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太阳】 ……


    神山千代在宅子里四处闲逛。


    这是一间传统的日式庭院, 和隔壁毗沙门天的欧式城堡相比,显得小巧又精致,但对于一直一个人的神山千代来说, 已经是很大的住所了。


    她将手掌按上檐柱,下一秒,柔和的白光冲刷整个庭院, 所过之处,砖石焕然一新,一颗漂亮的樱花树在院子中央生根发芽、迅速长大。


    老土的审美, 但它好看啊。


    神山千代满意地走到樱花树下, 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由单纯的力量构建出来的花朵,落在手心后, 便像流水般没入其中, 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她没在高天原待很久, 又四处转了转后,便回到了仙台。


    神社是神明在高天原与现世之间往返所需要的重要媒介,但这种东西, 需要信徒饱含敬慕之情地建立——神山千代总不能自己信仰自己,就只能暂时借用毗沙门天的神社进行传送,好在七福神在日本也算是人气“顶流”,全国各处都有不少神社, 到哪里都很方便。


    她这两天都呆在家里、正常上学, 很奇怪的, 期间居然一次都没有见过夜斗,最重要的是,就连打过去的电话也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也是直到这时,神山千代才发现, 和五条悟、虎杖悠仁、甚至迄今为止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同,她对夜斗的过去、身份和社会关系都一无所知,只要夜斗想,随时可以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太有边界感的交友准则并非好事。


    如果在初见毗沙门天那时,面对她的指控,夜斗条件反射想要解释的时候,她不是贴心地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而是鼓励他说出来,是不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会更加紧密,现在也不会面临这样的情况了?


    在神山千代自我反思的时候,有人来到她家中拜访。


    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一直安静跟在毗沙门天身边侍奉她的棕发青年——神器兆麻。


    “千代大人,”青年弯下腰朝她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贸然拜访,还请见谅。”


    “有什么事吗?”神山千代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和他不熟。


    “……”兆麻沉默片刻,突然伏下身子,额头无声地贴上交叠的双手,向她做了个标准的土下座姿势:“请您帮帮毗沙门大人吧。”


    他是个卑劣的人,兆麻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数年前,为了拯救被恙感染到几近死去的毗沙门大人,他找到夜斗,求他屠尽了麻之一族,还不敢言明真相,让恩人被当作“仇人”追杀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以同样的姿态找上神山千代,企图以毗沙门大人曾对她示好的那些微末情谊,请求她的帮助。


    如果……毗沙门大人知道了作为道标的自己是这样厚颜无耻,一定会厌恶至极地解放他吧。


    兆麻这样想着,却只是握紧拳头,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他还是希望,自己侍奉的神明,能一直这样肆意且耀眼地,活在他的身前。


    “她的身体又不好了么?”神山千代明白他是为何而来了。


    【太阳】能净化一切不净之物,刺痛神明的【恙】,自然也包括在内。毗沙门天只要待在她身边,身上的病痛就能被压制、清除,但她显然不可能一直围着神山千代打转,是以她离开时,神山千代送了她一枚凝结了净化与治愈之力的光珠。


    在她的预计里,那枚珠子最少也能撑上半月,怎么才两天,兆麻就找来了这里?毗沙门天到底被感染得有多严重?


    “是的。”兆麻说道:“回去后没多久,毗沙门大人就发现您送的光珠能缓解她的病症,所以一直以来都很想同您道谢,但您回了现界,她以为您是要同她划清关系,就……”


    神山千代看出他是想打感情牌,干脆利落地打断道:“说点有用的吧。”


    “……是。”兆麻道:“毗沙门大人心地善良,在现界祓除妖魔时,只要遇到残缺的死灵,就会收为神器,带回高天原,把他们当成家人对待。久而久之,手下神器已有百余人。”


    神山千代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夜斗一把都没有的神器,毗沙门天竟然有百余把,不愧是七福神之一!


    “可神器,说到底是人死后所化,只是失去记忆,而不是改变品性。”兆麻接着道:“毗沙门大人有众多神器,适合出战的却总是那么几把,其他人就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失望、嫉妒、怨怼,这些情绪在心中堆积,哪怕大家都有在努力控制,哪怕只有一点点,累积起来,也会对毗沙门大人的身体造成巨大负担。”


    “这么多年来,毗沙门大人一直靠药物压制‘恙’的侵蚀,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近几年,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兆麻恳求道:“千代大人,求求您,您的力量似乎能彻底治愈她……求求您,再帮帮毗沙门大人吧。”


    神山千代看着他——棕发青年跪伏在地上,声音、身体都在颤抖,半点不见曾跟在神主身边冷静沉稳的样子。他自己或许不知道,他跟着毗沙门天时,看向她的目光,总是专注而温柔,好像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那无关爱情,而是信仰。


    她冷不丁地问:“毗沙门天为什么那么恨夜斗?”


    兆麻一愣,没能马上回答。


    神山千代:“算了。”


    “不!”兆麻连忙抬起头:“与夜斗大人无关,是我的过错,是我——”


    “放心吧,不是不帮忙的意思。”神山千代道:“只是有关夜斗的事,我果然还是想听他亲自告诉我。”


    兆麻怔怔地看着她:“您的意思是——”


    “我的庭院里有一颗樱树,好好护养的话,应该能开很久。”神山千代说道:“你们可以移栽过去。”


    兆麻恭敬地低头:“谢谢您,千代大人。”


    神山千代:“不过,这世上没什么是永开不败的,倘若你们一直处理不好和神器们之间的关系,再如何也是白搭。”


    兆麻点点头:“我明白。”


    神山千代于是愉快地朝他挥挥手:“快去吧快去吧~”


    兆麻感激地退去了。


    她则坐回沙发,拿出手机,不死心地再次联系起夜斗来。


    她就不信了,他还真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夜斗坐在东京某个公园的喷泉池旁,垂眸看着手中不断震动的手机。


    属于某个人的特定来电提示反复亮起,又因为无人接听而熄灭。


    他想起一天前,也是在这里。


    “夜斗。”


    女孩儿空灵的嗓音响起,夜斗手中刀锋一转,直指来人:“野良。”


    刚刚被他斩杀的妖物的鲜血溅落在刀面上,化作轻烟渐渐散去的同时,也遮住了女孩儿稚嫩的面庞。


    “好久不见呢,最近过得还好吗?”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夜斗的冷淡与敌意,只是看着他手中冰冷的太刀,自顾自地说道:“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找到新的神器了,原来只是一件死物啊。”


    夜斗没有说话。


    “这把刀用着有我顺手吗,夜斗?只要你想的话,我可以为你斩断一切哦,它是做不到的吧?”她朝他伸出手:“跟我回去吧,父亲也很担心你呢。”


    夜斗还是没有说话。


    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们是家人,总要多包容你一点的。”


    “但父亲的任务要好好完成哦。”她话锋一转,又道:“听说高天原最近来了个新人物呢,虽为人身,却被众神承认,甚至在高天原都有了居所——夜斗,你和她的关系很不错吧?”


    夜斗否认道:“不,我没听说过这么一个人。”


    “会撒谎了呢,夜斗。”绯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她为了维护你,可是放弃了与毗沙门天这样的神明结交的机会。况且没记错的话,你前段时间一直在仙台——她也是来自仙台吧?怎么会不认识呢?”


    夜斗握住刀柄的五指渐渐收紧:“你们在高天原的眼线搜集了不少信息啊。”


    绯一直挂着温柔的微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只是一片空洞,像是精致的人偶娃娃,看得人心里发凉:“毕竟父亲大人一直很关心你呢,当然也想见见你的朋友。”


    “不可能。”夜斗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要打她的主意,绯。”


    “你要反抗父亲吗,夜斗?”绯根本不关心他的警告,只是道:“要反抗给了你生命、让你一直得以存在的父亲大人?”


