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追封,没有谥号,没有隆重的丧仪。
一场试图颠覆帝国根基的巨大风波,其核心人物的结局,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掩盖在“病逝”二字之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在表面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入冰冷的黑暗深处。
然而,这场席卷朝野的大清洗并未结束,江南的抄家仍在继续,诏狱的审讯还在深入,帝国的刀锋依旧高悬。
所有朝廷的高层都明白,长公主的死,不是结束,恰恰是一个更为冷酷、也更为坚决的新时代的开始。
皇帝用他亲姐姐的血,再次向天下昭示了挑战帝国底线的下场,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洛阳的天空,依旧阴沉,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宗人府发出的讣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洛阳权贵圈中激起些许涟漪,便迅速被更庞大的肃杀气氛所吞没。
长公主“病薨”的细节无人敢深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仍在持续发酵的清洗风暴上。
诏狱人满为患,江南抄家所得的金银细软、田契地契如流水般涌入内帑和户部库房。
帝国的机器在皇帝冷酷的意志下高效运转,磨碎着昔日的盟友和敌人。
然而,就在这一片肃杀之中,一场极其隐秘的操作,在陆炳的亲自部署下悄然进行。
天武十七年正月二十五,夜,阴。
长公主府侧门悄然开启,一辆毫不起眼的黑篷马车在数名便装锦衣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冰冷的夜幕。
马车里,并非空无一人,一个被斗篷笼罩、意识昏沉的身影靠在车厢内,正是本该“薨逝”的长公主许淑,而真正被白绫赐死的,只是一个身形与她相似、早已病重的女囚。
陆炳站在远处阁楼的阴影中,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面无表情。
陛下最终那一丝不忍,或者说,对皇室体面最后一点的维护,化作了这道极其危险的密旨。
他深知此事一旦泄露,将是对皇帝权威和此次清洗合法性的毁灭性打击。
所有参与此事的锦衣卫,都是绝对的心腹死士,他们的口风将比铁还硬。
马车几经辗转,并未前往刑场或乱葬岗,而是驶入了洛阳城东一处隶属于皇家海贸衙门的偏僻货栈。
这里早已戒严,一艘即将前往新明大陆的六千料大海船“乘风号”正静静地停靠在专用码头上。
侍女阳阳早已在此焦急等候,她也是唯一被允许陪同的旧人。
当她看到被锦衣卫从马车里搀扶下来、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许淑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人,交给你了。”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声音低沉沙哑,将一份文书塞给阳阳:“这是她的新身份——犯官家眷,发配新明东平国充役,路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清楚,到了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阳颤抖着接过文书,上面写着“罪妇徐氏”,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定以性命护得……护得主……护得徐氏周全。”
没有多余的废话,锦衣卫迅速将许淑转移至货船底舱一个经过改造、相对安静干净的储物间内,随后,所有痕迹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次日,”乘风号”满载着货物和对新世界的憧憬,扬帆起航,驶离了气氛紧张的洛阳港,它的离港并未引起任何注意,每日都有无数商船在此进出。
航行是漫长而枯燥的,许淑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汤药里被加入了安神的药物。
偶尔醒来,她也只是望着舱顶的木板发呆,不言不语,仿佛灵魂早已死在了那座冰冷的洛阳公主府里。
阳阳悉心照料着,喂水喂饭,擦拭身体,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既有对陛下仁慈或者说冷酷算计的感激,也有对未来的无尽忧虑。
海上的日子似乎能冲刷掉一些过去的痕迹,随着船只深入大洋,许淑的眼神偶尔会恢复一丝神采,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
她毕生经营的一切,家族、权势、野心,都已化为泡影,甚至需要她用最彻底的背叛来换取儿子和自身苟延残喘的机会,这种认知,比死亡更令她痛苦。
船队经历了风暴,也见过了瑰丽的海上霞光。
两个月后,瞭望手终于发出了激动的呼喊:“陆地!是新明大陆!”
船只沿着熟悉的航线,最终驶入了东平国的主要港口——东平港。
港口一如既往的繁忙,充斥着各色人等和大明的货物,阳阳扶着依旧虚弱的许淑,跟着人流艰难地下船,她们穿着粗布衣衫,混在一群真正的流放犯和移民之中,毫不起眼。
在海关关卡,阳阳紧张地递上了那份“罪妇徐氏”的文书。
官员粗略地看了一眼,对照了一下船上提供的名单,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们通过,每天都有太多这样的人来到新大陆寻求生路或接受惩罚。
就在两人茫然无措地站在喧闹的码头,不知该去向何方时,一名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对阳阳说:“可是徐氏家人?”
