹间。


    “舒服。”


    她惬意地喟叹了一声,“狸奴你风。尘仆仆赶来,本该我为你接风洗尘,让你好生休息的,结果还让你做这等粗活,真是不该不该。”


    沈珺就笑,只要能看到闻骁,听到闻骁的声音,同闻骁待在一处,就算是再劳累他也心甘情愿。


    更何况,这种可以光明正大地触摸闻骁的机会,对于他而言简直是最好的奖赏,那种发自肺腑的幸福感,可以驱散他所有的疲劳。


    “殿下若是觉得害我受累,那日后可不能再这么不顾身体的奔忙了。”


    “不是我傻了不知道休息,你也听见他们说的话了,这处的水利都败坏成了什么模样,秋汛马上就要来了,我若是再不手脚快着些,后果不堪设想啊。”


    “御人者,未必要事事亲力亲为,知人善任即可。这话还是您当初同我说的,现在自己反而做不到了。”


    闻骁怎么好说,她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有一半原因就是想要借此麻痹自己,更加快速地消磨自己心中对背后这人的恋慕之心呢。


    一想到这个,她刚刚放松的态度马上又紧绷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她不着痕迹地从沈珺的手底下钻了出来,朗声吩咐黄连快去给沈珺收拾房间。


    而后催促沈珺快些去休息。


    “咳,说笑归说笑,我真不能让你千里迢迢跑过来,气都没歇匀就伺候我啊。行了,你快去歇息片刻,我派人去安排酒宴,再将杨庆喊过来,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伴随着手底下一空,沈珺只觉得心里也陡然空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怎么觉得阿孩变得有些怪怪的。


    沈珺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顺着闻骁的意思下去休息了。


    第92章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珺本就是个敏。感的人,尤其事关闻骁,但凡只要同闻骁在一起,他九成的注意力都会放在闻骁身上。


    如果说,第一天见面之时,闻骁那略有些别扭的表现,或许是他的错觉的话。


    那么,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态度热情地位他接风洗尘的闻骁却只喝了两杯酒,就推说自己累坏了,要提前去休息,全然忘了当初说好要他日日陪她用饭的话。


    这让沈珺当时就确定,几个月不见,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是出了差错。


    生了疑心,他自然就会处处留意。


    接下来的几日中,闻骁在同他相处之际,那屡屡出现的,与从前完全不同的反应,让沈珺彻底慌了神。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露了马脚,被闻骁察觉了那份情意,因而几乎吓到魂不附体。


    不过,许是在这件事上受过的惊吓太多次了,沈珺也练出了抵抗力。


    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甚至敢大着胆子去试探一二。


    可是在他一再试探之后,沈珺可以很肯定,并不是自己这里露了马脚,被闻骁察觉到,从而待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而是闻骁自己本身遇到了什么事情。


    沈珺也试过拐弯抹角去询问闻骁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可每每刚刚露出一点话茬,闻骁就会露出些许被吓坏的神情,那副慌乱到炸毛的模样,看得沈珺心疼又无奈。


    他舍不得为难闻骁,但是,对于为难别人他还是很理所当然的。


    这不,吴珈蓝就被他抓住了。


    “说说吧。”


    沈珺几乎完美复刻了当初在昭狱刑房中,第一次见到吴珈蓝时的动作和神态。


    他斜倚在圈椅上,眼帘半垂,漫不经心地用茶杯盖刮擦着茶水,嘴角有一抹温和的笑意。


    “说,说,说什么。”


    这副模样果然很好地戳中了吴珈蓝心底的恐惧,纵使她这段日子早就成长了许多,可在面对沈珺的时刻,她还是下意识地会变怂。


    在发现自己居然被吓到结巴之后,吴珈蓝赶忙伸手在自个儿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在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吴珈蓝勉强找回了几分早就锻炼出来的沉稳和胆魄。


    她咽了咽唾沫,清了清嗓子,镇定地道:“沈督主,咱们都是殿下的人,合该懂得互相尊重才是。你若是有事寻我,自该派人礼貌相询才是,而不是像这样,直接派个人把我抓过来!”


    被她这么义正辞严地怼了,沈珺反而笑了。


    “殿下把你调。教的不错。”


    “那是……”


    吴珈蓝刚刚翘起的尾巴又放了下来,沉稳沉稳,内敛内敛。


    “咳,殿下那般神仙人物,我。日夜跟着她身边,就算是块朽木,也会被熏陶出几分本事的。”


    沈珺听到这番话,赞同地点了点头,对待吴珈蓝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


    “是啊,你日夜跟在她身边,她又那么疼爱你,你们同为女孩儿家……”


    他甚至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吴珈蓝,“想必她很多事都会同你说吧?”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珺柔和下来的态度反而加重了吴珈蓝的戒心。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抿着嘴,没有说话。


    “果然,她把你教的很好。”


    被沉默抵抗,沈珺也不生气。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地说:“就像你说的,我与你同为殿下的人,我同你打听殿下并不是有什么坏心。只是我见殿下仿佛心事重重,眼底略带青黑,怕是最近一直睡不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需知我离京之前,何老还曾交代我,让我转告殿下,对于殿下。身上中的毒他已经有头绪了……”


    “有头绪了?!”


    吴珈蓝听到这个,立马来了精神,“真有头绪了?”


    沈珺点了点头,这倒不是他为了套话,编出来哄骗吴珈蓝的谎言。在这次离京之前,何老确实有说过,关于闻骁身上所中之毒,他已经有头绪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吴珈蓝握紧拳头狠狠地挥了两下。


    当初搞死裴家人的时候,她还想着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从裴家得到这种奇毒的解药,或者说有关于这种毒。药的配方资料什么的,然后让医圣根据毒。药的成分配方,去推理实验研制出解药来。


    结果呢,却从裴家人却只是隐约知道,裴夙年幼时曾经在一本无名的古籍中发现了什么配方,至于这个配方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却根本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现如今这个世上知道这种奇毒配方的,只有逃亡在外的裴夙的。


    那时,吴珈蓝颇有几分气急败坏,还是闻骁安抚她,让她信任何老的医术,就算没有毒。药的配方,也一定能研制出解药来的。


    原来殿下并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何老真的有这么厉害啊!


    “督主你刚刚还想说什么?是不是跟殿下。身体健康有关系?”


    沈珺见吴珈蓝主动搭上了他留下的话茬,忍不住在心里记了一笔,还是太稚嫩,要学的太多了,日后需得提醒殿下,再给吴姑娘加一加功课。


    “但这种慢性毒潜伏于身体久了,想要拔除的话,是没法儿一剂见效立竿见影的。何老说了,治疗的过程很长,而且需要殿下保证身体尽量康健。但是我看殿下这才出来多久,就熬成了这样,这要是影响到她回京之后的解毒可如何是好。”


    沈珺微微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殿下是个倔强的性子,我想要为她分忧解难,但又不好去亲口问她,免得她觉得我是不信任她,便想着来问问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以至于殿下忧心至此。”


    听到这儿,吴珈蓝下意识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什么事儿能让殿下忧心至此呢?


    咳,还不是她们这群人搞出来的幺蛾子么。


    吴珈蓝是真的反省了,反省过后她是真的明白这件事对殿下造成的伤害有多大了。


    这会儿被沈珺一提,她才想起来,仿佛面前这位也是那件事的当事人之一?


    一想到因为沈珺,殿下被他们这群人搞得伤心憔悴,纵使吴珈蓝理智上知道这事儿扯不到人家沈珺身上,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一些迁怒。


    可是因为这份迁怒非常没有道理,在迁怒之余,面对沈珺她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沈珺将吴珈蓝变幻不定的表情全部看在眼中。


    他的眼睛多毒,心思多聪明啊,吴珈蓝在没有刻意戒备的情况下,在他面前几乎就是一碟子清水。


    一眼就能看到底的那种。


    沈珺见自己问话之后,吴珈蓝第一反应是心虚,便知道这件事跟她怕是能扯上关系。


    紧跟着,对方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颇有几分怨念。


    这说明,这事儿同他也有一定的关系。


    再之后吴珈蓝看他的眼神又变得颇为心虚,说明这件事虽然同他有一定关系,并不是他造成的,而是吴珈蓝在自己做错事的情况下,对同样有关系的他生出了几分迁怒而已。


    他做出几分黯然神伤的模样,语焉不详地试探道:“是,我知道,殿下既然想要躲着我,我便该识趣些,不要再去给她增添烦扰,可是……再者,殿下对我……我又如何能够看着她神伤憔悴,自己煎熬,却无动于衷呢。”


    吴珈蓝没有想到沈珺是在试探她,还以为沈珺之所以说着说着就把话咽回去,是实在难受得紧了。


    再看对方那细密乌黑的睫羽下,有粼粼水光在若隐若现,好似在强忍着不要流泪的模样,吴珈蓝想到他们干的那拆人姻缘的事情,就越发的心虚了。


    是,沈珺喜欢殿下这件事,吴珈蓝是早就看出来了。


    不过那时候她觉得殿下这么好的小。姐姐,除非是修无情道才会不喜欢她,就算沈珺是个太监,那也不妨碍他喜欢殿下嘛。


    吴珈蓝在脑补了一番阴鸷反派厂公暗中痴恋万人迷公主殿下之后,便将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在她想来,自家殿下那是百分百事业批,什么男欢女爱之类的事情都扯不到她的头上。


    再说了,就算殿下日后登位大宝了,想要什么样的美男子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太监有什么旖旎暧。昧的想法呢。


    她是万万没想到啊,居然有一天,她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真的!


    而且,她还助纣为虐,在这件事里扮演了非常不光彩的角色之一。


    “咳,沈督主。”


    吴珈蓝扣着手指头,很是不好意思。


    “对不住啊,我们这事儿确实做的很不对,但是……”


    怎么感觉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之词呢。


    沈珺见吴珈蓝脸上带着些许愧疚和同情,他心知,自己试探的方向没有错。


    于是,他更加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好似哽咽的鼻音,轻声道:“我和殿下……”


    吴珈蓝不知道沈珺和闻骁之间,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实际上根本没有戳破那张窗户纸。


    这会儿听沈珺这含混不清的话语,她还以为早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殿下已经跟沈珺互通了心意,结果就被白芷姑姑发现了这件事,才想法子要把人拆散的。


    于是她稀里糊涂就掉进了沈珺布好的陷阱里。


    “殿下许是心里面过不去那个坎儿,她不是故意要抛……跟你分手的,是我们的错。我们擅作主张,用了不好的手段,想要拆散你和殿下,这……”


    “当啷。”


    沈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今天去医院输液来的,那个茶碱要调


    很慢,输好久,我回来已经晚饭时间了


    我这就继续去码字,但要是没有双更,请大家也别怪我


    真的很抱歉,春天一来,我这哮喘就跟着犯了


    第93章


    沈珺那二十年的宫廷生涯不是白混的,在做戏方面,他绝对要比太多名角还要强得多。


    哪怕心里已经翻起惊涛骇浪,可表面上却还能随着吴珈蓝说的话或忧伤或沮丧,甚至还能根据吴珈蓝给出的反馈,去精准地斟酌套话。


    吴珈蓝没想到沈珺是在做戏套她话,看对方伤怀痛苦的表情,还要那隐忍到青筋暴起的手背,纵使她心里对沈珺隐隐还有排斥,可也觉得自己等人坐得太过分了。


    早年上高中的时候,在课本上看到《孔雀东南飞》还有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悲剧时,她多么的义愤填膺啊,觉得这种拆散别人姻缘的行径简直恶毒极了。


    谁曾想,现如今发生了这样一档子事的时候,她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掺了一脚,成了助纣为虐的那个。


    “……对不住,都是我们这群人自以为是,擅作主张,殿下只不过是被我们蒙蔽了而已。”


    等到吴珈蓝满怀歉意地离开,沈珺才慢慢收敛起之前生动的表情,整个人就像是石像一样,硬硬地僵住了。


    如果吴珈蓝并没有骗他,而他也没有理解错误的话……


    沈珺仔仔细细复盘了他和吴珈蓝的每一句对话,以及吴珈蓝说话时的每一种表情和眼神。


    再三如此之后,他才确认,吴珈蓝没有骗他,而他也没有会错意。


    那么,殿下也是喜……对他有意的?


    沈珺甚至不敢用喜欢爱慕这样的词汇来形容闻骁对他的感情,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有意’两个字。


    他就像是一辈子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小孩子,偶尔得了指甲盖那么一块糖,那点甜头儿让他欣喜若狂的同时,也变得不敢置信,疑神疑鬼。


    若是,殿下真的对他有意的话,那他就不是单相思,他未来也是可以达成所愿的?


