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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眼见着这位之前还端庄大气,温婉可人的公主殿下,这会儿变得满身凛冽的杀气,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纷纷让路。


    众位朝臣马上看向圣上:陛下,您闺女被杀母之仇快气疯了,要去杀人了,您不阻拦一二吗?


    圣上敢拦吗?


    他不敢。


    因为当初皇后的死,他是插了一脚的。


    而且可以说,皇后就是被他给害死的。


    若不是他在背后撺掇拱火,大开方便之门,那些外人怎么可能害得了高高在上的皇后殿下。


    虽然他也不知道皇后之死还有裴家掺了一脚,但涉及此事,他是十分的心虚,装糊涂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去掺和这件事呢。


    所以,圣上纵然觉得闺女杀气腾腾的样子颇为不顺眼,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阻拦。


    他甚至还想着,如此也好,让闺女在裴家身上出了这口恶气,当年皇后被害死一事彻底扣在裴家身上,这事便彻底揭过了。之后,他也好放心地任用这个闺女,作为替补老八的那个三足鼎立的三足之一,去帮他平衡辖制太子和越王。


    对于圣上的心思,闻骁算的很准。


    所以她走得干脆利落。


    当年圣上破罐子破摔,快活地当起了昏君,因为生了一场病吓着了,就折腾着要建什么访仙台。


    大兴土木本来就是极为消耗钱财的一件事,更何况圣上当时正在兴头上,修建访仙台的时候,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眼看着内库的存银如流水一般花销出去,圣上开始肉疼了。


    毕竟内库是他是私人存银,这样大手大脚地花自己的钱,终归是舍不得的。


    于是,圣上搞起了歪门邪道。


    先是给张东全这类贪官污吏当庇护伞,纵容暗示这些人去刮地皮卖官鬻爵,为他搜刮钱财。


    后来慢慢的,胆子愈大胃口也愈大,甚至开始闹着要给百姓加赋税。


    相比起圣上这个昏君,先皇后虽是女儿身,却胸怀天下,心系黎民,为了这件事一再苦口婆心地劝诫圣上。


    先皇后当年得到了清流文臣们的推崇,这些人自发站在了她的身后,随皇后一起劝谏圣上。


    而圣上在兴头上被天天破凉水本就心里窝火,发现朝臣们不顺从他这个君王,反而自发去拱卫推崇一个皇后,圣上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和侮辱。


    就像闻骁评价的那样,当今圣上是狠也狠不彻底,仁也仁不到位,才智平庸就罢了,还没有担当,要心胸没心胸,要气魄没气魄,冲动又懦弱,自负又愚蠢,生了一副后宅姨娘的肚肠。


    眼看着群臣激愤,圣上生怕自己要是直接下手会激起众怒,只能把苗头对准先皇后。


    他这个怂包也不敢明着来,生怕自己日后在青史上落下一个昏君的名声,只能一边暗戳戳地散布自己要废后的谣言,一边各种给先皇后的娘家找茬。


    彼时闻骁的外祖父带着两个年长的儿子在西北九镇驻守,留在京中的只有续娶的继室以及继室所出的几个孩子。


    圣上别的不会,琢磨这些后宅琐事一点就通。


    他先是使人狠狠地收拾了这个继室所出的孩子,而后再告诉继室,你的孩子都是遭皇后连累,要是你再不做出决断,怕是这几个孩子要被皇后拖累死了。


    这继室本就无甚见识,又是个小肚鸡肠的,听了这话自然就忘记了因为皇后获得的好处,反而开始怨憎皇后。


    圣上见拱火拱够了,便使人告诉这继室:圣上现在极厌恶皇后但碍于大义又做不了什么,你不是一直谋划着想要让你儿子越过皇后的兄长去承爵么?这事儿好办,只要你狠下心,帮助圣上除了皇后为君分忧,圣上必然要嘉奖你这一番忠心,承爵一事岂不是顺理成章?


    于是,在熹和七年的大年夜里,这继室借着朝拜的机会,把圣上给她的毒。药悄悄投进了先皇后的酒杯里。


    亲人敬过来的酒,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要了皇后的性命。


    闻骁至今记得,当时母亲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全部呕出来一般。


    当今圣上不敢废储一个为民请命,受朝臣清流推崇的皇后,所有他便动用了武昌伯夫人这把愚蠢又锋利的刀。


    武昌伯夫人一杯鸩酒毒死了继女皇后,再吞金而死,用两条性命来给她的亲生骨肉换来锦绣荣华的前程。


    所以,皇后是急病暴毙的,武昌伯夫人是衰悔而亡的,圣上是心痛伤情再也不曾立后的。


    呵。


    这里面到底是哪里有裴家的手笔呢?


    从圣上开始想办法,要铲除皇后开始,就有了裴家的手笔。


    帮助圣上去撺掇武昌伯夫人,也有裴家的手笔。


    说动武昌伯夫人舍了自己的一条命,给亲生儿女们换来锦绣荣华的前程,也是裴家的手笔。


    武昌伯夫人怨归怨,蠢归蠢,可也没有因为不敢露面的圣上使人不明不白传来的几句话,就敢去谋害当朝皇后。


    是裴清。


    他亲自去见了武昌伯夫人,表示皇后殿下现在闹得这么不好看,圣上的面子被扒下来踩了又踩,圣上必定生气迁怒武昌伯府的。还说武昌伯夫人的小女儿之所以好好的亲事出了岔子,也是因为圣上摆明了在迁怒武昌伯府,有过退婚的前例,再加上圣上态度鲜明的不喜,她的宝贝女儿日后亲事怕是艰难了。


    这样一番话,彻底激起了武昌伯夫人心底的怒气和怨愤。


    接下来,裴清又说,若是武昌伯夫人不嫌弃他那嫡幼子无法继承国公府,他愿意替儿子求娶武昌伯夫人的闺女,结两姓之好。


    当然,万事都是有代价的。


    武昌伯夫人所要付出的,便是替圣上分忧,将闹事的皇后殿下摁下去。


    怎么摁下去?


    简单,这里有一包让人筋骨酸软,只能昏昏欲睡,没有力气,每日只能缠。绵病榻的奇药。


    大年夜,外命妇朝贺的时候,武昌伯夫人只需要将这包药掺入酒水中,敬给皇后殿下喝下去,让她从此之后只能安心在长春宫中安分养病,再也没有精力去上蹿下跳,惹怒圣上。


    到那时,圣上自然会记得武昌伯夫人为君分忧的功劳,非但不会再迁怒武昌伯府,甚至还会大大地嘉奖一番。


    武昌伯夫人在拿到裴清亲笔所写的婚书,昏昏然就动了手。


    可是,直到她被捏着下巴塞进一大块金锭子,痛苦而死的时候,才豁然明白,为什么说好只是让人缠。绵病榻的奇药,会突然变成夺人性命的剧毒。


    只可惜,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样‘哀悔过度’地死去了。


    闻骁想到自己查到的真相,纵使早就已经怒火冲心过一次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任由那股锥心刺骨之痛在她的身体里游荡。


    筹划了那么久,终于,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闻骁坐在马车上,脱下宽大华贵的公主朝服,换上了一身贴身利索的短打。


    白芷跪在一旁,轻轻地给闻骁将牛皮绑袖系好,白净却并不细腻的十指微微颤抖着,有温热的泪水滴落在闻骁的小臂上。


    “姑姑,今日。你且看着,我是如何将裴家上上下下屠个干净,给我母亲报仇雪恨。”


    闻骁捞起华美而锋利的波斯刀,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刀身。


    雪亮的刀身上映照出她那双沸腾着杀意的眼睛。


    听到闻骁这句话,白芷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和紫字辈的姐姐们都是皇后娘娘从娘家带来的不同,也和其他三白是内务府选上来的不同,白芷是被皇后娘娘亲自救下来,放在身边使唤的。


    同黄芩相似,白芷也是被家里随便给口吃的勉强保证不饿死,以后好卖出去给兄弟换钱花。


    在她五岁那年,有一个人牙子途径她家,相中了她。


    这人牙子是专门去乡下收买漂亮的小丫头,调养上几个月,再高价转手卖去江南瘦马行的。


    人牙子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头发枯黄,皮包骨头的白芷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姿色上等的美人儿。


    十五两银子。


    饿着肚子正在打猪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白芷,就这么被父母卖到了人牙子的手中。


    五岁的白芷是懵懂的,她甚至不明白等待着自己的是何等悲惨的未来。


    最初,她觉得能够被卖掉,真的是太好了。


    在家里她要伺候两个哥哥一个弟弟,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计,可分给她的饭食还不如刚刚三岁,啥也不用干的弟弟多。


    而在人牙子这儿,她吃得饱,穿得暖,甚至每天都能喝到香喷喷的骨头汤,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床。


