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我将埋葬诸神 > 第49章:雪地伏雉
    香积土又名金身尘,其实就是落在佛像之上的尘土,据说凝聚万民香火愿力和无伤佛法浸染,能重塑受损的经脉与血肉,纵使肢体残损,亦可借此土重续。


    姥姥说: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捏出来的是贵族,引柳枝于泥中,举以为人,那些便是低贱的人了。


    不管怎么说,小时候便往伤口上掩土止血,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个天下,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有生,必有死还算相对公平,却也有寿元差异,可最终无论贫富贵贱,帝王乞儿,百年之后,终究要回到土里去。


    可后来,有一群修道者窥破天地玄机,另辟蹊径,名曰长生。


    在诸神眼中,修道者妄图跳出轮回,不肯归于尘土,便是逆天而行。


    既是逆天,便莫怪天道无情。


    九重雷劫之下,若能扛过,便可飞升神界;若扛不过便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连回到土里去的资格都没有。


    陆长安离开清风城,前往城北破庙途中,却又遇到那个小姑娘。


    此刻她反穿着棉袄,像一只小青蛙似得蹲踞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盯着七八步外,那片撒了苞谷的雪地,大气都不敢喘。


    “你在干什么?”


    “嘘……”


    听到声音,小姑娘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正在觅食的雉鸡警觉地昂起头,四下张望。


    小姑娘双手拢在一起,双腿猛地一蹬,小青蛙似地扑了过去。


    雉鸡一声惊叫炸开,扑棱棱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翎掠过峡谷,落到了对面山头。


    小姑娘扑了个空,整个人结结实实趴在了雪地里。


    “啐!”


    她撑着胳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


    亏得今儿一早门牙就撞掉了,不然,这一下也不能幸免。


    保不齐今日就是命中注定的落牙日。


    小姑娘起身拍去身上的残雪,将小书箱往身后一背,这时才发现,小书箱里书本不见几册,却竟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陆长安恍然大悟:“你在逃学?”


    小姑娘仰着小脸,理直气壮:“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先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先生,相看两厌,不如不见,再者说,他教出来的都是些只会摇头晃脑的怂包弟子,我才看不上,生而为人当携剑纵马,驰骋江湖,喝最好的酒,赏最美的景,整天蹲在学塾里坐井观天,无趣的很。”


    “是这样吗?”陆长安挠着头,一脸懵。


    小姑娘歪着小脑袋看他,忽然问道:“你整天火急火燎的,这又要去撞掉谁的门牙?”


    陆长安有些哭笑不得,挠着头便把要去城北古庙取香积土的事跟她说了。


    小姑娘听完,一双灿若星河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道:“心之所向若谬,则履之所至愈遥。”


    陆长安摇头:“不懂。”


    小姑娘摇了摇头,单手负在身后,一手负在胸前,迈着四方步缓缓道:“善于行动是可以赞赏的,但要三思而后行,方向错了,越努力,只会让你距离终点越来越远。”


    陆长安恍然大悟:“难道古庙不在城北?”


    小姑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满眼焦急道:“我怎么就是表达不清楚呢?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读过书,是我的缘故。”陆长安红着脸道,“你整日逃学,还能有这般学问,真是令人佩服。”


    小姑娘一愣,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一番话,怕是伤了他。


    她一双好看的眸子眨了眨,急忙开口道:“先生说我是坎井之蛙,自以为天下之大尽在于此,终日鼓腹而鸣,不知北冥有鱼,江湖有风,其实,我想说的东西,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怪你听不明白。”


    说罢,她双手交叠,举至眉心,端端正正地躬身施了一礼,正是儒道的雁行礼。


    陆长安一怔,急忙拱手躬身,郑重回礼。


    雪地里,两个人就这样对着拜了一拜。


    远远看去,那番光景,像极了过家家时的——夫妻对拜。


    小姑娘粲然一笑:“我叫林鹿,林鹿的林,林鹿的鹿。”


    陆长安挠了挠头,脸一红,依样画瓢:“我叫陆长安,陆长安的陆,陆长安的长安。”


    ……


    裴竹脚步匆匆来到城北破庙,却不见陆长安的身影。


    却在此时,五个蒙面壮汉手里提着刀,一字排开,拦在面前。


    这群人多是武道四境修为,陆长安若来,肯定凶多吉少。


    “哥几个,别客气啦,动手吧。”


    话音未落,五个人刀剑齐举,攻了上来。


    半炷香后,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破庙的地上,蒙面布巾也被扯下来塞进了嘴里,哎哎呦呦惨呼不止。


    裴竹剑指为首一人的眉心,冷冷问道:“陆长安呢?”


    那人嘴里呜呜地叫,裴竹用剑尖将布巾扯出来,他立刻嚎起来:“你不是陆长安?!”


    裴竹眉梢一挑:“我爹娘怎么会给我取这么俗气的名字。”


    “误会,天大的误会!”那人忍痛抱拳,急声辩解,“我等受雇于人,奉命教训今日来此之人,实不知是冒犯了姑娘。求姑娘饶命!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女儿,您杀我就等我杀我全家啊!”


    “你嘴是真硬哈。”裴竹又将众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鬼哭狼嚎瞬间响彻在云霄。


    即便裴竹以死相威胁,可这群人也并不把雇主和陆长安的下落说出来。


    起初,裴竹还暗自佩服这几人倒是块硬骨头,可越打越觉得不对劲,众人眼底没有视死如归的决绝,只有被逼到绝境的茫然与无措。


    直到裴竹按捺住拔剑的冲动,决定杀鸡儆猴时,那群人跪伏于地,泪流满面,哭天抢地地求饶,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竹这才骤然醒悟,原来不是他们骨头硬,是真的不清楚真相,即便把他们一个个打死,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从几人口中得知,陆长安的确未曾来过此地。看他们痛哭流涕的模样,所言应当不虚。


    “难道被君实那丫头骗了?”


