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九族危险
“那孩子……”
马皇后轻叹，“是个有心人。不过，重八，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你……可不能又独自溜出去了。”
朱元璋语塞。
他确实想过偷偷出宫，去隔 离区看看林南，顺便问问这小子有没有什么鬼主意。
虽然知道林南不是学医的，但那些土豆、辣椒，还有以工代赈的法子，都证明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常人不一样。
万一……万一他对瘟疫也有什么奇思妙想呢？
但马皇后这话一说，他倒不好开口了。
“妹子放心，朕知道轻重。”
朱元璋含混应道。
“这时候自然不会乱跑。”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缝补。
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那眼神里的不乐意，她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次日一早，朱元璋在武英殿批阅奏章时，还是忍不住了。
“毛骧。”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锦衣卫指挥使悄无声息地出现：“陛下。”
“刘老先生……没事吧？”
朱元璋状似随意地问。
毛骧躬身：“回陛下，刘老先生除了前日托人往城南隔 离区送了些东西以外没有出过门书。”
朱元璋笔尖一顿：“送给谁？”
“南记那位林掌柜，也在隔 离区中。”
朱元璋放下笔，手指在案上轻叩。
“什么东西。”
“据说是医书。”毛骧道。
刘伯温给林南送医书？这是做什么。
朱元璋沉吟片刻：“看守隔 离区的是谁的人？”
“是应天府衙的差役，领头的是治中周琮大人手下一位姓孙的班头。”
“让他来一趟。”朱元璋道，“朕有话问他。”
毛骧领命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四十出头、穿着青色差役服的中年汉子被带进武英殿偏殿。
他显然从未进过宫，更没见过皇帝，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陛下万岁……”
朱元璋打量着他。
“你就是看守隔 离区的林班头？”
“是、是……”
“隔 离区里情况如何？仔细说。”
林班头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汇报起来。
有多少人隔 离，每日医官巡诊几次，发现几个病患，死了几个……
朱元璋耐着性子听完，才问。
“那个叫林南的，在里头做什么？”
林班头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林、林南？他……他和其他人一样，每日待在帐篷里。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总烧热水，让同帐篷的人都喝烧开的水，还教大家饭前洗手，粪便要用石灰掩盖，后来连那几个商队的人也跟着学了。”
“我们给医官看了，他们……说这是好习惯，便没有再管了。”
朱元璋眼中闪过异色。
“还有呢？”
“还有……前日有人给他送了几本书，他就在帐篷里看书，一看就是一天。
昨日还找医官问了些问题，好像……好像是在琢磨治瘟疫的法子。”
“哦？”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他还会医术？”
林班头努力回忆。
“不太像，但确实问了霍乱怎么传的，问了大便小便的颜色有什么讲究，还问……问有没有试过让病人多喝淡盐水……”
“医官们本来不爱搭理他，但他说是书上看的，医官就认真起来了。”
“淡盐水？”
朱元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
“他说淡盐水有什么用？”
“他说……说霍乱病人吐泻厉害，身体里的盐分和水都流失了，就像庄稼缺水会蔫一样。”
“淡盐水能补回去，人就有力气扛到药起效的时候。”
林班头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说，这法子古书上就有记载，只是很多人没当回事。”
“他说……说要是能让所有病人都及时喝上淡盐水，说不定能少死很多人。”
朱元璋沉默了。
他想起太医院那些奏报，满纸都是复杂的药方、针灸穴位、阴阳五行理论。
当然，这些都很重要。
可是淡盐水……这么简单的方法能行吗？
“你退下吧。”
朱元璋挥挥手，“今日朕问你的话，不许外传。”
“是、是！”
林班头如蒙大赦，然后被人带出去了。
殿内重归寂静。
朱元璋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喝热水……饭前洗手……淡盐水……
这些法子听起来真是简单得可笑。
可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太医院那些医官想不到？
为什么历朝历代的医书里，虽然偶有提及，却没有特别强调？
“毛骧。”
想到这里，朱元璋忽然开口。
“臣在。”
“朕要出宫。”
毛骧浑身一僵，猛地下跪劝导。
“陛下？！不可！外头疫情正凶，您乃万金之躯，岂能涉险？！”
朱元璋闻言看了他一眼。
“朕只是跟你说说，但如果让皇后知道了，你懂的。”
毛骧差点当场哭了。
他当然懂——皇帝微服出宫若是被皇后知晓，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跟陛下在一起的锦衣卫指挥使。
可若是皇帝在宫外出点差池，他毛骧九族都不够诛的。
“陛下……”
进退都是死毛骧声音发苦。
“要不……臣去把人给您带来？”
他听了全程怎么不知道皇帝准备去做什么。
“朕要亲自去问。”
朱元璋站起身，“别废话，去准备。”
毛骧知道劝不住了，只得一咬牙。
“那……请陛下稍候，臣去安排。”
他转身出了偏殿，不多时带着一个身形与朱元璋相仿的锦衣卫校尉回来。
那校尉二十出头，生得高大挺拔，此刻却面色惨白，浑身发颤。
朱元璋打量了他一眼：“脱吧。”
校尉哆哆嗦嗦地看向毛骧，毛骧闭眼点头。
校尉只得颤抖着解开飞鱼服，露出里面的中衣。
十一月的寒气透进殿内，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朱元璋利落地换上那身飞鱼服，又戴上网巾，对着铜镜照了照——若不细看面容，倒真像个寻常的锦衣卫军官。
“陛下，真的要去嘛……”
毛骧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走。”
但朱元璋已迈步向殿外走去。
毛骧无奈，只得对那光着上身的校尉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