    这样的日子,在小小的白芷心里,那得是神仙才能过的。


    直到有一天,向来照顾她的小。姐姐出了事,白芷才悚然而惊,这里不是神仙府邸,而是炼狱魔窟。


    小。姐姐年纪比白芷大个三四岁,已经到了懂事的时候。


    她长得只能说是清秀,五两银子就被卖到了人牙子手里。


    人牙子觉得这丫头无甚培养的价值,就打算把人卖进了最低档的花楼里。


    小。姐姐知道了人牙子的打算,想要逃跑却被抓了回来。


    人牙子为了震慑众人,便大剌剌地将那小。姐姐吊在院中,不给食水,每日用竹条子殴打半个时辰。


    五日之后,那小。姐姐终于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状极为凄惨,浑身上下肿胀到透明的地步,没有一块好肉。


    白芷吓坏了。


    她抓住人牙子外出收人的机会,逃了出去。


    可就像那小。姐姐逃跑失败一样,白芷只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她如何能逃得出人牙子的魔爪。


    眼看着人牙子就要带着打手,将跑不动的白芷抓回魔窟去了。


    就在此时,有人救下了陷入绝望的白芷。


    直到被带入皇宫中,白芷才知道,救了她的人居然是回微服回娘家省亲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在白芷的心里,皇后娘娘简直是跟神仙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神仙一样的皇后娘娘,居然愿意救下她这个小虫儿一样的草民。


    娘娘待人温柔慈和。


    让白芷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当成是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尽管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报恩,可白芷就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皇后娘娘需要,她愿意为娘娘做任何事情,就算是要了她的小命,她也愿意。


    只可惜……


    想到有关皇后的往事,白芷的眼泪流淌的愈发汹涌,泣不成声。


    马车停了。


    有人拉开了车门。


    是沈珺。


    沈珺伸出手扶闻骁下车。


    “裴家上下一百七十六口,除去妇人姑娘和未满十六岁的男丁,其余四十三人均已束手就擒,压在堂下。”


    闻骁点了点头,提着弯刀跳下马车。


    裴家的国公府邸是百多年前太。祖赏赐,相比起一些不受宠皇子公主的府邸,都要大出两圈来。


    虽然经过了一百多年的风雨侵蚀,可裴家有的是钱,这些年来非但没让宅子老旧,反而修缮维护得极好,整个国公府邸在华美富贵的同时,也拥有时间积淀带来的厚重感。


    此时正是春阳融融,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若是往年的这个时候,裴家的女人们早就张罗着在那蜂蝶飞舞的花园里举办赏花宴,裴家的男人也会在休沐日里去京郊春猎,带着猎物回来在园子里快活地烤肉喝酒。


    可是如今,花园依旧花红柳绿,赏花之人却被锁在后院中哀哀哭泣;烤肉饮酒之人也尽数被斧钺加身,狼狈地跪在堂下。


    裴硕的奏疏也不算说谎,裴清的病情确实很严重。


    自打鲁王等人被炸死的消息传回来,裴清当即就抽搐着晕了过去。


    上次被裴夙气到中风,醒来之后好歹只是小半边身子不灵便,说话有些磕巴而已。这次裴清一倒下去,再被救醒,整个人都完全动弹不得,眼歪口斜,说起话来呜呜啦啦,谁也听不明白。


    何谓风烛残年,看看如今的裴清就知道了。


    锦衣卫们并没有因为他是个重病之人,就会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裴清是被从病床上扯下来,扔在大堂中间的,一头早已雪白的发丝散乱着,衣衫也未曾穿好,狼狈至极。


    就算如此,锦衣卫们还怕他是装的,依旧给他戴上了手铐脚镣。


    当裴清看到闻骁走进大堂的一刹那,他脸色涨得紫红,头颅不住地挣动着,神情激动到让人觉得他可能会把自己生生气死。


    “啊,抱歉,我听不懂。”


    闻骁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面对着如此裴清如此凄惨狼狈的模样,她的眼神有烈火在烧,语气却无喜无悲,很是平静。


    裴清想说,你不要得意,我只是一时大意因着你公主的身份,马失前蹄罢了。我的好孙儿已经逃出生天,只要他还在,这一局棋我裴家就不算输,还有翻盘的那一日!


    只可惜,现如今就连他的唇舌都已经不听他的指挥,他拼命叫喊的狠话,传到闻骁耳中,也不过是一串呜呜啦啦,恍若丧家之犬的狂吠而已。


    沈珺为闻骁搬来椅子,闻骁摆了摆手,她这就要杀人见血了,没必要落座。


    “噌嗡。”


    闻骁一把抽出


    了早就擦好的弯刀,锋利的刀刃散发着渴血的寒光。


    她将刀身搭在了裴清的脖子上,扭头去看跪在一旁的裴础。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认真地道:“我素来是个信奉只诛首恶之人,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裴家害死我母亲,吃着她的人血馒头壮大自身,你们裴家的子子孙孙,无论大小,养育他们的那一份脂膏,都带着我母亲的鲜血。”


    “裴统领。”


    闻骁反手挥刀,宝刀削铁如泥,寒光一闪,裴清的耳朵就飞了出去,血流如注。


    在裴清呜呜咽咽的痛呼声中,闻骁笑着问裴础:“据说裴统领与妻子感情甚笃,俩人育有四子一女,长子眼看着就要满十六岁,长女已然及笄定亲了,对吗?”


    若是闻骁一来就七情上脸喊打喊杀,怒火冲天地要血债血偿,裴础心里反而不是很怕。


    因为这说明关于裴家的事情,这位宁国公主并没有全盘掌握主动权,甚至都没能拿到处置裴家的权力。


    如果是这样的,那裴家总有一争之力的,哪怕他们这些老家伙都死了,好歹也能想法子保住裴家的孩子们。


    烂船尚有三千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裴家无论如何也是大周国公之一,更是精心盘踞准备了上百年,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就被闻骁打死打散。


    在这些日子里,裴础一边想法子准备跟闻骁鱼死网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自家能撒的人,全部偷偷撒了出去。


    这些人手会负责想法子解救裴家的孩子们,然后带着裴家的这些血脉前去寻找裴夙。


    这样一来,不管日后子侄们是蛰伏下来好好生活也好,是跟随裴夙一起,带着裴家多年积攒的家底和兵力,举反旗打天下也罢。


    起码裴家不至于全军覆没,断了根苗。


    可是,这会儿看着闻骁不紧不慢的态度,裴础的心一点一点朝着深渊落了下去。


    只有胜券在握,彻底掌控局势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姿态。


    当听到闻骁漫不经心地削掉老父的耳朵,同时提及他的几个儿女的时候,裴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裴砌梗着脖子,不顾锦衣卫架在他颈边的利刃,恶狠狠地道:“我们棋差一招,落到如今的地步,要杀要剐都随你。但是宁国公主,我劝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那侄儿还没有被你抓住。你今日若是胆敢对我裴家子嗣动手,他日定有你悔恨莫及的时候!”


    这话里的威胁简直明明白白了。


    裴础见闻骁扯起嘴角,轻轻一笑,就觉得大事不妙。


    果然,闻骁笑着对裴砌说:“十三年前,你还不满十六,想必我母亲的死你是没资格插手的。”


    “我……”


    裴砌想说的话只蹦出来一个字,就再也没有机会继续了。


    他只觉得自己高高地飞了起来,能够看到跪在他前面的二哥那满脸的泪水。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三!”


    裴硕和裴础惨痛叫喊。


    裴清更是呜呜咽咽地,像只死而不僵的虫子一般,努力地朝着裴砌的尸首蠕动。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公主殿下嘴里一点烟火气都无,下手却是如此狠辣干脆。


    裴砌就算沦落为阶下囚,可还未被圣上免官,是大周朝堂的正三品大员。


    闻骁居然疯成这样,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她就挥刀砍掉了裴砌的头颅。


    肆无忌惮。


    闻骁微微侧身躲开了自裴砌脖颈上喷薄而出的血柱,甩掉了刀身上的血迹,而后笑着把刀架到了裴硕的脖子上。


    继续问裴础:“好了,现在裴统领可以跟我说说,当初到底是谁,想出了要用我母亲性命,博取圣宠这个计划的。好好说,我身子不好,砍人脑袋太累了,下次怕是更愿意去慢慢削一削人肉。”


    “殿下。”


    裴础侧着脸看着裴砌的尸体,闻着满屋子浓郁的血腥气,哑着嗓子讲述了当年的事情。


    经过一百多年的消磨,裴家虽然还顶着国公府邸的头衔,但实权却是越来越小。


    裴清说好听点是历经三朝的老臣,说难听点,就是除了身子康健活得久会缩头,没啥别的本事。


    至于圣宠这玩意儿,圣上身边前有太后娘家的吴家,后有先帝倚重留给圣上的辅政大臣,天下承平日久,裴家总共也就拢在手里的两个营团,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裴夙在裴家先祖相隔三甲子后同年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裴清的心底就莫名燃起了火焰。


    若说他以前为造反做准备,还只是碍于先祖的遗训在敷衍了事的话,等到裴夙出生,裴清就彻底变了。


    想造反,光手里这点兵权可不行,没有圣宠爬不到高位更不行。


    一开始,裴清想着把闺女送入后宫。


    但他闺女虽然长得秀美,性子却像极了裴硕这个长兄,笨嘴拙舌就算了,还不是个内秀的,根本没有获得圣上的欢心,还没来得及得宠,就已经失宠了。


    裴清生气憋闷,但有什么法子呢,亲闺女就那样儿,他也没法儿亲自上阵去替闺女争宠啊。


    许是裴家的运到终于到了。


    先是圣上破罐子破摔打算当个昏君,紧跟着皇后殿下一再忠心劝谏,惹恼了圣上,圣上丢了面子,心中暗暗生恨。


    裴清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他能利用的机会。


    而作为裴家智囊的裴础,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根据父亲所说的种种情况,摸准了圣上的性子,制定下了这样一个狠辣恶毒的主意——让圣上对皇后起杀心,然后,再借着圣上的手,将皇后杀死。


    皇后可是被百官推崇的皇后,而圣上因为忠言逆耳就能暗害发妻,这样的龌龊事日后一旦揭穿,圣上这样昏聩的帝王还值得他人效忠吗?


