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绍用将王卿官押回诏狱,连夜审讯。昏暗的刑讯室内,火把的光影在王卿官惨白的脸上跳动。
“王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留绍用冷冷地敲了敲桌上的城防图:“谁指使你绘制这个?东宫那个红叉是什么意思?”
王卿官浑身发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留大人……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留绍用猛地一拍桌子:“私绘城防图,勾结影阁绑架自己儿子,这叫糊涂?王大人,你是想尝尝诏狱的十八般酷刑吗?”
校尉适时地举起烧红的烙铁,王卿官顿时瘫软在地:“我说!我都说!是……是为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继续。”留绍用眯起眼睛。
“左煜……左煜那厮早早地就在巴结萧尚书,且他与萧尚书还是姻亲亲家,处处压我一头……”王卿官声音颤抖:“这次兵部侍郎出缺,他活动得厉害……我就想……想栽赃他……”
“所以你就绑架自己儿子?”留绍用冷笑。
“不!不是这样!”王卿官急忙解释:“我本意只是让影阁的人偷走左煜保管的军械账册,制造他监守自盗的假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搞错了,绑了我儿子……”
留绍用眼中寒光一闪:“那太子遇刺案呢?也是你策划的?”
王卿官闻言,如遭雷击:“什么?太子遇刺?不……不是我!我哪有那个胆子!”
“那这张城防图上的红叉怎么解释?”留绍用厉声质问。
“这……这是……”王卿官突然语塞,眼神闪烁不定。
留绍用猛地揪住他的衣领:“说!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尝尝锦衣卫的手段!”
“是……是有人让我查东宫守卫换防时间的!”王卿官崩溃地哭喊:“但我不知道他们要刺杀太子啊!那人只说……只是想掌握太子行踪……”
“那人是谁?”留绍用逼问。
王卿官嘴唇颤抖:“是……是……”
王卿官浑身筛糠般抖着,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烙铁散发的灼热气息烫得他脸颊发麻,那校尉狰狞的面孔在跳动的火光中如同索命的恶鬼。
“是……是一位贵人!”他嘶声尖叫,喉咙里带着血沫:“他……他许我兵部侍郎之位!只……只让我设法弄到东宫日常出行的时辰和路线!还有……还有守卫换防的规律!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行刺啊!若知道是这等诛九族的大罪,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我……我以为是哪位皇子想……想掌握太子动向,好……好……”
“好什么?”留绍用声音冷得像冰,刀锋般的目光死死盯在他脸上:“好方便在‘恰当’的时候,‘意外’地出现在太子面前献殷勤?还是好方便在太子遇刺时,有人能‘恰好’不在场,或者‘恰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卿官被说中心事,如遭重锤,瘫软下去,涕泪横流:“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一时猪油蒙了心……只想着侍郎之位……”
“那位‘贵人’是谁?”留绍用俯下身,绣春刀冰冷的刀脊轻轻拍在王卿官冷汗涔涔的脖子上。
王卿官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角落,仿佛黑暗中潜伏着噬人的猛兽。”他……他每次见我,都在不同的地方,声音也……也像是刻意变过……身形……身形倒是像……”
就在这关键一刻,刑讯室那扇厚重铁门上方,用于通风换气、仅容孩童钻过的狭窄气窗处,一道微不可查的黑影一闪而过!
“大人小心!”一名眼尖的校尉厉声示警,猛地扑向留绍用。
几乎同时!
“咻——噗!”
一支细若牛毛、通体乌黑、淬着幽蓝光泽的吹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从气窗射入,瞬间没入王卿官的咽喉!
王卿官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凸出,脸上血色尽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拼命想抬手去抓咽喉,手臂却只抽搐了两下便无力垂下。
那乌黑的细箭几乎完全没入皮肉,只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小黑点,紧接着,一股浓稠的发黑、带着诡异甜腥味的血液才缓缓从创口渗出。
剧毒!见血封喉!
“有刺客!追!”留绍用目眦欲裂,一脚踹开刑讯室大门,率先冲了出去。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锦衣卫的呼喝。显然刺客一击得手,立刻远遁,对诏狱内部结构竟也异常熟悉!
留绍用铁青着脸返回刑讯室,看着王卿官迅速变得青黑肿胀的尸体,以及他临死前那凝固在脸上的极致恐惧和未能说出口的遗憾,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壁上。
“好狠的手段!竟然敢在诏狱杀人灭口,好胆量!”他咬着牙,眼中怒火翻腾。
线索在王卿官这里彻底断了,但指向却更加清晰——这绝非简单的官场倾轧!能驱使“影阁”这样的组织,能在戒备森严的诏狱精准灭口,目标直指东宫,挑动皇子争斗……背后之人的能量和野心,大得惊人!
他蹲下身,忍着刺鼻的腥甜气味,仔细检查王卿官的尸体,尤其是那只微微抬起、似乎想指向什么的右手。
掰开紧握的手指,掌心空空如也,但留绍用敏锐地发现,王卿官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丝线,与他身上所穿的普通棉布官袍质地截然不同。
这种丝线……留绍用瞳孔微缩,他认得!
这是江南特贡的“蝉翼金缕”,轻薄如烟,坚韧异常,专供皇室和少数几位顶级勋贵裁制贴身里衣所用!
寻常官员根本不可能接触,更别说穿戴!
