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轩神色依旧从容淡然,仿佛早有预料:“靳某人打的,是一手人情麻将。”
他抬眼对上杨邻葛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这牌局打得不小,一局下来二三十万是常事。当然,这笔钱从不用他自己掏腰包,走的都是公家账,花的是军饷。而且昨天那一局你也亲眼看见了,常旅长……怕是输了不少吧?”
杨邻葛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宋少轩,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警惕:“什么意思?这个常旅长,难道也是你的人?”
“那倒不全是,可以说是利用的关系。”宋少轩轻轻摇头,语气愈发淡冷,“但靳某人组局就是刻意让他输,所以可以把他当成是。这些钱,是从我这儿流转出去的。本质上是纱厂的正经盈利,可不是什么搜刮来的军饷。靳某人想用这种手段贪利、耍花样、拉帮结派,还差得远了,火候远远不够。”
“确实。”杨邻葛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认同,“手段终究是手段,还得靠人格魅力来撑着。台面上的功夫,谁都能学;但怎么让身边人舒服、信服,这才是真本事。依我看,纵观如今各路英豪,也就雨帅有这份气度和格局。别看咱东北山头多,可都是跟雨帅有过老交情的兄弟,比这种关系牢固的多。”
“呵呵呵,人就是最复杂的,看透太难了。杨大人,您说谁能真的运筹帷幄,真的一点错不烦。”
“这番感慨你还是收着吧,既然你坦诚,咱们聊点实际的。”杨邻葛话音一转,忽然上前一步,“那这个七哥,如今能接触到靳某人的核心吗?那索饷之事解决了没有?”
宋少轩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七哥只负责外围。他的差事,就是安排酒局、伺候牌桌,夜里再带着人去胭脂胡同转转,服务做得妥妥帖帖。那帮政客拿了实惠,开了眼界,自然该说的话会说,该表的态会表。至于索饷的风波,也就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不过照现在的进度,七哥把事全办完,倒也不是不可能。”
“好,那就让他好好办事。”杨邻葛当机立断,“这回的合作,你开条件,我听着。若是合适,我来促成。只有一个条件,我要靳某人内阁的所有最新动向!”
宋少轩闻言,不慌不忙地将茶杯搁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从容,却多了几分认真。
“条件倒也简单。我只想卖飞机,那么多洋玩意儿都快到了,总得找个销路。不过,飞机这东西,买回去不能当摆设。要飞,就得有教练;要修,就得有维护的人手。所以这一块,得用我招来的人。这个条件,行是不行?”
杨邻葛略一沉吟,随即点头:“可以。报价吧。”
“原来卖三万美元一架,如今行情不同了,一万五千美元便能拿下。”宋少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趁热打铁道,“办一个航校,少说二十架;若是要留备用的,三十架更稳妥些。”
杨邻葛未置可否,只道:“这个等我回去,与大帅商议之后再定。”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倒是想知道,这回咱们去津门,跟兵工厂有什么牵连?”
宋少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自然是有的。我有个大哥在那边,替我张罗着一桩买卖。如今正在试生产。一起去看看?兴许……会有不小的收获。”
说罢,他端起茶杯,悠然饮了一口,再不往下深说。窗外的原野依旧飞速后退,车厢里只剩下铁轨规律的轻响。
宋少轩原本的打算,是带杨邻葛一同前往调研大沽造船厂。眼下正是造船业的寒冬期,欧战结束后大量军用船只退役、转为民用,整个行业订单骤减,就连修船业务也大幅萎缩。趁着这个低迷时机,齐二爷的兄长齐兆林,早已在暗中洽谈收购事宜。
此番前来津门,正是为此事奔走。他想请杨邻葛从中斡旋,说服雨帅出资参股。一旦能顺利拿下这家船厂,便可将大沽版“镜面匣子”提前数年推向市场,抢占先机,在洋货倾销前先占领市场。
可两人刚踏入津门地界,便迎面撞上了棘手之事。整条大街人山人海,游行队伍举旗呐喊,民众情绪激愤,齐声抗议法兰西政府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一行人费尽周折,才勉强挤回住处。刚一落座,随行的三个丫头便连忙上前,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这场游行的主力,正是当年赴欧参战的华工家属,以及满腔热血的青年学生。
宋少轩怀疑欧战是不是将那个国度里有良知、有头脑、有本事、有骨气的人消耗殆尽了?留存下来的那些人,大多行事乖张、毫无信义。
同样是招募华工,英吉利虽也待他们严苛,让华人在最危险的地段作业,每日强制劳作十四小时,却终究按约结清薪酬,并在战后逐年安排劳工归国,只留下自愿居留者。
可法兰西,却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副嘴脸。其一,他们单方面宣布劳工合同为五年期限,强行禁止华工返乡;其二,放任法郎疯狂贬值,货币近乎腰斩,原本每月四十法郎的薪水,购买力一落千丈;其三,更是以战争结束为由,悍然停发早已承诺的安家费。
而青年学生们之所以群情激愤,更是因为法兰西不仅拒不承认华工的血汗贡献,反而在报章上大肆撰文污蔑,将华夏劳工贬为全世界最劣等的族群,甚至公然宣称:非洲劳工身强力壮、召之即来,而华人体弱多病、不堪一用。
这话虽戳中了彼时国人普遍营养不良、体力孱弱的现实,也道出了华人远渡重洋极易水土不服的习性,却抹煞了最基本的事实。
十四万华工,拿着不足当地工人四成的薪水,干着数倍于人的重活,是法兰西能撑过战争、免于沦陷的关键力量。
说得再直白一点:若没有这批华人劳工拼死支撑,再加上“鱿鱼”在普鲁士内部制造纷乱牵制,普鲁士只要再咬牙强攻一阵,如今的法兰西,恐怕已经开始上德语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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