    裴家替圣上分忧,不着痕迹地就解决了圣上的心腹大患,这样的忠心和体贴,难道不值得圣上喜爱并重用吗?


    果然,自此之后,裴家得了圣上的青眼,平步青云,手中掌握的兵力越来越多,实权也越来越大……


    裴础没有丝毫隐瞒,将这些一一都说了出来。


    甚至,他将自己如何制定害死皇后一石二鸟的计划,都说的清清楚楚,未曾含糊其辞。


    “殿下,当初的事情就是如此。既然殿下说只诛首恶,那还请殿下看在微臣识时务的份上……”


    闻骁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在发现母亲死亡背后有裴家的影子,闻骁就做过种种猜测了。


    现在同裴础的招供一对比,没有出入。


    不过么……


    “裴统领,你疼爱幼弟,敬爱兄长,恨不能事事都为他们抗下来的这份友爱,我很是欣赏。”


    闻骁扭头看着一脸颓丧都不失老实人模样的裴硕。


    手腕一动,弯刀便飞舞成了一团银光。


    伴随着闪烁的银光,裴硕嘶声惨叫起来,血花碎肉自他身上飞溅而出。


    “殿下!”


    裴础想要扑过去阻止闻骁的暴行,他才刚有动作,就被沈珺一脚踹飞了出去。


    一炷香过去,裴硕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整个人就像活生生被刮掉鱼鳞的大鱼,苟延残喘地瘫软在地。


    “为什么好好的世子就被罢黜了呢?为什么被罢黜的时间正好是我母后刚刚薨逝不足半月呢?”


    闻骁轻声问裴硕:“大概是因为,圣上虽然喜欢有人为他分忧,但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这个分忧之人呐,分得太主动积极,以至于惹来圣上的惧怕,所以才会被罢黜,扔远一点,眼不见心不烦,对吗?”


    “装老实装忠厚,才会让圣上觉得你当初之所以那般积极主动,不过是性子憨笨,直白地想要表达为君分忧的忠心而已。所以罢黜你归罢黜你,却不会迁怒裴家,反而还会因此补偿裴家,对裴家更好。”


    闻骁看了看一脸灰败的裴础,又看了看面青唇白,几乎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的裴清。


    最后将目光


    转回了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裴硕身上。


    “为了裴家,裴俭事您委屈了太多年,真是辛苦了。”


    血泊中,死鱼一样的裴硕抬起了头。


    此刻的他撕掉了忠厚老实人的面具,眼神里闪动着阴鸷精明的光芒。


    “殿下,我们都太小瞧您了,太过于小瞧了。”


    “嗯,没事儿,下辈子别小瞧我就行。”


    “殿下,我一人……”


    闻骁没有等他说完,就手臂一挥,将裴硕的头颅也砍飞出去。


    “哦,知道是你就行了。”


    然后,她吩咐锦衣卫:“去,将裴俭事的头颅捡起来,放在盘子里,端出去给我白芷姑姑看看。看看这就是害我母后罪魁的首级,转告她,看完以后给我收好,改日我要用这狗头,去祭奠我母后。”


    “殿下杀人不过头点地!”


    裴础眼看着锦衣卫像捡垃圾一样,随手把兄长的头颅捡起来,扔到了盘子里,忍不住冲着闻骁嘶吼起来。


    “您为母报仇杀我兄长,我兄长也以命偿还,为何还要如此辱人尸身!”


    “殿下,要说害死皇后殿下的,确实是我兄长,但这最大的……”


    话未说完,闻骁就再次挥刀,将裴础也给砍了。


    她低声呢喃道:“别着急,你们罪孽累累,去了地府怕也是没法很快就投胎的。且等一等,要不了几年,我就送那位下去,到时候啊,你们继续在地府里君臣相得。”


    裴清眼睁睁看着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惨死在眼前。


    一口气没上来,生生被憋死在当场。


    至此,裴家父子四人,全部伏诛——


    作者有话说:杀人比切瓜还利索


    第82章


    “噗!”


    “鹤郎!”


    “夙哥哥!”


    裴国公府后街衙的一处下人房内,自沈珺手中重伤逃走的裴夙,通过千里望,之前一直端着千里望在查看自家的情况。


    当裴夙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闻骁一刀一刀剐成了血人后又砍掉了头颅。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心头血就这么吐了出来。


    陪着裴夙一起躲在此处民居的是身怀六甲的苏月柠,以及一个妙龄女子。


    此女长相素雅秀丽,气质清淡如兰,面色唇色都少了血色,浑身还散发着隐隐的药香,一看就是身有锢疾之人。


    她便是何老的亲传弟子何旧雨。


    许是世上真的有躲不开的缘分一说,纵然这次裴夙重伤的时间被提前了三年有余,可他还是在重伤后被何旧雨所救。


    当日,裴夙伤势确实伤势极重,换成一般人怕是早就死在半道上了,可他还能御马奔逃,直到实在扛不住才昏倒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带着他随便走。


    何旧雨这是偷偷溜出青囊谷的。


    她自小身子就有痼疾,师父为了治好她的病,操碎了心。


    现如今,她也是年过十八了,却因为生病一直被圈在青囊谷中,还要害的师父偌大年纪,为她四处奔波。何旧雨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格外自伤自厌。


    那一天,她在大哭一场之后,突然想要离开青囊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当她甩开了伺候她的几个药童,骑着小青驴开始第一次游荡之际,就捡到了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裴夙。


    跟上辈子一样,何旧雨对这个容貌俊美,情况很惨的青年一见钟情了。


    她动用了师父留给她的救命药,将裴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后,又以精湛的医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裴夙的伤势恢复了三五成。


    裴夙在醒来以后,惊喜地发现自己非但没死,还遇到了高人。


    当初他能游走于闻骁和闻娇之间,引得闻娇一心只有他,非他不嫁的地步,在男女情。事上面,裴夙可谓是十分敏锐了。


    只是一个照面,裴夙就发现救了她的这位高人,对他生出了爱慕之意。


    对于裴夙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他甚至都没有刻意套话,便得知了何旧雨的身份,甚至包括对方这十多年来乏味的生活经历。


    当得知何旧雨居然是传说中青囊谷医圣的徒弟之后,裴夙因为任务失败的坏心情得到了一丝慰藉。


    人都有生老病死之苦,医圣医术超绝,但行踪却飘忽隐秘,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裴夙想着祖父中风后一直未曾好转的身体,便默许了何旧雨的爱慕,甚至还动用了当初勾搭闻娇时,那些制造暧。昧的小手段。


    果然,裴夙的伤口才刚刚结痂,何旧雨便已经从最开始的一见钟情,变成了痴心一片的绵绵深情。


    当裴夙说他是出来为祖父求医,却在半路遇到了流匪,因而受了重伤,现在他担心祖父的身体,想要尽快回京的时候,何旧雨马上表态,说她医术尚可,希望裴夙能够带她一起走,她先去帮着诊治一番。


    阴谋得逞的裴夙在伤势好了五成的时候,便带着何旧雨赶往京城。


    可等到他来到京城附近的时候,就听说了一个让他肝胆欲裂的消息——鲁王殿下和庆国公世子以及太子殿下的小舅子,在迎接宁国公主回京的途中,遇到了歹人黑手,被生生炸死啦!


    那一刻,裴夙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


    怪不得那日沈珺明明早就包围了他,却没有暗中动手,将他一举拿下,而是主动现身,打草惊蛇。


    因为,闻骁要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性命,而是要借着他的手,弄死他们裴家全家!


    人家根本就没想要杀他,只不过是拿他的命,去换来几十个活着的裴家死士!


    可是,现在知道有什么用?


    晚了,一切都晚了!


    裴夙知道,事已至此,他现在就该当机立断,转道前往西南剑南州,去那里接手裴家安置下来准备造反的基业和兵力。


    将这些紧紧收拢在手,然后蛰伏起来,静待时机,回来替家人报仇雪恨。


    可他就是没法下这个决心。


    他的父母亲人,都被困在了闻骁的渔网里,眼看着就要被闻骁放上砧板,他如何能离开?


    而且,他的妻子孩子,都还扣押在闻骁的手中。


    这一切都是牵绊着他不能离去的绳索!


