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接过一看,浓眉一挑:“陈洪进的使者?来得好快!看来穆提那道‘讨逆敕令’和布韦希的背弃,真的把他们逼到绝路了。”
他放下密报,冷哼一声:“丧家之犬,也配谈条件?”
“丧家之犬,有时也能呲呲牙,吓唬一下邻居。”魏云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陈洪进和林仁肇是两条不错的恶犬,用好了,能替我们省下不少力气看住波斯湾的门户,他们现在来乞和,正在其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碧波万顷的波斯湾:“告诉下面的人,准其使者入境,但搜查要严格,规矩要立足。安排他们在驿馆住下,晾他们两天,杀杀锐气。然后……我再‘百忙之中’抽空见一见。”
“魏兄打算如何处置?”苏俊问道。
“陈洪进想要见马穆鲁克大人,不过他还没有这个资格,巴士拉说到底不过一小小港口,远远算不上一国,我来见他,正当其时,我欲恩威并施,软硬兼施。”
魏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给他们一点希望,允诺一些粮食和必要的军械‘援助’,甚至可以默许他们暂时继续控制巴士拉,但必须接受我们的‘指导’,开放市场,提供港口便利,情报共享……最重要的是,要他们继续当好这根搅屎棍,牢牢吸引住布韦希和巴格达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当然,也要让他们清楚,他们的生死完全系于帝国一念之间,若再有异动,或者失去利用价值……马斯喀特的舰队,随时可以换一种方式‘访问’巴士拉。”
很快,陈洪进的使者——一位能言善辩、通晓阿拉伯语和汉语的幕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引入了戒备森严的大明使团驻地。
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决定他和其主人生死的谈判。
而主导这一切的魏云,正稳坐钓鱼台,准备将巴士拉这枚危险的棋子,彻底纳入帝国波斯湾棋局的计算之中,波斯湾的乱局,因陈洪进的乞和,即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马斯喀特驿馆,与其说是招待客人的居所,不如说是一座装饰精美的囚笼,陈洪进的使者,那位名叫孙敬修的幕僚,在此度过了焦灼难耐的两日。
窗外是碧蓝的海湾和威严的明国舰队,室内却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沉默的守卫,送来的饭食精致,却食之无味;提供的卧榻柔软,却夜不能寐,这种刻意的冷遇,如同慢火煎鱼,一点点消磨着他的锐气和希望。
第三日午后,就在孙敬修几乎要绝望时,一名身着靖安司低级文官服饰的吏员才不紧不慢地前来通知:“魏云大人百忙之中抽空,可在偏厅一见。”
没有隆重的仪仗,没有客气的寒暄,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孙敬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皱褶的衣冠,捧着装有那顶价值连城钻石金冠的锦盒,跟着吏员走向使团驻地内一处并不起眼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魏云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站在一扇俯瞰军港的窗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转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陈都督派你来,所为何事?”
孙敬修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下官孙敬修,奉我家陈都督、林将军之命,特来拜见上国天使魏大人。都督深感昔日冒犯天威,追悔莫及,如今我巴士拉上下,内受狂信之徒围攻,外遭布韦希背弃,已是岌岌可危。
都督愿洗心革面,归顺天朝,永为藩篱,恳请天朝念在我等牵制阿拉伯诸邦、维护波斯湾一隅安宁的微末之功,施以援手,救我等于水火!此乃都督一点心意,聊表歉意与诚意,望大人笑纳。”
说着,他恭敬的双手呈上锦盒。
一名侍从上前接过锦盒,打开查验后,对魏云微微点头。
那顶镶嵌着“光明之海”钻石、璀璨夺目的金冠,在偏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价值足以装备一支军队。
魏云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那金冠上扫过,却无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事。
他并未请孙敬修坐下,自己则踱步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归顺?”魏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陈都督倒是能屈能伸,只是,我大明威加海内,富有四海,不缺一顶金冠,更不缺一两个……临危求饶的降将。”
孙敬修心头一紧,额头渗出细汗:“大人明鉴!都督绝非惧死求饶之辈!实是……实是不忍麾下数千追随多年的将士以及巴士拉一城百姓,尽数沦为宗教狂热下的牺牲品,且……且……”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有分量:“且布韦希人若吞并巴士拉,整合了波斯湾西岸的力量,下一个目标,恐怕就将是马斯喀特,届时天朝虽强,亦不免多费周折。若都督能得喘息之机,必能继续为天朝牢牢钉在此地,令布韦希与巴格达如鲠在喉,不敢全力东顾!”