    夜斗咬紧牙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再好好想一想吧,夜斗。”她叹了口气,明明是幼女模样,神态却像极了看着家中不省心弟弟的成熟姐姐,轻声劝道:“离开了我们,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时间拉回到今天。


    他坐在这里,明明是七月末逐渐闷热的天气,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泛着刺骨的寒气。


    “怎么样,夜斗?”女孩儿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蹲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他:“想清楚了吗?”


    夜斗却只是看着手中形制美丽的锋利太刀,想起神山千代将它递给自己时,眼中柔软又明媚的春光。


    “真是遗憾。”绯嘴角的弧度渐渐拉平:“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


    “我想见见父亲。”夜斗放下刀,对她说道:“我想见见父亲大人,绯。”


    幼女黝黑的眼珠与他对视,半晌,又绽放出一个笑容。


    “好呀。”她说。


    第32章 【太阳】 ……


    神山千代转动着手机, 独自一人走在回家路上,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上一趟高天原,问问兆麻夜斗是否有相熟的神明, 可以得知他的下落。


    她倒不是还在纠结毗沙门天那天说过的“残害神器”、“祸津神”之类的话,只是他杳无音讯这样久,实在让人忍不住担心他的安全。


    “千代大人。”


    神山千代脚步一停。


    夕阳渐渐落下, 此刻正是逢魔之时。但受【太阳】牌影响,仙台市和平已久,其他神明也知道这里是她的地盘, 鲜少巡逻来此。而神山千代, 她虽然可以实时监控整个仙台的动向,但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必要总这么干, 是以竟没注意到, 附近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穿着雪白和服、头戴天冠的少女坐在墙头, 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你是谁?”神山千代问道。


    “您可以叫我绯。”少女轻巧地跳下来,白色的和服裙摆翻飞,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神山千代目光一凛, 注意到她动作间露出双腿,白皙的肌肤上,满是鲜红的印记。


    神山千代一下就猜出了她的身份:“你是野良?找我有什么事?”


    总不能是想自荐当她的神器吧,哈哈。


    绯并不回答, 而是道:“您是在找夜斗吧。”


    神山千代的眼神迅速冷淡下去, 联想到夜斗近些天的失联和少女笃定的话语, 眯起眼睛:“看来和你有关?”


    绯却全然没有感觉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语气中的不悦,只是自顾自吐出一串地名,微微俯身道:“想找他的话,就来这里吧, 明天日落之前,我们会一直在此,恭候您的大驾。”


    说罢,就想转身离去。


    神山千代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反问:“我为什么要去?”


    绯微微一愣。


    却见金发少女抬起手,翠色的眸子如锁定猎物的猎豹,一瞬间带来无与伦比的危机感。绯脸色一变,足尖使力,赶紧后撤,但只是刚刚有所动作,就觉得身子一沉,耀眼的光芒如有实质般压在身上,让她狠狠摔落在地,与光芒接触的背部,即便隔着衣物,也穿来强烈的灼烧感。


    她失态地痛呼出声。


    神山千代一步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看着她:“识相点,就把人给我送过来。”


    女孩儿的脸更加苍白,团成一团蜷缩在地上,像只病弱的小猫,看着好不可怜:“千代大人,如您所见,我只是一个野良而已。”


    她说道:“即便是将我就地斩杀,我的主人也不会改变计划半分。”


    神山千代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唔,这倒确实。”


    倏而,却又灿烂一笑,道:“那也不放你走。”


    管她什么东西,抓到就是赚到,总归是提前削弱敌人实力-


    赢蚌在神社门前等了又等,没等来神器,只等到一个摩拳擦掌、孤身一人的金发少女。


    浑身洋溢着与他这等祸津神全然相反的净化之力,看起来纤弱又单薄。


    “你就是绯的主人?”神山千代转转手腕,神色不明地问道:“夜斗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说是会等她到明天日落,但都知道贼窝了,难道还非得让夜斗在里边过个夜才行吗?再说人都抓了,当然是速战速决最好。


    “人类……竟也能成神了。”然而,神秘白发男子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可笑……当真是可笑!善变、卑劣、丑陋的人类,竟也有成神的资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山千代:……好烦。


    她打断道:“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事已至此,先打架吧。”


    话音刚落,强烈的白光裹挟全身,神山千代如离弦之箭一般,捏着拳头直冲赢蚌面门!


    赢蚌:“……!”


    他眼中战意熊熊,一挥手,大喝道:“零器!”


    无事发生。


    他“轰”地一声被打进堆砌的石墙。


    神山千代也愣了愣,创飞人的动作维持了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收回拳头,有些尴尬地说道:“呃,你只有一个神器啊?”


    赢蚌:……


    好、好重的力道,要散架了、要散架了!


    他咬咬牙,把自己从石墙里拔出来,冲着天空一扬手,无数妖怪化作的黑气汇聚而来,在他手中渐渐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刀:“吾名为赢蚌,获持讳名,止于此面……”


    神山千代也一扬手。


    白光激荡而过,那抹张狂的黑气还未彻底聚拢,就被猛地冲散了。


    赢蚌呆呆地看看着天空。


    “啊,不好意思。”神山千代不走心地向他道歉:“但是你前摇太长,又不是无敌帧,我忍不住。”


    赢蚌要崩溃了。


    他也算是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做祸津神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就算是在战乱时代,他也没见过在堂堂正正对决之时,又是夺人武器又是打断施法的,净是些不光彩的手段,身上没有一点神明的傲骨——高天原凭什么认可她!还给她分地!


    那他这种勤勤恳恳完成祈愿却始终得不到一席之地的祸津神算什么?!


    神山千代:算你没见识。


    “好了。”她上前几步,故技重施地像压制绯一样压制住他,手心白光凝结成匕首,抵在他喉间:“说,夜斗在哪儿?”


    被诅咒支撑起来的身躯抵挡不住净化之力的侵蚀,哪怕没有抵在致命处的武器,他的四肢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亡。然而,即便情况如此危急,赢蚌也不管不顾,只是独自破防。


    神山千代:……糟糕。


    好像有点太过了,俘虏都没有求生意志了。


    她收回力量,站起身:“不说的话,我就送你的神器成佛去。”


    希望他们之间还有一点真挚的主仆情谊。


    赢蚌抬眼看她,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神山千代:“……”


    嘿她这暴脾气。


    神山千代开始撸袖子。


    她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自己的拳头硬。


    净化不得她还打不得了吗?


    然而,在拳头快落到赢蚌脸上之前,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呼唤。


    ——“千代!”


    神山千代蓦然回首。


    就见黑发青年满身血污,抱着受伤的手臂,从远处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他狼狈得要死,像是在垃圾堆里滚了好几个来回,整个人灰扑扑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好像流星落在里面,留下满眼璀璨的星光。


    神山千代放开赢蚌,飞快地朝他跑去。


    “夜斗!”


    她扶住对方,皱着眉看他——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还有不少伤口泛着黑气,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抱歉,千代。”夜斗朝她可怜兮兮地笑:“那把刀被我弄坏了。”


    “……笨蛋。”神山千代身上亮起治愈的白光,她一把抱住夜斗,力量不要钱似地倾泻而出,笼罩住他残破的身躯,如甘霖般落在那些伤口上,于是伤口愈合、血肉生长,她轻声道:“你没事就好了。”


    神山千代紧紧抱住他:“欢迎回来,夜斗。”


    欢迎回来我身边-


    赢蚌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感人的重逢戏码。


    他看着夜斗脸上令人作呕的温柔笑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


    撕咬人尸的鬣狗,此刻被人捧着丑陋的獠牙诉说爱意。多么美好、多么幸福,可人类是极其善变的物种,这份感情又能持续多久?等他被一脚踢开,又被人用那种恐惧、厌恶的眼神对待,他又打算如何自处?