    这件事冲昏了沈珺的头脑,让他再也无法理智的思考,甚至都来不及去为纪言蹊的行径而愤怒怨憎。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并非单相思,殿下对我也有意!


    闻骁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露馅儿了,她正忙着见客呢。


    “……云帆先生辛苦了,您之前推荐的那位姚大人我也见过了,果然是个人才。”


    “能得殿下青眼看重,是姚兄的福气啊。”


    许久不见,马长风又黑了一圈,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变得更好了,语气神态都恢复了几分曾经的意气风发。


    他笑着承诺:“殿下放心,您将这等大事交给臣等,臣等必定不负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好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心里就稳妥多了。”


    经过一番寒暄之后,闻骁见马长风脸上疲色浮现,便吩咐人带他下去休息:“您与姚大人既是前任同僚,又是至交好友,这次还要同心协力做一件大事,我便自作主张将您的住处安排在了姚大人的隔壁。您且先去休憩,待去了身上的疲乏,咱们再徐别情也未尝不可。”


    马长风也不矫情,干脆利索地起身告辞,下去休息去了。


    刚刚送走马长风,小二胡就跑进来禀告:“殿下,有一个姓王的豪商,拿着张布政使的名帖前来拜访,说是来跟您请罪的。”


    姓王的,拿着张承方的名帖,过来请罪?


    哦,原来是他啊。


    主动过来,看来是想明白了啊。


    她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梢,“宣进来吧。”


    王豪商名叫王玉哲,名字起的文气,只可惜本人长得五短身材肥头大耳,着实配不上这个名字。


    他此次可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且极为秀美清隽的美少年,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小二胡刚出来,王玉哲就忙不迭地又塞了一个荷包过去,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陪着笑脸道:“敢问公公,殿下可否拨冗相见呐?”


    “王员外跟咱家走吧。”


    小二胡看了一眼那俩少年的动作姿态,就明白王玉哲带着俩人过来的意图。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都说无奸不商,看看这位多会钻营,别人都还没想起来走这条道儿呢,这位不但想到了,还已经开始付诸行动了。


    想起自家殿下看见长得好看的人,都会变得温和两分的态度,小二胡不由得多看了那俩少年一眼。


    长得真不错,说不得啊,这姓王的还真的摸着门道儿了呢。


    王玉哲带着人来到了殿门口,很有眼色地吩咐两个美少年:“在这儿老实等着,不许出声,不许瞎跑,听到没有?”


    “是,义父,我们知道了。”


    吩咐过俩人之后,王玉哲才理了理衣襟袖口鬓边帽檐,微微躬着身子,姿态谦卑地走进殿中。


    “草民王玉哲,给宁国公主殿下请安,恭请殿下金安。”


    闻骁打量着这个长得跟冬瓜一般,穿着打扮全是普通棉布,身上没有一点金玉装饰,看着颇有几分寒酸的男人,并没有立时叫起,就那么任由王玉哲在地上跪着。


    看这朴素的模样儿,一点都看不出来此人身家豪富,是大周最大的粮商之一,家中财富怕是能顶半个国库了。


    打量了半晌之后,闻骁笑了。


    她笑着说:“王员外快快请起,我这些日子连轴转,忙得眼珠子都沤下去了,这一不留神就又迷瞪了,怠慢王员外了啊。”


    王玉哲心知闻骁这是在隐晦地表达不满,想起儿子这次回家之后跟他说的那番话,就算再借他俩胆,他也不敢因此对闻骁心生不满啊。


    他赶忙赔笑:“殿下哪来的话,言重了言重了。您为国为民操劳不休,草民本不该前来打扰的,奈何犬子年少无知,犯下错事冒犯了殿下……”


    说起这事儿,王玉哲就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把那不省事的儿子给打断两条腿,免得他出去搞出这么大的岔子,落了要命的把柄在别人手里,害的他现在得战战兢兢,低三下四地来哀求这位殿下放他们家一马。


    闻骁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真想告诉王玉哲,哪怕你现在回去把你儿子打死,今日这一劫你也是免不了的。


    既然你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那暴利冲昏头脑,大着胆子里通戎狄,将大周的粮食贩卖给戎狄,那么今日。你必定会落到我的手中。


    “都到这一步了,咱们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闻骁从青蘘的手中结果一沓子证词和账本抄本,推到了王玉哲的面前。


    “在听到我的传话之后,你既然选择过来,想必已经是有了明确的选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里通戎狄勾结番邦是什么罪名,你心里不会不清楚。这些证据桩桩件件都是真,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出马,只要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越王殿下……”


    闻骁笑弯了眼睛,“你猜猜,到时候先杀你的人,是国法律典呢?还是我那位好太子哥哥的岳父大人呢?”


    王玉哲冷汗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心知,这位殿下没有在开玩笑,这样要命的东西一旦交上去,不管是国法还是吴家,都绝对不会让他有好下场的,倾家覆灭之祸近在眼前了。


    王玉哲嘴里好似生吞了黄连一样的苦,“殿下想要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么还请您直说吧,您的要求是什么,要草民如何做,您才愿意放草民一马?”


    没有到绝路,只要这位殿下有所求,那他就远远没到绝路的地步。


    闻骁也不绕弯子,非常直接地说:“我要你王家所有的屯粮。”


    不可能!


    王玉哲差一点怼了回去。


    他没有想到这位殿下的胃口居然如此之大,他投效吴家这么多年,就连吴家也只是从他手里拿走六成而已,这位殿下一张嘴却想要刨空他的家底?!


    失心疯了吧?


    “放心,我同你买。”


    闻骁算了算自己接下来抄家大致能抄出来的银子,觉得拿出一部分先从王玉哲这里把粮食搞到手是没问题的。


    当然,日后这笔银子还是会回来的。


    这种通敌卖国之人,看在他手里存粮数目巨大的份上,容许他的脑袋多寄存两个月吧。


    “买?”


    王玉哲摸不清这位殿下的路数了,他搞那么多粮食就是为了卖钱的,这位殿下不是白抢,而是要买?


    他试探地道:“不必您花钱,作为赔罪,草民可以送您五万石粮食……”


    “五万石?”


    闻骁摆了摆手,“我要三十万石。”


    好家伙!


    三十万石!


    王玉哲这种囤积粮食的大粮商都被吓了一跳,三十万石的粮食,可以供给五十万人吃整整一个月了!


    “殿下……草民手中,着实没有这么多粮食。”


    “无妨,你有多少先卖我多少,剩下缺的份额,以你王家的粮道,想必很快就能把缺额收齐,对吗?”


    闻骁拍了拍桌子上的那沓子证据,笑眯眯地道,“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就按照市价的八成跟你买,我想……这少掉的两成,也顶得上你王家上下数百人的性命了,对吗?”


    好半晌之后,王玉哲才颓然败退。


    “殿下,若我将此事办妥,这些证据……”


    “你放心,我堂堂一国殿下,还不至于跟你一个商户出尔反尔,你把差事办好了,这些证据的原本我自然会送到你的手中。”


    闻骁说得很诚恳,甚至还有点苦口婆心的架势:“只不过,这事儿你日后还是收手吧,我抓住了愿意放你一马,别人可未必愿意,毕竟你那份家业,我想还是有不少人眼馋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话说得也太贴心了。


    纵使王玉哲一再告诫自己,天潢贵胄的温情都是假的不可信,可心底还是忍不住冒出一股子感激来。


    在俩人细细商谈过粮食交接时间,交接方式,以及价格和结账的时间之后,今日这次会面就走到了尾声。


    闻骁非常满意地端茶送客。


    王玉哲想了想,觉得这位殿下也是个能干人,虽然之前威胁他了,但人家大气着,几万两银子的定金现在正热乎乎地揣在他怀里呢,这样儿的贵人,能处。


    他舔着脸,笑得极为谄媚:“殿下为国操劳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看您这样呕心沥血地劳累,草民这一颗心呐疼得都快碎了。”


    话说得那叫一个肉麻,“您如此劳累,草民有心为您分忧,却蠢笨得无能为力。幸好家中有两个孩子,长得可爱讨喜,性子乖巧伶俐,一个极擅按跷,一个极擅歌舞。我便厚着脸皮把人献于殿下,让他们给殿下解解闷,解解乏,也是草民等人的福分呐。”


    闻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这是来给她送男宠的。


    她刚想拒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哦?极擅按跷、极擅歌舞?且让咱家也看看,到底这是什么样可爱讨喜的可人儿?”——


    作者有话说:闻骁:突,突然就有种被抓奸在床的心虚和害怕。


    第94章


    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闻骁瞬间就被浓郁的心虚感给包围了。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肃着一张脸,冲旁边的王玉哲摇头拒绝:“不必了,我这人怪毛病,不喜欢生人伺候……”


    沈珺见闻骁不自觉往他身上飘过来的心虚的小眼神,心里不由得一喜。


    刚刚进来之前,他在门口看到了那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站在一起就是一道特殊的靓丽风景的双胞胎少年。


    他不否认,在看到两个水灵灵的少年站在那儿,即将要作为礼物被送给闻骁的时候,他在狂喝醋的同时,也起了杀心。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摸上了刀柄,眼神也不由得落在了两位少年那纤细白净的脖颈上。


    只需要一刀。


    “嘁。”


    看着两个被他吓得缩得像小鹌鹑一样的少年,沈珺握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去。


    这俩人的性命暂且留着,还有用。


    “按跷啊……”


    沈珺想起那天闻骁一享受完他的按跷推拿,就对他变了态度,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情就愈发的古怪了。


    既欣喜于闻骁下意识的依赖和信任,又心疼闻骁因为他而纠结痛苦,最后还有一点生气,生气闻骁明明知道当初那些人说的话都是骗她的,却还是要躲着他避着他。


    是,他懂她的顾虑。


    大局,为了大局,闻骁的一举一动都得小心斟酌,拿捏好分寸。


    可他还是心酸且不甘。


    凭什么呢?


    凭什么问都不愿意问他一声,就为了大业,选择杀死这段感情呢?


    为什么不来问问他,愿不愿意为了她的大业,暂时妥协一段时日,等到来日扫清寰宇之后,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是不是在闻骁的心里,他是一个不会为了她去妥协的人呢?


    或者说,在她的心里,这段感情就是无足轻重的呢?


    这一切问题,纠缠着沈珺,让他看着闻骁的眼神愈发的深幽。


    他自以为语气温柔体贴地说:“擅长按跷是好事儿啊,殿下日日案牍劳形,筋骨最是疲乏了。这日后若是有人能跟在殿下。身边,天天为她按跷推拿,那岂不是妙哉?”


    “哦,还有歌舞。”


    沈珺示意小二胡去把那两个少年带进来。


    他示意闻骁看看这俩人:“殿下请看,这两位少年身量纤长清瘦,腰肢柔软,长得又是一副秀美清隽的好相貌,若是歌舞起来,想必定是一番美景。有他们在,您也不至于谁的劝都听不进去,沉溺公务无法自拔了,您说呢?”


    一旁的王玉哲不懂为啥这位沈督主会帮他说项,但不妨碍他顺杆儿爬,跟着好一通符合,表示沈督主说的太对了,他送这俩人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浑然不知上首的闻骁看似镇定,实则脚指头都快把鞋底儿抠破了。


    自打听到沈珺那句阴阳怪气到了极点的‘按跷啊’开始,闻骁就觉得后脊梁骨发凉,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往外冒了。


    沈珺的声音越温柔,她就越瘆得慌。


    到最后沈珺那句结尾的‘您说呢’三个字,简直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了,可闻骁听在耳中,却忍不住了打了个哆嗦。


    是错觉吗?


    她总觉得沈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被后槽牙碾碎了,带着莫名的酸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更加古怪的是,她向来对沈珺的心情极为敏。感,这会儿看沈珺的表情,好像已经是醋疯了气炸了,但她却感觉到对方内心是欢快而雀跃的?


    难不成是自己的感觉终于不准了?


    闻骁压下心底的疑惑,抬起手,示意王玉哲赶紧闭嘴。


    “不……”


    沈珺想到自己的计划,凑到了闻骁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那种低沉柔婉的气音道:“殿下,咱们还得靠他运粮食过来,时间不等人,收两个人而已,换得他老老实实尽快帮殿下把事情落定了,这有和不可?若殿下着实不喜这两人,便将人扔给我,我这次来得及,没有带伺候的人手,正好让他们过来伺候我就是了。”


    别人送给自己的男宠,自己拿去送给喜欢的男人?


    闻骁一时间被这种奇特的操作给镇住了。


    她看了看那两个少年,没有发现当自己视线落到那俩人身上的时候,沈珺陡然变得极为可怕的眼神。


    唔,长得还行?