“哦?这是在教本官做事?”魏云眉毛微挑,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孙敬修感到一股寒意。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陈述利害,句句肺腑!”孙敬修连忙低头。
魏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厅内只剩下他指尖敲击扶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孙敬修的心上。
良久,魏云才再次开口,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绝对的掌控:“罢了,陛下胸怀四海,念及尔等亦是华夏苗裔,流落海外挣扎求存,确有不易之处,陈都督既有悔过之心,我天朝亦非不能容人。”
孙敬修心中一喜,刚要拜谢,却被魏云抬手阻止。
“但是,”魏云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归顺,要有归顺的规矩,援助,也不是白给的。”
“请大人示下!”孙敬修屏息凝神。
“第一,”魏云竖起一根手指,“即刻起,巴士拉需悬挂大明日月旗,对外宣称接受大明庇护,陈洪进、林仁肇官职,需由我大明予以追认或另行任命,不得再沿用布韦希所授伪职。”
“第二,开放巴士拉港予大明商船及军舰自由停靠、补给之权,划拨港区特定区域,作为大明商站及……必要的物资储备仓库,由我方人员管理。”
“第三,我军需人员可自由进出巴士拉,勘察地形,绘制舆图,尔等需提供辖区内所有部落、势力分布、水源、道路等详细情报,不得隐瞒。”
“第四,所需粮草、军械,可以‘借贷’形式提供,需以巴士拉关税及未来部分收益作抵押,具体数额及抵押条款,由后续专员与尔等详谈。”
“第五,”魏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力,“继续你们该做的事,巴格达的哈里发不是号召圣战吗?布韦希不是想抛弃你们吗?那就让他们更头疼些。该怎么打,还怎么打,需要的时候,苏将军的舰队……或许会在‘恰当’的距离上,进行一些‘例行巡航’。”
这五条,条条直指要害,几乎将巴士拉的军事、经济、情报主权剥夺大半,完全将其置于附庸和棋子的地位。
孙敬修听得背后冷汗涔涔,这条件苛刻至极,但他深知己方毫无讨价还价的资本,能保住性命和现有的地盘,哪怕是名义上的,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躬身道:“大人的条件,下官……下官即刻派人火速回报都督。只是……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叛军围攻日急,布韦希封锁甚严,能否请大人先行调拨一批救命粮秣和箭矢火药,以解燃眉之急?都督必感念天朝恩德!”
魏云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淡淡道:“可,本官会下令,先调拨三千石粮食,五百副弓弩,相应箭矢火药若干,由我方舰船护送,三日后可抵巴士拉外海。但记住,这是借贷,要算利息的,也让陈都督看看,与我大明合作,方能有一条生路。”
“亦或者,你也可以向陈都督和林都督说一声,归附大明,陛下或可赦免他们往日罪行,封官加爵,未必不能。”
孙敬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眼前的难关有望渡过。
他深深一揖:“多谢大人!天朝恩德,都督与在下没齿难忘!下官这便返回禀报!”
“去吧。”魏云挥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繁忙的军港。
孙敬修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偏厅,直到离开使团驻地,被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堡垒,心中充满了对大明手段的敬畏和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
而厅内,苏俊从屏风后转出,笑道:“魏兄好手段,一番揉搓,这巴士拉就算吞下一半了,陈洪进如今除了紧紧抱住我们的大腿,再无别路可走。”
魏云神色平静:“棋子而已,喂饱了,才能好好干活,给巴士拉的‘援助’物资可以准备了,分量……刚好够他们撑过眼下,但又不足以让他们产生不该有的想法。另外,把我们与陈洪进接触的消息,‘不经意’地漏一点给布韦希人和巴格达那边。”
苏俊会意:“让他们狗咬狗更厉害?”
“水不浑,怎么摸鱼?”魏云淡淡道:“陛下要波斯湾乱起来,那我们就让它再乱一些,让陈洪进这根刺,扎得更深些。”
波斯湾的棋局,随着魏云落下这强势的一子,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陈洪进的乞和,并未带来和平,反而可能引爆更激烈的冲突,而这,正是大明所需要的。
孙敬修带着一身冷汗和魏云苛刻的条件,日夜兼程赶回巴士拉,当他再次踏入都督府时,感觉仿佛过去了数年之久。
府内的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短缺带来的淡淡霉味和伤兵营传来的血腥气。
陈洪进和林仁肇立刻召见了他,听完孙敬修一字不差的汇报,尤其是魏云那五条几乎将巴士拉抽筋剥皮的条件后,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砰!”林仁肇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实木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眼赤红:“欺人太甚!这哪里是援助?这分明是趁火打劫,要把我们变成明国人的看门狗!粮草还要借贷抵押?我巴士拉儿郎的血难道就不值钱吗?”
陈洪进的脸色也是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一生枭雄,何时受过这等屈辱?魏云的条件,每一条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尊严上。
悬挂明旗、接受任命、开放港口、提供情报、抵押关税……这几乎是将他半生拼搏的基业双手奉上,还要感恩戴德。
“大哥!我们不能答应!”林仁肇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与其这样苟延残喘,不如豁出去,跟那些阿拉伯疯子拼了!就算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或者……我们试试再向布韦希服软?阿杜德·道莱或许只是想要我们低头……”
“低头?”陈洪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看透现实的冰冷:“向布韦希低头?仁肇,你还不明白吗?穆提的敕令已经把我们打成了伊斯兰世界的公敌,阿杜德·道莱为了洗清自己,只会把我们的人头当做最好的投名状送给巴格达!向他低头,就是自寻死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外隐约可见的围城部队燃起的篝火,以及更远处海平面上那令人心悸的、偶尔出现的明国舰队桅杆。
“拼?我们拿什么拼?”陈洪进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城内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外面是数不清的、被宗教狂热点燃的敌人。拼个鱼死网破,最后死的肯定是我们,而巴士拉城内的汉家子弟、跟随我们多年的老兄弟,还有他们的家眷,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林仁肇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双手抱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何尝不知这是绝境,只是那屈辱的条件实在难以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