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知者开心
“朕知道了。他有功，朕自然不会忘。但你此番也是辛苦，朕有意把你擢升工部尚书，仍兼钦差事，总领江南水利垦殖。”
秦逵知道自己能得到奖励，没想到这么大，大惊，连忙跪倒。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工部尚书之位，总揽天下工役、水利、屯田，非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者不能服众。”
“臣侥幸于江南稍有微劳，岂敢骤登如此高位？”
“且臣资历浅薄，若越次超擢，恐……恐令朝中兢兢业业、苦熬资历的同僚寒心，亦有损朝廷铨叙法度之公正。”
“万望陛下收回成命，臣愿仍以侍郎之职，为陛下、为大明尽心竭力，推广新粮，修缮水利，绝无懈怠！”
一番话诚恳至极，既表忠心，又陈利害。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方才一时欣喜，兼之对林南那份“亏欠”之意隐约转嫁，所以才使他冲动了，只想到要重赏办事得力的臣子，却险些忽略了官场升迁的微妙平衡与潜在风波。
秦逵说得没错。
工部尚书乃正二品大员，位列七卿，多少人熬白了头也未必能企及。
秦逵虽有江南之功，但此前毕竟只是侍郎，侍郎很多，但侍郎上面还有左右侍郎，且向来以右为尊。
不说左侍郎，他可能离尚书还有一段距离，但右侍郎可就是一步的事情。
骤然越过去提拔至尚书，那些人会如何想？
淮西勋贵、浙东文臣等各方势力，又会借此做何文章？
到时候恐怕赏赐之恩未暖，攻讦之浪已起，反而将秦逵置于火上烤。
暖阁内一时寂静，秦逵很是紧张，真的怕朱元璋不管不顾真的提拔了自己。
半晌，只听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起来吧。秦卿，你能如此思虑，以朝廷法度与同僚之心为念，朕心甚慰。是朕考虑欠周了。”
秦逵这才松口气稍稍抬头，却仍不敢起身。
“陛下信重，已是臣莫大荣光，是臣才德不足，不堪重任……”
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谦，沉吟片刻，道。
“尚书之位暂且不提。但你江南之功，不可不赏。你既精于实务，朕便让你在实务上更有施展之地。”
“擢升左侍郎，且任太子少保衔，仍总督江南水利、新粮推广一切事宜，可直接奏报于朕，一应人员钱粮，六部皆需配合。”
“另，赐爵奉政大夫，岁禄加二百石，赐金二百两，文绮三十端，以酬尔功。”
这个爵位也只是一个虚衔散爵，非世袭实爵，主要体现荣誉和增加俸禄。
秦逵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又涌起一股暖流。
陛下听进了他的劝谏，并给予了更为稳妥且实惠的封赏。
左侍郎虽只升半级，但加太子少保衔（从一品虚衔），已是莫大荣宠，总督实务、直奏君前的权力，更让他能放手去做事。
“奉政大夫”的散官爵位听着清贵，岁禄实实在在地增加了，金银绸缎的赏赐也足够丰厚体面。
最重要的是，这番赏赐既彰显了皇恩，又不至于将他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臣……叩谢陛下天恩！”
秦逵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重重叩首。
“陛下体恤臣下，思虑周全，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信任之恩！”
“好好做事，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
朱元璋语气缓和下来。
“江南新粮种植情况，要持续跟进，及时奏报。退下吧。”
“臣遵旨！”
秦逵再拜，恭敬地退出了西暖阁。
走出宫门，盛夏的阳光有些灼人，秦逵却觉得浑身轻松。
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心中对那位未只见过一面的，感激之情更甚。
没有他献出的土豆和那些真切可行的办法，自然也没有他秦逵今日这场有惊无险的恩赏。
“林掌柜……”
秦逵默念一声，心中已打定主意，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再当面好好谢过这位奇人。
暖阁内，朱元璋独自坐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方才那一瞬间的欠考虑，让他再次意识到，即便身为天子，赏罚之间亦需拿捏分寸，平衡朝局，非仅凭个人喜恶。
而且秦逵的清醒与克制，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杜安道。”他唤道。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
“奴婢在。”
“秦逵的封赏，照方才所言拟旨。另，今日朝会上所有立功将士的封赏名单，再拿来给朕看看。”
朱元璋顿了顿。
“尤其是中下层军官和士卒的抚恤与升赏，务必核实清楚。”
“奴婢遵旨。”
杜安道躬身应道，心中明了，陛下这是从秦逵的封赏上，联想到了更广泛的赏罚公平问题。
朱元璋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宫墙，落在了城南某个热闹的饭铺。
他低声自语，语气有些复杂。
“封赏臣子权衡就够了，只是朋友……怕是要等等了。”
林南的事情其实秦逵不说的时候，他也早就跟马皇后讨论过了。
当时朱元璋想直接给予林南官身的冲动。
只是马皇后说过，朋友的时候可以以诚相待。
但如果以帝王的身份，怕是林南不能再那么直言不讳了。
朱元璋也不想丢了这份赤子之心，所以便准备以老马的身份跟他再多接触接触，等水到渠成的时候再说。
与此同时，南记后院里，只见林南正盯着几株刚挂果的番茄发呆，完全不知自己刚与一个“官身”擦肩而过。
想来，若是知道，他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喊“我愿意啊！”。
所以无知者开心啊。
这几个月他只管发展自己的生意，南记生意越发红火。
林南将利润大头投入扩大经营：又在城东盘下一处带仓库的旧院，专门处理土豆储存和初加工。
后院试验田里，辣椒已收了一茬，虽然量少，但足够为二楼多加一些味了。
番茄还青着，但已有好奇的勋贵家管事来打听“那红果何时能食”。
而做这些事情的原因全是因为——陆仲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