    裴夙还是想法子潜回了京城。


    他想,闻骁这次是铁了心要血洗裴家,裴家出事已然是定局,他已经注定要失去家人了。既如此,他便不能再失去月月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趁着现在闻骁的精力都放在裴家身上的时候,他得想法子,将月月给救出来。


    可裴夙孤身一人,苏月柠又被押在锦衣卫昭狱中,他想了种种办法,却都一一失败了。


    眼看着时间一日日过去,闻骁的屠刀马上就要落在裴家身上,而裴夙却还是没有将苏月柠救出来。


    就在裴夙五内俱焚,心如刀绞之际,何旧雨帮了他的大忙。


    就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忙一样,何旧雨出门一趟救治了一个老太太,这位老太太的儿子便是锦衣卫中,负责看管苏月柠之人。


    在裴夙的含糊其辞和哀哀恳求下,何旧雨做了一件违背自己良知的事情。


    她给那位老太太下了毒,逼迫其儿子配合他们,将苏月柠救出来。


    当看到身怀六甲,扑进裴夙怀里哀哀哭泣的苏月柠,何旧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心上人是否成婚?


    当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何旧雨被铺天盖地的悲伤击中了。


    为了他,她耗费了师父交给她的保命神药不说,还违背了医者的规矩和自己的良知,对一个无辜的老人下毒,胁迫害人。


    可现如今,荒诞的一幕发生了,裴夙居然是娶了妻子的,而且人家的妻子已然身怀六甲!


    那她呢?


    她算什么?


    裴夙自然发现了何旧雨的痛苦还有去意。


    这可不行!


    他还想把此女带去剑南州为己所用呢。


    需知这年头,一个医术精湛超绝的大夫,到底有多么宝贵。他日后还要举反旗,清君侧,推翻闻家的天下,这一路上明刀暗箭多了去了,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他的安全几可以无虞。


    裴夙不着痕迹地向何旧雨表露了自己未婚的身份,又让何旧雨发现了苏月柠外室的身份。


    紧接着,他又拿出当年哄骗闻娇的本事,将何旧雨给哄得晕头转向,打消了去意,答应要跟着她的夙哥哥一起前往剑南州。


    在这期间,苏月柠不知道吃了多少坛醋,掉了多少的眼泪。


    可自打苏月柠被救了出来,裴夙的大半精力都放回了裴家,还有一小部分放在何旧雨身上,变着花样笼络哄骗小姑娘。


    裴夙没有发现苏月柠的伤心和痛苦。


    本来女子怀孕期间,情绪就极为脆弱,且苏月柠还是个娇弱的性子,眼看着裴夙对着另一个妙龄女子献殷勤,苏月柠心疼的都快裂开了。


    裴夙也没有发现,自从苏月柠因为吃醋嫉妒而日日垂泪,他非但没有立刻去安抚,反而主动暗示苏月柠并非他的妻子开始,裴家的情况就愈发开始走下坡路。


    裴家想要同闻骁殊死一搏,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这里出了岔子,就是那里掉了链子。


    裴家三子为此忙得焦头烂额,结果精心布置一场,却被沈珺带着人砍瓜切菜一般,就彻底给剿灭了。


    什么鱼死网破,鱼死了,网还很结实呢。


    眼看着那毒妇亲手砍掉了他爹和两位叔叔的头颅,裴夙猩红着双眼,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来。


    他根本听不到苏月柠和何旧雨担心焦急的呼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闻骁,来日,我必将你千刀万剐,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裴家亡灵!——


    作者有话说:咳,厚着脸皮求一发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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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预收《被我抛弃的小可爱成了疯批》


    文案:


    霍湘是大齐战神武安侯的独女,外表有多美艳,性子就有多骄纵跋扈。


    她曾强取豪夺过一个美少年。


    少年名叫上官宴,是个落魄的宗室子,长得清华绝艳,性子温润腼腆。


    只可惜,强扭的瓜不甜,任霍湘如何追逐,上官宴就是不喜欢她。


    恰逢老皇帝听信命格之言,下旨要霍湘当继后。


    霍湘便顺水推舟,接旨入宫,放上官宴自由。


    只是不知为什么,重获自由的上官宴却发了疯。


    *******


    先皇殡天,妃嫔们按制哭灵。


    灵堂的帷幕后面。


    披麻戴孝的霍湘被上官宴按在棺椁上,细细地吻着。


    “这般喜欢权势,那再当一次皇后,如何?”


    “给我当皇后啊,母后。”


    *********


    上官宴恨霍湘。


    恨她花心滥情,强逼他做替身。


    恨她骗术高明,哄得他动了心。


    恨她贪慕荣华,招惹了他却又抛弃他。


    看着高坐凤位的霍湘。


    上官宴眼帘半垂,嘴角浮上一抹阴鸷的笑意。


    既然你这么喜欢权势,那么,待我坐上那皇位,想来你也是愿意再当一次皇后的。


    对吗,我的……母后?


    第83章


    闻骁提刀将裴国公父子几人一一砍杀的事情,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城百姓们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这位公主毫无女子该有的贞静柔顺,早前闹着去抓未婚夫的奸就已经够出格,没有给天下女子做一个好榜样了。现如今居然已经发展到杀人狂魔的地步,都是圣上过度纵容的,希望这一次圣上能严惩宁国公主。


    一派说去你娘的贞静柔顺,当初人家千里迢迢去祈雨的时候,你咋不说贞静柔顺待家里别出门呢?裴家干了什么事你们聋了瞎了?裴家毒害了先皇后娘娘啊,那可是宁国公主的亲娘。人家这是孝顺,是血债血偿,为母亲讨回公道,你们这群没爹没娘的杂碎,是不能理解宁国殿下此举的。


    两边对骂得热火朝天,宁国公主四个字,成了京城里热度最高的词汇。


    朝廷里,也是分成了两派。


    以大理寺纪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为首的众人纷纷上书弹劾闻骁,说她此行悖逆狂妄,就算裴家有罪,也该着有司按律明正典刑才是,怎可能动用私刑?这样的行径,置律法于何地?


    另一派则是生平第一次尿进一个壶里的孙吴两家,他们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地喷了回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们口口声声说大周律,那翻开大周律看看,但凡替父母报仇而犯下杀案之人,按律当赦!且裴家丧心病狂,先是谋害了皇后殿下,致使宁国殿下小小年纪就失去亲母,后来又差点将宁国殿下也炸死。此等毫无人性的行径,宁国殿下作为苦主,亲自报仇而已,何错之有?


    尤其是孙懋和吴贤甫两个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父亲,嗓门尤其大,唾沫星子喷得尤其多。


    他们是真的恨不能跟宁国公主一起过去,亲自提刀将裴家人挨个儿砍成碎肉,方才足够解恨呢。


    长长的冕旒遮住了圣上古怪的脸色。


    早在闻骁杀将去裴家的时候,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这要是裴家一怂,把他给交代出来了,那可就不妙了啊。


    圣上连忙示意李溯派人去追闻骁,一定要赶在闻骁之前,让裴家那些知情。人全部‘畏罪自尽’。


    结果,李溯心有余悸地前来回禀,说是宁国当时红着眼,提着刀,进去以后二话不说,直接把裴家三子一一砍杀,要不是裴清那老贼被生生吓死,怕也是逃不过那掉脑袋的一刀。


    圣上在惊诧之余,不由得放下心来。


    杀了好,杀了就好。


    闺女这脾气虽然有点儿急躁,但急躁的也非常到位置。


    要不然裴家对她说点儿什么,到那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闺女才好。


    毕竟他这还打算用重用她来着。


    于是,这次不管朝臣们怎么吵,圣上都安静看着,不制止也不站队,任由他们去吵个痛快。


    等到大家吵累了之后,才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宁国殿下居然光明正大地出入朝堂了!


    而且最诡异的是,当初跟在鲁王身后转悠的那些人,纷纷站在了这位公主殿下。身后!


    这怎么可以?


    让女子出入太和殿已经是破天荒的逾制了。


    第一次是因为祭天祈雨,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社稷大事。


    第二次是因为炸山惨案,人家也是苦主之一,前来听案情经过,也是情有可原。


    可宁国公主现如今不但光明正大出入太和殿,甚至还穿着朝服,出现在了大朝会上!


    这将祖宗家法至于何地?!


    众臣们纷纷言辞激烈地弹劾此事,甚至有那迂腐老臣,甚至作势要撞柱死谏,威胁圣上一定要将宁国公主按回后宫,并且就此事给世人一个交代。


    圣上被吵的头疼,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是搞来了一个麻烦。


    可他也没办法,随着裴家的事情余波渐渐消退,吴贤甫也渐渐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自然就发现了如今越王党势弱,正是将越王党彻底打死打散的好时机!


    圣上得到消息,吴贤甫已经摩拳擦掌,就准备在近期对老五动手了。


    要是老五被打掉了,到时候太子位置稳当,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将目标对准他这个皇帝了?