    就是那种颇有几分瘦马之姿的男孩儿,看得出来,是精心养出来供奉上位者把玩的。


    皮肤白皙细腻,长相有几分男女莫辨之感,穿着打扮倒是很素净,包裹得也很严实,咋一看很是纯真质朴的样子。


    但俩人下意识看人的眼神,就算极力克制也带着几分妩媚和妖冶,看人的时候自下往上轻轻地撩,情态柔弱又无辜,这种古怪的反差和冲突感,在姣好的容貌之外,又给他们平添了几分吸引力。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的话,草民王梦麒。”


    这个应该是哥哥,相较于一旁的弟弟,他更瘦一些,轮廓也更柔和一些。


    “草民王梦麟。”


    弟弟更英气几分,气质也更活泼一些。


    “姓王?”


    闻骁没有想到这俩人居然跟王玉哲同姓,而且听这名字,王梦麒王梦麟,一听就是充满了父母期待出生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是王玉哲专门培养出来当做送人的玩意儿的。


    王玉哲赶忙解释:“他们都是草民的族人,家里出了意外,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草民便将人接到家中,抚养到了现在。这次听说草民想要选人为殿下分忧,他们便自告奋勇,草民不好打消少年人的一番心意,便选了他们二人。”


    听到这个,闻骁微微眯了眯眼睛,在心里把王玉哲的死期又往前提了提。


    那俩少年伏地而拜,脆生生地请求闻骁收下他们。


    闻骁没应声,她扭头又去看沈珺,用眼神询问:确定留下他们啊?


    沈珺见闻骁的眼神并未在那俩人身上停留太久,心中的黑雾便消散了许多。


    他笑着点了点头。


    “行吧,人留下,你呢就赶紧去忙你的差事,我这儿等着用呢。”


    人既然收下了,不用白不用,闻骁顺势给王玉哲吃了一颗定心丸:“看在你这么贴心又懂事的份上,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啊,多着呢。”


    王玉哲听懂了闻骁的潜台词,一时间甚是欢喜。


    他给王梦麒王梦麟兄弟俩悄悄使了个眼色,便高高兴兴地离去了。


    把人送走之后,闻骁就斜斜地倒在长椅的软枕上,皱着眉头开始揉太阳穴。


    一旁的王梦麒见状就要上前,才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被沈珺那杀气腾腾几乎快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用眼神把人剐了一遍之后,沈珺才解下腰刀,搓热了双手,走到闻骁的背后,自然而然地伸手给闻骁按起了头上的穴位。


    闻到背后发出的熟悉暖香,闻骁看到跪在下面的两个白衣少年,她连动都不敢动弹,忙不迭地放松了肢体,任由沈珺揉捏。


    虽然那俩人乖乖地低着头,跪在那里,根本不敢抬头往她这儿瞧。


    可闻骁一想到此刻她和沈珺那亲昵的动作,她就特别想要开口把这俩人打发下去。


    “你们下……”


    沈珺又一次打断了闻骁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才还想要过来给闻骁推拿按跷的王梦麟,热情又友好地喊他过来。


    “殿下从前都是由我负责按跷的,你且站近些看着,看看我的动作。殿下她身骄肉贵,最是受不得疼,推拿之时的手劲万万不能大了,以免她受疼,但也不能过轻,那就白费功夫,没有一点功效了,得像我这样才行。”


    王梦麟战战兢兢地按照沈珺的视线,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只能看见贴在一起的俩人,却不会被闻骁看见的地方。


    要知道,自打他和弟弟被王玉哲当成送人取乐的礼物培养,自然会有从江南专门聘来的教师,专门教导他们如何取悦他人。这样有能耐的教师聘金不低,王玉哲又是个抠的,自然选了不少长相姣好的过来,跟着他们一起受教。


    大家学的都是如何取悦他人,学的是如何争宠,天长日久下来,免不了把这些活学活用,为了争夺家主的宠爱,大家自然是明里暗里勾心斗角。


    王梦麟非常熟悉这种看似为你好,实则满含威胁,在上位者身边争宠的语气和方式了。


    但是……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沈督主啊!


    王梦麟赶忙在心里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飞出去。


    跟这位沈督主比起来,他和弟弟就是两只随手就能被对方碾死的小蚂蚁,按理说沈督主都不可能把他俩往眼里磨的,更别提同他们勾心斗角地争宠了。


    想来,是对方在戒备他和弟弟吧?


    教师不是说过,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多疑,戒备心也越强,若是想要博得这类人的宠爱,你就得表现得格外听话顺从,把你身上所有的棱角全部藏得严严实实,露出你最为无害的样子来才行。


    王梦麟给跪在下方,有些担忧地朝他看过来的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不要担心。


    然后他还真的乖巧温顺地按照沈珺的要求,开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闻骁被沈珺这一出出闹的,总觉得对方可能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甚至都开始在心里打腹稿,若是对方提及那两个少年的话,她要如何应对。


    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各种开脱之词,辩解之词那是装了一肚子,就等着沈珺来问了。


    结果呢,沈珺根本没问。


    就好像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两个少年,之所以开口留下他们,就是他之前说的那个理由,是为了闻骁考量的。


    沈珺不问,闻骁反而别扭了。


    她几次想要张口,但又觉得自己开口说这个,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很是别扭。


    直到沈珺带着那俩人告退离开,闻骁都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捋清楚,讲出口。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闻骁没有发现,沈珺在离开之前,看她的那一眼充满了志在必得的野望和筹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关心嗷,笔芯,我再输两天就ok啦


    哎嘿,爱你们


    第95章


    对于沈珺奇特的举动,闻骁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因为白蔹带着整整一个车队的寿礼,前来洛阳为她庆生了。


    “把我带来的那套头面拿过来。”


    白蔹是个年过三十,小麦肤色,身量高挑健美,英气勃勃的女子。


    经过这些年边关风沙的磨砺之后,她那性子便愈发得豪爽起来。


    “我手粗别就不上手了,你们来,给,把这个给殿下戴上。”


    白蔹拿出来的是一顶做工极为精美的花冠,看着不像是大周的制式,反而有点异域的风情。


    “这玩意儿看着像是波斯那边的首饰?”


    “殿下说对咯。”


    白蔹笑着拍手道:“我觉着练兵不见血可不行,再者说了,不能只许戎狄来打我们的草谷,不许我们去打戎狄的草谷吧?这玩意儿就是前些日子,咱们去戎狄那边儿打草谷的时候,抄出来的好玩意儿。”


    说到这儿,白蔹更是高兴极了,“殿下,您猜猜,这次带着人过去打戎狄的草谷,缴获牛羊三千多匹,金银整整五车的人,是谁啊?”


    闻骁非常笃定地说:“是红蔻。”


    “哎呀,殿下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准了?”


    “那丫头可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别看她一副憨吃憨玩好说话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又倔又烈,这样火中取粟之事,也就她能干得出来,敢干得出来了。”


    白蔹冲闻骁竖起一根大拇指:“您这句评价可太贴切了,红蔻这丫头啊,可不就是看着软绵绵,实际上又倔又烈。去戎狄反打草谷一事,我早就想干了,奈何白芨的性子殿下您是知道的,哎哟,要周密要周全要稳……”


    闻骁就笑,当初她把白芨和白蔹一块儿安排去边关,就是因为这俩人的性子太对立也太互补了,一个勇猛果决却有几分莽撞,一个心细缜密但又容易求全责备过了头。白蔹就是往前冲的那把刀,而白芨则是防止白蔹冲过了头,以至于伤人伤己的刀鞘。


    这几年来,她听白芨来信抱怨白蔹简直是个愣头青的野马,听白蔹来信抱怨白芨到底有多么婆妈墨迹瞻前顾后,听得耳朵都快要生茧了。


    不过,这种抱怨是亲昵的,坦荡的,甚至都成了一种特殊的,表达感情的方式,闻骁听过也就算了。


    反正这俩人今天吵吵明天和好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她从小看到大,早就看习惯了。


    白蔹是个话痨,在抱怨了一通白芨之后,又很圆润地说回了原来的话题。


    “……早几年我还没看出来,就觉得红蔻这丫头一天天就知道憨吃憨玩的,是真没想到她现在这么能耐了。就像殿下您常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才几年没见,红蔻就一下子长成大人了,行事勇猛冲劲十足,而且脑子聪明,能说会道的,就连白芨那么个婆妈性子,都被她说服了。殿下,我可太喜欢红蔻这丫头了,她是真对我胃口啊!”


    “她……可还吃得消?”


    闻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白蔹看她这样就笑,自家殿下真的是恨不能把身边人全部呵护在羽翼之下,明明比红蔻也没大两岁,却像长辈一样关怀呵护宠溺着对方。


    别说红蔻这样的小丫头了,就连她们这些老东西,殿下也是尽己所能地保护着她们。


    从白到青一共八个人,不管她们几个性格如何,但凡是想要去拼一番事业,见见外面光景的,殿下都一定会想办法为她们达成,送她们出去外面的世界打拼。而像白芷那样,性子又软又闷,没什么野心,也不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就喜欢围着殿下转悠,干一些琐碎事,殿下也愿意包容,留下她在身边忙活自个儿喜欢的事情。


    白蔹这次按例前来拜见殿下,一到这儿就发现了不对劲。


    果然,白芷犯事儿了。


    听白芷哭着说完事情的始末,白蔹简直快被气笑了。


    尤其是听到白芷说,她之所以会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殿下,替殿下分忧的时候,白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若非看在多年的姐妹情分上,还有白芷都快哭抽过去的模样儿,白蔹真的恨不能动手给这糊涂妹子来上一顿好打。


    她质问白芷:“殿下是君,你是臣;殿下是主,你是奴。这世上可有臣为君,奴为主拿主意做决定的?还有,殿下年纪轻轻就走到这一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以她的本事和手段,难道想不出解决的法子,非得要你这个要见识没见识,要脑子没脑子的人替她做主?”


    白芷当然也知道自己错了,被冷落了这么多天,该想明白的她早就想明白了。


    她也想去给殿下道歉,让殿下原谅她这一遭,不管什么惩罚她都认了,只要殿下别再这么丢下她不理不见。


    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子,白蔹虽然气得脑袋疼,但也不能真的撂下她不管了。


    这会儿听到闻骁提起红蔻,眼睛里的关怀和担忧都要溢出来了,白蔹便理了理思绪,准备给白芷求情。


    她先答了闻骁的问题:“殿下放心就是,您可不知道,我搜罗来的几个将领一开始对红蔻还看不上眼。结果没几个月,红蔻就把这群人给折服了,现如今呐,都快把人家的压箱底都掏干净了,我看要不了几年,红蔻定会成为殿下您麾下的一员猛将。”


    闻骁很是自豪地挑眉一笑:“那是必须的。”


    白蔹见闻骁心情不错,便把话题往白芷身上带。


    “这次出发之前,红蔻再三叮嘱我,让我一定要代她问候殿下您,让您不要担心她,她定然还您一个宝贝。喏,您现在戴的这个金冠,便是她亲手抢下来,让我捎给您的生辰礼物。好家伙,抢了那么多好东西,谁都不给,大头留着送给您,剩下的让我带回来送给她白芷姑姑……”


    闻骁看了白蔹一眼,没有说话。


    白蔹被这一眼看得,马上就明白自己的小心思被殿下给看穿了。


    “你们下去吧,我同殿下说说知心话儿。”


    等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下去之后,白蔹尴尬地挠了挠耳朵,讪笑道:“殿下,我是来给白芷那傻子求情的。她知道错了,要打要罚她都受着,绝对不会有半点怨言。可您别把她这么……晾着,您一声不吭就那么晾着她,这可比狠狠打她一顿来得更让她痛苦呢。”


    闻骁一颗一颗捻动着那串白玉念珠,好半晌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白蔹,白芷她真的是给我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啊。”


    她早就非常坦荡地说过,但凡上位者就没有不多疑的。


    这个上位者里面自然也是包括她的。


    可是她一直在努力克制控制自己的多疑,尽己所能地给身边人以最大的信任。尤其是白芷,陪伴她保护她长大的白芷,可以说是她交付信任最多的人之一,最亲近的人之一。


    只可惜白芷辜负了她的这份信任。


    这些日子,她一再回顾过往,在越发清晰明了自己对沈珺的感情的同时,对待白芷的那份感情也愈发复杂。


    理智上,她是认同白芷的行为的。


    但感情上,她着实接受不了。


    “殿下你啊……”


    闻骁自小儿就是一个特别有主见特别强硬的孩子,自打过了八岁之后,白蔹就再也没有见过闻骁会露出这种左右为难的表情了。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闻骁的脸蛋,叹道:“您有事儿就该吩咐我们才是,您下不去手教训她,喊我们来帮您教训不就是了,何必非得自苦呢?您呐,就是太惯着白芷了,她说不想出去,您就让她待在您身边,她说自己不懂这些大事,您就不给她身上压担子。这么些年下来,硬是给她娇惯得不成样子了。”


    “行了,您也别为难了,赶明儿我就把她和她家那口子都带走,带去边关那边儿。她在您身边享福也享够了,我跟白芨白薇仨人在那儿都吃了多少年沙子了,她好歹认识字儿会算账,就让她跟我去边关帮忙,吃上两年沙子将功折罪好了。”


    “……好。”


    闻骁没料到白蔹居然来了这么一出,她再一细想,倒是也可以。


    让白芷去边关一趟,一来白芷自个儿觉得受了罚心里上的包袱就去了,二来暂时分离一段时间,也好让她把心里这股子别扭劲儿给泄了。


    关于白芷的处置尘埃落定之后,闻骁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我的傻殿下哟。”


    看她这小模样,白蔹是又心疼又好笑,真想把人搂进怀里,好好亲香一番。


    只可惜现在的闻骁老大一个了,再也不是当年能被她强制按在怀中来回亲香,想挣扎都挣扎不动弹的小肉丸子了。


    白蔹只能颇为遗憾地伸手又捏了捏闻骁的脸蛋。


    这么多年下来,闻骁早就被揉捏习惯了,她甚至非常体贴地把头抬起来,让白蔹能更好地揉捏她两边脸颊上的软肉。


    “殿下果真是长大了,这脸上的孩儿肉都没了呢。”


    见缭绕在闻骁眉宇间的那股子纠结郁气散去,白蔹忍不住想要八卦一下。


    她冲着闻骁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虽然我离宫已有数年之久,但是当年也是见过那位沈督主的。想当年他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就能让大公主不顾一切地闹腾,最后还搭上了小命儿。现如今他风华正茂,想必比之当年的容貌还要更盛个几分,殿下您打小就喜欢美人儿,是不是……嗯?”


