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强的案子判下来了。
五年。
桑满满是在收到法院通知短信的时候知道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个带着人来工作室门口闹事、在网上造谣诽谤、差点毁掉“萤光”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桑满满应该高兴的,但她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天在看守所,潘强被带走之前,忽然回过头,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话:“你得意了?你满足了?我的女儿还在医院等着我,她死了就是你的责任!”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被押走。
可现在这句话,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潘强是个赌徒,为了还赌债,被人收买,带人堵工作室的门,在网上造谣。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值得同情。
可他的女儿......桑满满想起那孩子,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潘小雨,六岁,是工作室里最安静的学生。
每次画画课,别的小孩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她就坐在角落里,拿着画笔,一笔一笔地涂,她画得不快,但特别认真,画完会举着画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满满老师,你看我画的!”
桑满满记得那些画,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房子,有时候是一家三口手拉手。
她问过潘小雨:“这是爸爸吗?”
潘小雨点点头,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她就不来了。
即使桑满满免了她的学费,她也还是没来。
桑满满当时忙着处理那些烂摊子,没顾上问。
今天才知道,潘小雨在那场闹剧之后,被查出了白血病。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找到潘小雨奶奶发起的筹款链接,点进去,第一张照片就是潘小雨,她剃了光头,瘦了很多,眼睛还是亮亮的,对着镜头笑。
旁边写着:孙女潘小雨,8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急需治疗费用。
桑满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包往外走。
“满姐,你去哪?”林晓在后面喊。
“市儿童医院。”
出租车一路往城东开。
桑满满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潘小雨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样子,小小的个子,躲在她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她蹲下来,笑着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潘小雨小声说:“潘小雨。”
“好听的名字,想不想画画?”
潘小雨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潘小雨的爸妈离婚了,爸爸不怎么管她,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奶奶在菜市场卖菜,每天起早贪黑,但还是坚持送她来学画画。
奶奶有一次来接她,跟桑满满唠嗑:“妞妞就喜欢画画,在家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得可认真了,我就想,再苦再累,也得让她学点喜欢的。”
桑满满当时看着潘小雨举着画跑过来的样子,觉得值了。
车在儿童医院门口停下。
桑满满下了车,站在那栋灰白色的楼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血液科在七楼,电梯很慢,每一层都有人上上下下。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拎着饭盒的老人,有戴着口罩、脸色苍白的小孩被家长牵着。
桑满满站在电梯角落,看着那些人,心里堵得慌。
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桑满满找到了潘小雨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雨乖,再喝一口,喝完病就好了。”
小女孩的声音很弱:“奶奶,我不想喝了,我太疼了……”
“喝了就不疼了,听话。”
桑满满轻轻推开门,病房很小,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
靠门这边,潘小雨躺在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奶奶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哄她喝东西。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红肿着,看见桑满满,愣了一下。
“你……”
桑满满没说话,先笑了。
她走过去,弯下腰,看着潘小雨。
“小雨,还记得我吗?”
潘小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眼睛亮了。
“满满老师!”
她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动了两下又躺回去了,但脸上的笑特别开心。
桑满满赶紧走过去,按住她:“别动别动,躺着。”
潘小雨躺回去,但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老师,你怎么来了?”
“老师想你了呀。”桑满满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光头。
头发没了,头皮滑滑的,有点凉,但潘小雨一点都不躲,还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老师,我是不是变丑了?”她小声问着。
“谁说的?”
“隔壁床的小朋友说的,但是我不讨厌她,因为她也是光头。”
她又想了想,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奶奶说她去当天使了,老师,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桑满满心里一抽。
她握住潘小雨的手,笑着摇头:“怎么会?我们小雨病好了头发就会长出来,长得比原来还好看,老师还等着你来画画呢。”
潘小雨眨眨眼:“那我好了就去。”
她奶奶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眼圈红红的。
过了好一会,老人才憋出一句话:“桑老师,您坐,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奶奶,您别忙。”
但老人已经转身去倒水了,手抖得厉害,水壶举起来,半天倒不进杯子里。
桑满满赶紧站起来,接过水壶:“奶奶,我来。”
她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老人,一杯端在手里。
老人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捧着,低着头。
沉默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桑老师,我……我知道潘强做的那些事,他该判,该判!可小雨……小雨是无辜的啊……”老人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桑满满心里揪了一下。
“奶奶,我知道。”
老人抹了把眼泪,继续说:“潘强那个混账,从小到大没干过一件正事,赌赌赌,欠了一屁股债,他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老婆子,拉扯他长大,结果拉扯出这么个东西……”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得厉害。
“可现在,报应来了,报应到我小雨头上了……”
桑满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捂着脸哭:“她才八岁啊,她懂什么?我多希望这个报应报在我身上啊......”