    到这个时候,圣上才是真的对裴家生出一丝恨意,要不是裴家出手弄死了老八,他何止于要剑走偏锋,将闺女拉出来顶上去呢!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之际,圣上将目光转向了闻骁。


    作为大家议论和抨击的中心,闻骁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就那么负手而立,嘴角微微含笑,神色镇定又坦然。


    至于周遭那些刺耳的攻讦


    和毫不收敛的恶意,闻骁侧着耳,听得十分认真,听到颇有道理的言辞,她甚至还能笑着对人家微微颔首。


    在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的太和殿里,这样的闻骁简直醒目极了。


    看她这副模样,圣上忽然有一刹那的心悸。


    ——这个女儿,是不是太深藏不露了一点?


    只可惜,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圣上早就被挟裹着,只能顺着闻骁布置好的方向往前走,退不得,不能退。


    等到朝臣们的叫嚷暂时告一段落,闻骁适时地站了出来。


    闻骁选中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作势要撞柱,却被身边人拦住,正捶胸顿足,哭祖宗家法的礼部尚书。


    她的表情肃然冷漠,说出来的话格外嘲讽。


    “董尚书,太和殿上,天子驾前,你堂堂一介礼部尚书,想必应该不用本宫来告诉你,何谓礼,何谓仪吧?”


    “殿下你!”


    董尚书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说,自己这是要以死建言,这是忠心耿耿,是……


    结果他才张嘴说了三个字,闻骁就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您这样跳着脚,闹着要在太和殿撞柱死谏,我就想问问董尚书,您这是想要污蔑圣上吗?”


    此话一出,还在吵嚷的众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董尚书更是脸色瞬间苍白,豆大的冷汗一下子布满了额头。


    是啊,你闹着死谏,倒是成全了自己忠臣的名头,可这样一来,逼死忠臣的皇帝是什么?


    是昏君!


    若是给一位心胸宽广的明君死谏,哪怕明君被气得暴跳如雷,到最后就算他真死了,明君说不得还要嘉奖他一番,不会继续迁怒。


    但当今不是明君,而是一个昏君呐!


    最重要的是,这位昏君还总想着要明君的名声。


    十多年前,为了大兴土木修建访仙台一事,多少忠心耿介之臣是真的撞死在了御阶之下。


    然后呢?


    圣上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被人反对的昏君,那么死谏的这些人就必须得是奸佞!


    这群人死谏不成,到最后还落得个装模作样、谋求清名实则尸位素餐、奸佞狂妄之徒的脏名声。


    最重要的是,圣上心胸狭窄,极为记仇,给人打落泥潭之后,还觉得不够解气,转头就迁怒在了这些死谏之臣的家族后辈身上。多的是真正的奸佞为君分忧,这些人死了没多久,家也破败的不成样子,到最后的下场,何止凄惨二字能够说得尽的。


    在场诸公哪一个不是亲身经历过这件事的。


    经闻骁这么‘不经意’一点,他们纷纷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片,连道不敢。


    闻骁也没想着把朝臣全部给打一顿,她只是想要恐吓恐吓这群人,杀鸡给猴看而已。


    至于她要杀的那只鸡么……


    “董尚书,您刚刚已经说得够多了,车轱辘话来回重复,您愿意说,我不愿意听,圣上也不愿意听。我听着,您的意思是,皇父命我出入朝堂处置政务为君分忧,是违背了祖宗家法?违背了天地至理?”


    “老,老臣……”


    被闻骁掐准时机那么一吓,本来就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董尚书,这会儿话都说不利索了。


    “哪一条祖宗家法,说过女子不得干政?”


    闻骁似笑非笑地问:“自太。祖至今,我闻家总共十一位帝王,麻烦董尚书同我说说,到底是哪位祖宗说过这道家法?”


    董尚书张嘴就想说,可话到嘴边儿了,却突然发现,大周立国至今,居然真的没有哪位帝王说过这样的规矩家法!


    可,可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要不是为了避免女子外戚干政,当初太。祖又何必留下家法,要求闻家子孙娶妇,要多出民间呢?


    看他张口结舌那模样,众人焦急啊,若是在之前,他们恨不能马上群策群力给董尚书建言。但经过闻骁刚刚那一锤子砸下去,大家这会儿还心虚着,生怕再有什么不谨被闻骁抓住了把柄,招了圣上的眼。


    闻骁勾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太。祖当然不敢把这话白纸黑字,光明正大地落在家法国法里了。


    需知,当年太。祖不过是一介普通军汉,受不得前朝压迫,带着一群兄弟杀了克扣粮饷的官员,投奔去了最大的那支义军。


    太。祖作为一个大字都不识得一箩筐的粗汉,除了能打能拼一副好身板外,就是脑子活,外加长得格外俊朗。


    拥有前面几条的人在义军中多了去了,但后一条就寥寥无几了。


    他的好运,是在加入义军之后,第三年开始的。


    先是义军首领的爱女相中了他,想要下嫁与他。


    二十啷当岁还是个光棍汉的太。祖那当然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有了女婿这一层身份在,太。祖飞快地出头了。


    紧接着,又在一次重大战役中,太。祖立了功的同时,他那几个妻舅死的死伤的伤,就连他的老丈人都受了重伤,眼看着没多少日子能活了。


    太。祖皇后自幼跟随父亲征伐,性子也是极为坚毅果决的。


    眼看着此事若是处置不好,父亲多年的心血怕是要分崩离析,灰飞烟灭了。


    她当机立断,拉拢了完全忠心于她父亲的那些叔伯,扶持着她的丈夫,也就是大周太。祖成功上位,成为了这支义军的新首领。


    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位皇后的大力扶持,这天下根本落不到闻家人的手里,皇帝之位也轮不到太。祖来坐。


    有这样的前情在,太。祖就算是心里把这个念头想疯了,他也只能做作又矫情地一再暗示,而不敢光明正大地把这话说出来,写下来,让后世子孙都去照做。


    “董大人,看在您老年迈的份上,我本来不想与你计较。”


    “您老人家只攻讦我那也就罢了,虽则我是公主殿下,但在您面前也是晚辈后生,吃您两句呲挞那也无妨。但您千不该万不该,先是仗着老臣的身份,目无君上,以死逼迫圣上;后又为了攻讦我,竟然拿我闻家先祖作伐子,编造谎言往先祖身上扣!”


    闻骁‘惋惜’地摇了摇头,说:“您胆大包天,僭越至此,便是我容得您,国法也容不得您,圣上也容不得您呐。”


    这一番话说得刁钻又毒辣,完全将董尚书逼到了死角。


    闻骁笑了笑,假借扶董尚书的动作,用只有俩人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山西舞弊。”


    短短四个字,就把董尚书吓得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不劳殿下搀扶,折煞老,老臣了。”


    闻骁虚扶了一把,而后笑着对圣上说:“启禀陛下,董尚书为官多年,纵然没有多少功劳,也有不小的苦劳。今日之所以会做出如此悖逆僭越之行,想也是年纪大了,老糊涂所致。还望陛下看在他年迈劳苦的份上,从轻处置吧。”


    董尚书忙不迭地附和:“老臣年迈糊涂,还望陛下容老臣告老致仕吧。”


    面对吴贤甫威慑的目光,董尚书只能苦笑着假作不见。


    圣上看着眼前的闻骁,只觉得这个女儿是那么的陌生,明明是那么一个娇美的小姑娘,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看越觉得,对方像是一匹露出獠牙的狼。


    圣上微微眯起眼睛,长长的冕旒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准。”


    闻骁知道,圣上这是起了疑心,再也不会拿她当贴心的闺女看待,而是像用老八那样,当做一枚棋子。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当初把她当做棋子的裴家,现在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胆敢以人为棋子,那执棋之人就要做好被人掀棋盘,甚至是调转身份,从执棋人变成棋子的准备。


    闻骁转而开始问其他人:“不知众位大人可看到,前些日子送到工部与户部的两份奏章?”


    朝臣们刚刚被闻骁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这会儿听闻骁忽然说起什么奏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之前一直不掺和不发言不表态,好似昏昏欲睡的户部尚书尹丰,听到闻骁这句问话,马上睁开了眼睛。


    “可是那关于农具改良和堆肥套种之法?”


    “是。”


    “敢问殿下,这两份奏章确实是出自您之手?”


    “奏章出自我手,但那些法子却并不是我发现的。是我收留了一个女使,她自小就喜欢钻研这些,钻研出来了一些门道。我发现之后,便着人去实验过,发觉确实有大用,欣喜若狂之余,忙不迭地上了奏章请示此事。”


    闻骁一脸唏嘘地看着朝臣们:“我本想着,众位都是朝廷栋梁,是济世救民之人,这种关乎百姓肚皮的大事,你们一定会放在心上。结果呢,这等大事不往眼里磨,一个个就知道计较男男女女,全无眼界格局!”


    众臣被这番话怼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怎么突然就成了他们全无眼界格局了?


    只有户部尚书尹丰兴致勃勃地询问了许多问题。


    譬如那若是按照此法堆肥,堆出来的肥料肥力比一般土肥要高出三成,不知可否属实?


