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赈灾首功，当属林南
“有点甜，还不噎嗓子……比糙米好多了。”
“一块下肚，好像真有点饱足感？”
秦逵见时机成熟，高声道。
“正是，此物不仅好吃，更易种植，不挑田地，旱涝皆有一定收成。”
“今日本官带来万斤，皆是粮种。但——种子有限，唯有出力修堤筑路、赚取工分者，方可兑换！”
他说完指向远处淤塞的河道与残破的堤坝。
“从明日起，愿参与者，辰时至此登记。每日完成划定工段，可得工分十分。”
“十分工分，可换土豆五斤——其中一斤可当场领作口粮，其余四斤须登记造册，作为粮种，秋后种植。”
人群骚动起来。
随后一个壮年汉子挤出人群，哑着嗓子问。
“官爷，您说话算数？真能抵税？”
“陛下圣旨在此，岂有虚言？”
秦逵肃然道，“本官更可承诺。
凡以此土豆缴纳秋税者，明岁若遇灾荒，官府将优先贷种赈济！”
这话直接让许多还在犹豫的灾民眼神亮了起来。
终于，那汉子一咬牙：“我干！反正闲着也是饿死，不如挣条活路！”
“我也干！”
“算我一个！”
三日后，湖广调粮也终于运抵。
稀粥虽薄，总算让灾民有了力气。
秦逵将随行官员、书吏分作数队，各领一段工程。
他自己也褪去官袍，换上粗布短打跳入齐膝深的淤泥中，与民夫一同清淤。
苏州知府周铎起初只是象征性巡视，见钦差大臣竟真躬身劳作，汗水泥浆满身也毫不在意，也只得硬着头皮加入。
灾民们见了“京里来的大官”都如此卖力，怨言渐消，挥锹担土的劲头也足了。
秦逵又命书吏当场记录工分，每晚张榜公示，公平公开。
次日一早，便设点兑换。
领了工分牌的人，可凭牌换取土豆。
一部分当场蒸熟分食，大部分则用草绳串好，系上写有姓名、住址的木牌，叮嘱再三。
“此乃命根，务必留种！”
起初，确有零星人家领回后偷偷煮食。
秦逵得报，也没有急于处罚，而是让乡老带着蒸熟的土豆上门，当着其邻里面，温言道。
“你家若实在无粮，这几日可多出工，赚了工分再换口粮。”
“但这种子吃一粒便少一窝，来年你拿什么缴税？拿什么养活全家？”
羞愧之下，那户人家当场认错，并求乡老作保，日后定悉心留种。
此事传开，再无人敢轻易食种。
这点弄好以后，秦逵又带着人下往各个乡县。
因为有了一个例子，大家做的也得心应手起来。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昔日淤塞的河道已疏通大半，残堤加固，被冲毁的官道也平整出雏形。
时值初夏，江南雨水充沛，一个月之前种下的土豆苗也破土而出，绿意盈盈。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六月末。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手持秦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章，越看眉头越舒展，最终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秦文度！”
奏章里面详细禀报了月余来赈灾进展。
如今江南招募灾民一万三千余人，疏通河道四十余里，加固堤坝十七处，整修道路百余里。
发放土豆三万八千斤，预计可覆盖种植四千余亩。
更难得的是，灾民情绪空前的稳定，未有骚乱。
“陛下。”
侍立一旁的户部尚书吕昶看着传下来的折子看完以后含笑躬身。
“秦侍郎确乎干才。”
兵部侍郎齐泰也道。
“正是，更可喜者，灾民因亲眼见钦差亲身劳作，感佩朝廷诚意，工程推进顺利。江南若稳，则北疆军粮后顾无忧矣。”
“嗯，秦逵不负朕望。”
朱元璋缓缓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欣慰。
“江南渐稳，朕心稍安。既如此，且等着北疆战报了。”
北疆的捷报是在七月中旬送达京城的。
朱元璋正与马皇后对弈，得知奏报的时候，闻报立即展开。
目光扫过“朔州大捷”“俘斩四千”“扩廓北遁百余里”等字眼时，他紧锁数月的眉头终于舒展，甚至朗笑出声。
“好！徐天德不愧是朕的万里长城！”
马皇后一看就知道有好消息，放下棋子，温婉一笑。
“前线将士用命，陛下当重赏。”
“自然要赏。”
朱元璋目光炯炯。
“但更要赏的，是让将士们能吃饱肚子、无后顾之忧的人。”
于是三日后大朝会。
只见朱元璋端坐龙椅，命太监高声宣读朔州捷报。
听完以后，百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大明万胜”，声震殿瓦。
朱元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李善长神色恭谨，陆仲亨则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人知道，这位吉安侯自“风寒告假”复朝后，行事收敛许多，对户部查账之事不再紧逼，甚至主动上表捐银三千两以助军需。
朱元璋心知肚明，这是杜安道那番话起了作用，但也乐见其成。
“此战之胜，非唯将士勇武。”
朱元璋待呼声稍歇，缓缓开口。
“江南水患得控，粮道疏通，北疆军粮得以续接，方是根本。户部、工部，及南下赈灾诸臣，功不可没。”
吕昶、齐泰等出列谢恩。
朱元璋又特地点了秦逵之名，赞其“勤勉务实，于灾地亲力亲为，民无怨而工效显”。
却并没有当众封赏。
而是退朝后，单独召至西暖阁。
“臣秦逵，叩见陛下。”
“起来，看座。”
朱元璋难得和颜悦色。
“江南之事，你办得很好。奏章朕细看了，灾民安辑。”
秦逵拱手。
“此皆赖陛下思虑深远，以工代赈之策切中要害。”
“更赖那位林小友慷慨，四万斤种子，只要二百两银子……臣每每思之，惭愧不已。”
他大概知道皇帝准备做什么，于是继续说道。
“陛下，臣在江南日夜与灾民同劳，深知若无林掌柜那多出的一万斤种子，至少千余户领不到粮种。且他定价之廉，几同白送。此等胸襟，臣自愧不如。”
“此番赈灾首功，当属林掌柜。”
朱元璋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