阳阳一个激灵,警惕地看着他。
男子出示了一块半枚玉佩,阳阳连忙掏出一直贴身收藏的另外半枚,严丝合缝。
男子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她们跟上,他领着两人穿过嘈杂的码头区,来到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前,马车没有任何标识,车夫也同样沉默精干。
马车一路疾行,并未进入东平城的繁华区域,而是驶向了城郊,最终,在一处守卫森严、看起来像是某个大明勋贵庄园的地方停下。
马车径直驶入庄园深处,当车停稳,车厢门被打开时,一个穿着侯爵常服、面容与许淑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的年轻男子,正一脸焦急和难以置信地站在车外。
正是东平侯钟青。
当他看到车内那个被折磨得几乎脱了形、需要侍女搀扶才能站定的妇人时,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的,仿佛怕眼前只是一碰即碎的幻影。
许淑缓缓抬起头,看着多年未见的儿子,那张曾充满野心和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丝微弱的、属于母亲的光彩。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两行浑浊的泪水,和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青儿……母亲……错了……”
钟青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母亲,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强忍着情绪,对旁边的男子和阳阳沉声道:“先进去再说。”
庄园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新明大陆灼热的阳光和外界的一切窥探,暂时隔绝在外。
而远在洛阳的紫禁城中,许松站在巨大的寰宇图前,目光扫过浩瀚的太平洋,最终落在标注为“东平”的位置上,沉默良久,无人能知这位以铁腕荡清内忧外患的帝王,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帝国的风暴仍在继续,但至少,有一叶孤舟,已经悄然驶出了风暴的中心。
然而,新的命运,又将如何安排这位失去一切的昔日长公主呢?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巴士拉城头,昔日陈洪进下令悬挂的布韦希王朝旗帜与他的“陈”字将旗,在干燥而充满硝烟味的热风中无力地垂拂。
城墙之下,往日喧嚣的市集变得冷清,偶尔走过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城内,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清真寺传出的祷告声似乎也带着一丝悲怆与愤懑。
都督府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陈洪进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愈发明显。
他摩挲着一份来自北方阿曼地区的最新战报,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林仁肇盔甲未卸,征尘满面,刚从前线镇压一处因“圣战”号召而起的部落叛乱归来,甲胄上甚至还带着暗褐色的血渍。
“大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仁肇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灼:“城内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药材奇缺。招募的阿拉伯兵士逃亡日甚一日,剩下的人也人心浮动,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卡菲勒(异教徒)恶魔!穆提的‘讨逆敕令’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两河流域,每天都有不怕死的狂信徒试图冲击军营或粮仓!布韦希人不仅断了后续支援,那个该死的监军还天天阴阳怪气,暗示阿杜德·道莱埃米尔随时可能用我们的人头去平息巴格达的怒火!”
他猛地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我们就像是坐在一个快要炸开的火药桶上!外面是恨不得生啖我肉的阿拉伯圣战者,旁边是随时可能背后捅刀子的布韦希‘盟友’,海里还游弋着明国人的铁甲巨舰……大哥,我们快成孤岛了!”
陈洪进沉默着,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马斯喀特的位置,那个被明国人牢牢楔入的钉子,此刻仿佛正散发着冰冷的寒光。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和汹涌的民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穆提的宗教牌打得又狠又准,彻底动摇了他在巴士拉统治的根基。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无奈和一丝不甘的认命。
“是啊……孤岛。”陈洪进的声音干涩:“前有狼,后有虎,水下还有蛟龙,我们……已无路可走了。”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布韦希靠不住,阿拉伯世界容不下我们,想要活命,只剩下一条路……”
林仁肇瞳孔微缩,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喉咙滚动了一下:“大哥是说……向明国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同时震慑巴格达和设拉子?还有谁能提供我们急需的粮食、军械,甚至……一个容身之所?”陈洪进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虽然是与虎谋皮,但眼下,这只老虎反而是唯一可能给我们一丝生机的。魏云……那个躲在马斯喀特的明国特务头子,他一定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可是……我们杀了那么多明军,多次与他们作对,陛下……明国皇帝能答应吗?”林仁肇仍有顾虑。
“此一时,彼一时。”陈洪进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对于明国皇帝而言,我们这两个丧家之犬的命不值钱,但我们在巴士拉的存在,能持续给布韦希和巴格达放血,能牵制阿拉伯世界的力量,这符合他们的利益。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诚意’,未必不能换来一个谈判的机会。至少,总好过被阿拉伯人撕碎,或者被布韦希人当礼物送出去!”
他下定决心,猛地站起身:“立刻挑选使者!要机敏、胆大、熟悉明人规矩的。备上……备上重礼,将上次劫掠波斯商队得来的那顶镶着‘光明之海’钻石的金冠也带上!让他们立刻秘密出发,前往马斯喀特,求见大明驻阿拉伯使团最高负责人,表达我等……归顺天朝,恳请谈判的意愿!”
陈洪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归顺”二字,但对于一个陷入绝境的军阀来说,生存远比面子重要。
“记住,”他叫住领命欲走的林仁肇,压低声音,眼神幽深,“告诉使者,姿态要放低,但也要让明国人明白,如果我們彻底垮台,布韦希就能腾出手来,整合力量对付他们马斯喀特基地。我们活着,混乱的巴士拉就是对明国最有利的屏障!这,是我们的筹码!”
马斯喀特,大明西方舰队司令部兼驻阿拉伯使团驻地。
得到严密扩建的军港内,舰艇如林,蒸汽机的轰鸣声与海浪声交织。
一间面向海湾、陈设兼具明式典雅与实用性的房间内,魏云(易卜拉欣学者)正与西方舰队提督苏俊对弈。
一名靖安司密探无声入内,将一份密报放在魏云手边。
魏云拈起一枚棋子,目光并未离开棋盘,只是随手拿起密报扫了一眼,嘴角随即勾起一丝预料之中的淡淡笑意。
“将军。”他落下一子,然后才将密报递给苏俊:“苏将军,你看,鱼儿到底还是咬钩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