    又譬如,按照奏章所说,制作出来的新犁,比惯常用犁,在犁地时更省力,入土也会更深四寸,不知到底能多省力。


    再譬如套种之法,是只有奏章上说的那些作物可以套种,还是其他的作物都可以照着那个法子套种。


    闻骁回答的也非常认真,没有一点儿不耐烦,最后还再三邀请尹丰在下朝之后,可以同她去她的皇庄里,亲眼看一看成果。


    最后尹丰笑得极为和蔼,摸着胡子表示一定一定。


    就在这俩人你来我往聊起来的时候,早有准备的沈珺便将那两份奏章的抄本呈了上来,供圣上和朝臣们传阅。


    打了许多天嘴仗的朝廷大员们,这才知道,闻骁送上来的奏章里,说了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


    粮食!


    两份奏章围绕的主题都是如何增产粮食。


    如果奏章所说属实,这简直是活万民的大事啊!


    需知道,大周这些年来天灾频发,一旦有灾,百姓们最先面临的就是饿肚子。


    而照宁国公主奏章所说,在改良农具,加套种和堆肥之法,三管齐下,至少可以增产两成。


    增产两成!


    有这两成的增产,多少百姓就可以熬过灾荒,会降低多少流民的滋生!


    就像宁国殿下说的那样,这确实是一件关乎天下黎民肚皮的大事!


    一时间,人心浮动。


    谁也不是傻子,这件事里面能捞到的好处,简直是明晃晃的。


    不说利,单说名。


    这样的差事,如果做好了,那可是活万民的功劳。


    单看早前宁国殿下祈雨成功,就有半个大周的百姓给她立生祠,就可以知道对于百姓们来说,若是有人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家里有更多的存粮,那这个人就是天神下凡!


    尤其是这奏章里面写得非常仔细,看得出来,起码这些都是被宁国殿下的验证过,觉得没有问题,大有可为才写了奏章呈上的。


    只要把这个差事给拿到手……


    吴贤甫看完奏章之后,心中大喜。


    在心里谋划一番之后,立马站出来,先是对闻骁大吹特吹。


    “宁国殿下慈心悲悯,心系黎民,真乃皇嗣的楷模啊!这让老臣看着,心里都……”


    吹捧完闻骁,又对圣上好一通歌功颂德。


    “……不愧是金枝玉叶,天子血脉,宁国殿下如此能干,都是因为深肖圣躬之故啊。”


    最后,才图穷匕见:“我看殿下奏章上说,毕竟事关重大,不能轻举妄动,最好是要圈出一块实验地来。在这处先实验个一两年,收集到大量成熟的经验之后,再行推广全大周。”


    “老臣觉得,殿下此言真是老成持重之言。这件事定要选派一位沉稳细心之人,前去主持监督才是。”


    吴贤甫看了一眼还有点摸不清状况的太子,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将太子一通好夸,最后说:“依臣来看,这个人选非太子殿下莫属。”


    太子虽然还有点搞不清状况,但是这几年被吴贤甫也训出来了,听到吴贤甫说这个差事非他模式,他赶忙出列:“儿臣定然尽心竭力,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这俩人一唱一和,就好似这事已经是他们掌中之物了似的。


    孙懋听着,无名之火就蹿了出来。


    “吴大人自说自话,怕是不好吧。”


    孙懋看着一旁神色未动的闻骁,不由得想起长子孙均培,眼泪差一点流了出来。


    若是均培我儿在世,这样的好差事我无论如何都是要争过来,放在他手里的。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不管心里再如何悲怆,孙懋还是只能把闻骁往前推。


    “吴大人也说了,宁国殿下慈心悲悯,心系黎民,又是老成持重之人,并未急于求成。这些是宁国殿下发现的,那么最清楚如何去做,如何推行的人选,唯有宁国殿下啊。”


    孙懋阴着一张脸,满脸都写着‘老子今天就是要来搞你’,一开口就把吴贤甫和太子给怼了回去。


    “吴大人,您这个做泰山的,想给女婿捞功绩无可厚非,反正您年纪大不要脸。可太子殿下,宁国殿下可是您的亲妹妹,您这个做兄长的,嘴里说着照顾妹妹,实际上在抢妹妹功劳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这就是您所谓的宅心仁厚?”


    “孙国公,你,你……”


    太子是个笨嘴拙舌的,面对突然性情大变,啥难听说啥的孙懋,他有点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吴贤甫也被噎到了。


    他看着神情阴鸷,满脸跃跃欲试,仿佛就等他开口,好找个由头跟他干仗的孙懋。心知,孙懋这是没了倚重的长子,想争也没人选去争,破罐子破摔,反正只要别让太子得利就行。


    若是别的什么,吴贤甫也不介意拱手相让,以此交好这位被圣上推出来添补鲁王空位的宁国殿下。


    但这件事能够带来的利益太大了,他是一定要争过来的。


    于是,孙吴两党又把大朝会变成了菜市口。


    闻骁看了老半天的戏,余光瞟到圣上的眉心又不自觉蹙了起来,放在御案下的手也烦躁不安地揉搓起了袖边的纹绣,就知道火候到了。


    她朗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此事交给别人去办了吗?”


    闻骁很不客气地把吴党中蹦跶的最欢的几个点了出来,挨个说他们这几年办差都出了哪些大纰漏。


    一桩桩,一件件,无论他们当初做的多么隐秘,掩盖的多么完美,这会儿都被闻骁一一揭穿,摆上了台面。


    呼啦啦,又跪了一大片。


    吴贤甫心中陡然一惊。


    是了,他怎么尽顾着孙懋,浑然忘了,这位殿下本身也不是好惹的主儿。


    人家背后站着手握监察天下的锦衣卫的沈珺!


    暂时不想撕破脸皮的吴贤甫熄火了,孙懋摆明车马就是要站闻骁这边去恶心吴贤甫,最大的两派都消停了,朝中自然没有人敢再冲着这事儿伸手。


    “既然众位大臣都没有异议,那这件事,就先由我来处置吧。”


    闻骁站在上首,神情睥睨地看着朝堂众臣,上位者的压迫感顿时压了下来。


    其他人能说什么呢,被闻骁这么来回抽了几巴掌,他们也恢复了冷静,开始理智地在心里权衡起来。想想看,人家这位公主手里攥着刀,裴家大堂里的血泊还未干透呢,他们还没有当第二个成国公府的打算。


    闻骁顺理成章在众臣面前,将这桩差事过了明路,捏到了自己的手里。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眼神打量中,她不着痕迹地朝着御座侧面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大红织金曳撒,姿态恭谨,神色谦卑的身影。


    她想,真舍不得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晚,抱歉抱歉


    爱你们


    第84章


    “……小小年纪思虑如此之重,晚上肯定睡不好!肝气郁结,脾气不调……”


    何老越诊脉脸


    越臭,他就不明白了,闻骁年纪轻轻一天天哪儿那么多事情需要操心,也不怕给自己熬干了。


    闻骁赶忙赔笑脸:“好多了好多了,自打上次服用了何老您开的方子,这几日到点就睡,睡觉也踏实多了。”


    “呵。”


    何老都懒得拆穿她,反正这病在心里,病人自己愿意熬着,他总不能天天晚上算着时间,过去给人打昏吧?


    “伸手。”


    “哎。”


    闻骁老实伸手。


    何老把早就用烈酒浸泡过的锋利小刀拿了出来,问她:“真不用麻药?”


    “何老,你只是划一道口子取血,不是要剜我两块肉,别搞得这……”


    “殿下。”


    沈珺刚过来,就听到这话,很是不赞同地瞥了闻骁一眼。


    而后才温和地请教何老:“若是可以,还请您给殿下用些麻药,她怕痛。”


    闻骁被沈珺那一眼瞥得有点莫名心虚,听到沈珺这话,马上就支棱起来了。


    “我不怕。”


    她哪里怕痛了?


    她从来都不怕痛的好吗?


    “狸奴你不要胡说,我从来都是不怕痛的。”


    沈珺笑着把闻骁按回去,让她躺好,“嗯,好,我知道了。”


    然后,才扭头对何老说:“麻烦您用药。”


    “哎呀,沈珺你真烦人,我说了不怕痛的。”


    事关自己的面子,闻骁也顾不得面对沈珺时的那股子别扭劲儿了,她瞪了沈珺一眼,极力要证明自己是最坚强的。


    “何老,直接拉,不用药。”


    何老的脸色越来越臭,眉毛眼睛嘴巴,全部都拉成了平平的一条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啊,看着就让人觉得那么讨厌呢!


    “要么,你俩打一架,谁打赢了听谁的?”


    何老非常不耐烦地把刀子又扔了回去,伸手一指门外,示意俩人可以出去切磋。


    “咳,那倒也不必。”


    因为上辈子吃了太多的药,闻骁素来比较怵大夫这个身份。


    再加上这辈子遇到何老之后,对方但凡心情不好,就能给她塞巨臭巨苦巨恶心的药,闻骁一看何老这模样,下意识就怂了。


    坚持的人就会胜利,沈珺没有怂,所以他成功从何老那里要来了麻药。


    沈珺坐在塌边,把闻骁的袖子掀到臂弯处,然后把何老给的麻药轻柔地在闻骁的手臂内侧涂抹揉开。


    “好了。”


    沈珺示意何老可以割血了。


    何老冷哼一声,“矫情。”


    而后拎刀就要来割。


    “稍等。”


    “你有完没完?!”