    他想到这里,一时间不知该愉悦还是悲哀,最终大笑出声。


    夜斗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赢蚌。”


    “原来你还记得我。”最后一丝夕阳也已经落下,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本来想……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一种归宿,没想到,竟是以这种可笑的方式退场……”


    夜斗语气怅然:“你又何必……”


    “哎呀,说什么死不死的。”


    神山千代一把把他揪起来,白光再次涌入,一寸寸漫过他的肢体,摧毁、又重生,整个过程如同剜去腐肉、催出新芽,强烈的痛苦让他隐于面具下的面庞都狰狞起来。


    “让你道心破灭是我太过分啦,不过和绑架夜斗的人狼狈为奸是你不对,我们扯平。”她松开手:“要死在谁手里,自己选吧。”


    赢蚌呆滞地站在原地,片刻,试探地握了握拳。


    他……没死?


    不仅如此,浑身上下都被温暖的力量填充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不是带来厄运与灾祸的祸津神,而是被人们所信仰喜爱的福神之一。


    他有些恍惚地看向不远处咋咋呼呼的夜斗和神情淡然的神山千代。


    “哇!你你你你……这样也行啊?”夜斗手舞足蹈地:“他明明都要死了诶!居然这么简单就救活了……看起来状态还特别好!太厉害了吧千代!”


    被叫做“千代”的那个人类女人,即便面色淡然,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挥了挥手道:“这有什么,我现在可是顶级牧师,只要你还有一回气,我就能让你重回巅峰!”


    夜斗立刻呱唧呱唧地为她鼓掌。


    赢蚌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连带着那份想要死在同类手上的执着也淡去了。


    有什么意思呢?哪怕这次逃过一劫,神社已经荒废,作为祸津神的他也注定不会被人们认可,没有供奉,消失依然是迟早的事。


    难道要他沉睡百年,又等待下一个如她一般,能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出的存在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求生欲相当低迷,夜斗突然拉住神山千代的手,朝他走来。


    “赢蚌。”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活下来吧,只要活着,就能遇到奇迹。”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神山千代的手很用力,手心开始冒汗,心脏也开始疼痛,明明不确定会听到怎样的回答,甚至不敢回头,但在这一刻,还是勇敢地说道:“你看,哪怕是同为祸津神的我,也有了自己的信徒。”


    赢蚌“呵”了一声,下意识想要嘲笑他的天真。


    可下一秒,那个人类女人回握住了夜斗的手:“没错哦,我一直都会是夜斗的信徒,会为他建一座大神社,日夜供奉、永不遗忘——因为对我来说,他就是能为我带来好运、会一直保佑我的福神。”


    ……居然胆敢,对祸津神说出这样的话,许下这样的誓言。


    赢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人交叠的双手,和神山千代始终不变的坚定眼神。


    不得不承认。


    ——夜斗他,确实已经遇到了属于自己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前面那章看有些宝子不太记得剧情了,所以帮大家回忆一下角色背景:赢蚌,动画里出现过的另一位祸津神,曾和夜斗一起在战乱时代并肩战斗,之后陷入沉睡,被唤醒时自己的神社已无人供奉,因此厌恶人类的三心二意(那会儿要杀人的时候给他建那么大个神社这会儿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最后选择和夜斗决斗死在同类手里


    白色长卷发金色眼睛,好看


    基本不会涉及原著剧情,这里特地说明只是科普一下人物背景,所以放心看,挂开这么大谁和他搞阴谋诡计,缘分到了一起扬了(bushi


    第33章 【太阳】 ……


    神山千代出去一趟, 带回来两个神。


    不仅如此,她打开书房,两神才发现, 这里头居然还关着一个神器。


    白色光线扭曲成鸟笼的形状,将黑发女孩儿困于其间,她跪坐在榻榻米上, 听到开门声,抬眼望来。


    绯看着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露出了然的神情:“啊啦, 你也失败了么, 赢蚌?”


    从她被锁进这里开始,她就知道, 他们错估了这位“人神”的战力——虽然看着是个治愈系的纤弱少女, 实际却是个暴力奶妈, 没有神器都能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这以夜斗为饵,引她入局的计谋,从那时起, 就已经全线崩盘。


    不过,父亲大人一定对她更有兴趣了。


    神山千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夜斗:“怎么处理?”


    这个狭小的单人公寓实在是经不起更多折腾了。


    夜斗犹豫片刻,道:“我想放了她……抱歉, 千代。”


    明明是他带来的麻烦, 不能解决不说, 现在还要放了幕后黑手。


    尤其对方不久前才说过自己是她的福神……


    他越想越沮丧,头也越来越低,整个人都快缩到角落长蘑菇去了。


    神山千代安抚地拍拍他的脑袋:“行,不过先等我问完。”


    她走到绯面前, 蹲下身:“你真正的主人,是谁?”


    她原先以为是赢蚌,但无论从他一心求死的表现还是夜斗对他的态度来说,这个推测显然都不成立——刚刚绯的反应也说明了这一点,她与赢蚌之间,比起主仆,更像同僚。


    绯抬起手,雪白的衣袖滑下,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字符:“我是野良,当然有无数个主人,夜斗、赢蚌,都是其中之一,何来什么‘真正的主人’一说呢?”


    “拒不配合?”神山千代轻笑一声,关押她的鸟笼骤然缩小,光杆接触到她的指尖,发出烤肉似的“滋滋”声。


    “唔!”绯迅速收回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神山千代也没有虐待俘虏的意思,主要是吓吓她,看她吃痛之后,就操控光笼回到正常大小,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虽说夜斗想放了你,不过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我这里,什么时候交代,什么时候放人,我不介意多养你几天。”


    “……夜斗。”绯面无表情地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黑发神明:“你要背叛我们吗?”


    夜斗:“我……”


    “搞搞清楚,现在我才是老大。”神山千代撤去光笼,直接上手掰正她的脸,对准自己:“你喊夜斗有什么用?他难道还能打得过我救你出去吗?”


    夜斗:“?我才不会和你打呢!”


    神山千代朝她比了个“你听”的手势。


    绯:“……”


    她妥协似的,说道:“是父亲大人。”


    “囚禁夜斗,唤醒赢蚌,引你过去,都是父亲大人的命令。”


    神山千代:“他有什么目的?”


    “只是想见您一面而已。”绯伏下身子:“父亲大人与您一样,都是以人之身触及神之领域,却并不如您这般好运,能得到高天原的承认。他受到限制,不能主动来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希望能与您见上一面。”


    “哦?”神山千代语气凉凉:“那把夜斗伤成这样,也是不得已咯?”


    可怜见的,虽然伤治好了,但身上的衣服到现在都还破破烂烂的,简直快从流浪神变成破烂神了!


    绯继续道:“父亲大人也是夜斗的父亲,若他听话,自然不会受此对待。”


    神山千代都要气笑了:“这么说,还是我们家夜斗的错了?”


    绯不愿再说,为父亲大人开脱,就势必会更加触怒神山千代,这是没有意义的。


    神山千代也冷静了一点,懒得再和她掰扯,直接问道:“你口中的父亲是谁?”


    绯:“父亲大人就是父亲大人。”


    哦,这是问不出来了。


    神山千代摸着下巴,暗暗思考还有什么能派得上用场的“审讯手段”。


    “千代。”夜斗突然出声道:“你问出来也没用的,他……不会一直都是那个人。”


    神山千代顺着他的话一想,脑海中倏然有了画面。


    这还是个、呃、寄居蟹?


