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看着她,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人了。那些对他好的人,最后都走了;那些说要护着他的人,最后都成了陌路。他早就学会了不指望,学会了笑一笑就转身,学会了把所有的温暖都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人——
她追了他三十里雪路,追到靴子灌满了雪,追到双手冻裂了口子。她在野神面前嘶声大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她明明可以走的,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看着他去送死,然后摇摇头说一句“傻子”。
她没有走。
她在这儿守着,守了一夜。
陆长安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轻轻动了动手指。这一动,裴竹立刻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探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醒了?”
那手劲儿大得惊人,攥得陆长安手腕生疼。可他没吭声,只是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笑:“裴姑娘。”
裴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醒了就好。城隍爷说你死不了,我还当他是在安慰我。”
“萧牧阳呢?”陆长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躺着!”裴竹一把将他按回去,力气大得他动弹不得,“他比你醒得早,城隍爷给他喂了药,说是养几天就能下床。这会儿被城隍爷叫去说话了。”
陆长安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床板上,盯着灰扑扑的房梁发呆。
“傻子。”裴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不知道,那野神一巴掌拍下来,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知道。”陆长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知道还去?”
“得去啊。”陆长安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萧牧阳等着我救他呢。”
裴竹被他看得一愣,然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这种人,我见得少。”
“哪种人?”
“蠢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蠢到家的那种。”
陆长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连伤口都顾不上疼。他看着她别扭的侧脸,看着她耳根处那一抹淡淡的红,忽然就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那么冷。
“裴姑娘。”他轻轻开口。
“嗯?”
“谢谢你追过来。”
裴竹没回头,只是耳朵更红了。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就是……就是路过。”
陆长安笑出了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裴竹终于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再笑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神!”
“不笑了不笑了。”陆长安嘴上说着,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风雪已经停了。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洒在硬木板床上,洒在陆长安苍白的脸上,洒在裴竹别扭的侧影上,暖融融的,带着初春的气息。
裴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
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村庄,忽然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风景了。
“裴姑娘。”陆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以后……”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裴竹背对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你?”她轻哼一声,“一个连野神都打不过的傻子,能帮我什么?”
陆长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帮你跑腿?帮你传话?帮你——”
“行了行了。”裴竹打断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撞进了陆长安的眼睛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快步朝门口走去。
“我出去透透气。”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门开了又关上,留下陆长安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呆。
他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传来裴竹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探进来一个脑袋——是萧牧阳。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走路的时候捂着胸口,显然是伤还没好利索。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见陆长安躺在那儿,眼眶就红了。
“傻子。”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安,声音沙沙的,“你他娘的真是个傻子。”
陆长安眨眨眼:“你怎么骂人?”
“骂你怎么了?”萧牧阳一屁股坐在床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瞪他,“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野神!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神!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小子,凭什么去送死?”
“因为你等着我救你啊。”陆长安理所当然地说。
萧牧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陆长安,看着这个认识了不到三天的傻子,看着他苍白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沙子进眼睛了。”
陆长安没戳穿他,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萧牧阳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
“我说真的!下次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我就跟你绝交!”
“好。”
“你他娘的能不能说点别的?”
陆长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萧牧阳,你鼻涕流出来了。”
萧牧阳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低头去擦,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见陆长安笑得直抽气,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等着!”他咬牙切齿,“等你伤好了,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行行行,等你揍。”陆长安笑着应道。
门外,裴竹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忽然觉得,这世间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青袍的身影缓缓走来,清癯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城隍爷。”她微微欠身。
清风城隍摆了摆手,负手站在她身边,也望着远处的雪山。
“那傻子醒了?”他问。
“醒了。”裴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萧牧阳在里头闹呢。”
清风城隍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裴竹终于忍不住开口:“城隍爷,您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去送死,是吗?”
清风城隍转过头看她,目光温和而深邃。
“本座知道。”他说,“但本座也知道,他必须去这一趟。”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清风城隍收回目光,望着远处,“你让他眼睁睁看着朋友去死,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样的人,你拦不住,也不能拦。”
裴竹沉默了。
“况且,”清风城隍的唇角微微弯起,“若不是这一趟,你又怎会追上来?”
裴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清风城隍笑了笑,转身离去,青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傻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他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的也是。”
裴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许久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推开那扇破旧的门,走了进去。
里头,陆长安和萧牧阳还在闹,见她进来,齐齐住了声,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裴竹板着脸,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安。
“饿不饿?”她问。
陆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饿。”
裴竹轻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着。”她说,“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门开了又关上,留下陆长安和萧牧阳面面相觑。
萧牧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谁啊?”
陆长安眨眨眼:“裴姑娘。”
“废话,我知道她姓裴。”萧牧阳翻了个白眼,“我问你,她是谁?怎么对你这么好?”
陆长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一个好人。”
萧牧阳:“……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陆长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的风雪,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裴竹端着一碗热粥回来的时候,陆长安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呼吸绵长平稳,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萧牧阳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也是累极了。
她放轻脚步,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看了陆长安一眼。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傻。她想。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弯弯的,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可睡着了,眉头虽然舒展着,嘴角却微微抿着,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孩子气。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有一个人,你明知道救他可能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可你还是想去救,哪怕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有吗?
她以为自己没有了。以为那颗心早在很多年前就凉透了,凉得像这漫天的雪,再也暖不过来。
可追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那颗心还在跳。跳得那么用力,那么疼,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山脚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飘飘荡荡地散在碧蓝的天空里。
她忽然很想问一问那个傻子:你到底图什么?
可她知道,就算问了,那个傻子也答不上来。因为他根本没想过图什么。他就是那种人,那种看见别人有难就忍不住伸手的人,那种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给路边狐狸的人,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去试一试的人。
这样的人,她见过一个。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她手里,对她说:阿竹,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可那个人再也没有随后就来。
她站在原地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信了。不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好人,不信这世上有不求回报的善意,不信这世上有值得她拼上性命去护着的人。
可这个傻子——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睡得香甜的傻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傻子,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唔……”
一声轻轻的呻吟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看见陆长安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长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竹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粥……”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好香……”
裴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床头那碗粥。粥还温着,米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确实挺香的。
她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起来,喝粥。”
陆长安睁开眼睛,这次清醒了些。他眨眨眼,看着她手里的碗,又看着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裴姑娘。”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煮的?”
“不是。”裴竹面无表情,“偷的。”
陆长安笑出了声,然后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裴竹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放轻了动作,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喝你的粥,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