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深深看了眼叶谦之,没鸟他。
场子一下尬住,但谢屿川和谢安怡都松了口气。
只要谢渊没发脾气,尬就尬吧。
谢屿川趁着这个机会开溜,他跟谢安怡打着配合,拉着叶谦之回到了那一大群人中。
谢渊侧眸望了眼聚在一起的谢家众人,他手插在兜里,下意识去摸烟。
没摸到。
想起来了,清倾说抽烟有害健康,她不太想他抽烟,所以他戒了。
瞄了眼两间急救室的红灯,他靠在墙面不再动弹。
像一个祷告者,似乎在祈祷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小时后,谢志远被推入病房。
谢渊没动。
又一个小时后,张婉莲被推入病房。
谢渊动了,他走到病房门口,确认张婉莲没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谢芳梅病房出来叫住他,“你奶奶叫你进去,她有话跟你说。”
谢渊点头,绕过她时,她提醒道:“我妈当年毕竟救了你,我知道这没法弥补你受到的所有伤害,但我也知道,你其实爱憎分明,没有那么可怕。”
“我也算是你姑姑,跟你之间也无仇无怨,我只求这个时候,你别再刺激你奶奶。”
谢渊没吭声,径直进了病房。
张婉莲插着呼吸机,苍老的眼眸微张着,目光紧盯着病房门口。
老人家的身形瘦削,躺在宽大的病床里,显得格外空荡。
她看见谢渊进去,立刻让一旁的医生把呼吸面罩拆掉。
谢渊单膝跪在她床边,冷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歉疚。
“对不起。”
张婉莲握着他的手,撑着嗓音说:“不用对不起。”
“我老婆子虽然老了,但我不傻。”
“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同意,秉衡回不来,更别说今天出现在老宅。”
“阿渊啊,当年是我们谢家对不住你,你怨,你恨,都是人之常情。”
“可三年前你已经惩罚过他们了,谢秉衡当年犯的错也付出了代价,以后,放他们条活路?”
“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行吗?”
三年前,谢渊回国。
他回到谢家的第一件事,就直奔他父亲谢明朗。
只为替母复仇。
他的母亲叫唐瑶,他对谢家的恨,都来自于唐瑶那本单薄的便签日记。
他至今都记得日记的内容:
1997年7月8日。
我为赚取大学学费在一场商业酒会中当服务员。
遇到了一个给小费很爽快的男人,听说是谢氏的总裁,叫谢明朗。
同行的姐妹说这个男人是A市商界的模范丈夫,妻子是顾家的大小姐顾玉茹。
听说因为妻子怀孕,他这半年很少出来参加酒会,这次出来还是被妻子赶出来的,因为觉得他太黏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遇到这样一个男人。
算了,我一个没钱没权没势,还父母双亡的孤女,会有谁爱我呢?
1997年8月9日。
酒会第二天,我被谢明朗骗进包厢。
我不敢反抗,我只能忍着。
我想取证,可我无路可走。
他把我的路堵死了。
他给了我十万,我决定忍了。
我真贱啊。
好脏。
1997年9月16日。
我怀孕了。
想死。
1997年9月21日。
本来想打胎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舍不得了。
要是生下来,我是不是也算有家人了?
可我怎么养活ta?
1997年11月15日。
好累,显怀了,要瞒不住了。
干脆搬出宿舍吧。
1998年5月25日。
他好可爱,可惜是个男孩,我一个女的,怎么带男孩?
万一把他带得太过柔弱怎么办?
1999年5月25日。
唐源源源源源源一岁啦~
以后都要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健康成长~
2000年5月25日。
好愧疚,源源生日想要小汽车,可我没钱买。
早知道上个月就不买鞋子了……
2001年4月1日。
我竟然还活着。
太好了,我还活着。
源源没事,老天终于保佑我们母子一次了。
可我腿没了,以后怎么挣钱?
源源还那么小,那么懂事,他不能被我拖累。
2001年4月2日。
肇事司机酒驾,没了。
我痛恨他,可我也心疼他的妻子。
她今天来给我送钱,四十几岁的年纪,看着无比苍老。
她有5个孩子,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最小的儿子,跟源源一样大。
算了,赔偿我少要点吧。
都不容易。
2001年5月25日。
欠债37万,这个病房好贵,贵到连一个生日蛋糕源源都不敢问我要。
他太懂事了。
这样不好。
2001年11月3日。
听说谢家老夫人张婉莲很好,一直热心公益。
不知道能不能找她收留源源。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2001年11月17日。
在谢家大门口就撞上谢明朗和他哥谢志远,也是命不好。
是啊,命不好。
2001年11月19日。
谢志远来找我了。
让我去谢明朗的夫人跟前闹,我傻吗?我要真去了,源源就彻底没路了。
2001年11月27日。
好可笑啊,我又被..了,还是轮.
哈哈,腿都没有的废人也值得被人大费周章。
谢家兄弟不是人,我化作恶鬼也要弄死他们!
这个世道好不公平!
凭什么!
凭什么!
日记到这里就只剩一团鬼画符,乱七八糟,宣泄意味极其重。
一个薄薄的便签被撕得乱七八糟,后来谢渊识字了,费了好大劲才七拼八凑出这些零碎的。
他不太记得五岁以前的事,只记得有一天,他妈妈拉着他在一个天台上,然后说:“源源,跟妈妈一起走好不好?”
“你一个人会好累好累的。”
他深深记得那把小刀,唐瑶先是用拿把刀割了自己的手腕,然后割开了他的手腕。
后来他被张婉莲救下,他妈妈从天台上下去。
除了天台上这事,他还记得一些零碎的。
在谢家短暂的时间里,他被谢明朗踹过,扇过,打过。
被谢老爷子谢敬诱导到水边掉进去过。
十二月的天,刺骨的寒冷。
他永远都记得谢家老宅后面的那个池塘,那是他第二次差点死了的地方。
之后,张婉莲给他改名谢渊,做主把他送去国外了,分了个管家陪着。
不过管家卷钱,只负责没让他饿死。
他在国外苦得日子太多,大部分都不记得了。
印象中,小时候一直吃不饱。
后来慢慢开始翻垃圾桶,卖废品。
再到后来打黑拳,接着就黑吃黑。
反正混到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一个从小没被人教育过的疯子,复仇的手段怎么能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