    “夜斗!”绯冷冷地看着他:“你居然敢说出父亲大人的秘密,我们……”


    “没有‘我们’了,绯。”夜斗说道:“我不会回去了。”


    绯有些愣怔地看着他。


    “抱歉。”他这样说着,唇角却挂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神山千代于是也后退几步,给她让出可以逃走的路线:“既然如此,那你走吧——哦,对了,记得回去告诉你的父亲大人,如果他还要打我或者夜斗的主意,那就算他躲得再好,我也迟早会把他揪出来,奉?陪?到?底。”


    绯没有回话,只是移到窗边,最后,深深地看了夜斗一眼。


    “你做不到的,夜斗。”她说道:“不要忘记你是从何而来。”


    说罢,从窗边一跃而下。


    夜斗转过头,看神山千代还一直望着绯离去的方向,以为她是思考对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不由得心中一慌,出声道:“那个,千代……”


    “我明明给她让了走正门的路,她为什么还要跳窗?”神山千代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一个两个的,下次我一定要把窗户全部封起来。”


    夜斗:“……”


    这是重点吗?不要总是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啊!-


    那天,是夜斗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他不仅收获了一个信徒,还挽回了一名旧友。


    但这两天明显就在走下坡路了。


    “赢蚌!”夜斗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崩溃了,他看着戴着面具也遮不住一脸死人样的白发青年,张牙舞爪地控诉道:“你又把我的顾客吓到了!带着你的这两天我一直都没成功开单过,要不是有千代接济早就饿死了!”


    “可笑!神明怎会饿死!”赢蚌声音比他还大:“倒是你,吾等身为神明,哪怕是最末等的祸津神,也不该对人类卑躬屈膝,奴颜讨好,你简直——丢人现眼!”


    夜斗:“那你倒是别跟着我啊!”


    “不行!”赢蚌理不直气也壮:“我要看看,你和那人类最后是何结局,在她死之前,我都会一直跟着你们!”


    夜斗:“千代不会死!”


    赢蚌:“是人就会死!”


    夜斗发出尖锐的爆鸣:“她就是不会!”


    神山千代:“……”


    她取下耳塞,心平气和地:“都给我闭嘴。”


    夜斗悻悻然转过身,看赢蚌更不爽了。


    ——明明就是他的错,还害得自己也被骂了!


    赢蚌则默默冷笑。


    他就知道,这个人类果然不可能一辈子真心实意地供奉一位祸津神——看,裂痕这就出现了吧!


    神山千代干脆也不看书了,换上鞋袜,招呼他们出门。


    夜斗:“干嘛去?”


    “看地。”神山千代言简意赅。


    她说的地,在仙台市边缘,郊区地段,不大,也就近二百平米。


    夜斗打量了一下,皱眉道:“你要在这里建房?离市中心好远,平时上下学不方便吧?”


    “不是建房,”神山千代道:“是建神社。”


    夜斗一呆:“建、建什么?”


    “建神社。”神山千代又重复了一遍。


    那块荒地被一排木栅栏围着,她领着两人进去,又指着特别用白线划出来的一块十平米左右空地说道:“这块给赢蚌。”


    按照一般独立住宅的布局来看,那块地方应该是狗窝。


    赢蚌瞬间炸毛:“你什么意思?说我是狗吗?”


    “给你建就不错了,”神山千代说道:“这样以后我给夜斗供奉的时候还能顺手给你带一份,你就偷着乐吧。”


    赢蚌无法反驳。


    而那边,夜斗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神山千代探头去看,才发现他睁着眼睛,正痴痴地看着这片荒地,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还时不时发出一道小小的抽噎声,可怜又可爱。


    “夜斗?”


    “不、不行。”他像是突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还真给我建神社啊?这得花多少钱啊,我、我还不起的呜呜呜呜呜……”


    他说到后面,悲从中来,哭得更伤心了。


    神山千代:“……”


    “你想什么呢,”她怜惜地摸摸夜斗的脑袋瓜:“你见过哪个信徒出资建神社还要神明自己贴钱的?”


    说着,她还拿出两张银行卡,在夜斗面前晃了晃:“而且,你是不是忘记我现在多有钱了?”


    盘星教和港口黑.手党的尾款都在分批到账,别说一间神社了,十间她也建得起!


    夜斗崇拜地看着她,只觉得神山千代高大无比,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千代——”


    “你才是神吧!”


    赢蚌冷漠地看着他们,冷哼一声,别开脸。


    和这家伙同为祸津神,真是丢脸-


    神社火热动工的日子里,神山千代还抽空上了一趟高天原。


    庭院里的樱树已经被移走,看着空荡荡的,她便又随手栽了一颗。


    正准备离开时,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千代!”


    金发的女武神站在门前,身后一如既往跟着军装青年,看到她后,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


    “毗沙门天大人。”神山千代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毗沙门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简单的一句:“谢谢你,千代。”


    她的神情很温柔,还带着些许歉意:“不管是光珠还是樱树,你都帮了我很大的忙。那天……我也很抱歉,我和夜斗之间的事,不应该影响到你。”


    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叫我威娜。”


    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神山千代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毗沙门天大人。”


    “您和夜斗之间,是很严重的问题,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她问道:“难道您下次见到夜斗,就能和他和平相处了吗?”


    毗沙门天:“当然不可能!”


    “但要是你们打起来,我一定会帮夜斗的。”她直白地说道。


    毗沙门天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所以毗沙门天大人,我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吧。”她说完,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令牌,递给对方:“这个也还给您。”


    毗沙门天没有接过来,而是说:“没有令牌,你今后往返高天原,会很麻烦。”


    “没有关系。”神山千代说道:“我为夜斗修建了神社,之后,应该就是借用他的通道过来了。”


    毗沙门天猛地握拳:“你还为他修建了神社?!”


    兆麻在背后疯狂摆手。


    “是的,”神山千代这时候却表现出惊人的老实:“过两个月应该就要完工了。”


    毗沙门天只觉得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奔腾的怒火一波又一波席卷上心脏。


    夜斗……夜斗!


    这个该死的、卑劣的、诡计多端的祸津神!


    居然让千代——一个在高天原还是纯新人、在下界还是高中生的十八岁女孩子,斥巨资、为他建神社!


    这个人渣!


    兆麻顶着压力接过了那枚令牌。


    神山千代想了想,又若有所指地说道:“您总是不吝啬于散发您的善意,可有的时候,这份善意反而会成为他人身上的枷锁。”


    “再见,毗沙门天大人。”


    她借题发挥到这里,给兆麻递了个“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的眼神后,便打算功成身退。


    而兆麻,他看着犹自沉浸在怒火中的主人,嘴角牵出一抹苦笑。


    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千代大人。


    威娜现在想刀了夜斗大人的心,恐怕已经达到了顶峰。


    第34章 【愚人】 。


    接下来的日子无波无澜, 唯一的变故,就是有那么一天,夜斗不知道被谁打了满头包, 哭唧唧地来找她疗伤。


    然后又隔了一天,他告诉神山千代,他和毗沙门天“握手言和”了。


    具体情况也没多提, 只是说毗沙门天突然知道了以前的事是误会一场,不仅不再追杀他,还对他道了歉。


    “总觉得最近就和做梦一样, 所有事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说这话时, 表情呆呆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会流口水的地主家二傻子了。


    神山千代拍了拍他的头, 解除控制。


    “诶?”夜斗骤然回神, 虽然眼神还很茫然, 却显得聪明了不少,至少很明显是通人性了:“刚刚怎么回事?”


