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白听了裴竹的话,不由得摇头轻叹,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要说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便是我家这丫头了。”他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和浓浓的疼惜。
裴竹瞧着他这模样,倒觉有几分炫耀的意味,挑眉打趣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蹬鼻子上脸是吧?”
“裴姑娘有所不知——”林墨白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十里八乡都传言,我林家有一个缺心眼的丫头。整日里总想着逃学,先生也束手无策,更有一桩事,让鹿儿成了乡邻间的笑谈,也彻底坐实了鹿儿缺心眼的名头。”
裴竹见他满面愁容,倒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追问道:“哦?究竟何事能让你这般愁眉不展?快说来听听,让我们也乐呵乐呵。”
林墨白眉眼间愁绪更浓,缓声道:“鹿儿六岁那年,我要去洛阳采购药材。拙荆一人照料两个孩子实在吃力,鹿儿又对我黏得紧,非要跟着我同去。这件事还要从我乘船渡江说起,我腰间的宝剑不慎坠入江中,我正急得手足无措,鹿儿却摸出我藏在靴中的护身匕首,在船舷上细细刻了个记号,说等船靠了岸,便按着船上的标记再去寻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江水滔滔,船行不止,哪有按标记寻回来的道理?后来竟有好事者,还把这桩事写进了书里。”
一旁沉默不语的君实,此刻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热讽:“你的女儿明明救了你一命,你应该买几串糖葫芦感谢她才对。”
林墨白闻言一怔,眉宇间的愁绪瞬间被疑惑所取代,追问道:“救了我一命?这话从何说起?”
君实好看的丹凤眸子眯了眯,语气慵懒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江湖险恶,渡江的船家多有叵测之心。你女儿取出匕首,哪里是为了刻标记?她是示强以弱,持利刃以示船家,你二人还有武器防身,莫要动什么歪心思。否则,你身怀重金,能安全渡江?恐早已成了江底冤魂,哪里还能坐在这里长吁短叹?”
林墨白满眼震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入夜,清风城渐渐飘起了小雪,初时若柳絮轻扬,转瞬便落得绵密。
皎洁的月光洒在新雪之上,折射出清冽的莹白,将天地间都衬得澄澈静谧,银装素裹。
林墨白躲在耳房,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鹿的房门口,心中莫名的惴惴不安。
那个整日逃学,顽劣跳脱的小丫头,竟会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通透心思?
他不敢信。
“吱呀”一声轻响,林鹿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林墨白一颗心猛地一沉,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竹,便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里探出头去。
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厚厚的披风,溜出了房门。
她踮着脚,抬眼望了望爹娘房间的方向,见窗棂上的灯火早已熄灭,这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溜出了院门。
林墨白心头一紧,连忙与裴竹一起,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这一路上,林鹿蹦蹦跳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最终拐进了城外一处偏僻溪谷。
溪面早已被寒冬冻得严严实实,林墨白与裴竹轻手轻脚地躲在谷口,探出头抬眼望去,两人皆是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只见冰面之上,陆长安正半蹲在那里,身形微微前倾,手把手地教着一个少年凿冰抓鱼。那少年眉眼间与林鹿有十一分相似,眉眼娟秀,正是林凡。
林墨白看到陆长安,顿时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身形一挺便要冲出去,当瞥见两个孩子脸上纯粹的笑意,身形竟然顿住。
“陆长安,真的有鱼!”林凡身披厚厚的蓑衣,双手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却丝毫不见寒意,反倒兴奋得直跺脚,“陆长安,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是从书上学来的吗?”
两人身上都沾了一层薄雪,笑得眉眼弯弯,丝毫不见寒冬的凛冽。
陆长安抬手,轻轻拍去落在林凡肩上的雪,动作温柔,脸上却掠过一丝苦笑:“我哪有你这般幸运,我是因为穷,每到冬天,实在没什么吃食,便只能去河边凿冰抓鱼,不然,就要饿肚子了。”
林凡听了,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竟露出几分自豪的神色,扬声道:“陆长安,做人未必非要读书,你会抓鱼,会编蓑衣,已经很厉害了,若是晋人王祥认识你的话,就不用‘卧冰求鲤’那么傻的办法了!”
“王祥所求非鱼。”林鹿助跑几步,整个人哧溜一下滑出老远,身形在冰面上飞旋舞动,真如一只灵巧的小鹿。她轻盈地折返而回,稳稳停在林凡面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雀跃,笑着道:“哥,古人惜字如金,读书最要紧的,是揣摩其中的神意。若不明其意,便是读书百年,也无堪大用,反倒入了歧途。”
林凡看着自家妹妹,眼底满是宠溺,笑着打趣:“哟,我们家鹿儿,读书竟还读出神意来了?”
林鹿吐了吐舌头,拉了拉林凡的衣袖,语气软了些:“好啦好啦,我们快回去吧,再不回去,爹娘真该担心我们了。”
林凡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冰面上的小洞,又看了看陆长安,拉着他的衣袖小声恳求:“陆长安,我能再多玩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那我可回去了,太冷了,还是睡觉有意思。”
林鹿说着,如一只雀跃的小鹿,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妹,大半夜的,别在路上贪玩,早点回家!”林凡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哥——”林鹿摆了摆手,渐渐走远。
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凡才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眼前的冰窟。
“噗通”一声,他手中的木矛猛地往下一戳,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便被挑了上来。
“抓到了,抓到了!”林凡高兴地跳起来,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却还咧着嘴傻笑。
“陆长安,照你的法子,还真的能抓到鱼!我以后要常来抓鱼!”林凡挑着鱼,满眼崇拜地望着陆长安,笑意纯真。
陆长安道:“还是要好好读书的,读书才是正途。”
林凡挠了挠头,笑道:“读书有读书的好,抓鱼有抓鱼的乐。将来读书累了,就来抓鱼,还能给爹娘补补身子。”
陆长安满眼羡慕地看着眼前一袭儒衫的林凡,问道:“你喜欢读书?”