    若是换成别的姑娘,这种爱慕郎君的私密情。事提起来都要羞死了,更别提同他人谈论了。但闻骁不是,她长这么大害羞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了,之前同沈珺相处别扭,也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珺而已。


    这会儿听到白蔹八卦,她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态度非常坦荡地说:“最开始,许是有这方面的缘故吧,姑姑也知道,他长得着实是太好看了,算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了。”


    “后来?”


    “后来嘛。”


    闻骁想起自己和沈珺过往的那些相处细节,不自觉地就勾起了唇角,笑意自眼中流淌出来。


    她简略地讲了讲那些过往,“……我也不知道是哪天动了情,但是等我发现的时候,我的心里眼里就只能放得下他一个男人了。”


    男人啊……


    白蔹在心中低叹一声,没有说什么败兴的话,反而笑着点了点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对吧?”


    闻骁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殿下有没有想过,日后要如何呢?”


    虽然白芷和纪言蹊俩人之前做得不对,但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儿,不能含混着过去了。


    须知,这位沈督主日后还会常伴殿下左右,殿下夺嫡登位也少不了这位沈督主的相助,利益纠葛在那儿摆着,像如今这样躲出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上次殿下决意放手,埋葬这份感情,是受了恐吓诱导做出的决定。


    那么现在一切都摊开了,摆明了,没有什么恐吓,没有诱导,也没有欺骗。白蔹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


    殿下应该尽早做出一个决断了。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闻骁脸上的笑容染上了苦涩的味道,她轻叹一声,道:“沈督主这一生的悲剧,都是由强权二字所起,我不该,也不能,成为造成他生命中又一悲剧的强权之一。”


    “姑姑,我要与他君臣相得,一辈子。”


    同时一时间,沈珺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位麒麟少年。


    他说:“想活下去的话,把你们学到的关于勾。引女子的手段,一一交代清楚。”


    第96章


    七月七,金莲会。


    整个河南行省几乎数得上号的官员和本地豪族都汇聚洛阳了。


    大家都不是蠢人,在没借口尚要寻借口攀附的,更别提现在正好赶上宁国殿下的生辰大日子,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好梯子啊。


    两边派系的官员还顾忌着官声,行动还算比较收敛,而那些本地的豪强富商则赤。裸得太多了。


    王玉哲虽然动作隐秘,但大家都是相差无几的人家,盯着他的眼睛多着呢。这头儿他刚把人送过去,那边儿大家就得了消息,这事儿能成,王玉哲送的人宁国殿下收下了。


    虽然慢一步可能没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吃到的好,但跟风上总是没有错的。


    相比起王玉哲子嗣单薄舍不得拿亲儿子出来,其他那枝繁叶茂的人家可就大方多了。他们可不会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阿物往宁国殿下。身边送,要送就送自家的亲儿子过去,就算不敢肖想驸马的位置,难道还不能捞个有点分量的面首吗?


    可别觉得面首这东西听着腌臜,但纵观历史上,那些个能够染指权柄的公主身边,多少面首借着公主的威势揽权揽钱作威作福,这可都是实打实能为家族带来的利益啊!


    反正只要别把继承家业的嫡子长孙送出去,挑几个出身一般长得好看知情识趣的庶子送过去,就算日后这位殿下不得好死要牵连身边的面首了,几个庶子而已舍也就舍了,在族谱上划两笔出了族也就是了。


    相比起麒麟少年这样打小儿就被刻意豢养,学习的都是讨好献媚之术,打骨子里就刻着卑微顺从的少年郎来说,这些豪强家族子弟就算是容貌上面差了几分,可气度却绝对要高出不少,就算是庶出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


    沈珺骑着马带队过来,正好看到那些精心打扮后风姿各异的少年们正在往园子里走。


    就算木头如杨庆,也感受到了沈珺此刻心情那是相当不好。


    想想也是,看看这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少年郎,全部都是奔着给宁国殿下当面首来的,自家督主要是不喝醋才怪了。


    看着自家督主面色虽然不曾有丝毫变化,可那搭在刀柄上的手霎时间爆出青筋,杨庆就替沈珺难受。


    真是造了孽了。


    沈珺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闻骁的车驾看了过去,在看到推门而出的闻骁,还有对方自然地将眼神落在那群少年郎身上时,他笑了。


    杨庆从未见过沈珺这样的笑容和眼神,那股子肆无忌惮的偏执和疯狂,浓郁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从自家督主身上流淌下来。


    然后,杨庆就听到沈珺轻声自语:“我非要强求不可。”


    闻骁可不知道这边儿的官司,她一推开车辇的门走出来,就被那群莺莺燕燕给震住了。


    好家伙!


    上辈子许是碍于她始终是裴夙的妻子,就算俩人已经多次动手,意图把对方置于死地了,但在外人眼中看来,毕竟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因着这层关系还在,就算是有人想要给她送男宠也只是暗戳戳地来,一副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模样。


    何曾像如今这般,随便找个赏花的借口,就大剌剌地要往她身边送人。


    甚至有一部分连掩饰都不曾掩饰,几乎是把邀宠献媚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露给她看。


    这种赤。裸又直白地想要往她被窝里送人的行径,就算沉稳如闻骁,在第一次直面的时候也受到了些微的震撼。


    不过好歹也是历经过各种风浪的人了,面对着那些人灼热的目光,闻骁面不改色地扶着人下了马车。


    在笑盈盈地等受了众人的礼之后,她才威严又不失温和地抬了抬手,“平身吧。”


    今儿个闻骁的打扮较为奇特。


    按理说,这样赏花的宴会上,她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就算不穿着礼服大妆,也该打扮得漂亮精致、富丽堂皇,尽显女子该有的柔美以及一国公主的风范才是。


    可她却穿着一身前唐时最为流行,但仅两三百年来几乎没有女子再穿的女式翻领胡服,腰系深紫色蹀躞带,脚踩一双厚底鹿皮长靿靴子,头戴一顶尖顶软毡胡帽。


    这样复古的装扮,外加上她高挑丰腴的身形,以及浓丽的长相,活脱脱就像是从前唐古画里走出来的胡服贵女。


    有资格到这儿的,没有几个蠢人,那一个个都是眼明心亮之辈。


    还有那心思聪敏的,马上就通过闻骁这一身装扮联想到了前唐。前唐,那可是一个公主能掌兵权,能插手干涉朝政的朝代啊。


    上位者从不做无用之功,这位殿下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绝不是会因为心血来潮就以一身胡服来花宴上亮相。


    在场诸位,有意攀附者纷纷喜笑颜开。


    孙吴两党之中纵然有一部分人对于女子掌权牝鸡司晨的景象分外不满,但这边孙党认为这位殿下暗中是站在他们同一阵营的,那边吴党以为闻骁是好狗运替代了鲁王原本的位置,还肩负着拉拢对方的使命。


    因而,这些人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藏着掖着,以至于现场氛围看着格外和谐。


    不过,也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和谐存在的。


    原本前来迎接闻骁的人应该是右布政使李汶的夫人房氏及其儿媳闺女,毕竟这场金莲会赏花宴是房氏起的头,赏花的地址也是李家在洛阳的一处别院中,李家作为主人翁,公主殿下又是女子,那房氏携儿媳和闺女过来迎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可闻骁穿着这样一身衣着亮相的时候,房太太愣了一瞬之后,马上抬手拍了自己额头两巴掌。


    是了是了,她这是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把这位当成一般的公主殿下对待了。


    人家可是手握权柄,身负皇差的公主殿下,她居然当做女眷来招待,简直大错特错。


    房太太示意儿媳妇和女儿们赶紧跟她去寻丈夫,又吩咐小女儿:“快,快去喊你三个哥哥过来同我们汇合。”


    “我不去!”


    李家小姑娘本来就为了这次赏花宴居然请了男客,觉得不成体统甚至颇有微词,奈何这是父亲做主定下来的事情,她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有何异议。


    这会儿听到娘亲的意思是让她们这群女眷过去,同父亲兄长们一起,当着众多男客去抛头露面,就为了迎接那位公主殿下?


    礼数呢?规矩呢?体统呢?


    房太太被闺女顶了一个跟头,看到闺女红着眼眶,泪水要掉不掉,愤愤又委屈的模样,她真是又心疼又生气且后悔。


    当初为了陪着丈夫赴任,这丫头刚生下来还太小了只能送去老家,交给婆婆去抚养。若是早知道婆婆会把闺女教成这副牌坊成精,满脑子女书女诫,一点儿眼光格局都没有,彻头彻尾小家子气的模样,当年她宁可给丈夫抬两个能打理内宅的良妾过去,也不会放手闺女给婆婆去教养。


    只可惜世上哪有后悔药,闺女已经是被婆婆养废了,就算房太太现在恨得牙痒痒,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儿把闺女扭转过来了。


    她多想说,闺女忘了你祖母教给你的那些女书女诫,规矩礼数体统,睁开眼看看那位殿下的所作所为,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这位出现所代表的意义,行吗?


    奈何此刻没有机会让她教导闺女了,幸而小儿媳是个机敏的,见势不对马上带着人去把李家三个儿子都喊了过来,一行人这才匆匆赶过去同李汶汇合,前去给闻骁请安见礼。


    眼见李家一大家子男男女女混在一块儿前来见礼,见礼之后也并未分成男女两席,而是一左一右簇拥在公主殿下。身边往里走,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忙不迭地给自己调整心态——千万别想着什么男女有别,就拿这位当成皇子王爷一般对待,免得不小心再给人得罪了,那可真是老寿星上吊找死。


    当闻骁在李汶一家子的陪同下,来到赏花宴的正殿上落座后,眼尖的她就发现临时增加了不少席位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对侍立在她身侧的沈珺低声耳语道:“看,我早就说这位房太太颇有其先祖余风,没有骗你吧?”


    沈珺很喜欢闻骁这种同他亲昵的举动,感受着殿中众人若有似无落在这边的视线,他也凑到闻骁的耳边,低语道:“殿下这般夸赞一个妇人,是打算重用对方了?”


    “李汶此人能耐全点在读书和拍马逢迎上了,治理政务御使下属等等可谓一塌糊涂。他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爬到一省布政使司的位置上,除了当初拍马得了孙懋的青睐之外,更多的是他好狗运娶到这样一位夫人。可以说,他从当官至今,身上的功劳有八成都得归结到这位房太太身上。”


    闻骁这话可不算是夸张,她当初发现这里面的猫腻时,真的是被震惊到了。


    这位房太太乃是前唐开国名相之后,真的就像是闻骁所说的那样,有其先祖余风。此女通刑律,懂农桑,洞察世情,心机城府眼界格局样样拔尖。这些年,她来藏于其夫身后,包揽了所有应该李汶处置的政务,且一桩桩一件件,都处置得井井有条。


    “以李汶这些年的功劳,又有孙家助力,按理说他早就该升入中枢去了,为何时至今日还在这地方上面打转呢?”


