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进转过身,目光扫过痛苦挣扎的林仁肇和忐忑不安的孙敬修,脸上露出一丝惨笑:“魏云……好算计啊,他吃定了我们别无选择,他给的哪里是生路,分明是一条用黄金和尊严铺就的锁链,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的不甘化为决绝:“但是,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至少,他答应先给粮草军械,解燃眉之急。至少,我们还能暂时保住这块地盘,保住兄弟们的性命。”
“可是都督,那些条件……”孙敬修忍不住低声提醒。
“条件是可以谈的,至少目前是。”陈洪进眼中闪过一丝老辣:“魏云要的是我们做棋子,做搅乱波斯湾的棍子,只要我们还有用,就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孙先生,你回复魏云,就说他的条件,我们原则上同意,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关税抵押比例、我方官员任命品级、以及明军人员活动范围等,还需派专员细细商议,态度要恭顺,但底线要守住一点。”
“是,都督!”孙敬修连忙应道。
“另外,”陈洪进压低了声音,对林仁肇道,“仁肇,我们也得做两手准备,魏云暗示了陛下或许会赦免甚至封赏……这未必不是一条真正的出路。”
林仁肇猛地抬头:“大哥的意思是……真降?”
陈洪进目光幽深:“假意归顺是求生,真降投诚……或许是谋一个未来。我们与明国作对多年,深知其国力之强盛,绝非我们一城一地所能抗衡,我们能从江南跑到这里,你以为真的是我们运气好或者有实力从明军的围追堵截之下逃到这里吗?
陛下是雄主,若能借此机会彻底洗白身份,成为大明正式册封的西域都护府某镇守使之类的官职,哪怕权柄不如现在自在,但至少能保子孙后代一个正经出身和安宁,强过如今这般朝不保夕,日夜活在刀尖上。”
他拍了拍林仁肇的肩膀:“我知道你憋屈,我又何尝不是?但大势如此,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先借魏云的势渡过难关,同时……或许可以秘密上表,向洛阳请罪归顺,跳过魏云,直接向陛下表达忠诚。若能得陛下亲口许诺,哪怕条件更苛刻些,也比如今这般被魏云拿捏要强。”
林仁肇沉默了,他知道陈洪进说的是最现实的选择,愤怒无法解决问题,生存和利益才是根本。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切听大哥安排,只是……如何能确保消息直达天听?魏云在波斯湾一手遮天,岂会容我们绕过他?”
“总有机会的。”陈洪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下次明国商队或使节来时,想想办法,或者……等到陛下的特使?我总感觉,洛阳出了那么大的事,陛下对西域的掌控只会更强,不会更弱。我们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
计议已定,孙敬修再次带着修改后的“原则上同意,细节待议”的回覆,以及陈洪进暗中嘱咐的、试图直接联系洛阳的意图,重返马斯喀特。
而在巴士拉城外,三日后,数艘大明运输舰在战舰护卫下如期抵达,卸下了救命的粮食和军械,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陈洪进和林仁肇看着这些“借贷”来的物资,心情复杂无比。
他们一边依靠这些援助抵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一边在绝望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一丝或许能通往真正归宿的渺茫希望。
投降大明,从一个选项,正逐渐变成他们内心深处真正开始认真考虑的、无奈却又可能是唯一明智的最终选择。
波斯湾的风浪,正推着这艘孤独的破船,驶向未知的彼岸。
巴士拉在明国粮草军械的输血下,暂时稳住了阵脚,陈洪进和林仁肇一边按照魏云的要求,开始零星地、试探性地悬挂起大明日月旗,主要在都督府和港口关键区域,以避免过度刺激城内阿拉伯人的神经,一边更加急切地寻找着绕过魏云、直接联系洛阳的渠道。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几分。
一艘来自南洋巨港、悬挂着大明皇家海贸衙门旗帜的大型商船“安远号”,在完成对马斯喀特港的贸易后,按照既定航线驶往巴士拉进行补给和少量货物交易。
这种官督商办的船只,背景深厚,通常拥有一定的豁免权和通信便利,正是陈洪进苦等的“信使”。
“安远号”的船长是一位精明沉稳的老海商,姓郑,与皇家关系匪浅。
船刚靠岸,巴士拉都督府的人便以“采购特殊香料”为名,将郑船长“请”到了府中。
密室内,没有过多的寒暄,陈洪进屏退左右,只留下林仁肇,他亲自给郑船长斟上茶,姿态放得极低。
“郑船长,久仰大名,今日冒昧请来,实有一事相求,关乎我巴士拉上下数千人性命,乃至……天朝西陲安宁。”陈洪进开门见山,语气沉重。
郑船长久经世故,一看这阵势便知非同小可,谨慎道:“陈都督言重了,鄙人一介商贾,若能效劳,自当尽力,只是不知都督所为何事?”
陈洪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用料极其考究的信函,信封上是工整的楷书“罪臣陈洪进、林仁肇跪奏大明皇帝陛下御览”。
“郑船长,此乃我等泣血所书请罪归顺表文。”陈洪进将信函双手奉上,神色无比郑重:“我等深知昔日罪孽深重,然如今已幡然醒悟,愿率巴士拉全体军民,永归王化,为陛下守此西陲门户。然则……马斯喀特的魏云魏大人,所提条件……颇为苛刻,几近将我巴士拉视为奴仆,而非陛下子民,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难真正收拢人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郑船长的神色,继续道:“故冒死恳请郑船长,念在同为华夏血脉,将此表文设法直达天听,呈于御前!此非为抗拒魏大人,实是渴望沐浴天恩,得陛下亲口谕示,纵死无憾!船上些许波斯珍宝,不成敬意,权当船资与打点之用。”
说着,一旁林仁肇推过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打开后珠光宝气,皆是价值不菲的硬通货。
郑船长看着那封沉甸甸的降表,又看了看那箱珍宝,心中瞬间明了。
这是地方军阀试图绕过封疆大吏,直接向皇帝投诚!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可能惊人——皇帝的一个好感,远比魏云的承诺更有价值,而且,这确实是通天之功一件。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去接珠宝,而是缓缓道:“陈都督,此事……干系重大,若被发现,你我有灭门之祸。”
“陈某深知。”陈洪进咬牙道:“然则已是破釜沉舟,别无他路,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胸怀天下,或能给我等一线真正生机,万望船长成全!”
