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真的不会亏吗？
“本来二十亩地的收成，成熟了，原本该有六万，但时间紧，只能这么种了。”
“林掌柜，这……多出来的价格……”
秦逵老脸一红，他怎么也不能说自己钱没带够吧。
“按照我跟老马说好的价格。”
林南却像是懂了，道。
“糙米一石约五钱银子，灾年怕是涨到一两。土豆顶饱，按米价七折算，一斤合……七文钱左右。”
他算得飞快，秦逵却听得心惊——这账算的这么快，也是读过书的吧。
“但你们是用来做种子的，不是口粮。”
林南话锋一转。
“种子价该翻倍。不过……你们是拿去救急的，我不发这财。”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一斤，五文钱。四万斤，合计二百两银子。”
秦逵睁大了眼睛。
二百两？四万斤粮食，只要二百两？
他来时，陛下从内帑拨了五百两，嘱咐“价钱可酌情上浮”。
秦逵还想着，这等奇物，又是救急，怕是要费一番口舌讲价。
“林掌柜，你真不会亏吗？”
秦逵忍不住道。
林南忽然笑了。
他终于明白，这位马三爷跟老马身上的熟悉感了。
商人逐利，但这两位，却同样跟商人在乎的点都不一样，也是很违和了。
“原来如此……”
林南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老马啊老马，难怪你能娶人家妹子呢，你们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时日头渐高，已是巳时三刻。
林南不准备耽误人家上路了，便拱手道。
“马三爷，货物既已交接，我们便不耽搁您行程了。此去江南路远，还望一路顺风。”
秦逵郑重点头。
“林掌柜放心，鄙人必不负所托。”
说罢，林南带着王哥等人离开。
所以也并不知道，他们消失以后，城墙上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只见应天府城门大开，一队队身着明黄罩甲、腰佩绣春刀的禁卫军鱼贯而出，足有三百余众。
紧随其后的，是几名绯袍官员与数十名户部、工部的小吏书办。
秦逵见兵部侍郎齐泰与户部左侍郎傅友文，都是同行的人，连忙上前见礼。
“秦大人辛苦。”
齐泰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那二十余辆满载的板车，眼中掠过惊异。
“这些……都是那土豆？”
“正是。”
秦逵正色道。
“共四万一千余斤，皆已查验过，可作粮种。”
傅友文掀开一辆车上油布，抓起几个尚带泥土的土豆细细端详，又掂了掂分量，叹道。
“若真如陛下所言亩产数千斤，此物当为我大明续命之粮！”
“傅大人慎言。”
秦逵压低声音。
“此事尚在试推，莫要张扬。”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交接文书。禁卫军接手护卫之责，车队重新整顿，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七日后，苏州府常熟县郊。
此时洪水虽已退去，但满目疮痍。
田地尽成泥沼，倒塌的屋舍半陷在淤泥中，侥幸未倒的也墙歪梁斜。
灾民们蜷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秦逵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眼前景象，心中很是沉重。
他身后站着苏州知府周铎、常熟知县李庸，以及十余名地方乡老。
“秦大人。”
周铎四十出头，面白微须，已经听完了秦逵说的话，此刻眉头紧锁。
“下官并非不愿推行以工代赈之策，只是……您看看这些百姓，连日饥饿，哪还有力气做工？”
李庸也苦着脸附和。
“是啊秦大人，如今仓库不是放置着你们运来的口粮，眼下最要紧的是开仓放粮，先让大家填饱肚子。修堤垦荒之事，可否缓些时日？”
秦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周知府、李知县，仓库的不是口粮是种子。”
“至于，你们所想之事，也不必担心，你们放心，如今朝廷已从湖广调粮，三日内首批三千石糙米便可运抵。但这粮食，我们也要要求。”
他环视众人开口。
“从明日起，凡十六至五十岁之丁壮，皆可报名参与清淤修堤、整饬道路。”
“每日劳作四个时辰，管两餐粥饭，另计工分。凭工分，可兑换土豆粮种——此乃陛下亲命推广之高产新种，一亩可收千斤以上。”
乡老们闻言面面相觑，甚至还有人低声嘀咕。
“什么土豆？听都没听过……”
“若是好粮种，为何不直接发给我们？还要我们做工去换？”
秦逵听见议论，也不恼，继续道。
“秋税在即，陛下有恩旨：凡领此土豆种者，明年秋税可用土豆抵纳，一石土豆抵一石稻米。但——”
他语气陡然转厉。
“此乃粮种，领回后必须精心种植，留待来年。”
“若有人贪图口腹，将种子食尽，明年无粮可缴，便以抗税论处，轻则杖责，重则流徙！”
周铎、李庸闻言皆是一惊。
用新作物抵税？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变通之法。
但“抗税流徙”四字，也让二人脊背发凉——这话若传出去，怕要激起民怨啊。
“秦大人。”
周铎只能硬着头皮道，“此法虽好，但百姓饿极之时，恐怕……”
“所以本官会让他们尝一下的。”
秦逵打断他，转身吩咐随从。
“取五百斤土豆，就地蒸熟，分与在场乡老、百姓品尝。”
半个时辰后，土坡下支起数口大锅。
土豆洗净下锅，蒸汽袅袅升起。
灾民们被香气吸引，慢慢围拢过来。
秦逵亲自用木筷戳起一个蒸熟的土豆，剥开薄皮，露出金黄绵软的薯肉。
他当众咬下一口，细细咀嚼，而后对众人道。
“此物名土豆，可蒸可煮可烤，耐饥顶饱，滋味甘美。今日在场众人，皆可尝一块。”
随后随从们将土豆切成小块，分发给乡老和前排的灾民。
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接过，犹豫着放入口中。
只一嚼，他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大，继而快速吞咽，又伸手讨要。
“官、官爷，再给一块吧，这、这东西……真香啊！”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将土豆塞入口中，齐齐惊叹。
“从没吃过这等绵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