桑满满眼眶红了。
潘小雨躺在床上,看着奶奶哭,忽然开口:“奶奶,你别哭。”
老人抬起头。
潘小雨认真说:“我不疼,真的。”
老人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桑满满别过脸,使劲眨了眨眼,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潘小雨又看向桑满满:“老师,我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
桑满满连忙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潘小雨继续说着:“我听奶奶说,爸爸去坐牢了,他是不是欺负老师了?”
桑满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潘小雨看着她,一脸认真:“老师,对不起,我替爸爸跟你说对不起,等我病好了,我去教训他,让他不要再这样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要告诉他,以后要好好做人。”
桑满满的眼泪又了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掉。
潘小雨看着她,忽然伸手,那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伸过来,够到桑满满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像个小大人一样:“老师,你别哭,我爸爸不好,但是我会好的。”
桑满满抬起头,看着她。
潘小雨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等我好了,我去画画,画好多画,卖了钱,还给老师。”
桑满满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哽咽着开口:“不用你还,老师不要你还。”
潘小雨眨眨眼:“那我画了送给老师。”
“好。”
桑满满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是新的画笔和画纸。
潘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画笔!”
“对,新的,给你。”
潘小雨想伸手去拿,但手没力气,举了两下又放下。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盒画笔,亮得不行。
桑满满把画笔放在了她的枕头旁边:“等你有力气,再画,好不好?”
潘小雨点点头,使劲点,光头在枕头上蹭来蹭去的:“老师,我一定快快好起来。”
老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
潘小雨跟桑满满聊了几句后,开始打哈欠,眼睛一下一下地往下垂。
桑满满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一会,她就睡着了。
她看了她一会,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
老人把她送到走廊上。
“小雨昨天刚化疗完,医生说她会犯困,要让她好好睡……”老人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哑的。
“奶奶,您自己的身体也要紧,要休息好,我等会儿安排请个护工,一起帮着您照顾小雨,您不要太担心。”
老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桑老师,我身体好着呢。”
“您别推。”
“真的不用,我能行,小雨她很懂事,很多时候不喊我,自己忍着疼去上厕所……她不想让我累着……”老人说着,顿了顿,声音又哽咽了。
桑满满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面。
潘小雨睡得很熟,很熟,小小的身子蜷在病床上,光头枕着枕头,呼吸轻轻的。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桑满满收回目光,看着老人:“奶奶,关于小雨的治疗费,您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老人愣住了:“桑老师,这不行,这怎么能行,潘强他......”
“他是他,小雨是小雨,小雨以前是我的学生,现在也是。”桑满满打断了她。
老人忽然跪了下去:“桑老师,我……我给你磕头……”
桑满满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去拉她:“奶奶,您别这样!快起来!”
老人被她拉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就那么弓着身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拿什么还你啊……”
桑满满蹲下来,双手扶着老人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奶奶,您什么都不用还,您就好好照顾小雨,让她快点好起来,等她好了,再来我这画画。”
“以后啊,让她给我当学徒,让她自己来还。”
老人哭着点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了地上。
桑满满把她搀扶起来,送进病房,又看了潘小雨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桑满满站在电梯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找到了潘小雨的筹款链接。
她点了进去,输入金额的时候,没一点犹豫。
然后桑满满退出了链接,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潘小雨的筹款链接,发到所有家长群里,让愿意帮忙的帮忙,不愿意的不用勉强。”
林晓秒回:“好的满姐。”
电梯来了。
桑满满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脑子里还是潘小雨那句话。
“我替爸爸跟你说对不起,等我病好了,我去教训他,让他不要再这样了,我要告诉他,要好好做人。”
一个八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瘦成那样,还想着替爸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