    总觉得脑袋雾蒙蒙的,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是很能控制的样子。


    “是卡牌啦。”神山千代解释道:“【愚人】牌。”


    新换的卡牌, 【愚人】牌,刚换上时,没感觉到给她带来任何增幅,简直就像不存在似的。神山千代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朝好几个方向努力探索, 这才终于搞明白它的用途。


    它好像, 能降低别人的智商。


    通俗点说,能把人变傻子。


    见识过了夜斗阿巴阿巴的呆傻模样,神山千代选择在心里默默划十字。


    好歹毒的一张牌。


    她愉快地拨通了五条悟的电话。


    “能安排我和那些高层们见一面吗?”神山千代道:“有大惊喜。”-


    这是一间又大又昏暗的和室,正中央摆着个破旧的蒲团, 四周则都被灰褐色的垂帘遮挡,点在角落里的烛火摇曳,在帘子上映出一个个垂垂老矣的模糊轮廓。


    他们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像是堆躲在阴暗角落悄悄繁殖的巨型蟑螂。


    然后“砰!”地一声,和室门被大力踹开,天光乍泄,熟悉的白发小墨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


    一个老头一拍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五条悟!你放肆!”


    他这一声好像是一滴清水没入热油中,立刻噼里啪啦地炸了锅,其他人纷纷出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声讨起五条悟来。


    “咦?”五条悟脸上的墨镜稍微滑下一点,剔透的蓝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我以前一直都这样,也没见他们反应这么大——小千代,是因为你吗?”


    被他几乎挡了个严实的金发少女憋着笑点点头。


    她躲在五条悟身后,捏着嗓子挑拨道:“各位大人,五条悟这么嚣张,咱们是不是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五条悟:“?”


    这番话无疑又掀起了一轮新的风暴。


    老头子们一个接一个谈论起自己的“惊天大计”。


    “我往五条宅里送了新的侍女,这次这个姿色过人,一定能怀上六眼的孩子!”


    五条悟锐评道:“傻子。”


    不是本家人根本得不到侍奉他的机会,再说他都多久不回五条家了。


    “我又把那些做不完的任务都拨给他了,哈哈,让他嚣张,累死他!”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无聊。”


    每年都是这样,没有一点新意,再说了他做不完不知道分给杰吗?


    “哼,我又偷偷上调了他那几个学生的任务难度,尤其是那个宿傩容器,绝不能让他们成长起来!”


    五条悟目露凶光:“这个要打。”


    警告过多少次不许动他的学生了,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


    “你们这群愚蠢的蛀虫!”有个中年人突然拍案而起:“只有我,只有我的计划是超然而伟大的!我要促进天元与全人类的同化,我要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比诅咒之王更完美的大咒灵!——我会创造一个新世界!”


    现场,鸦雀无声。


    “哎呀哎呀,”五条悟出现在他身后,笑容冰冰凉:“看不出来啊,其貌不扬的,还有这么一番雄心壮志呢。”


    中年男人被瞬间激怒:“你说谁其貌不扬!”


    五条悟手中蓝色的咒力积蓄,凝结成一点,对准男人的胸膛,就要疾射出去。


    中年男人猛地掀开自己的脑瓜:“看看清楚,这才是我!”


    五条悟:“啊咧?”


    他一下没控制住,“苍”biu地一声贯穿了男人的心脏。


    即便如此,男人依旧在狂放地大笑:“五条悟,你杀不了我!想不到吧,这些年的意外都是我在背后运作,逼走夏油杰、制造宿傩容器、集结特级咒灵,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哈哈哈哈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五条悟这次调整角度,确保“赫”的鲜红光芒对准了那团恶心的烂肉:“别管以前,你现在不是自曝了嘛。”


    脑花的笑声戛然而止。


    对哦,他为什么,要当着五条悟的面自曝来着?


    在被巨大的能量烧成灰烬的最后一秒,羂索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明明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在幕后隐忍、筹谋,眼看着计划都推进大半了,怎么今天,突然就被下了蛊似的,全都秃噜出来了……呢?


    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五条悟拍拍手,愉快地宣布道:“好耶!感觉铲除了一个大毒瘤!”


    神山千代看着这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发展的事态,想了想,也跟着拍了拍手。


    她其实最开始,也没做这么多打算,就单纯只是想让这群老不死的出个洋相来着。


    没想到误打误撞炸出了这么个惊天秘密,嗯……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她突然又灵光一现。


    这个寄居蟹一样的存在方式,他不会就是夜斗的父亲吧?


    真的假的?一箭双雕?


    还是说,这么奇葩的存在,真的有俩?


    神山千代陷入沉思。


    “呐,千代!”五条悟一把揽住她,仗着身高差把下巴搁上她的头,快乐地说道:“多亏了你,今天有了不得的收获啊,作为奖励——悟酱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不用了。”神山千代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并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我得准备期末考试。”


    没错,7月下旬,此时,正是日本广大高中生准备期末考试,迎接快乐暑假的关键时期。


    神山千代一边跟着五条悟往外走,一边问:“高专没有吗?检验一学期学习成果、提供升学参考之类的。”


    “唔。”五条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注意过呢!”


    神山千代:“……”


    “不过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啊,”他兴高采烈地计划道:“嗯,给悠仁他们也安排一个吧!”


    神山千代和五条悟慢慢走出和室,留下一地狼藉。


    随着神山千代离他们越来越远,那些陷入降智buff的老头子们也终于清醒过来。


    他们看着破破烂烂的屏风、七倒八歪的座椅、宛若狂风过境般被砸得稀烂的其他摆设。


    以及那个天灵盖被掀开,里面的脑仁不翼而飞,大睁着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骇人模样的中年男人。


    发出今天以来最高昂的一波尖叫。


    “来人——来人!五条悟造反了!”-


    “哎呀,都等这么久了,高田(羂索)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来?”


    脸上身上都是缝合线、留着蓝色中长发的青年男子惬意地泡在温泉里,懒洋洋地抱怨道。


    “哼……我就说人类不可信!他一定是贪生怕死又不想帮着我们对付五条悟了,废物一个!”长着火山头的单眼咒灵气咻咻地骂道,头顶喷射出火热的蒸汽。


    “好热、好热啊!”缝合线男子不满地控诉道:“再这样下去温泉就要变岩浆了,控制一下你自己啦,漏瑚!”


    “你是咒灵怕什么热!”


    被称作漏瑚的火山头咒灵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压着自己变得平和了许多。


    “他不来也没关系,正好我最近发现了很有趣的玩具,要不是他拦着,早就去看看了。”他往后仰倒,漂在水面上,慢悠悠地随着水流在温泉里打转:“呐,漏瑚,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是……仙台吗?”坐在岸边,勉强有着人类形态,却又浑身遍布黑色咒文、眼睛处被两根树枝替代的单臂咒灵语气不赞同地出声道:“那份纯净的气息……是我们的天敌,真人,你……”


    “就是因为这样才好奇啊!”真人猛地从水里坐起来,掀起的水珠扑了另外两名咒灵满头满脸:“是什么东西呢?咒术师?咒灵?总不能是神吧!”


    漏瑚:“真人……!”


    “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大计啊。”真人突然沉下脸:“如果不弄清楚的话,就算我们杀了五条悟,它也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这次是净化一个城市,下次呢?如果是全日本,那我们这么久以来的计划和努力不都全泡汤了吗?”


    漏瑚不可否认地被他说服了。


    “所以……”真人抬起脸,一黄一蓝两只眼睛同时pikapika地看向花御:“我要是翻车了,花御一定要记得来救我哦~”


    花御认真地点点头:“会的。”


    漏瑚暴怒道:“救什么救,让他死了算了!”