    沈珺已然明白了,但他还是顺着闻骁的意思,问她:“这是为何?”


    “李汶这些年来靠着房太太的本事爬到了这个位置,但他本人是个废而不自知的废物。在地方上还好,只需要他做个人形图章即可,只要房太太做的隐秘些,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察觉。可若是升入中枢,李汶就得在衙门里朝堂上打转了,到得那时,他要是再捅出什么篓子,房太太就算想阻止都来不及了。”


    说到这儿,闻骁忍不住叹了口气。


    之前的那个江夫人,还有现在这个房太太,俩人都是既有野心,也有本事的女人,但囿于世情不允,她们都只能藏在男人的身后,依靠男人的名头,借着男人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满足自己的野心,因而处处掣肘,桎梏重重。


    太可惜了。


    “……我这次大清洗过河南之后,总是要留下一部分罪不至死且本事不俗的官员来安抚人心的,这个李汶就是打头儿的那个。这位房太太既然有野心有手段,又是个极为识时务之人,那我何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本领呢。”


    沈珺恍然大悟道:“多谢殿下赐教。”


    他把亲手切好的蜜桃推了过来,用银叉子插了一块,递到闻骁的嘴边,笑着说:“有劳殿下为我解惑,吃块桃子润润喉吧。”


    桃子特有的清甜缭绕在鼻端,这样近的距离,闻骁的唇。瓣仿佛都能感受到桃肉湿漉漉的汁水。


    闻骁侧眼看去,就坠入了沈珺那笑意盈盈的眼中。尽管理智叫嚣着此刻众目睽睽,此举颇为暧。昧怕是不妥,她应该不着痕迹的化解拒绝才对,可是被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期待地看着,闻骁还是没能拒绝对方。


    没办法,闻骁总觉得她若是此刻拒绝了送到嘴边的这块桃子,沈珺就会受到很大伤害似的。


    只,只是一块水果罢了。


    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有人专门替她验毒,也是合情合理应当应分的,对吧?


    闻骁反复默念着君臣相得四字经,默默地张开嘴,任由沈珺把桃子送进了她的嘴里。


    这块桃子才刚刚咽下去,沈珺得寸进尺地又插了一块,递到了她的嘴边。


    她是真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两拳:让你当初搞七搞八,看看,沈珺那样腼腆守礼的一个人,被你带成什么样子了啊!


    奈何时光无法倒流,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


    闻骁只能尽量把神情放得足够自然,学着圣上接受宫娥伺候用膳时那股子理所应当的模样,接受着沈珺一块又一块的水果投喂。


    眼看着一个桃子喂完,沈珺又拿起刀子奔着那盘子香瓜而去,闻骁正在头皮发麻之际,众人的送礼贺词拜寿请安终于告一段落,李汶的出声打破了闻骁的困境。


    他捋了捋美髯,笑着说:“今日各家齐聚一堂为殿下贺寿,但只干巴巴的说寿词未免太过无趣,臣看在场有不少少年郎君与殿下同龄,不如就由这些同龄人一展所长,送殿下一场欢欣如何?”


    这话说得赤。裸至极,但也极为符合来客们的心意,一时间大家都眼神灼灼地看向闻骁。


    闻骁今儿过来,就是为了把这群人拖在此处,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就算李汶不出声提议这个,她也会想办法给这群人递话头,让他们来这一出的。


    她扫视过在场的众位少年郎君之后,脸上挂着一丝期待,笑着说:“逗我欢欣不过是李大人的一番戏言,不过,我观在座各位郎君皆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不知我可有这个福分,见识一下各位的才情?”


    这一番表现和话音,简直就像是给那些奔着闻骁而来的人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场面一下子就变得热闹暧。昧了起来。


    大家铆足了劲,要博得闻骁的欢心。


    有作诗赞叹闻骁的美貌堪比洛神的,有现场就提笔作画把闻骁画成神女下凡的,有把现场他人所作诗词写下来展现书法技艺的,也有那会武艺的现场就开始舞刀弄枪的。


    这一类占据了九成。


    剩下那一成,就属于是聪明人。


    这群聪明人几乎都是出自官宦世家,属于官家子弟,父祖在朝野为官,多年耳濡目染下来,只要不是脑子蠢钝之辈,无论如何都是要比那些普通豪强之家的孩子懂得多。


    更何况,这次能被送来闻骁身边为家里博前程博利益的,就没有脑子不好用的。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白又赤。裸,像一只求偶的孔雀一般疯狂地冲着闻骁开屏。


    他们是含蓄而委婉的,也是另辟蹊径的。


    早在家人的言谈之中,这群年轻人得知,这位宁国殿下虽然是女儿身,但其野心城府心机手腕,样样都不输于男人。


    如此一位殿下,你若是想要打动她,要么就像男女位置互换那样,就算你啥也不会啥也不懂,只要你长得一副倾国倾城的貌,那也可以以貌得逞;要么你就得像个臣属那样,腹中有才华,脑中有想法,同她想到


    一处去,明白她所感兴趣的东西,做她感兴趣的事,说她感兴趣的话。


    倾国倾城的貌……


    纵然他们一个个也是自信之辈,在这一点上,大家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


    莫说倾国倾城了,他们就算是精心打扮过,也比不上这位殿下。身边的纪崔二人,更别提人家身边带着的那位美貌绝伦的沈督主了。


    既然以貌得逞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


    所以他们谈论的都是当地的政务,尤其是关于闻骁现在管辖的新粮种一事。


    对此,闻骁也是乐见其成的,甚至是明确地表现出了鼓励的态度,让这群人更加放心,畅所欲言。


    因此这群人说着说着,有不少早已忘了过来的目的,真情实感地为了自己的想法同别人争论了起来。


    “……综上所述,殿下,草民以为,如新粮种纵使再好也不可轻易推广,一蹴而就这样的事情听起来爽气动人,但这关乎黎民百姓的生计口粮,万万要慎之又慎方可。”


    说这话的是一个清癯的年轻人,看打扮虽然已然及冠,可长了一张秀气的娃娃脸,离得近还能看到他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细绒未曾褪。去。这会儿他同人真情实感地争辩过一番后,脸颊耳垂都微微地泛着红,看上去就愈发显得稚气了。


    闻骁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对方不要激动,先缓口气。


    然后她才笑着说:“若我没记错,你姓韦,名舟,字自牧,你父亲韦大人是开封府知府,可对?”


    韦自牧没想到闻骁居然知道他姓甚名谁,连他爹是什么职位都一清二楚。


    被这么一点,他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君主面前奏对,而是要打动这位公主殿下芳心的。


    在想起这事儿之后,韦自牧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公主殿下,是一位长得极美,笑起来那么好看,待人态度可亲温和的少女。


    这下,他的脸就更红了。


    “回,回殿下的话,您说得没错,草民韦自牧。”


    闻骁点了点头,语气越发平易近人了些。


    “你父亲在劝课农桑上是一把好手,自打他就任开封府,这四年来当地的收成一年好过一年。往年当地一到春荒当地百姓就拖家带口去流窜乞讨这样的事情,在他就任两年之后,便彻底消失了。你刚刚说得很有道理,是老成持重之言,我观你还有话未说,别怕,你说来我听听。”


    听到闻骁这番话,韦自牧忍不住激动地瞪大了眼睛。


    他舔了舔嘴唇,狠狠咽了咽口水,才把浮想联翩的思绪给拽了回来,顶着众人羡慕嫉妒的眼神,尽量顺畅地侃侃而谈起来。


    闻骁听的很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


    这可不是她在做戏,关于韦自牧的话她是非常认可的。


    需知民以食为天,事关农事,事关百姓的肚皮,决不能马虎大意。


    纵然她早就一再询问过吴珈蓝,在心里也对这些新粮有了清晰的认知和规划,但并不妨碍她愿意倾听其他人关于这方面的想法和建议。


    当然,她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做戏的成分的。


    谁叫这个韦自牧有一个好祖父呢。


    别看韦自牧的爹只是个区区五品的知府,可韦自牧的祖父却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任免升降调动的吏部尚书。


    按理说,身为吏部尚书的孙子,韦自牧又是韦大人的嫡长子,踮踮脚拼一把,当个驸马也是没问题的,这会儿跑过来讨好闻骁,在别人看来未免有些过于自轻自贱了。


    但韦自牧不是庶子,韦自牧的爹是庶子啊。


    韦自牧他爹不但是庶子,而且还是赶在嫡子前头出生的,庶长子。


    哪怕其本人能耐并不小,但这种庶长子的身份就是韦老夫人心里的一根刺,只要老太太还健在,韦老大人为着老妻的心情考虑,就不可能让庶子压过嫡子。在庶子比嫡子能干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打压庶子,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把所有的资源往嫡子身上倾斜。


    不过嘛……


    闻骁摩挲着指尖,冲韦自牧点头微笑。


    韦尚书盘踞吏部多年,私下勾结吴贤甫,在对方的帮助下将吏部把持得死紧,整个大周的官员尸位素餐祸害百姓者越来越多,跟这位韦尚书可是有着很大的关系的。


    这种亲而不合的关系,她最喜欢了,用起来又方便又顺手。


    韦自牧之所以做出这等在别人看来自轻自贱的行径,也是心里憋着一股子气。


    当年他爹在家中时就饱受老太太打压,若不是他爹懂事儿的早,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别说回来科举当官,怕是早就被别有用心之人给拐带着变成废物纨绔败家子了。


    这老太太简直是个疯婆子,一再想法子坑害他爹,当年甚至差点害的他娘一尸两命,这样恶毒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祖父只会装聋作哑和稀泥,根本不会下狠手去管束。


    后来,他爹外放出来,离家远了不常回去,双方也勉强消停下来了。可就在前些日子,韦自牧回京去拜寿之际,差一点就中了对方的算计,背上一个奸。淫的罪名。


    这件事,彻底惹恼了躲出来的韦大人。


    和其父想法子收集证据,想要让韦尚书管束惩罚老妻不同,心有余悸且怒火盈胸的韦自牧则在得知闻骁的种种之后,决定剑走偏锋。


    那老虔婆做的恶毒事多了,祖父若是愿意管束早就管束了,就算父亲把铁证摆到祖父面前,想必换来的也不过是祖父又一次和稀泥罢了。


    那又是礼法上的祖母,他们这些做子孙晚辈的难不成还能手刃了对方不成?


    与其日日防备,以免被对方算计到,再去娶一个不知道什么腌臜地方的女子为妻,他宁可舍了自己的尊严,去给公主殿下当面首,好歹能给自家父亲和兄弟们换来更多的政治资源呢。


    只要他讨了公主殿下的欢心,恳求殿下收拾个把老虔婆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祖父不是最爱讲什么父为子纲嘛,那他就想法子给祖父讲一讲君为臣纲,到那时,祖父一个做臣子,又能对公主殿下怎么样呢。


    韦自牧和闻骁,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借着一场关于新粮种推广的奏对,都觉得自己颇有所获。


    闻骁抬起手,在韦自牧的肩头拍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自牧不愧是韦大人教导出来的青年俊才,满心都是国计民生,一番话更是振聋发聩,让我为之赞叹。既然自牧对此事这么有研究,若蒙不弃,自牧可愿来我这处,帮我来完善此事的推广计划,以免我一人计短,不小心走了岔路,害了百姓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这话若是换成任何一个皇子说出来,大家都会觉得这是君臣相得的前奏,是惺惺相惜,可是闻骁是个女人,所以哪怕她无论是语气眼神,还是说话的内容,都是那么的认真诚恳,正经的不能再正经,在周围这群人看来,都觉得她这话里含着不可言喻的暧。昧。


    大家纷纷用‘让我看看是哪个人走了好狗运居然得了公主的青眼’的眼神,暗中打量着韦自牧。


    韦自牧再一次被众人羡慕嫉妒的眼神所淹没了。


    若说最开始他还有那么一点点旖旎心思的话,在这场奏对期间,他与闻骁时常眼神对视之后,什么男女之情的旖旎早就灰飞烟灭了。


    对于这位殿下,绝对不能用看女人的眼神去看待,哪怕对方有一张在女子中也美。艳绝伦的皮囊,可在这具皮囊之下的魂魄,是一个非男非女,没有性别的怪物。


    那是……专门为了玩弄权术而诞生的,怪物。


    不管别人的眼神再暧。昧,韦自牧心里是没有丝毫暧。昧的,他读懂了闻骁的眼神和暗示。


    那一瞬间,他压抑许久的仇恨和野心,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几乎是战栗着,对闻骁点了点头,“殿下言重了,承蒙殿下看重,自牧自当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劳。”


    闻骁很满意韦自牧的聪明。


    能用有用之人,她可是一早就查得清清楚楚,就等着时机成熟了将对方收入囊中的。韦大人的家事她是一早就查清楚的,没想到还未等她动手,韦自牧就主动送上门来,这也算得上是今日这个赏花宴的第一个收获了。


    至于周围这群人那种黏腻暧。昧的眼神,闻骁根本不在乎。


    过了今儿个,保证再也不会有人敢用这种眼神来看她,看待她的所作所为。


    “说了这么多,累了吧,来,坐着歇歇,咱们继续听别人怎么说。”


    闻骁再次拍了拍韦自牧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感谢韦老太太蹦着高儿的作妖,这不就把砍杀韦尚书的利刃,送到她的手中来了么。


    有韦自牧成功的范例在前,大家就如同被胡萝卜吊着的驴一般,愈发奋勇地表现起来。


    更有那得知韦自牧因谈论政事而受到殿下青眼的官员们,暗搓搓地将儿子喊来身边,背着人开始面授机宜。


    一时间,大殿中那叫一个气氛高涨。


    沈珺的眼神一直跟着闻骁走,当闻骁的手落在韦自牧肩头的时候,他眼中的黑雾几乎要凝成刀剑,将韦自牧给大卸八块。


    感受着众人那灼热而垂涎的目光,沈珺心中的杀意达到了巅峰。


    他攥紧了刀柄,半垂着眼帘,整个人绷得就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凶刃,下一刻便能脱鞘而出,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就在此时,一串急促凌乱又仓皇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中欢快的气氛,也为沈珺心中的杀意打出了进攻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纵容我,请了好几天的假。


    这几天乍暖还寒,明天开始还有大降温的情况出现,希望大家都注意身体,宁可多穿两件,也不要少穿着凉了。


    今天开始,恢复日更,爱你们。


    第97章


    来人身上还带着未曾彻底干涸的血迹,神情惶恐无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作为主人翁,李汶当即就站了起来,大声呼喊道:“救驾救驾!”


