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老父亲自豪
朱元璋听着这话，嘴角竟微微扬起。
林南那小子，看起来很信任这个锦衣卫啊。
这么想着朱元璋把官牌放在桌上，看向赵简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
“对了，你方才愣神，可是有什么顾虑？”
赵简心里一紧。
主要他心里的顾虑不能说啊。
说怕朝廷派来的人不服管？那不是质疑朝廷的官员，质疑陛下的安排吗？
赵简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但如果不说，那就是给林南找事。
想想这两个月在华亭，林主事待他们这些人如何？
从不摆上官的架子，有肉一起吃，有活一起干。
这样的上官，若是被那些不知所谓的“朝廷派来的人”拖了后腿……
赵简只能咬了咬牙，抬起头。
“回陛下，臣……确实有顾虑。”
毛骧脸色大变，猛地扭头瞪他。
赵简不敢看毛骧，只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林主事性子随和，待下宽厚，从不拿架子压人。”
“可正因为这样，臣怕……怕有些从上面派去的人，觉得林主事年轻好欺，不把他放在眼里。”
“到时候若是阳奉阴违，或是暗中使绊子，林主事的盐场还怎么弄？”
他说完，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殿内一片死寂。
毛骧脸色铁青，心里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简骂了八百遍。
这话是能说的吗？
这不是在编排朝廷的人，是在质疑陛下的安排！
毛骧连忙扑通磕头：“陛下！赵简他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他绝没有别的意思！请陛下息怒！”
他说着，声音都在发颤。
赵简跪在地上，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来了。
以前在锦衣卫当差，他可是最谨慎的一个，从不多说一个字，从不做多余的事。
可这两个月跟着林主事……日子长了，他竟也学会了有什么说什么。
此时的赵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里后悔得要死。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殿内又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居然笑了。
“行了行了，我又不吃人。”
他摆摆手，声音里竟听不出丝毫怒气。
毛骧愣住，抬起头看向朱元璋，一脸不可置信。
赵简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朱元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朕今儿高兴，这些小事，朕懒得计较。”
他对人才一向很和蔼的。
比如林南，还有这次立功的赵简等人。
“你也不愧林南的信任，算是为他着想了。”
“不过你小看了自己这位上官啊。林南那小子，看着随和，其实心里有主意。”
“他要真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软柿子，南记开不起来，晒盐的法子也弄不出来。”
他说着，竟然还莫名有种老父亲的自豪。
“而且你替他着想，替他说话，可见你也是知恩图报，这是好事。”
赵简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帝的话，怎么感觉跟自己主事很熟的样子。
不过想归想，赵简也没忘记感激陛下。
“臣……谢陛下宽宏！”
朱元璋摆摆手，正色道。
“你放心，这次派去的人，皆全部听林南调遣，若有不听的，你们当场处置，不必上报。”
他说着，看向毛骧。
“你再去挑选一些锦衣卫，这次护送赵简跟工匠一起回华亭，到时候让他们守着林南，护着盐场，此事不能出一点差错。”
毛骧知道事情的重要性，连忙应道：“臣遵旨！”
朱元璋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毛骧带着赵简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暖意。
宫道上寒风凛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毛骧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一句话也不说。
赵简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顶头上司要怎么收拾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拐过一道弯。
毛骧忽然停下脚步。
赵简也连忙停下。
毛骧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毛骧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赵简心里发虚，讷讷道：“大人……”
毛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
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小子，胆子肥了？！”
这一巴掌拍得赵简一个趔趄，但也松口气，能打人就不算太生气。
所以他只是捂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毛骧没好气地瞪着他。
“方才在殿上，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编排朝廷官员，质疑陛下安排，那是能随便说的？！”
赵简揉着后脑勺，讪讪道：“卑职知道……卑职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不知道？”
毛骧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跟着林主事待了两个月，把脑子都待傻了！”
赵简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听训。
毛骧骂了一阵，见他这副模样，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今天算你命大，赶上陛下高兴。要是换别的日子，你这话说出来，脑袋还在不在都两说。”
赵简连连点头：“是是是，卑职知错了……”
毛骧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方才那番话，倒也算是投名状了。”
赵简抬起头，有些意外。
毛骧负手而立，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宫殿轮廓。
“你跟着这样的上官，是你的造化。往后好好当差，别给锦衣卫丢人。”
赵简重重抱拳：“卑职谨记大人教诲！”
毛骧点点头，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你们故意的，还是凑巧了？”
赵简一愣：“什么？”
毛骧嘴角微微扬起。
“汇报的时间，这两个月，正好赶上盐价飞涨、朝廷束手无策的时候。林主事这一盒盐送上来，算是最好的时候。”
他说着，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羡慕。
“等林主事从华亭回来，你们这一行人，少说也能升一级。”
赵简听得眼睛都亮了。
毛骧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也别高兴太早。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你们还得在华亭吃苦，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海边风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