    强大的火焰力量席卷而过,温泉开始沸腾,冒出咕噜噜的水泡,章鱼似的咒灵从水底浮出来,不解地看着他:“噗?”-


    真人在仙台街上溜溜哒哒。


    咦?这个是什么?看一眼。


    咦?这个有点可疑,看一眼。


    咦?这个好有趣哈哈哈,多看几眼。


    他走着走着,逛到了一所学校。


    唔……听高田说,宿傩容器原先就在这里上学,啊呀,那他一定在这里有不少好朋友吧?


    真人看着放学后,欢快地和同伴们打招呼的少男少女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要是把他的好朋友带到他面前,他也一定会很惊喜的吧?——


    作者有话说:为羂索默哀。为真人默哀。


    第35章 【愚人】 ……


    唔……先随便抓两个吧。


    在真人的手即将触碰到两名并肩而行的少女时, 他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


    “你好,这位先生。”带着平光眼镜的金发少女站在他身后,严肃地警告道:“请不要对陌生女性动手动脚, 不然我就要报警告你猥亵了。”


    真人疑惑地看着她。作为从人类对同类的恐惧、憎恶中诞生的特级诅咒,他狡猾、残忍、冷酷、集结了所有人类中可称为“极恶”的品质,怎么会对区区人类警察……


    真人的脑子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不对。


    他突然想, 他当然不会害怕人类警察,但不代表他不会害怕咒灵警察。


    他忌惮地后退了一步。


    虽然他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咒灵警察,但不代表没有, 看这个人类这么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 她说不定就刚好认识,如果她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咒灵警察的话……


    他就要去蹲咒灵大牢了!


    真人再次恐惧地后退一步。


    太可怕了, 他得……


    “我就是警察。”


    金发少女看他想跑, 又很突然地亮出证件, 一本正经地说道:“编外的。”


    真人立刻学着曾经见过的罪犯抱头下蹲:“不要抓我!我没干坏事的!”


    神山千代收回学生证:“我都看到了,你刚刚想对那两个女同学做什么?还不快从实招来!”


    “我、我……”真人一脸茫然地:“我想把她们转化成改造人,带给宿傩容器, 然后嘲笑他、刺激他、让他崩溃。”


    神山千代大怒:“你这么坏?!”


    真人更迷茫了:“这也算坏事?可是,咒灵杀人类,不是很正常的吗?”


    神山千代噎住了。


    对于咒灵而言,她还真不能说这句话有错。


    于是她另辟蹊径地宣布道:“可是, 根据《咒灵人类和平共处条例》的第三十八条, 你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社会治安安全, 我将据此对你实行逮捕!”


    真人大为震惊:“还有这么个条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是什么乡野咒灵吗?


    神山千代随意道:“刚刚颁布的。”


    真人丝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不仅如此,他还相当积极地为自己争取起减刑的机会:“看在我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能不能从轻发落?”


    神山千代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


    倒不是别的, 他只是傻了,不是想死了,真要给他判“死刑”,傻子也知道要逃跑。


    “就罚你跟在我身边,劳动改造吧。”神山千代语重心长地说道:“今天晚上我给你好好普及一下新条例的法案内容,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违反的,主动坦白的话,不仅能减刑,说不定还能得到将功赎罪的机会、被推举成为我的后辈也说不定。”


    真人越听眼睛越亮。


    “好好干,年轻人。”神山千代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好!”真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应答。


    当咒灵警察诶,这真是太有趣了!-


    真人不仅把自己从前做过的恶事坦白了个遍,还把他的好朋友们都挨个举荐了一通。


    “我觉得我们都很适合做咒灵警察!”他兴致勃勃地总结道。


    “嗯。”神山千代合上详细记载了每个咒灵特征、能力和弱点的笔记本,满意地说道:“不过,要想得到这份光荣的工作,还是得先积累经验——这样吧,我给你走个后门,你这两天先给我当警犬,我测试一下你的实力,合格的话,再把你举荐给总部。”


    才怪。她在心里悄悄想,等两天后考试结束,她就把这玩意儿带给夏油杰处理。


    可惜了,要不是离她太远卡牌会失效,真想让他把那些特级朋友都带过来,然后一网打尽。


    真人欢呼出声:“好耶!”


    他的身形开始变化,很快便变成一只蓝色皮毛、狗身人头的巨型恶犬:“这样可以吗?漂亮又可爱,还保留了一点咒灵的特色。”


    神山千代:……不,略微有点太掉san了。


    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给伏黑惠发消息:“伏黑同学,能给你的玉犬们拍张照传给我吗?”


    伏黑惠:【?抱歉,手机拍不到式神的影像。】


    神山千代:怎会如此!


    伏黑惠的狗狗式神真的超级貌美!她本来还以为这下能有平替了的,可恶!


    她突然间想到什么,跑进卧室把熊猫后来为表答谢送她的手作玩偶们抱了出来。


    被熊猫称呼为“正道”的高专校长,与十分硬汉的名字不同,本人有一手高超的扎娃娃手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成品都有些丑萌丑萌的,但神山千代觉得这也许会意外贴合真人的风格。


    经过好一番调整过后,“真人狗”终于变成了对她眼睛还比较友好的形象。


    神山千代摸摸他的头:“这两天要记得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哦,也不能对普通人下手——我们可是有编制的正规组织,明白了吗?”


    真人狗很入戏地“汪”了一声。


    “好狗好狗。”神山千代最后撸了一把狗头,才指着沙发边的毛毯说道:“那就是你的床,睡觉去吧。”


    真人狗乐颠颠地跑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神山千代率先对真人狗的聪明程度进行了测试。


    “乖狗狗乖狗狗。”她下意识先洗了两遍脑,然后才问道:“还记得你是谁吗?”


    真人狗斩钉截铁:“我是一只咒灵狗!”


    很好,已经连“咒灵警察”的宏愿都忘记了。


    【智障】牌,啊不是,【愚人】牌恐怖如斯。


    神山千代安心地带着他去考试。


    真人狗很省心,虽然总是会下意识用满是恶意的眼神打量其他人类,并试探性伸出狗爪,但在被神山千代“好狗狗好狗狗”地拍两下脑袋后,眼神就会迅速清澈下来。


    可惜,相同的手段用多了,傻子也会有抗性。一整套丝滑小连招下来,神山千代发现他脑袋也不晃了、尾巴也不摇了,整只狗居然变得还有些忧郁。


    “怎么了,真人?”神山千代抓住他的后脖颈,笑眯眯地,好像真的是个关心狗狗的好主人:“不高兴吗?”


    真人一脸深沉:“我觉得我不应该是条好狗。”


    他压制了一天,翻滚的恶意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狗形态也有些维持不住,一闪一闪的,像是掉帧的恐怖片。


    “是的,没错,你其实不是狗。”神山千代承认道。


    真人一听,熟悉的缝合线人脑袋马上就要冒出来!


    “你其实是只兔子。”神山千代把“脱兔”的玩偶抱出来,指着它道:“长这样的。”


    真人呆呆的:“是、是吗?”


    “当然。”神山千代揉揉他已经变化出来了的兔子耳朵:“我们可是朋友,我怎么会骗你呢?”


    真人逐渐接受新设定:“没错!”


    他愉快地宣布道:“我是一只邪恶的兔子!”


    神山千代纠正道:“你是一只善良的好兔子。”


    “不。”他鲜红的三瓣嘴一动一动:“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我一定是只邪恶的咒灵兔,我诞生自兔子对同类的恐惧与厌憎,我的目标是毁灭全世界的……兔子!”