他深深一揖。
郑船长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封降表,小心揣入怀中贴身处,却将珠宝匣子推了回去:“都督的心意,郑某领了。但这黄白之物,此刻反而扎眼。若此事能成,陛下自有封赏;若事败,再多钱财也是无用。都督只需记得今日之言,他日若得圣眷,莫忘了我‘安远号’行个方便即可。”
陈洪进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对这位郑船长高看一眼:“船长高义,陈某铭感五内!若能渡过此劫,巴士拉港便是‘安远号’永远的家!”
“安远号”在巴士拉仅停留了一日,补充了淡水和一些本地特产便匆匆离去,一切看起来与寻常商船无异。
船只驶入茫茫大洋后,郑船长立刻进入自己的专属舱室,唤来绝对忠诚的大副,将降表用油纸包裹数层,藏入一个特制的暗格中。
他下令船只略微偏离常规航线,加快速度,直奔马六甲方向而去——他打算在那里通过皇家海贸衙门的特殊驿道,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将这份烫手的密信送出去。
洛阳,紫微宫。
尽管清洗的风暴仍在持续,但帝国的中枢依旧高效运转。
关于波斯湾的最新情报通过靖安司和锦衣卫的渠道,每日都会呈送到许松的案头。
天武十七年二月底。
一份来自皇家海贸衙门马六甲转运司的六百里加急密报,通过特殊渠道,越过所有常规衙门,直接送到了王瑾手中。
王瑾一看火漆印记和保密等级,不敢怠慢,立刻呈送御前。
许松正在批阅奏折,看到这份特殊的密报,微微挑眉。
拆开一看,里面首先是一份郑船长的简要说明信,陈述了在巴士拉的遭遇和陈洪进托付降表的经过,然后,才是那封厚厚的、来自陈洪进和林仁肇的降表。
许松展开降表,仔细阅读。
表文写得极为恳切卑微,详细陈述了他们流落海外的“不得已”,与明军为敌的“悔恨交加”,如今面临绝境的“惶恐无助”,以及巴格达、布韦希的威胁。
文中极力表达对大明皇帝和大明文化的向往,愿举城归附,永为藩篱,接受任何形式的改编,只求“陛下念在天朝子民血脉,施以雨露君恩,则臣等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当然,表文中也委婉地提到了魏云条件的“严苛”,暗示希望能得到皇帝更“宽仁”的旨意。
看完之后,许松将降表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呵,”他忽然轻笑一声,对侍立一旁的王瑾道,“王瑾,你看,这波斯湾的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魏云在前面敲骨吸髓,陈洪进却跑到朕这里来哭诉讨饶了。”
王瑾躬身小心道:“陛下圣明烛照,这陈洪进倒是狡黠,知道谁能真正决定他的生死。不过,此举怕是会恶了魏大人……”
“恶了魏云?”许松淡淡道:“魏云是替朕办差,手段狠辣些,正是朕所需要的。陈洪进想讨价还价,也在情理之中,枭雄末路,总是不甘完全受人拿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寰宇图前,目光落在巴士拉的位置。
“不过,他这步棋,倒是走得妙,直接表明了向化的决心,比单纯和魏云拉扯,更让朕……放心一些。”许松眼中闪过一丝考量:“说明他真的怕了,也真的想找一条能活下去,甚至能有点盼头的路。”
“那陛下之意……?”王瑾试探道。
“告诉郑船长,差使办得不错,朕记下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许松先是对信使做了安排,然后沉吟片刻:“给陈洪进回信?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让朕看看魏云能把波斯湾搅成什么样子,也让陈洪进再煎熬些时日,磨磨他的性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掌控一切的弧度:“不过,可以给魏云去一道密旨。告诉他,陈洪进已有归化之心,朕已知晓。让他把握好分寸,既要让其知痛,亦要予其盼头。波斯湾的乱局要维持,但这把刀,将来要能为我所用,而不是逼成一把随时会断的废铁,具体尺度,让他自行把握。”
“不过有一点一定要让陈洪进知道,阿拉伯世界的宗教狂热,必须要有所压制,朕绝对不希望,将来大明将阿拉伯世界纳入治下之后,时不时地还有一些狂热的宗教教徒出来捣乱,扰乱大明秩序。”
“另外,”许松补充道,“让靖安司留意,陈洪进若再有书信来,直接截下送朕这里,这条线,朕亲自握着。传旨五台山、武当山、龙虎山等道家和佛家的人,朕给他们找了一处绝佳的传教之地,问问他们是否有意去掺和掺和。”
“奴婢遵旨。”王瑾心领神会。
陛下这是既肯定了魏云的做法,又暗中抬了陈洪进一手,将最终决定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让魏云和陈洪进都必须在自己的意志下行事。
一场跨越重洋的降表,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帝国最高权力层激起了细微却影响深远的涟漪。
皇帝的目光,已经更直接地投向了那片沸腾的海域。
陈洪进的命运,在绝望的挣扎中,似乎真的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但这光亮最终指向何方,依旧掌握在洛阳宫阙深处,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