    何老吹胡子瞪眼,沈珺讪讪一笑,表示歉意。


    闻骁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沈珺抬起手,轻轻地捂在闻骁的眼睛上,“殿下,看不见就不怕了。”


    说完,又对何老歉意地笑了笑,“您请。”


    闻骁愣住了。


    不知道是因为何老制作的麻药品质绝佳,还是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盖在她双眼上的那只手上面。


    她没有感觉到割血带来的疼痛,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胸骨上,砸出响彻天际的声响。


    闭上眼睛,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触觉嗅觉听觉都被无限放大。


    沈珺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很轻易就盖住了她的上半张脸。


    手心并不像手背的肌肤那样细腻,有点粗糙,常年练武磨出来的刀茧就搭在她的眼皮上。眨一眨眼,娇嫩的眼皮就能被刀茧摩挲出粗粝的触感。


    手掌的下缘就虚虚地搭在她的鼻尖上,不用刻意去翕动鼻翼,都能闻到那只手上有着熟悉的好似松苔一般的淡香。


    许是为了动作不那么别扭,沈珺俯下了身子,衣料摩挲着窸窸窣窣,闻骁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沈珺的呼吸声。


    这样近的距离,闻骁真的忍不住想要胡思乱想。


    她咽了咽口水,赶忙打住自己的浮想联翩。


    “好了没?”


    “行了。”


    何老把采好的鲜血放好,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瓶子扔过去。


    “你说要离开不短的一段日子,我今儿就多采了一点。伤药你多的是,就不给你了,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补血益气的药,你一日吃上三粒。”


    何老背着药箱,臭着脸离开了,这腻腻歪歪的画面,他一个老鳏夫看了,真的是很难不起杀心啊。


    沈珺有些遗憾地把手从闻骁的脸上拿下来。


    他拿起何老留下的药瓶子,倒了一粒出来,又转身倒了水,“喝药。”


    闻骁看着沈珺放着药的手都快递到她的嘴边了,在默念思无邪的同时,往后避了避,伸手捻起药丸塞进了嘴里。


    哇!


    苍天!


    这是什么古怪的味道?


    就像是发馊的面条加了一个发臭的鸡蛋,又倒了许多许多的蜀芥油,最后还加了一碗浓稠的黄连水。


    又馊又臭又辣又苦!


    沈珺刚刚还在为闻骁下意识的后仰避开而失落,一转眼,那份失落就变成了担心。


    没办法,闻骁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怕了。


    双眼通红,眼泪长流,五官扭曲,作势欲呕,又强迫自己不能呕。


    看着就是一个大写的痛苦。


    “殿下……”


    沈珺赶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打开以后,里面放着几十颗油润润亮晶晶,酸香扑鼻的果脯。


    他想捻一枚送到闻骁嘴边,又想起方才闻骁的闪躲,只能双手捧着油纸包送到闻骁面前。


    “这是泰春斋今天刚刚开坛的杏脯,殿下快含一块,甜甜嘴。”


    闻骁以绝强的意志力将那药丸子咽了下去,然后忙不迭地捡了一块蜜饯塞进嘴里,赞赏地伸出一根大拇指。


    接连三五块蜜饯下肚,闻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这又是哪儿得罪了何老了不成?他今儿这一丸药入口,我整张嘴都麻了。”


    端着蜜水迟来一步的白芷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来,殿下喝水。”


    闻骁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蜜水,继续抓杏脯吃。


    咳,她可不是冲着送蜜饯的人是沈珺,这才才舍蜜水吃杏脯的。


    而是泰春斋的果脯一年就出五百斤,限定每个人只能买一斤,多了没有,卖完即止。


    她以前年年春上都会使人去买,今年事儿太多太忙,把这茬给忘了。


    泰春斋的蜜饯最绝的就是甜而不腻,酸而不冲,果肉弹牙,最大程度保留了果子原本的滋味儿。


    蜜水什么时候都有得喝,可这一包杏脯吃完可就没有啦。


    沈珺不明白闻骁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闻骁一口一个塞蜜饯,把腮帮子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模样,很是可爱。


    “殿下若是喜欢,我赶明儿再让人送来。”


    眼看着闻骁一口气干掉了一整包杏脯,还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沈珺心里比吃了蜜饯还甜。


    他接过白芷送上来的热帕子,动作自然地拉过闻骁取用蜜饯的手,小心地擦去上面黏糊糊的糖液。


    闻骁愣了一下,想要缩回手,但又觉得自己这会儿要是缩手,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真实写照。


    她只能硬着头皮,故作坦然地接受沈珺温柔仔细的服侍。


    人的手本来就是极为敏。感的部位,尤其是闻骁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当沈珺捏着热帕子,轻轻揉捏擦拭指缝的时候,闻骁在心悸不已的同时,还觉得一股子酥麻冲得她鼻子都有些痒痒。


    “咳。”


    闻骁赶忙驱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邪念,转而开始同沈珺说起正事。


    “马殷二人长于实务,劝课农桑做得极好。他们前些日子递的奏章我看了,说是待到今年夏收之后,整个兖州的两仓都能重新填满了。”


    两仓指的是常平仓和永宁仓。


    从前闻骁说大周被圣上糟蹋的千疮百孔,这话是一点儿水分都没有。


    常平仓是每个州府囤积存粮,除了在灾年


    之际用来赈灾之外,还有就是在年景不好时,平抑粮价,周济百姓用的。


    而永宁仓的存粮,则是囤积给边关和当地州府的军粮。


    这两个官粮仓,一个事关百姓生死大事,一个事关边境军力安稳与否。


    可单单兖州一府,这两个官粮仓的存粮,连定额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其中还有一半还被人偷换,变成了霉烂的没法儿吃的烂粮。


    由此可见,整个大周的官吏都已经腐败到了何等地步。


    烂成了这副样子,也难怪五年之后,大周七十万大军居然被戎狄拼凑起来的,区区六万兵马就给打得落花流水,望风而逃,让人家大军长驱直入,打到了中原腹地。


    “他们还来信报喜,说是山东境内其他几个地方的两仓,最迟也能在秋收之后,填个七八成。”


    闻骁笑着冲沈珺拱了拱手:“这都多亏了督主你高举长刀,劈开了山东的贪腐脏污,将那些魑魅魍魉都吓破了胆。”


    沈珺将热帕子收起来,面对闻骁的马屁不为所动。


    等闻骁吹捧结束,才一撩眼皮子,深深地看过去。


    他道:“既然殿下知道,我的屠刀管用好用,为何这次决定去河南行省,却不愿意带我一起?”


    闻骁怎么可能说真话呢。


    她眨了眨眼,在沈珺那清凌凌的眼神中,笑得毫无破绽。


    “我去河南一是打算查贪扩隐,为即将到来的秋汛做准备。二来,也是为了暂且避开朝中的纷扰与窥探。”


    这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掺假。


    “现如今,吴党盯着我,孙党盯着我,圣上也盯着我,容不得我出一丝差错。朝野上下,我唯一信任的只有你,因此,须得劳烦你在朝中替我把持着风向。”


    见闻骁说得这般有理有据,语气虽然温柔,却带着不许人违逆的强势,沈珺便知道,这件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虽然听到闻骁说他是她唯一信任的人,这让沈珺的心里一甜。


    可是一想到,闻骁这次离开,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再加上俩人各自都有正事要忙,这期间见面相处的时间怕是寥寥无几,沈珺就有些失落。


    可这是此行关乎数十万百姓的死活,这是闻骁必须肩负的责任。


    沈珺也只能将失落压在心底,默默点头应是。


    送走沈珺后,闻骁推开窗户,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落入地下,将最后一丝余晖也扯进黑暗中。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过头,笑着安抚一脸担心的白芷:“姑姑,我心里的事儿多着呢,您不用总是这么担心我。”


    “哎,殿下说的是。”


    白芷轻轻咬了咬舌尖,把心中的不忍和冲动打了回去。


    “姑姑去通知言蹊吧,告诉他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


    “是。”——


    作者有话说:何老:你俩在老鳏夫面前搞这些,礼貌吗?


    第85章


    吴珈蓝一脸好奇地看着骑马骑到一半,就喊着说累了腰疼,厚着脸皮蹭到殿下辇轿上的纪言蹊。


    在小说里,这位‘貌若好女心思阴毒’的纪公子,就是女配‘闻骁’的一条舔狗,舔的那叫一个认真投入,毫无尊严。恶毒女配那样一个蠢笨的人,之所以在前期能蹦跶那么久,做出那么多害人的事情来,都是因为这位纪公子在背后给她出主意支招儿。


    现实和小说剧情差距太大了,吃过好几次教训的吴珈蓝,现在也不敢什么都往剧情上面套了。


    经过这一路上的观察,吴珈蓝发现这位纪公子很明显也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


    貌若好女是有的,但心思阴毒是没的。


    同殿下关系好是有的,但毫无尊严的舔狗是绝对没有的。


    吴珈蓝甚至觉得,这位纪公子就是一个根本没有开窍,甚至对男女之别都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概念的人。


    比如这会儿,他扶着腰爬上车,一边在嘴里给殿下行礼,一边轻车熟路地爬上软塌葛优瘫着了。


    见吴珈蓝看他,纪言蹊还非常客气地问:“可是我占了你的地方了?”


