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这个地方好穷啊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刘伯温点点头，转而问道。
“只是陛下这次给他的官位有点大了，您可想过待盐田建成，又当如何安排？”
“毕竟工部主事已然到了尽头，各个位置也有人了，又没犯错，肯定不能给人弄下去。”
“但到那日起事情做成，又不能让他一直做个工部主事在松江晒盐。”
这话说的朱元璋有点尴尬，其实事后他也有点后悔。
毕竟当时他不由自主的把林南之前的功劳全部堆积到一起了，才给了一个六品的职位。
后来一直想办法呢，办法没想到，倒是刘伯温提到了。
“先生有何打算？”
朱元璋只能不耻下问。
“老臣以为。”
刘伯温显然早就想好了，缓缓道。
“若晒盐法成，当设盐课提举司，专司新法晒盐之事。”
“林南可任提举，正五品，统辖松江、嘉兴、苏州沿海盐场。如此，既酬其功，又不至于将他骤然拔得太高，引人侧目。”
朱元璋抚掌觉得真是一个好主意：“先生思虑周全。只是……届时朕该如何向他表明身份？”
这是朱元璋心中一直纠结的问题。
他以“老马”的身份与林南相交，欣赏的就是那份毫无拘束的赤诚。
若林南知道“老马”就是皇帝，那份自然，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指不定对方还会怪自己呢。
刘伯温微微一笑。
“陛下何必急于一时？待盐田功成，自然水到渠成。”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对弈。
棋盘上，黑白厮杀正酣。
而千里之外，林南的车队昼行夜宿，沿着运河官道一路南下。
十一月的天气，湿冷入骨。
沿途所见，皆是村庄萧索，田地荒芜，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在路边乞食。
疫情虽然尚未蔓延至此，但恐慌已然扩散，不少村镇自发设卡，盘查往来行人。
好在赵简准备充分，路引文书一应俱全，车队扮作前往松江采购海货的商队，倒也通行无阻。
第五日黄昏，车队抵达华亭县境。
华亭县隶属松江府，地处长江入海口南翼，东濒东海，是典型的沿海下县。
大明治下，州县分三等。
上县繁华，多为府治所在或交通要冲。
中县次之，亦有商贾往来。
而下县如华亭，地处偏远，民贫地瘠，在朝廷户部的册籍上，也不过是每年缴纳些鱼盐课税的数字罢了。
所以基本有背景的人，都不来下县。
而整个华亭县城，南北长不过二里，东西宽仅一里余。
三条主街呈“丁”字形交错。
县前街、盐市街、鱼市街，便是全县最热闹的所在。
若快步行走，半个时辰便能将县城逛个遍。
这里的县令姓沈，名文谦，字牧之，浙江绍兴人，洪武三年三甲进士出身。
是一个真正的寒门学子，无背景无靠山，吏部掣签时便抽到这“海隅下县”。
到任一年有余，勤勉是真勤勉，每日不是下乡劝课农桑，便是巡堤查访渔户。
奈何县小民贫，简直就是穷的要死，他就算有力改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恰好，林南等人来的时候，沈文谦又下乡去了。
去的便是县东二十里的海塘村。
因为去年秋汛冲垮了一段海堤，今冬若再不修，来年开春渔汛时，整个村子都可能被海水倒灌。
所以县衙里，只留了县丞周茂和主簿吴友仁坐堂。
周茂是本地人，五十来岁，在县衙混了半辈子，也就混口饭。
吴友仁则是沈文谦从绍兴带来的师爷。
林南一行二十余人、三辆货车驶入县城时，正是黄昏时分，对于华亭县这个小地方来说还真是一个大事了。
“哟，来大商队了？”
“看那架势，不像寻常行商……”
“该不会是来收海货的吧？可这季节……”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百姓，赵简早就打听好了，于是他们的车队便停在了县城唯一的客栈——“海升客栈”门前。
客栈掌柜忙不迭迎出来，脸上堆满笑容。
“诸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赵简翻身下马：“住店。可还有房？”
胡掌柜一看这二十多人，面露难色。
“这个……小店统共十间房，平日倒够，可诸位这么多人……”
“全包了。
”赵简言简意赅，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
“够吗？”
五两的银锭很是亮眼。
胡掌柜连忙接过。
“够！够够够！只是……房间大小不一，有些得挤挤……”
“无妨。”
赵简回头看向林南。
“东家，您看？”
林南从马车上下来，扫了眼客栈——两层木楼，门面陈旧，但还算干净。
他点点头：“就这儿吧。兄弟们一路辛苦，挤挤暖和。”
这话一出，那些扮作工匠的锦衣卫汉子纷纷卸货拴马。
二十多人几乎住满了整个客栈。
胡掌柜带着伙计忙前忙后，将最大的两间上房收拾出来给林南和赵简，其余人则三四人间地分配。
安顿妥当，赵简来到林南房中，低声道。
“林主事，咱们这么大阵仗进城，县衙那边想必已经知道了。按规矩，该递个帖子拜会。”
林南正推开木窗，望向窗外渐渐暗下的街道。
华亭县的穷，真的超出了林南的想象——可能是刚穿越就落地应天府，所以对这里他真是有点不忍直视。
“是该拜会。”
林南转身点点头。
“你去送帖子吧，我出去走走，看看这华亭县。”
赵简略一迟疑：“林主事独自一人……”
“无妨。”
林南笑道。
“这县城巴掌大，还能走丢了不成？况且咱们是来做生意的，总要看看当地风物。”
赵简也想到了这次的任务，不再多劝，只道。
“那卑职让两个弟兄暗中跟着，您只管逛您的。”
暮色渐浓，林南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独自走出客栈。
华亭县的三条街，果然冷清。
县前街是县衙所在，还有些商铺。
盐市街空了大半，只几家卖粗盐的铺子半开着门。
鱼市街倒是有些生气——虽已是傍晚，仍有几个渔户在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