    宁国殿下可还这儿呢,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满身血迹,身份不明的凶徒,这要是不小心伤到宁国殿下,哪怕就是擦破了对方的一点点油皮,他这个做主宴请之人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倒是一旁的张承方在看到来人之后,瞳孔骤然缩紧。


    无他,来人正是他派出去的管事之一。


    此人早就被他派出去,安插在依附吴党之一的豪强人家中,作为连接双方的传话人了,怎会如此形容狼狈可怖地突然出现在此地?


    “噌嗡”一声,沈珺按捺许久的弯刀立刻出鞘。


    雪亮的刀锋吞吐着寒气,刀尖直指一旁的李汶。


    “李大人狗胆包天,居然胆敢不把宁国殿下的安危放在心上,这等形容可怖来历不明的人,你居然能让他一路闯到殿下面前?可是真觉得自己脖子上那几斤太沉了些,需要本官帮你分忧啊?”


    李汶本就不是什么有胆识有气魄之人,被沈珺这么一威吓,直接双。腿发软,噗通就跪倒在地。


    对于沈珺的话,闻骁表示非常赞同。


    “督主说得是,我本应盛邀前来赏花散心,花还未曾赏,却被这样一个凶人吓到了。这若是换成想要取我性命的刺客,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根本没给张承方开口的机会,直接对沈珺下令道:“督主,我的安危就交到你的手里了,其他人,我着实是不放心啊。”


    等到王志跑进来复命,说是已经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时候,大家才从这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云里雾里的动静中回过神来。


    单看突然出现在大殿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各个肃着脸,右手统一搭在腰刀柄上的锦衣卫们,大家不难想到,王志口中的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的话,绝对不是为了邀功说出来的夸张之词。


    真就是顷刻间的功夫,锦衣卫就将此处彻底监控了起来。


    “殿下,你这是?”


    张承方这才觉得情况不对,这位宁国殿下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点。


    最关键的是,她只是过来参加赏花宴而已,又不是前往西北巡边的,就算是再重视自己的安危,也不至于带上这么大数量的锦衣卫。


    照目前这密密麻麻的布防,粗粗估计一下,这处别院中此刻怕是有将近一千人的锦衣卫!


    闻骁意有所指地道:“我只是不想因为一时大意,死的不明不白罢了,难不成张大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好吗?


    可还没等张承方开口,闻骁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来人的身上。


    来人已经被锦衣卫捆成了年猪,浑身搜了个遍,四肢下巴全部卸了下来,只能躺在地上,流着口水啊啊嚎叫着,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张承方。


    “张大人,这个行踪鬼祟之人,好像是在同你求救,难不成你认识他?”


    被这么一打岔,张承方也只好先回答闻骁的问题:“回殿下的话,此人名叫张冬,乃是臣家中的管事之一,管着一部分拙荆的嫁妆铺面,臣敢给他作保,他绝不是是什么刺客歹人,还望殿下明鉴。”


    “哎呀,张大人怎么不早说,这误会了!看他这样,莫不是张大人家中出了什么事,他前来求救的?都是我的过失,要是因此耽误了,我。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张大人呐!”


    闻骁示意锦衣卫赶紧给人松绑,把四肢下巴都给接回去,“我来问你,你这般仓惶失仪地闯到本宫面前来,又是带着一身血迹,可是张大人家里出了什么事?快快如实到来!”


    这话未免有些越俎代庖之嫌,但闻骁这话也没毛病,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来人身上了,有那幸灾乐祸的孙党中人还在暗中想着,怕不是有那胆大包天的贼匪,钻进张布政使家里去作恶了吧?


    张承方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股子莫名的凉气在往他后脖子上吹,吹得他心慌不已。


    “回殿下的话,”张冬一个骨碌爬起来,哭着道:“出大事了!到处都是凶人啊!小人今日碰到一伙子蒙面的贼匪冲进柳员外家中烧杀抢掠,命都差点丢了!”


    “什么?!”张承方懵了,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一个膀大腰圆的白胖汉子冲了过来,抓住张冬的衣襟,大声喝问道:“你这厮说有贼匪冲进我家抢掠了?”


    柳员外长得肥壮,力气本就大,这会儿失了分寸用力更猛,张冬被勒得直翻白眼,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住手!”


    闻骁挥了挥手,王志便上去一肘子怼在柳员外后脑上,将柳员外捣晕了过去,把脸色青紫的张冬救了下来。


    “念在其陡遇惨事迷了心智,便饶过他这次失仪吧。”


    闻骁示意王志把人扔到一边去,她微微蹙着眉心,冷静肃然地问张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居然有贼匪胆敢在州府中袭击民宅,烧杀抢掠,简直让人不敢置信。此事重大,张冬,速速将你今日所见所闻之事,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交代清楚。”


    瑟瑟发抖的张冬在闻骁压迫感十足的威慑下,反而没有之前那么仓皇无措了,虽然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哆嗦着,可说起话来就有条理多了。


    他咽了咽口水,从头开始说起。


    “今日一早,小人去接收新到货的油料……”


    洛阳柳家是大油商,专门收售各种油料的,家业那是富得流油。


    这柳家在攀附上吴党之后,便越发放肆嚣张起来,为富不仁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柳家,都显得过于轻描淡写了些。


    这不,前些日子,刚刚那个白胖汉子


    柳员外的小儿子,因为外出游玩看上一个秀才家的闺女,想纳人为妾不成之后,恼羞成怒之下居然让自己随行的那些鹰犬,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那女子给糟蹋了。


    那秀才女活活被奸污致死,其父痛不欲生,想尽一切办法要替女儿讨个公道。


    但是没用。


    莫看他尚算有功名的秀才公,柳家则是只比贱籍高那么一层的商家,可人家想要弄死他真的是易如反掌,而他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则难如登天。


    无他,柳家是吴党的钱袋子之一,柳家头上顶着一张名为太子的保护伞。


    那秀才一家子,就这么毫无水花地全家死绝了。


    柳家需要付出的只不过是送一船油料给张承方,这事儿就抹过去了,一丁点发生过的痕迹都不会有。


    张冬今儿就是去接收这船沾了整整六条人命的油料的。


    结果,刚刚接收到油料之后,还没来得及装车离开,他就看到一伙子蒙面的贼匪突然出现,前来攻打柳家的老宅。那些被柳家豢养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打手们,在这群贼匪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简直不堪一击,很快就被贼匪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再无抵抗之力。


    那些凶神恶煞的贼匪们倒也不是见人就杀,在控制了柳家大宅中所有人之后,喊着什么‘天不行道久矣,吾等自当替天行道’的话,按照手中收集的罪状,将柳家那些身负罪孽之人,一个不落地抓了出来,该斩首的斩首,该绞吊的绞吊,不一会儿功夫就处决了数十人。


    “……小人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料那群人居然放了小人一马,还让小人回来转告我家老爷说是,”张冬瞥了一眼张承方那铁青的脸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继续说:“说是老爷洗干净脖子等着,他们必要来取老爷你的性命。”


    “大放厥词,岂有此理!”


    张承方从张冬的眼神中看出来原话必然不是这般文雅,一想到这群人居然敢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子烧杀抢掠不说,还敢威胁到他的头上来,张承方就恨不能下令派兵去将这群贼匪给尽数抓捕回来,挨个儿砍了脑袋。


    他冲着闻骁拱手行礼告辞:“殿下,这样的盗匪在臣的辖地为非作歹,臣忝为此地父母官,听到子民受此劫难真是痛彻心扉。还请殿下容臣告退,臣要带人去将这群贼匪捉拿归案,以慰受难百姓的在天之灵。”


    “张大人还请稍安勿躁。”


    闻骁没有同意张承方的告辞,她一脸忧心地看着张承方,语重心长地说:“大人也听到这管事传来的话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需知贼匪凶悍,张大人又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我若是让你今日离开了,万一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岂不是要悔恨终生?”


    看着闻骁那古井无波的眼睛,缭绕在张承方心头的那股子慌乱愈发地鲜明了起来。


    “殿下?”


    闻骁冲着沈珺抬了抬下巴,沈珺便冲着在门口候着的杨庆挥了挥手,对方马上带着人离开了。


    “张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国家栋梁,这事儿若我没碰上也就罢了,可我既然碰上了,那便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去被贼人所害。”


    她笑意亲和地安抚张承方:“张大人放心,我已经派锦衣卫杨副指挥使带着锦衣卫前去捉拿匪徒,顺带保护各位大人的家宅安全了,诸位大人也不必担心那群贼匪会祸害到你们家里去。”


    这话听着多贴心,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众人听到之后,心中却不由得冒起了丝丝缕缕的寒气来。


    有锦衣卫抬着两个大箱子来到闻骁身边。


    “我本还寻思大家都是开怀饮宴,怕不是得等到吃饱喝足赏过了花之后,才能找到机会同众位谈谈正事。”闻骁拍了拍手,“正好,这会儿想必大家也没心思继续饮宴了,那我便同大家谈谈正事。”


    “毕竟,能把大家聚得这般齐整的机会,真是不多了。”


    闻骁话音刚落,呼啦啦地一阵风刮开了窗户,窗外的树枝打在窗棂上劈啪作响。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98章


    随着一阵潮湿的风刮过,天色愈发的阴沉起来。


    大殿中气氛格外凝滞,下人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在闻骁没有吩咐之前,无人胆敢过去添加烛火。


    昏黄的烛火跳动,半明半暗直接,那坐在最上首姿态闲适的闻骁就像是一头择人欲噬的妖怪。


    有那胆子小的女眷,面对这样的情景,已经吓得快要吐出来了,却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因为自己,给自家男人惹来麻烦。


    终究,还是闻骁主动打破了这股子几乎使人窒息的压迫。


    她看了房太太一眼,很是友善亲切地笑道:“我看夫人细心,想必是早就给女客准备好了休憩的地方吧?还请您带着各位夫人太太先去休憩一番,可否?”


    房太太此刻也明白闻骁这次是来者不善了,她心里着实担忧李汶出岔子,但闻骁这话听着是提议,实际上却是不容反驳的命令之辞,她就算是心都悬到喉咙口,也只能忧心忡忡地带着女眷们现行离开。


    随着女眷的离开,大殿中的气氛愈发的沉重凝滞起来。


    李汶被着四面八方的视线推动着站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若是有正事,只管随时召唤我等便是,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不知,殿下寻我等是有什么事想说呢?”


    “李大人且先看看这个。”


    闻骁从手边的箱子里捞出两本账册,示意锦衣卫给李汶送过去。


    账册?


    账册!