    神山千代:“……”


    好吧,看来这个是刻进DNA里了,变成小智障也改不了。


    没关系,至少对象变了,他就全心全意地毁灭兔子去吧。


    神山千代拍了拍他的兔子头,又一指那天的“狗窝”,道:“去吧,床不变,先睡觉。”


    真人兔一蹦一跳地过去了-


    神山千代揪着兔子耳朵,坐在盘星教的咨询室内。


    “这就是真人兔的来历,和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了。”她说着,把兔子往夏油杰的方向一递:“夏油先生,你要吗?”


    “不要的话我就交给悟祓除了。”


    夏油杰注意到悄然变化的称呼,接兔子的手一顿:“你和悟很熟悉了呀,千代。”


    “也还好?”神山千代显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解释的事情,只是道:“这样叫着顺口。”


    夏油杰捏住兔子耳朵的手暗暗用力:“是么?”


    他继续说道:“这样的话,或许你也可以叫我……”


    真人兔的眼睛突然瞪得圆溜溜的,在即将被完成交接的瞬间,大叫出声打断夏油杰的话:“花御!”


    也就是这一瞬间,火焰、水流席卷而来,伴随着留守在盘星教内术师的尖叫,两只咒灵出现在大门外。


    “真人。”漏瑚恶声恶气地问道:“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


    真人没有回来的第一天,花御就出发去了仙台。


    隔得远远的,看到他变成一只大狗,围着个金发少女打转。


    有点奇怪,但一想做这事的是真人,就又变得合理了起来——他可能又在玩什么新游戏了吧。


    花御放心离去。


    然而到了第二天,真人依旧没有消息。


    他再次来到仙台,这回,看见真人变成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在少女脚下撒欢。


    花御怀疑地看了又看,确认这名少女只是个普通人而非术士,不可能有控制真人的能力后,最终还是带着满心疑虑默默离开。


    或许……真的只是玩得太上头了?


    直到第三天,他再次过去观察,发现少女结束了考试,抱着真人直奔盘星教。


    花御:……


    他看着始终十分配合,一点都不挣扎的真人,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真人、真人你在干什么啊!平时怎么玩都没关系,别玩到夏油杰面前啊!万一被祓除就完蛋了!


    到此,他终于确认了那个看着普通的金发少女并不简单。


    一定是她控制了真人!


    未免单枪匹马救不下同伴,花御还特意回去找了漏瑚和陀艮一起过来,好歹是赶上了。


    “漏瑚!”真人特别快乐地:“我在努力毁灭全世界的兔子呢!你要一起来吗?”


    漏瑚:“?你脑子坏了?”


    神山千代心虚把自己往夏油杰身后藏:是的,他脑子确实坏了。


    漏瑚看向夏油杰:“哼,算了,之后再和你算帐,现在,先让我来会会你——和五条悟并称‘最强’、被高田惦记了那么久身体的咒灵操使!”


    在边上安心当挂件的陀艮也:“噗噗!”


    躲在暗处的花御:“……?”


    怎么回事?不是来救人的吗?怎么突然燃起来了?


    现在打,就算打赢了,也会打草惊蛇,让五条悟注意到他们……不对,漏瑚绝不是如此不顾大局的咒灵!


    花御看向那名抱着真人兔、躲在夏油杰身后、一直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漏瑚和陀艮的金发少女。


    是她……是她!


    第36章 【愚人】 ……


    夏油杰看神山千代主动躲到身后, 就知道她这次的卡牌没什么攻击力了。


    刚刚被真人打断读条的怒气,混杂着那么一点想要在她面前表现的小心思,他此时的战意分外高昂。


    更别说, 这几个特级咒灵都在神山千代给他的笔记本上提到过,能力特别、实力出众,若能收服的话, 对他也会是不小的助力。


    夏油杰召唤出虹龙,将神山千代团团围住,叮嘱她注意安全后, 便取出咒具迎上了两个咒灵。


    在提前就知道对面弱点的情况下, 即便是一对二,他也一点不落下风。


    而且, 它们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配合得稀烂, 尤其属性相冲,竟还时不时发生这边的水浇灭那边的火那样的低级意外。


    躲在背后悄悄给两只咒灵上降智buff的神山千代深藏功与名。


    与此同时,她也在思考。


    按真人所说:漏瑚, 火山头咒灵,诞生自人类对大地的恐惧;陀艮,章鱼形态咒灵,诞生自人类对海洋的恐惧——他们都在这里了。那还有一位, 花御, 诞生自人类对森林的恐惧——他又在哪里呢?


    明明, 真人刚刚第一声叫出的,也是他的名字……


    神山千代突然反应过来,把怀里的真人兔往外一抛!


    随即快速下蹲,把整个人都藏进虹龙层叠的软肉中, 大喊道:“夏油先生!”


    夏油杰一脚将陀艮踢开,借着反作用力迅速冲向她身边。


    果不其然,就在这瞬间,第三名咒灵自阴影中出现,接住真人兔的同时,十几根枯木扭成一股,蔓延而出,笔直地刺向神山千代藏身之处。


    “千代!”夏油杰迅速召唤出其他咒灵,为她挡下这一击。


    奈何等级之间的差异实在明显,花御那饱含咒力的一刺,直接穿透了所有挡在中间的咒灵,一直到刺入虹龙一大截后才停下。


    一击过后,他并不恋战,迅速后退,难得强硬地抓着漏瑚和陀艮撤离了。


    夏油杰也顾不上他们,径直走到虹龙面前,满眼都是它被贯穿之后流出的紫色血液,唯恐其中夹杂着人类的鲜血。


    “千代……”


    “呃。”神山千代听话冒头:“夏油先生,你不打了吗?”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她。


    神山千代:“夏油先生?”


    夏油杰收回虹龙,一把抱住因为失去支撑而有些站立不稳的金发少女。


    “……抱歉。”他的手收得很紧,声线也有些不稳。


    神山千代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手,迟疑片刻,还是拍了拍他的背:“不,应该是我要道歉,吓到了你了吧……夏油先生?”


    她在最后一刻给花御上了buff,所以他直来直往地觉得神山千代就站在那个地方当靶子给他打。事实上,虹龙那么大一条,她在中间的活动空间也很充裕,当然是换到了另一边紧贴着。


    真人兔扔了之后,对方也不会再在她身上倾注过多注意力,这个时候,夏油杰就可以不用管她这个“累赘”,放心地进行输出,她则可以躲在暗处继续下黑手——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现在看来,想象和现实有些出入,不过问题也不大,左右无人受伤就是了。


    神山千代被男人死死按在怀里,觉得他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不至于……吧?


    夏油杰觉得很至于。


    他将脸贴在神山千代颈侧的皮肤上,感受脉搏有力的跳动——这是个很亲密的姿势,换做以前,神山千代或许会有些不适地把人推开,但自从认识了五条悟和夜斗之后,她慢慢地都快对这些动作脱敏了。


    自从上次深夜谈话过后,夏油杰一直有在调整自己的心态。


    他不可能将两段记忆中的神山千代完全区分开来——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于是他只能尽可能地将她们合二为一。


    但这就又导致了一个问题——曾经的她是那样强大,强大到足以应对这世上所有危险,那么他就不可避免地会像刚才那样,在战斗中忘记她还需要保护。


    ……真的是好险。


    即便是知道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事,攻击落下的那一瞬间,他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恐慌。


    下次……一定不可以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所以说,五条悟那家伙,准备了这么个‘期末考试’,还让你来当监考官?”钉崎野蔷薇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没错。”神山千代点点头:“‘横滨心眼人很多,千代帮我看着一点,不要让他们被拐走了还帮人数钱就可以了’,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那家伙!”钉崎野蔷薇恨恨地挥了挥拳头:“谁会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啊!再说了千代你也只是个高中生,真要说起来社会经验比我们还少,叫你过来算是怎么回事啊!”