林凡一瞬不瞬地盯着冰窟,脱口而出道:“正常孩童哪有几个乐意读书的?正是性子跳脱的年纪,却要被强按在书桌前学习学问。枯燥倒也罢了,可明明能说明白的事,偏要故作高深,仿佛说的不是人话才算学问,无趣得很。”
“还是抓鱼有意思。就像你,把自己会的都教给我,我立时就能见到收获,可悲的是,寒窗苦读十几年,到头来是要回家抓鱼。”
陆长安没有接话。
林凡继续道:“我爹也常说,读书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倒是觉得,只要能跟家人在一起,种地砍柴也欢喜。”
陆长安看着他,轻声问:“那你因何读书?”
林凡认真道:“我读书好一些,爹爹便不会苛责妹妹好好读书。我想让妹妹做喜欢做的事。”
他叹息一声,倒不像是八九岁的孩童:“有些事,长大了也可以做,可童年只有一次。”
远处,林墨白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儿女的心思。
他悄悄转身,原路返回。
“林先生这就回去了?”裴竹抱着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墨白轻叹一声,拱手道:“有劳裴姑娘替我保守秘密,就当我今夜未曾来过。”
“明白。”裴竹微微颔首,转眼看向了陆长安。
此时,陆长安正满眼羡慕地望着林凡抓鱼,听到脚步声,这才转头。
见裴竹朝这边走来,他连忙站起身来,略显局促地唤道:“裴姑娘?”
裴竹缓步走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打趣道:“行啊,陆长安,不止一味地蛮干,倒是学会动脑筋了,你这一招釜底抽薪,倒真让我刮目相看了。”
陆长安窘迫地挠了挠头,连忙解释道:“裴姑娘莫要误会,这件事与我无关。”
“哦?”裴竹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你无关?那是谁的主意?”
“是林鹿。”陆长安轻声答道。
“林鹿?”裴竹愣了一下,眼中满是惊讶,“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竟是那个掉了两颗门牙,说话还漏风的小丫头?”
陆长安轻轻点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对裴竹和盘托出。
陆长安前往城北古庙寻找香积土,恰巧撞见了逃学出来闲逛的林鹿。
当小丫头听说,是自己的爹爹要陆长安去古庙寻香积土,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她捏着下巴思忖须臾,便眼神笃定地断言,此事定有蹊跷。
林鹿打小在药香里泡大,耳濡目染之下,对药理伤势也略知一二,她清楚得很,萧牧阳的伤势,根本用不上什么香积土,更何况,她了解自己的爹爹,若真需用药,便是自己前往,断不会支使外人奔波,这里面定有猫腻。
加之,城北那座古庙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布局,设下了圈套等着他往里钻。
林鹿歪着小脑袋,手指抵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给陆长安出了个石破天惊的主意——绑架她的哥哥林凡。
陆长安一听,当即连连摇头,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怎可做这般龌龊之事?!”
见他不肯,林鹿反倒一脸着急。
她一本正经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清越:“你听我的,这么做,不是害我们,是在救我全家。”
“救你们全家?”陆长安不由一脸茫然。
林鹿蹙着眉头,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爹为人耿直,镇上的人没有不敬重他的。就算他真的与你有什么冤仇,也只会光明正大地与你了结,绝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算计你。如今他这般行事,定是有人拿住了他的软肋威胁他。”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爹向来不畏权势,能让他这般低头妥协的,唯有家人。我娘整日守在家里打理药材,鲜少出门,那么,唯一能威胁到我爹的,便是我和我哥的安危了。”
陆长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说话漏风的小姑娘,万没想到,心思竟这般缜密。
林鹿见他不说话,故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催促道:“行了行了,别发呆了。就算你今日躲得过这一劫,萧牧阳一日不离开林家医馆,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爹,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把我爹从棋局里拽出来才行。”
月花映雪,清辉漫洒溪畔。
裴竹静静听完陆长安的陈述,嘴角的浅笑渐渐转为深长。
“慧极必伤,希望这小丫头藏得住锋芒,不要被这小心眼的老天爷嫉妒才好。”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眉宇间满是担忧。
“老天爷是很小心眼,最看不得这人间的好。”陆长安苦笑看着裴竹,问道,“刺伤萧牧阳的人,知道是谁么?”
“还能有谁?”裴竹轻声道。
叶未央?”陆长安语气陡然一沉,眉眼间掠过一丝杀意,“他就像一只甩不掉的苍蝇,终日阴魂不散,他在暗处,我们却在明处,天知道他下次又会想出什么阴诡法子来算计我们,与其被动受他牵制,不如主动出手,彻底跟他做个了断。”
裴竹抬眼看向陆长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作为朋友,我总该为你做点什么才是。这样吧,我先替你挑一处风水好些的坟地,省得到时候你死,连块像样的安身之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