    在场诸位官员在看到账册之后,忍不住打了激灵,反应过来了——这位来了河南之后什么都没干,不立威不揽权,只缩在行宫里操心那几十倾耕地,原来不是人家什么都没干,而是人家不蛮干,这不时机到了以后,人家要把当初该做没做的,一口气全补上了。


    大周官场本就贪腐成风,更何况河南这样两党相争之地,那可是比赛似的贪,变着花样儿地刮地皮,压榨百姓的血汗。


    闻骁自打来了河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暗中派人前去查账。


    仔仔细细地查,事无巨细地查,务必要精确到每一两白银的流动往来才是。


    有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在,再加上青黛为闻骁训练出来的那群精通算学的孤儿们,两方联合起来齐齐发力,在短短数月之间,便将整个河南行省所有的银钱流动全部查了个清楚,理了个明白。


    闻骁身边的两口大箱子,一边装着的是这群官员们自己的私密账册,锦衣卫们拿来的;一边装着的是根据这些秘密账册捋出来的翔实账目,那群金算盘们理出来的。


    见李汶抱着账册面青唇白满头大汗的模样,闻骁轻笑一声,道:“李大人,你真该感谢自己有一位贤内助,她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内务不说,还能替你操持家业赚取银钱,若非她这么多年的操劳,就你那点子俸禄能支撑得起你豪奢的花销吗?支撑不起的话,就得贪呀,这样大的数目你若真是靠贪污受贿所得……”


    闻骁半垂眼帘,紧紧地盯着李汶,意味深长地说:“啧,你的项上人头此刻已然落地啦。”


    李汶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自以为是捞了许多银子,实际上这些银子全部都是夫人给他挣来的,而不是他贪来的。甚至,夫人心细如发,颇有先见之明地将他收受贿赂的那部分,都重新做了账目,拿自己赚的钱补了上去,一分一文都没有花用!


    若是从前得知这件事,李汶只会觉得自己被枕边人骗了,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说不得还要同夫人好生地闹上一场才肯罢休。


    但此刻,李汶对自己的夫人只有满心的感激,幸好夫人有先见之明,如今真的是救了他的性命。


    李汶干实务的本事


    不行,但察言观色以及官场嗅觉那是极为敏锐的。


    他可不认为这位殿下蛰伏了小半年,今日又这样大动干戈,闹出这样一出戏,就只是为了吓唬吓唬大家。


    这样动心忍性之人,今日既然拿贪污起了头,那必然准备高举屠刀,杀他个血流成河的。


    想想看,当日这位殿下那可是敢在圣上下旨之前,就提着刀去砍杀了裴国公一家子的狠人,到最后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更进一步正式站在了朝堂之上。


    李汶多年的为官经验告诉他,遇到这样的主儿你就老实跪了最好,别跳,你跳的越高,死的越快,她说杀你,无论其中要经历何等曲折,都一定要杀了你,你是绝对逃不过的。


    他撩起袍角,干脆利索地跪了下去给闻骁磕头谢恩,“多,多谢殿下宽恕。”


    这一跪,把孙党中人的心气儿都给跪没了。


    自打闻骁拿出账册这玩意儿,大家都明白,这位殿下这是要查贪了。


    官场贪腐成风,这件事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可有人来管吗?


    没有。


    大家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越线别过分,贪污什么的简直就是司空见惯理所当然之事。


    因为贪污而丢官丢命?


    不,在如今的大周你若是背上了这个罪名,那只说明你成了两党相争的牺牲品,才会因为这样的罪名死去而已。


    真正因为贪腐而被律法惩治的官员,已经许多年未曾出现过了。


    再者说了,这里众人哪个不曾沾了贪这个字,这位殿下要是真的想拿贪腐开刀,就不怕被受到两党联手攻讦,将自己置于尴尬危险的境地吗?


    所以就算是闻骁做足了架势,在发现对方要拿贪腐说事儿的时候,大家反而比之前松了一口气。


    这事儿就是个烫手山芋,只要他们这群人咬死了不认,除非这位殿下失心疯了,不要命了,想搞严刑拷打这一出,否则她是绝对不能用贪腐这个罪名对他们动刀的。


    只可惜,他们没有料到,作为领头人的李汶不是个真材实料的家伙,离了房太太这个幕后诸葛,他就是满腹小聪明见风使舵的怂货。


    大家都还等着李汶带着大家一起,将这位殿下的势头给打下去,浇灭对方的气焰呢。


    结果呢,李汶干脆利索地跪了。


    他这么一跪,正经是把孙党中人的心气儿给跪散了。


    大家都茫然了。


    这里面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吗?亦或者是说,这件事是宁国殿下同越王殿下等人商量好的,借着这个机会要有什么大动作,他们这群附庸没资格知道,但李大人作为领头人心里早就有数,之所以这么干脆就顺着宁国殿下的意思办,很可能就是在配合对方?


    闻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大大方方地冲着李汶赞许地点了点头,成功将这群人彻底搞懵了。


    如果按照太。祖最开始定下来的法条——贪污三百两以上者,斩。那这里在场的众位官员们,若是隔一个杀一个,那必定会有不少该杀之人成为漏网之鱼的。


    当然,闻骁也没打算就按照太。祖的法条,把这里贪污三百两以上的,全部都给砍了。


    杀人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


    这里是两党相争的战场,有不少官员是被迫搅入这个战场的泥潭中,一时没有把持住沾了点同流合污,或者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不得不同流合污,这其中占比也是相当不少的。


    闻骁要做的是通过杀人震慑这群人,让他们以后顺着她的指挥棒走,先替当地百姓们度过水患难关才是首要任务。


    至于日后这些人该怎么办?


    无妨的,待她大权在握之后,有得是人想要替代这些人来为她效力呢,到时候他再同他们一个个算账就是。


    现在嘛,她要做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将那些必须要杀的,全部揪出来砍杀殆尽,既为自己扫平了障碍,又树立了足够的威信。


    闻骁在嘉许过李汶之后,趁着众人还处于摸不着头脑,不敢轻举妄动的状态中时,她成功将孙党中着实该死的那十几个官员挨个揪了出来,扔账本放证据说贪污数目,根本不等对方张嘴辩解,也不需要他们痛哭认罪,直接由锦衣卫直接拿下带走。


    这一连串的动作堪称令人眼花缭乱。


    最开始,吴党之人在慌乱过后,发现闻骁针对的居然全都是孙党之人,还以为是自家张大人在背后做了什么,终于将这位公主殿下拉到了他们的阵营这边。


    看看,多好,这殿下好大的杀气,好锋利的一柄快刀。砍瓜切菜一般就将孙党杀了个落花流水。


    吴党众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孙党之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闻骁下令拿下带走,心里那是说不出来的爽快,好似三伏天满身大汗的时候灌了满满一大碗冰镇的酸梅汤那般爽快。


    而张承方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心中的阴云愈发厚重。


    眼见着闻骁干脆利索地处置完孙党,把眼神冲着他们这边转过来,张承方主动地站了出来。


    “殿下,臣有一言,还望殿下静听。”


    闻骁非常从善如流:“张大人请讲。”


    见闻骁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极为坦荡自然地给了他开口的机会,张承方心中的阴霾愈发的深重起来。


    可事到如今,屠刀近在咫尺,他只能硬着头皮试着搏出一条生路来。


    第99章


    在吴党众人不解的目光里,张承方硬着头皮,做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铿锵有力地说:“殿下。身为金枝玉叶,是天子血脉,论理您是君,我等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天地至理。”


    他先不着痕迹地给闻骁扣了一顶不讲道理,随心所欲残害朝廷命官的帽子。


    而后搞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慷慨赴死的架势,冒死谏言地说:“殿下,您许是在后宫里一言九鼎习惯了,看着哪个宫婢太监不顺眼,就能将人就地赏一顿板子出出气。但是!但是,殿下这里不是您久居的后宫,刚刚那些大人们可不是宫婢太监,他们都是朝廷命官,无论他们是否有罪,您都没有资格惩处他们,甚至下令打杀他们呐!”


    在给闻骁扣过残害朝廷命官的帽子之后,张承方紧接着说的这番话,堪称其心可诛。


    后宫、一言九鼎、打杀宫婢太监、这里不是后宫——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说,你一个深宫长大的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朝廷大事,也没有资格插手外面的正事。就算你是公主,胆敢对朝廷命官动手,那都是犯了僭越之罪!


    这样能把人得罪死的话既然已经出了口,张承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越说越激昂:“……就算这些大人们真的有罪,那也该交由三法司按律审判,而不是由着您的喜恶,行此私刑!殿下,您如此做,将国法至于何地,将圣上又至于何地?难不成您自以为凌驾于国法之上,凌驾于圣上之上吗?”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慷慨激昂,很容易就激起了周围一群人的共鸣。


    吴党这边本就以张承方为首,虽然大家也不明白为啥宁国殿下对孙党出手,张大人却反而为了孙党之人站出来指责宁国殿下,但不妨碍他们下意识跟着张承方一块儿行动。


    至于孙党众人被张承方这一通叫喊终于给叫回了魂,在涉及到自己的安危和利益的时候,他们甚至顾不得党派之争,直接就开始附和张承方的言论。


    两派之中更有不少本就对闻骁这个女子身份涉政不满的人,在听到张承方的这番话之后,那更是激动到热泪盈眶,直接站出来给他摇旗呐喊。


    一时间,整个大殿中都充斥着对闻骁的激烈抨击与不带脏字的骂声。


    声势之浩大,好似闻骁若是不马上跪下来给他们磕头人错,他们就要代替圣上惩处她这个有心谋逆之人一般。


    不得不说,张承方不愧是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寒门出身却在四十出头就爬到这个位置的人。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给闻骁身上泼脏水,想要将闻骁拉下马的话,最后这句更是直白地给闻骁扣上了凌驾于圣上的罪名,赤。裸裸地将要置闻骁于死地的意图展露无遗。


    若是此刻圣上就在场,以圣上那个多疑到了极点的性子,再加上软到不能再软的耳根,听了张承方这番话之后,心里也肯定会对闻骁起了杀意。哪怕闻骁不至于就此丢了性命,怕是也要狠狠脱一层皮,甚至会被缴了一切权柄,彻底关死在后宫中才会罢休。


    就连闻骁这个被抨击算计的人,都忍不住想要赞许他一番了。


    不过,这群人若是真的以为谁声音大,谁就是道理的话,那就错了。


    “念。”


    对于沸反盈天的指责声,闻骁充耳不闻,她甚至轻笑着点了点桌子上的那两本账册,示意王志来念。


    王志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朗声念道:“查实,熹和十五年,河南左布政使张承方贪污河政银两三十二万两,赈灾粮食十七万石。”


    “查实,熹和十六年,河南左布政使张承方虚报灾荒,贪污救灾款项十四万两,赈灾粮食二十万石。同年,张承方假借皇命将河南行省内赋税加一成,借此贪污税银二十五万两。”


    “查实,熹和十七年,河南左布政使张承方收受以王玉哲为首各大粮商贿赂,将常平仓永宁仓所存粮食以次换好,以陈换新,甚至不惜假造天灾,将共计八十万石存粮专卖,获取贿赂整四十万两白银。”


    “查实,同年……”


    “查实……”


    王志是习武之人,气沉丹田地将这些沾染这百姓鲜血生命的罪状一一读来的时候,在愤怒和杀意的加持下,声音高亢清亮,如同一把利刃将大殿中的嘈杂污浊彻底给劈了开来。


    越心虚越要叫唤。


    当王志把这些罪状铁证砸到了众人的脸上的时候,那些对于自己罪孽知之甚详的人反而叫唤得愈发激烈。


    他们恨不能用言语化作利刃,将坐在那上首把他们罪恶一一揭露出来的闻骁给碎尸万段。


    闻骁扫视过大殿中的众位官员,见有一小部分在她的逼视下,默默地低下了头颅,她点了点头。


    好歹,还能留点活人给她使唤。


    等到王志终于将那些罪证念完,张承方涨红着脸,上前一步,张口欲言。


    只可惜,无论他想要说什么,都没机会了。


    闻骁看了一旁的沈珺一眼,沈珺会意,手腕一翻就将张承方的头颅砍飞了起来。


    然后,沈珺很自然地一脚踹过去,将张承方失去头颅的尸体踹飞了出去,免得他腔子里喷出来的脏血沾染到了闻骁的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刀砍得太利索,那一脚也踹得太干脆。


    直到张承方飞出去的尸首喷出来的血液,喷到了那群官员的身上脸上,他们才反应过来——张大人,死了。


    死了。


    很干脆。


    宁国殿下都不等他辩解或是请罪,就那么蛮不讲理,甚至是漫不经心地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使人将张大人砍去了头颅!


