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杨邻葛始终伏案沉思,眉头紧锁,终是连夜修书一封,急送雨帅,详陈牌局之上的见闻隐情,剖析其中利害。
其实,早在听完随从的密报那一刻,他心底便已暗生不祥预感。只是此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一时难下定论。
杨邻葛心中清楚,与他那位性格直爽的好友徐又铮不同。徐又铮虽嚣张,却性子耿直,一心忠于段帅,从无二心。
而靳某人则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他既是段帅的心腹重臣,却在过往的几次挫败中难脱干系;与冯帅虽有同窗同袍之谊,关系却并不亲近,反而与其麾下大将曹仲珊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更巧的是,他与雨帅还是儿女亲家。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令他的态度始终如雾里看花,扑朔迷离,叫人无从捉摸。
杨邻葛素来有个定论:一个人若身边羁绊重重,且桩桩件件都牵连着核心利益,那么此人若非庸碌之辈,沦为各方呼来唤去的马前卒;若真能成事,那定是心狠手辣之徒,将身边所有关系皆视作可弃可用的棋子与向上的阶梯。
正因如此,杨邻葛对靳某人一直心存戒备。此番随从的回报,更是印证了他的疑惧。此人若无雷霆手段,怎能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博得众家青睐?若无深谋远虑的心计,又怎能想出牌桌上那套化解纠纷的高明法子?若无勃勃野心,为何其身边围绕的,皆是各路手握兵权的军阀大佬?
更何况,他早有察觉。靳某人早已备好了精明的“白手套”,处处掩饰自己的贪腐之行。先前杨邻葛便听闻,靳某人在济南开办鲁丰纱厂,广邀北洋军阀入股。那时他便判断,此人绝不简单。
这般手法,非寻常人敢为。只因入股之后,若无强硬靠山坐镇,极易滋生利益纠纷。纱厂这类实业,投入巨大,要么一本万利,要么血本无归,利害关头最是容易反目成仇。
当年宋少轩也曾有过类似布置,但他操办的是矿产,彼时不过是欧战几年间趁势赚了一笔,如今实力不济,一口吃不下来,方才求得勉强维持,利薄势微,只求安稳。
相比之下,靳某人开纱厂,意图显然更为深远,意在笼络人心、铺排势力。眼下他再度组阁,正值权势扩张的关键时期,对此人……绝不可不防。
尽管熬了一夜,杨邻葛却无半分倦意。次日,他随宋少轩一同赴津门。火车包厢内,他端着微凉的咖啡,故作随意地缓缓问道。
“宋老板,那位七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跟这么多政界人士牵扯不清?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宋少轩闻言,从容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邻里家常:“他呀,是我一位故人的子弟。说白了,不过是个提笼架鸟、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这人最大的好处便是听劝,一点就透,一说就懂。别看是个不入流的贵族子弟,如今比起其他几位,倒还混得更好一些。”
见杨邻葛眉宇间凝起一丝思索,宋少轩又继续道:“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本事。他自幼跟着一帮贵族少爷厮混,什么场面都见过。加上他在家族里算不上最受器重的那一个,凡事都得收着点,不敢太过张扬。这般处境,反倒养出了他懂得收敛的性子。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能听人劝,一辈子富贵安稳是没跑的。好在……他是真听得进话。”
“听……你的话。”杨邻葛轻声接道,目光骤然一凝,“依我看,此人怕是借着你的安排,才一步步踏入这个圈子。他在里头,多半是替你办事吧?”
“是,也不全是。”宋少轩笑意愈深,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语气里透着几分了然的通透。
“他自己本就乐意往里钻。你想,他这人从不在乎政治,只爱挣钱、图个痛快。这般性子,政客们如何能不放心?他不求升官,也不贪得无厌地想发横财,只盼着旁人平步青云时,能顺手给他行个方便。平日人家要解闷,他便陪着吃饭喝酒、逛窑玩乐,出手还格外大方。这般做派,可不就是天生该混这个圈子的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气氤氲间,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精明。“我也是后来才得知他进了这圈子。既知道了,便劝了他几句,没承想他反倒混得更顺了。尤其是……我曾教他一招,教他如何拉拢人,一同跟着咱们投资。毕竟,赚到钱的交情,才最牢靠,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情谊牢靠多了。”
“噢……杨邻葛低头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目光骤然锐利如刃,紧紧锁住宋少轩,“赚到钱?一起赚到钱!靳某人那个济南鲁丰纱厂!莫非……”
“是。”宋少轩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神色从容不改,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欧战结束后,京城附近不少厂家都拿股份作抵押,向商业银行借贷周转。我带着他们一起盘活资产、赚取利润,顺便……也为自己谋些收益。这般两全其美,不是挺好?”
寥寥数语,便将牌桌之上的隐秘布局、纱厂背后的利益勾连,以及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层层拆解开来。
杨邻葛望着他,眼底的疑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审视。原来这看似闲散的七哥,不过是宋少轩布在名利场中的一枚棋子。
杨邻葛端着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足足半晌,他才将这一番话里的隐情尽数消化。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直接:“宋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不妨开门见山。昨天带我随从去的那场麻将……你说到底藏了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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