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谷。第六天。
李朔把最后一碗米汤倒进了伤兵营的锅里。
不是他大方。是主帅的碗里也只剩这么多了。锅底的水烧开之后,薄得能照见人脸。三十几个断手断脚的伤兵围着锅蹲着,每人分了两口,喝完了还在舔碗沿。
“将军,北坡又塌了一段。”亲兵跑过来报信,嘴皮子上的干皮翘得老高。
“塌多长?”
“六丈。鸿煊骑兵往缺口试探了一次,被弓弩手射回去了。箭矢剩不到两千支。”
两千支箭。十万人的编制,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七万。两千支箭分给七万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朔走上谷口南端的矮墙。这道墙不是修的,是用碎石和死马的尸体垒的。味道已经臭到让人反胃,苍蝇嗡嗡绕着尸墙打转。但没人在意。活人都快顾不上了,谁管死马。
站到墙顶往外看。
南面。开阔地。
原本这是他唯一的退路。六天前被围的时候,南口只有鸿煊的散骑巡逻。他要是当机立断往南突,十万人至少能跑出去一半。
他没跑。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南面四十里,大雁山脉南麓的旧驿道上,有大队步兵在移动。旗号不明,但行军方向直冲定州。
当时他判断是鸿煊的步兵预备队。
错了。
昨天抓了一个落单的鸿煊牧马兵,审出来了。南面来的是昭明的人。镇西将军陈烈,五万人。
退路没了。
苍狼谷三面山壁。北面、东面、西面全是百丈高的石壁,鸟都飞不上去。南口是唯一的出入通道,宽不足半里。赵景曜在谷口外头摆了十五万骑兵,铺满了整个山脚。营帐从谷口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尽头。白天看过去是一片灰色的帐篷海,晚上是漫山遍野的篝火,比天上的星星还密。
被围的第二天,李朔组织过第一次突围。
两万人从南口冲出去。前锋刚杀出谷口三百步,鸿煊骑兵从两翼包抄。草原上的骑射手不跟你近战,隔着一百五十步放箭,人打马。马倒了步兵就是活靶子。
冲出去的两万人,退回来一万三。七千人的尸体铺在谷口外的砂石地上,到现在还没人敢去收。
第四天,第二次突围。
这回李朔变了打法。不走南口。他派了五千人顺着东面山壁底部的一条窄涧往外摸。涧道宽不到两人并肩,头顶是石壁的夹缝,天光只漏下来一线。
走了三里。
出口被堵了。鸿煊人在出口外垒了一道胸墙,弓弩手排了三排。五千人挤在涧道里,前面是箭雨,后面退不动——通道太窄,人挤人,连转身都难。
带队的校尉死在涧道里。箭穿了喉咙,倒在地上把路堵了半截。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往回撤,撤了一个时辰才把人拉出来。
五千人出去,回来三千八。涧道里塞了一千二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叠在一起,血从石缝里往外渗,汇成细流淌到谷底。
第五天,第三次。
不是李朔主动打的。是鸿煊从北面动手了。
赵景曜派了五千骑兵翻过北面山壁西侧一处矮鞍部,居高临下往谷里冲。鞍部坡度陡,马跑不快,但鸿煊人骑术太好——他们几乎是连人带马滑着碎石滚下来的,到了谷底速度反倒提起来了。
李朔把最后的骑兵预备队顶上去。三千骑对五千骑。在谷底的石滩上对冲。
这一仗打了半天。
鸿煊骑兵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赵景曜主动收的。他不是来攻城的,是来试探李朔还剩多少骑兵。
答案让赵景曜满意。三千骑打完,回到谷底的不到一千六。其中带伤的占一半。
马死了更多。战马这东西金贵,挨一刀还能跑,但谷底全是碎石,马蹄踩上去打滑,崴断腿的比被砍死的还多。
现在是第六天。
李朔的手里还有七万人。能战的不到五万。粮食够吃一天半。水——靠谷底那条半干的小溪,人和马争着喝。溪水浑得跟泥浆一样,喝下去半个时辰必拉肚子。但没得选。
“将军。”副将陶宏凑上来。这人跟了李朔九年,一起从南境打到定州。脸上被太阳晒得脱了三层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北坡那个缺口堵不住。石头不够了。要不要拆伤兵营的棚子?”
“拆。”
“棚子拆了伤兵怎么办?”
“白天不下雨就不用棚子。晚上冷——”李朔把话噎了半截。晚上冷怎么办?他自己也不知道。
陶宏没追问。转身去安排了。
李朔一个人站在矮墙上,往北看。
谷外的鸿煊大营安安静静。不攻了。昨天不攻,今天也不攻。赵景曜不着急。他等着李朔自己饿死。
一个传令兵跑上来。“将军!南面有动静!”
李朔的脚步还没挪开,就听见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不是马蹄。是鼓。
鸿煊的牛皮战鼓。
谷口外头,一面新的旗号竖了起来。不是鸿煊的灰底狼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底黑纹。一个“陈”字。
昭明的旗。
陈烈到了。
李朔站在墙头上看着那面旗帜在谷口外的风里展开。旗面很新,颜色很亮。跟战场上灰扑扑的一切格格不入。
几匹快马从昭明阵中分出来,往鸿煊的大营方向跑。接头。两家合兵。
陶宏又爬上来了。脸色比刚才白了一截。
“是昭明的兵。我数了——前锋大约两万人,后面还在开过来。”
李朔没说话。
两万是前锋。后面还有三万。加上赵景曜的十五万骑兵。
二十万对五万。
矮墙下面,消息已经传开了。几个老兵蹲在地上抽旱烟——烟叶早没了,卷的是干草叶,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对死这件事没那么大反应。
倒是新兵扛不住。有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在发抖。旁边的伍长拿脚踢了他一下,骂了句什么,小子没动。
李朔从墙上跳下来。
“所有百夫长以上,过来。”
百来号人围了一圈。铠甲残缺不全,有人的头盔丢了,有人的护臂断了只剩半截皮绳吊在手腕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眶深陷,跟从坟里爬出来的差不多。
但站得直。
“粮食还够一天半。箭剩两千。水是泥汤。南面昭明的人到了,加上鸿煊,外头二十万人。”李朔把家底亮得干干净净,一句废话没有。“我不骗你们。这个局面,很烂。”
没人吱声。
“但陛下不会不管我们。”
这句话说出来,李朔自己也不知道有几分底气。京城离苍狼谷一千多里。就算信使能送出去,援兵赶到也是十天半个月之后的事。
他们撑不了十天。
“所以——”李朔拔出腰间那把跟了他十二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生铁。
“明天,天亮之前,最后突一次。”
陶宏的嘴张了一下。“往哪突?”
“往南。”
“陈烈——”
“陈烈刚到。扎营未稳,阵型没展开。他的兵走了半个月的山路,腿比咱们的还软。就打他。打穿他。”
李朔把刀尖戳在地上的泥里。
“五万人全压上去。不留预备队。冲出去多少算多少。冲不出去——”
他把刀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刀面上的泥。
“死在外头也比饿死在谷里强。”
百夫长们散了。各自回去整队。
夜里,谷底生不起火。鸿煊的弓弩手盯着谷内的每一点光亮。
五万人在黑暗中列队。铠甲的碰撞声被压到最低。偶尔有人咳嗽,立刻被身边的人捂住嘴。
李朔站在队伍最前面。
环首刀横在腰间。盔甲系到最紧。
天边还没亮。东面山壁的轮廓刚刚从黑色变成深灰色。
他举起右手。
五万人同时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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