    “算了,剩下的懒得念了。”


    就在众人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的时候,闻骁指了十几个刚刚骂得最为激烈,言辞最为慷慨的吴党之人。


    “劳烦督主。”


    “为殿下效劳。”


    沈珺拎着闻骁送他的波斯弯刀,给大殿中人真实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做砍瓜切菜。


    压抑许久的杀意喷薄而出,沈珺如同虎入羊群,杀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


    伴随着刀锋的寒光闪动,那一颗接一颗的头颅落下,一股又一股的鲜血冲天而起。


    不一会儿功夫,大殿中就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沈珺杀够了人,在众人看恶鬼的眼神中施施然收刀归鞘,回到了闻骁的身边。


    他甚至还非常体贴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和一颗镂空金球。


    “殿下,您先用帕子勉强挡一挡这血臭味。”


    说着,他用那双刚刚夺走数人性命的手,动作快速而轻柔地把放在金球中的香料点燃,送到了闻骁身侧放好,为她驱散身周的血腥气。


    “我这人,素来不喜杀戮。”


    闻骁说这话的语气颇为认真,配着地上那已经流淌成小河的血泊,让众人忍不住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心头发抖。


    “但若是需要我提起屠刀之时,那我也能让大家见识一下何谓杀人如麻。现在,我想知道,大家对于我的处置还有何异议啊?”


    话音刚落,沈珺刚刚归鞘的弯刀再一次出鞘,吞吐着嗜血的杀意。


    在场的数百名锦衣卫也跟着抽刀出鞘,好似只要闻骁一声令下,他们马上便能让这里血流成河,不留一个活口。


    孙吴两党的死硬派刚刚都尽数殒命于沈珺刀下了,剩下的人看着地上的血泊,感受着身后锦衣卫们蒸腾的杀气,哪里还有胆气说出半个不字。


    当李汶格外有眼色地跪下来,高呼着:“臣等皆无异议,惟殿下作威作福!”的时候,其他人也在带头羊的作用下,瑟瑟地跪下来,服软臣服了。


    一时间,“惟殿下作威作福!”这句话响彻在大殿之中。


    闻骁笑了,这话听着真是顺耳呢。


    等到众人的山呼结束,她又变回了之前亲近的笑脸,点了数十人的姓名。


    就在这群被点名的人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之前,闻骁给出来的不是屠刀,而是甜枣。


    她温和地安抚道:“我点到的这些大人都是于国有功的朝廷栋梁,你们心怀黎民,为百姓做主,我都是一清二楚的。我这人呐,赏罚分明,刚刚已经罚过了,接下来就是赏了。”


    众人晕陶陶地接了闻骁的赏——他们所有人原本都是副职,这会儿全部被闻骁提拔到了正职上面,甚至最夸张的有连升三。级的。


    这,这简直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们大都是被迫搅进党争里的,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也没有能够讨上位者欢心的能耐,上头永远有人压着,哪怕干得再好那功劳也落不到他们的头上。若是没有什么差池的话,他们这辈子怕是得熬到年近花甲,或许才能感受一把当主官,尽情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们做梦都不太敢想的机会,就这样落到了他们的怀中。


    不管宁国殿下这样大开杀戒,日后会不会被清算,她送到他们手中的这个权力到底稳不稳当,他们还是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跪了下去,给闻骁磕头谢恩。


    无他,只为了宁国殿下能够看到他们的功劳苦劳,能够发现他们的才干。


    闻骁也不管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臣服,她也没有打算借着杀戮就收拢他人的心,她要的不过是在短期内这些人老实消停地按照她的命令干活而已。


    “行了,回去好好任事,管住嘴,干实事,懂吗?”


    这群人把脑袋点成了拨浪鼓。


    安排锦衣卫陪着这群人回去上任干活之后,再把剩下那些该罚的官员们先押下去,闻骁的目光落到了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缩在角落里动都不敢多动弹一下的本地豪强们。


    第100章


    这次能钻营到赏花宴上来的豪商就没有哪个是底子干净的,要是与人为善底子干净的,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来的资格来参加赏花宴。


    这群人都是两党的钱袋子,为了一直待在两党的保护伞下,他们就得源源不断地给两党供给金钱。


    这些钱从哪儿来呢?从当地百姓身上来。


    给两党供给十两银子,他们就得从百姓身上再压榨个二十两出来才罢休。


    他们的手段直白赤。裸而野蛮,仗着保护伞的存在,粗暴且肆无忌惮地喝人血吃人肉。


    那一身绫罗绸缎金银玉石,全都是用百姓们的血泪脂膏织就堆叠出来的。


    他们害死的人命多了去了,人命这种东西于他们而言就如同草芥一般,他们根本不会往眼里看,往


    心里放。


    直到,他们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如果说,对待那些官员们闻骁还要考虑到朝堂局势的平衡,以及接下来水涝灾害时她需要了解本地的官员来帮忙救助百姓,所以还在努力克制着杀意,等着日后算总账的话。那么,闻骁在面对这群人的时候,就不需要再克制内心的杀意了。


    她只一眼扫过去,那种冰冷的,漠然的,完全不带一丁点人气儿的眼神,将这群早就瑟瑟发抖的豪商们彻底吓破了胆。


    甚至还有那胆子小的,在她视线扫过来的那一刻,忍不住尿了裤子。


    闻骁看了一眼自打张承方死后就缩成一团的王玉哲,微微勾起唇角,笑问他:“王员外,不知我同您定下来的粮食,可运到哪儿了,何日能同我交割?”


    被闻骁点名,王玉哲浑身的肥肉都抖了一下,他怕得要死却半点都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钻出来,跪伏于地。


    “回,回殿下的话,粮食走,走得水路,大约再有三日便能同殿下交割,还,还望殿下恕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银票,恭恭敬敬地膝行上前,作势奉给闻骁。


    “草民耽,耽搁了殿下的大事,哪里还有颜面收殿下的钱,这些钱款原封奉还殿下,至于粮食,草民定,定一粒不少地在三日内交割给殿下。”


    “诶,王员外说得这是哪儿的话,买卖买卖,讲究的就是公平交易,哪里有我白拿你粮食,不给钱的道理。我当初就说过,我这人最是重视信誉了,你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闻骁看了一眼今日同王玉哲一起前来,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似的王公子。


    王家在这点儿上像极了寿昌伯府,都是一样的子嗣单薄,代代单传。


    王公子这个肉丸子,可是王玉哲努力了二十多年,千顷地里的唯一一根独苗苗。


    “令公子长得玉雪可爱,十分讨喜,真是合了我的眼缘儿。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要留令公子在此陪我玩耍一些日子,不知道王员外可否愿意?”


    闻骁看着眼睛瞬间睁大,表情格外惊恐的王玉哲,笑着说:“你看,我身边有这么多锦衣卫保护,令公子跟着我绝对出了不岔子,王员外就放心吧。正好你这几日不得去忙着接收粮食吗,那待王员外忙完此事,再来我这里接令公子回家,岂不是省了许多的麻烦?”


    这话说得动听,但听在王玉哲耳中,只有一个意思——你若是还想保住儿子的性命,那就老老实实把粮食的事儿办好,中途不要闹出一丁点儿幺蛾子。


    否则……


    王玉哲看了一眼地板上大片大片还未干涸的血迹,再看一眼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儿子,老实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王员外放心,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只要你管住嘴,把咱们的交易做好了,我向你保证,令公子在我这儿半点油皮都不会擦破,一丁点儿委屈都不会受。”


    “谢,谢殿下隆恩,草民铭感五内,定将殿下的差事一丝不差地办好。”


    眼见着王玉哲留个儿子做人质,就毫发无损地跟着锦衣卫离开这处人间地狱了,其他人当然动心的很。


    这次能带来的儿子,当然都是他们做好准备在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弃子,现如今不就到了必要可以舍弃的时候了吗?


    王玉哲除了儿子,还有什么?


    哦,粮食,给殿下送粮食!


    这招儿他们会,粮食布匹金山银海,都没有问题,只要能从这位主儿手底下逃过一命,舍一点家业银子又算得什么呢。


    于是这群人一个个地一边婉转地把儿子往闻骁身边送,一边直白地表示愿意奉上一半家产,只求能够得到王玉哲那样的待遇,逃过这一死劫。


    闻骁听着他们跟竞价似的报数赎命,不由得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微服私访的时候,看到太多太多每日劳作不停,勤劳到都快被累死,但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艰难求存的百姓们。


    此刻,这群人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那些数字,都是从那些百姓们身上敲骨吸髓压榨得来的。


    她只是听着,就觉得有股子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那么,那些被压榨了好几代的百姓们呢?


    闻骁摆了摆手,示意锦衣卫把人全部带下去,“按照我之前的吩咐,把这群人全部上了枷,吊在早前搭建好的公审台上,旁边安排人轮番宣讲他们的种种罪状给百姓们听。”


    “至于你们的生死,不该来求我,因为给你们判刑之人并非是我,而是百姓们。”


    闻骁看着这群豪强们,开怀地笑了起来,那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快意,“与其现在想着要求我,不如留着精力,在公审期间多多哀求百姓们,看看他们愿不愿意饶你们一命。”


    众人大骇。


    这一招,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他们现在有的悔,悔不该被脂迷了心痰迷了窍,非得想着借机攀附上这位殿下,想尽一切办法要来参加这个花宴,结果把自己送进了阎王殿。


    有的怕,一想到自己的生死要落到那些被他们曾经欺辱压榨的百姓手中,就怕得肝胆欲裂,两股战战,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有的恨,恨到了极点反而有了胆气,声嘶力竭地叫骂着闻骁牝鸡司晨、妖孽托生、欲借他们的性命来收揽民心定是欲求谋逆云云。


    闻骁很欣赏地看了一眼骂出最后那番话的人,赞许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话是真的没说错,她就是要借这群人的项上人头来收揽民心。


    “督主。”


    “臣在。”


    “你挑几个面善的锦衣卫,换上寻常的差吏衣衫,抬着屋中这堆尸首分散开来,去河南境内各处县镇上面展示。还要挑几个口齿伶俐,懂官话又会讲本地土语的锦衣卫,让他们但凡遇到人就要讲述一遍这群贪官的罪状,以及……”


    闻骁厚着脸皮,朗声笑道:“以及杀灭这群贪官,愿意为民做主之人,是我宁国公主殿下!”


    沈珺看着如此意气风发的闻骁,嘴角微微弯起,眼中也漫上了柔软的笑意。


    他冲着王志招了招手,“听到殿下的吩咐了?”


    “是。”


    “那便尽快去办。”


    “标下领命!”


    王志贼眉鼠眼地看了一眼对视而笑的闻沈二人,忙不迭地开溜了。


    闻骁本来是不害羞的,对于她来说,当初纪言蹊几乎把她吹嘘成神仙的话本子,她都能笑呵呵地拿给沈珺分享了,这等扬名之事对于上位者来说就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的事情。


    但是看着沈珺盯着她,双眼荡漾着柔和的笑意,闻骁不知道为啥就有些羞意上头了。


    她清了清嗓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咳,我不是好名之人,这般做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大局……”


    这是实话。


    闻骁知道,她若是想要攫取最大的利益,那就该等到黄河泛滥,数十万百姓死的死,伤得伤,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时,再行出手才是。到那时,她可以轻而易举将孙吴两党在河南境内彻底拔除,顺利地将河南变成自己的地盘,成为那个民心所向之人。


    但那是以多少百姓的苦难与性命为代价的轻松。


    她做不来,也不愿做。


    所以,哪怕她明知道现在杀了孙吴两党之人,一个弄不好就会使得自己成为两党合力攻击的目标,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的境地,她依旧还是秉持着百姓性命为第一要务,将这些人一一斩杀了。


    她要借着这些人的头颅告诉百姓们,她是来给他们做主的,是来给他们带来生机,免除苦难的。


    她要让百姓们在当初那神女托生的话本子的基础上,更加切身,更加深刻地加深对她的信任,从而愿意听从她的命令,赶在秋汛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搬迁远离黄河会泛滥的水域范围。


    她要借着这次的事情,为河南的百姓们,换取百多年可以安心修生养息,不必再担忧水患侵袭的好日子。


    “殿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沈珺动作自然地抓住闻骁的手,牵着她往出走,“这里脏污不堪,不是说话的地方,殿下还是先随我回行宫去吧。”


    他善解人意地说:“这次离京之前我专程带了之前搜罗到的好酒,原本打算是当做寿礼送与殿下的,但今日殿下开局便如此顺利,当浮的一大白。若殿下愿意,待回去之后,我置一桌酒席与殿下小酌两杯,到时候殿下再同我细细地讲?”


    刚刚搞完一桩大事,闻骁的精神还处于亢奋的状态,她非但没有察觉沈珺眼底的暗潮涌动,反而被对方的好酒小酌给勾起了馋虫和兴致。


    “好!我倒要尝尝是何等好酒,居然当得起督主的夸赞。”——


    作者有话说:我自己修好了电脑,可给我厉害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