    说着,还起身挪了挪,意思是我要是占了你的地方,那不好意思,喏,我还你一半儿吧。


    吴珈蓝被这个奇怪的操作给震惊了。


    自打穿书,她碰见的没一个男性生物,无论年纪大小,都喜欢搞个什么男女有别,别说这种靠得很近的同席而坐了,就算是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那都是不合礼数的举动。


    可纪言蹊现在非但爬到全是女人的车驾里来,坦然自若地往软塌上一瘫,甚至还要分她一半坐席。


    神情坦荡,态度自然,就像她在现代时,遇到的大多数同龄男同学一样。


    吴珈蓝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疑惑,又想起眼前这位仿佛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老师。


    她偷瞄了一眼正在里间专心批奏章的闻骁,小心翼翼地挪到纪言蹊身边去了。


    “纪公子。”


    纪言蹊看着吴珈蓝手里捧着的瓜子,决定这次不计较吴珈蓝的失礼。


    “叫先生。”


    “哦,纪先生。”


    吴珈蓝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纪言蹊:“先生,你知道殿下为啥最近心情不好吗?”


    纪言蹊磕着瓜子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道:“你跟她一样是个姑娘家,又天天跟着她,你都不知道为啥,我怎么可能知道。”


    “可,可是殿下办的都是大事,有些事情我不懂她就不会同我说,但会同纪先生你说的呀。”


    一想到这些日子,她总是能不经意看到殿下神情忧郁,那双时刻晴朗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吴珈蓝就觉得难过。


    她试探着问了几次,殿下却都避而不答,反而还用检查课业来吓唬她。


    吴珈蓝见纪言蹊磕瓜子磕得满意,马上打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了临出发前,她花钱请膳房里的御厨帮忙炒得各式干货。


    “先生您尝尝,这个瓜子是绿茶味儿的,这个是焦糖味儿的,这个是奶油味儿的……还有还有,这些是剥好的瓜子仁,蟹黄味儿的。”


    纪言蹊长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小仙男的外表,实际上本人又土又俗,最爱吃喝玩乐。


    吴珈蓝拿出来的这些干货,他还真没吃过,有点儿稀罕。


    见他吃得开心了,吴珈蓝还特别贴心地跑去倒了一杯凉茶,“干货吃多了容易上火,先生喝点儿我煮的凉茶吧,问过太医了,是有用的方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算是纪言蹊也不能免俗。


    吴珈蓝愁眉苦脸地说:“先生,殿下这些日子,很难过的。我看着也觉得心里难过了,我可不信您没有发现殿下的情绪有异,您很早就认识殿下,辅佐她,陪伴她了,为什么您不去开解开解殿下呢?”


    听到这话,纪言蹊的眉宇间也浮上一层伤感。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瓜子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一个个为什么都跑来找我,是觉得我长了一张替人分忧解愁的脸吗?


    “你啊……”


    纪言蹊又抓了一把蟹黄瓜子仁,道:“跟着我这都小半月了,在揣摩人心这一块儿连入门都没做到吗?殿下说得对,你啊,别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先好好去把我布置的课业做完了去吧。”


    吴珈蓝刚想叹气,就忽然反应过来了。


    纪先生刚刚那句话,是不是在一个不该重音的地方用了重音?


    是……


    揣摩人心?


    “啊!”


    纪言蹊看她陡然发光的眼睛,就笑了起来。


    孺子可教啊,怪不得殿下愿意在这丫头身上花费精力呢。


    吴珈蓝用心知肚明的眼神同纪言蹊对视一眼,而后乖乖略过这个话题,不再追问了。


    闻骁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有发现她的小尾巴活学活用,甚至用到了她的身上。


    河南行省和山东行省较为相似的地方,就是这两个行省都与北直隶相邻接壤,可以说,但凡这两个地方出了事,几乎是眨眨眼的功夫,就会影响威胁到京城的地步。


    但是,相比起山东行省只是被吴党糟蹋,只要抓准时机,借风而行,就能完全拔。出毒刺割掉腐肉,重获新生不同,河南行省的情形和环境,就要复杂的多。


    越王作为备受圣宠的孙贵妃的头生子,刚出生没多久,圣上就把洛阳划为他的封地了。


    那个时候,圣上年富力强,将这样富庶且地理位置重要的州府给儿子当封地,那自然是出自真心的喜欢。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圣上日益渐老,儿子们却飞速地成长起来,有着青春的年龄,健朗的身体,还在他的宠爱下生出了蠢蠢欲动的野心。


    圣上的慈爱消失了,他开始不再单纯拿越王当心爱的儿子看待,而是当做一枚好用的棋子来用。


    为了让孙党吴党互相制衡,圣上对于吴党将手伸向河南行省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


    这里原本就是越王的封地周围,孙党经营了许多年,可算得上是越王的大本营。吴党突然伸手过来,而且还是在圣上的默许下伸手过来,这样的行为孙党当然不能忍。


    于是,自打太子上位开始,河南行省就彻底变成了孙吴两党争锋的战场。


    这里的官员五成是孙党人,四成是吴党人,剩下一成就是各路牛鬼蛇神,这群人背后关系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棘手得很呐。


    虽然闻骁特别想要像沈珺一样,干脆利索地把这里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简单粗暴地将这里犁一遍。但想归想,实际上她几乎没有什么动作。


    几乎。


    闻骁一过来,就像她早前说得那样,在河南行省选了几十块地出来,安排人下去,认认真真地种起田来。


    一开始如临大敌的吴党中人,在得知闻骁每天不是带着面首和宫女们出去游山玩水,就是去四处周游,查看那个所谓新粮种的涨势。


    至于河南本地的政务,她一概视而不见,从不插手。


    吴党众人这才纷纷放下心来,在给京城传信的同时,也觉得阁老大人真的是老了。人越老胆越小,就这样一个出行还要带着面首的小公主,不过是为母报仇杀了几个人,就把阁老给吓得如临大敌。


    啧。


    就老实人被逼到绝境还能杀人全家呢,更何况人家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先是差点被裴家给炸死,后面又得知当年皇后殿下就是裴家害死的,这仇上加仇,冲过去杀几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大家看了好几个月,心里的忐忑也散了,该捞钱捞钱,该盘剥盘剥,该混日子的继续混日子去了。


    倒是那孙党中人,因为听了上面的吩咐,知道这位殿下现在也跟他们一样,站在了越王殿下的阵营里,是他们自己人。


    就想着要如何拜见,甚至谋划着拉拉关系。


    对于孙党中人,闻骁的态度可就好太多了,毕竟这群人她可是有大用的。


    当闻骁想要收揽人心的时候,于政务上她能使人心折崇拜,于私交上她能事无巨细,使人如沐春风。


    短短数月下来,闻骁就已经博得了不少孙党官员的好感,大家提起这位公主都是忍不住要真心赞上那么两句的。


    闻骁还在这群人里面挑到几个很不错的,她极为顺手地挖了越王的墙角。


    甚至,她还能做到除了收揽孙党官员的好感之外,还把人家夫人们的心都收拢了不少。


    尤其是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李汶的夫人房氏,在闻骁的刻意交好下,简直同闻骁一见如故,对闻骁喜欢的不得了。


    若不是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已然成婚,房太太非得厚着脸皮,高攀一下这位公主殿下才甘心。


    “……唉,他们几个啊,哪儿哪儿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出生的太早啦。”


    房太太真心实意地感慨着,“是他们没福气,没能匹配您这样的好人儿。”


    闻骁听到房太太这么说,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位夫人可真是一位妙人儿呢,这些日子同她来往密切,说的话初初听着有些粗俗,但细细品来,就能发现那些粗俗的话里面,藏着太多意味深长了。


    譬如现在。


    房太太在感慨过儿子们没福气之后,便笑着说:“咱们河南人杰地灵,他们没福气却是别人的福气呢。殿下,臣妾今日过来,就是来给您送花笺的,自打您来洛阳便想着请您赏脸,可是见您忙于政务,咱们也不敢打扰。”


    “如今您忙了几个月,好歹也算是有空了,便想着请您来看一看咱们洛阳的金莲池,须知洛阳的莲花也并不比牡丹差到哪儿去呢。”


    这金莲,到底指的是花儿呢,还是人呢?


    不过嘛,赏花儿也好,赏人也罢,这确实是一个她需要的机会,把所有人全部聚到一起的好机会。


    “洛阳的金莲池我也早有耳闻了,托房太太您的福,这次能够大饱眼福了。”


    “那臣妾可就等殿下大驾光临了。”


    “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