他将这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缕小心翼翼用镊子夹起,放入特制的油纸袋封好。
这是王卿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从那位“贵人”身上抓下的吗?
“清理现场,尸体暂存冰窖,严密封锁消息!今日在场所有人,签封口令!”留绍用沉声下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另外,立刻秘密调取所有登记在册、近三月内领取过‘蝉翼金缕’的名录!”
锦衣卫指挥使值房内,烛火通明。
陆炳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留绍用肃立桌前,将审讯过程、王卿官临死前的供词、遭遇灭口以及发现“蝉翼金缕”的细节,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汇报完毕。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蝉翼金缕……”陆炳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留绍用的心上。
“宫中有资格用此物的,除了陛下、皇后、太子,便是几位皇子、公主殿下,以及……几位超品的亲王、封号长公主、国公。”
范围看似缩小了,但每一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势力,都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
“影阁接了两份委托?”陆炳的声音冰冷:“一份来自王卿官,目标是左煜的账册,搞栽赃陷害;另一份,则来自那位‘贵人’,目标是太子的行踪,最终演变成刺杀?而影阁故意在执行王卿官的委托时‘绑错’了他的儿子,又故意在现场留下指向东宫的‘皇室信笺’,把水搅浑,把锦衣卫的视线引向夺嫡之争?”
“指挥使明鉴!”留绍用沉声道:“正是如此!王卿官不过是颗棋子,被人利用来获取东宫情报,又被影阁顺手推出来当替罪羊和搅局者。刺杀太子是假,挑动诸位皇子殿下互相猜忌、引发朝堂动荡是真!刺客失手被擒,立刻自尽;王卿官刚触及核心,立刻被灭口!影阁行事之周密狠辣,背后主使心机之深沉歹毒,令人发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对我们的反应了如指掌。黑虎帮埋伏像是故意引我们入局,王卿官私宅的城防图像是故意留下的饵,甚至……王卿官在诏狱被灭口,都像是对方算准了我们会何时突破他的心防!我们每一步,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陆炳猛地抬眼,眼中精光暴射:“你的意思是……”
“内鬼!”留绍用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冰冷的字:“锦衣卫内部,或者……能接触到我们核心调查进展的极高层面,有对方的人!否则无法解释对方为何总能快我们一步,总能精准地掐断关键线索!”
陆炳沉默了,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这个推断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良久,陆炳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王卿官这条线暂时断了,但‘蝉翼金缕’是条新线,必须查清源头!影阁这条线更不能放!他们接了两份委托,中间必有联络人。王卿官接触过‘贵人’,影阁也接触过‘贵人’和‘中间人’!顺着王卿官最后几日的行踪,尤其是他频繁出入醉仙楼前后的细节,挖!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中间人’给我挖出来!”
“至于内鬼……”陆炳眼中寒芒闪烁,如同出鞘的利刃:“我会亲自处理。从今日起,太子遇刺案、王卿官父子案、影阁案并案调查,代号‘惊蛰’!所有卷宗、线索、口供,密级提到最高,不经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参与此案的所有人员,包括你我在内,行踪、接触人员,全部记录在案,相互监督!”
“诺!”留绍用肃然抱拳,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压力和指挥使破釜沉舟的决心。
陆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有人想搅乱这大明的天,想看着诸位殿下兄弟阋墙,想看着朝堂分崩离析……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陛下将此案交予锦衣卫,是信任,更是千斤重担!留绍用……”
“卑职在!”
“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有我陆炳顶着!记住,你查的不是案子,是悬在大明国本之上的一把毒刃!务必……把它给我连根拔起!”陆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般的决绝和森然杀意。
“卑职……万死不辞!”留绍用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他知道,一场席卷洛阳最高权力层的无声风暴,随着指挥使的这句话,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那隐藏在“蝉翼金缕”和“影阁”背后的黑手,已将獠牙伸向了帝国的根基。
紫微宫,御书房。
许松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中,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过陆炳呈上的密报。
电力宫灯的光芒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龙目扫过王卿官临死前抓下的“蝉翼金缕”,扫过诏狱灭口的惊心描述,扫过陆炳关于“影阁”双委托、搅乱朝局意图的分析,最后停留在“内鬼”与“蝉翼金缕名录”几个字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御案上西洋座钟的滴答声,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王卿官死了?”许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却让侍立一旁的王瑾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回陛下,”陆炳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就在即将供出关键人物时,被淬毒吹箭精准灭口于诏狱刑房,刺客对诏狱内部极其熟悉,一击即退,未能擒获。”
许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录上——那是内务府加急呈上的,近三个月内领用过“蝉翼金缕”的详尽记录。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帝国最顶尖的权柄或血脉。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许松唇边溢出,打破了死寂,却让御书房内的温度骤降:“好一个‘影阁’,好一个‘贵人’……手眼通天啊,连朕的诏狱,都成了他们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杀就杀?”
他的手指在名录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皇子”“亲王”、“长公主”“国公”这几栏上,目光幽深难测。
“陆炳。”
“臣在。”
“你的‘惊蛰’案,查得很好。”许松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这潭水,不是浑,是毒。有人嫌朕的江山太稳了,嫌朕的儿子们太和睦了,非要放几条毒蛇进来,搅个天翻地覆才甘心。”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陆炳和留绍用:“‘蝉翼金缕’,是条好线,但线太细,容易断,也容易……被人故意引向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