    裴竹心下生疑,旋即匆匆折返林家医馆。


    回到清风城,一脚跨进医馆,却也不见陆长安的身影,只见林鹿正乖乖地对着柜台面壁,脸颊上满是污垢,活像只闯了祸的小花猫,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听到有人进来,林鹿悄悄转过头,瞥了裴竹一眼,轻声说道:“陆长安让我转告你,他现在很安全,不让你担心。”说完,又飞快地转回去,继续虔诚地面壁思过。


    “真的?”裴竹凑到她面前,小声问道。


    “嗯。”林鹿点头应了一声。


    知道陆长安没事,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转眼见林鹿这副委屈吧啦的模样,裴竹倒像瞧见了幼时的自己——甚至还要更惨些。


    她小时候闯祸面壁,从来不只是站着就了事,还要四平八稳地扎马步。


    马步扎稳了还不算,还得在身上各处搁上七碗清水:膝上左右各一盏,掌心向下各托一盏,肩头各一盏,最后头顶还得顶上一盏。


    自己小时候,比这小妮子可惨多了,她凭什么还不高兴了?


    裴竹心情大好,倒有些幸灾乐祸:“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偏心呗。”林鹿一脸委屈,愤愤不平道,“我们这些做女儿的,便是再孝顺,再体贴,在爹爹心中,永远也比不过他的宝贝傻儿子。”


    裴竹对这话感同身受,虽然目前为止,她还是爹娘的独女,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竟没来由的为她感到忿忿不平,转头看向了那个偏心的老爹。


    林墨白则没了往日的沉稳,满脸焦灼,眉头拧成一团,背着手在柜台前踱来踱去,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迎上裴竹的目光,他没好气道:“你先让她说说,是因为啥罚他面壁。”


    裴竹转头问道:“因为啥呀?”


    “唉——”林鹿长叹一声,满眼惆怅,满腹委屈,楚楚可怜道,“我不就是把棉袄丢了么,哥哥也丢了,为什么只罚我?还不是因我是女儿身?不说了,委屈,想哭。”


    裴竹实在看不得这小丫头受委屈,当即开口道:“不就是件棉袄么?多少钱,我替她赔给你便是。”


    君实悠悠道:“学塾读书时,先生有没有教你画重点?她是把棉袄弄丢了,哥哥也丢了……”


    裴竹不耐烦道:“不就两件么?我都赔,只要不让这小丫头面壁就行。”


    君实吼道:“是棉袄丢了,哥哥——也丢了!!!”


    “啊?”裴竹这才如梦初醒,她抬手拍了拍林鹿的肩头,坦然道,“相信我,你爹爹还是很疼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闯出这么大篓子,换做旁人,早拿鞭子抽你了。”


    目光扫过床榻,只见萧牧阳已被仔细包扎妥当,原本紊乱的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想来已无大碍。


    裴竹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便问道:“你哥是在哪里丢的?”


    “放学路上。”


    裴竹疑惑道:“你们不是一起放学么?你怎么没事?”


    林鹿嘿嘿笑道:“我今天逃学,没去上课。”


    裴竹感慨万千,由衷说道:“看吧,少读点书,还是很有好处的。”


    “咳咳。”林墨白一脸正色道,“鹿儿,书还是要多读一些的。”


    “知道了,爹。”林鹿出奇的乖巧懂事。


    “嗯。”林墨白看着自己乖巧的女儿,不由满眼慈爱,“你先去温习功课,我有些事还要跟裴姑娘说。”


    “哦。”


    林鹿应声而去,转身的瞬间,冲裴竹俏皮地眨了眨眼,旋即蹦蹦跳跳着走开。


    裴竹看着那道欢脱的背影,莫名冒出一句:“你这俩孩子,是亲兄妹么?”


    “孪生兄妹,你说呢?”林墨白正色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事相求。”


    裴竹想也不想,便开口道:“想让我从绑匪手里救你儿子?你还不如直接去报官。”


    “绑架我儿子的人是陆长安,裴姑娘也希望我去报官么?”


    “什么?!”裴竹一脸茫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林墨白咬紧牙关,一字一顿,“绑了我儿子的,正是陆长安!”


    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裴竹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缓缓转头望向君实。


    君实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他不止绑了林先生的儿子,还放出话来,若不救萧牧阳,他就撕票。”


    裴竹竟没来由的想笑,尤其想到,那家伙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肚子里竟是一些损招儿。


    林墨白沉声道:“在下恳请裴姑娘帮忙,实在是不想惊动官府。可若裴姑娘当真袖手旁观,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陆长安年纪轻轻,你总不忍心看他大好年华,葬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吧?”


    裴竹挑了挑眉,斜睨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是担心,有人串通贼人,想借刀杀人的事,捂不住吧?”


    林墨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他下意识别开目光,心虚道:“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裴竹淡淡道:“你最好听不懂。”


    林墨白不敢再多言,只深深施了一礼,言辞恳切:“那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一日离开过娘亲。我实在担心……拙荆受不住。”


    裴竹想到方才临近门时林鹿对自己所言,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小丫头这般从容,这里面一定有鬼!


    “此事成与不成,还要看你家女儿。时机一到,她自会出手。”


    林墨白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锁:“裴姑娘说笑了,小女不过八岁稚童,她懂什么时机?莫非……姑娘是在揶揄在下?”


    裴竹轻笑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林墨白脸上:“林先生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拿我寻开心呢?”


    林墨白一怔,眉宇间满是不解:“裴姑娘何出此言?”


    裴竹望向林鹿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叹息道:“有些人啊,是坐在金山上喊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