    那还真不一定。


    神山千代听着她的控诉,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她虽然自己说不上顶顶聪明,但可以把别人的智商拉到平均线以下啊。


    这么一对比,她可不就成天才了么?


    ……


    一年级们此次的“期末考”,是从异能特务科向咒术界委托的任务中特别抽调出来的。


    上次两人在高层集会上闹了那么一通,炸出来不少居心不良的烂橘子,五条悟忙着处理他们,也怕狗急跳墙,便特意选了横滨的任务把学生们调离——说来可笑,那边的组织为了防止咒术师出事的责任被归结到他们身上,上报评级自然是层层把关、非常严格,绝不可能被高层们做手脚,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唯一的要担心的,就是横滨几个组织心眼子都多,又向来对优秀的咒术师虎视眈眈,一年级们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没个人镇场子的话,难保不会被人忽悠着签字入职。


    于是神山千代就被委以重任,像小学生秋游的带队老师,目标是带过去多少就带回来多少,别半路都被人贩子哄走了。


    刚进横滨不久,就有穿着西装的政府人员来为他们引路。


    “这次的咒灵出现在红砖仓库。那里也算是有名的旅游景点,所以人流量并不低,但一个月前,陆续有游客在里面失踪,再这样下去,无疑会给横滨的旅游事业造成巨大打击。政府也尝试过派人解决问题 ,但无一不是铩羽而归,无奈之下,才像咒术界发布委托,寻求各位的帮助。”西装男一边开车,一遍把资料递给副驾驶上的神山千代,显然是把她当成了领头羊。


    神山千代接过去,然后翻都没翻,转手又递给了后座的三名少年。


    “是这样的。”她对上西装男疑惑的目光:“我是生活助理,打架是他们的活儿。”


    “原来如此。”生活助理居然还要跟着深入如此险境么?西装男肃然起敬。


    黑色轿车在景区门口停下,整片地方都被用红色警戒线围了起来,依旧有些游客在外面窃窃私语,向工作人员询问景点什么时候开放。


    人总是这样,厄运不降临在自己身上,便觉得是小概率事件,再加上政府有意模糊消息,他们就更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了。


    神山千代把一年级们送到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她道:“我没有战斗能力,进去反而拖你们后腿,注意安全,打不过就先撤。”


    三人乖乖点头。


    神山千代:“记得放帐。”


    “等一下!”


    正要分别之时,有人出声叫住了他们。


    戴着蝴蝶发卡的女孩儿跑过来,背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请、请让我和你们一起进去吧。”


    “啊、不。”虎杖悠仁连忙摆手:“那个、我们不是进去参观的,我们是……”


    “专门来解决‘灵异事件’的特殊人士,没错吧?”叼着个棒棒糖的少年慢悠悠走过来,打断他的话:“放心啦,我们也正是为此而来的。”


    虎杖悠仁疑惑地看向他。


    “我们是武装侦探社的异能力者。”女孩儿解释道:“这位是乱步先生,是世界第一名侦探,‘你们会需要我’,他这么说了。”


    钉崎野蔷薇:“……所以?”


    “乱步先生的话不会有错。”女孩儿的眼神坚定:“如果不想死,就带上我。”


    虎杖悠仁神情为难:“就算你这么说……”


    “我的异能力是‘请君勿死’,”女孩儿最后加了一把火:“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可以把你们救回来。”


    一年级:!!!


    是高贵的奶妈!


    钉崎野蔷薇:“既然这样……”


    虎杖悠仁:“那就带上吧。”


    两人一齐点头。


    伏黑惠:“……”


    他无视耍宝的同期,走到女孩儿面前:“请问您的名字是?”


    “与谢野晶子。”


    “与谢野小姐。”他从影子里拉出一副眼镜,递给她:“我们会尽力不让您受到伤害,也请您注意保护自己。”


    与谢野晶子轻笑一声:“当然。”


    平时有跟着社长训练,她的体术可能说不上多好,但配合异能,自保绝对没问题。


    这边四人小队刚刚成立,那边,“带队老师”神山千代也感受到了一股锐利的视线。


    她顺着视线来源看去,就见那名叼着棒棒糖的眯眯眼少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你……”他甫一出声,神山千代就在心里暗道不好。


    联想到刚刚与谢野晶子对他的介绍——这绝对是个聪明人!


    她下意识发动了卡牌。


    少年顿住了。紧接着,他新奇地大叫一声,道:“哇!我被变成笨蛋了!”


    与谢野晶子一愣,不敢相信地转过头来。


    谁?谁是笨蛋?


    第37章 【愚人】 ……


    与谢野晶子被那一句“变成笨蛋”吓得够呛, 狐疑地打量着神山千代,生怕她不怀好意。


    然而江户川乱步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不仅不介意, 还连声催促她先和咒术师们合作解决“正事”。


    与谢野晶子:好吧,听乱步先生的。


    伏黑惠降下帐,四人一同踏入了仓库群中。


    仓库外边, 就只剩下了西装男、神山千代、和江户川乱步三人。


    西装男安静地站在车边当背景板,江户川乱步则一点不见外地靠了过来。


    “那是你的术式吗?”他还是眯着眼睛,心情很好的样子, 唇角微微勾起, 像一只翘着尾巴的骄傲小猫:“让我来猜猜——你的身手很普通,但又很受五条悟信任, 作为‘保险’被派出随行, 那肯定是术式足够特殊。横滨这边要注意提防的无非就是聪明人, 但你本人看起来一般聪明,所以术式大概率是精神系,影响别人的思维能力。当然, 最直接的证据是——”


    他严肃地说道:“你把我变成笨蛋了!刚刚那些推论全部都是变成笨蛋之前的,现在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好厉害……”神山千代目瞪口呆:“这就是为什么刚刚你的朋友说你是世界第一名侦探吗?”


    她还没有解除卡牌的影响呢,他的逻辑依然如此清晰!


    “怎么可能。”少年骄傲地轻哼一声:“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推理啦,只需要知道一些简单的背景, 再加上一点点观察, 谁都能做到。我之所以是世界第一名侦探, 是因为我的异能力!”


    神山千代:“异能力?”


    “没错!”他说道:“我的异能力名为‘超推理’,是就算在几乎没有证据的绝境之下也能快速得到答案的超厉害异能哦!”


    “哇!”神山千代超级捧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笨——开玩笑,她可是偏差值稳上东大的人,学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通, 顶多是人际交往方面不够精明,却绝对说不上笨。但此刻,面对被下了“降头”,却依然能逻辑清晰、侃侃而谈的侦探少年,她是真觉得自己有可能是个“笨蛋”了。


    难怪,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神奇的异能吧?


    “你在心里夸我吧?”侦探少年又说道。


    神山千代:“!你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吗?”


    “太明显了,只有瞎子才会真的看不出来吧。”少年嘀嘀咕咕:“普通人居然有这么笨吗?我还以为我现在已经足够笨蛋了。”


    “是的,普通人可能还要再笨一点。”神山千代诱拐流浪小猫似的说道:“要试试看吗?”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比她的瞳色要更深一点的翠绿色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好吧,那就让我再笨一点试试吧。”


    让我来看看,笨蛋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吧-


    一年级们互相搀扶着从仓库里走出来。


    他们脸上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人倒是全须全尾的、一点擦伤都没有,就是精神很萎靡、好像刚经历了剧烈摧残的样子。


    与谢野晶子步履匆匆,直到确认江户川乱步安全无虞,还在兴致勃勃地跟神山千代玩“你画我猜”的小游戏,才慢慢放下心来。


    “呀,你们出来了呀。”神山千代看向几人,唇角带笑:“感觉怎么样?”


    “别提了。”钉崎野蔷薇摆摆手:“好不容易打完了咒灵,结果居然还有个异能者埋伏在暗处偷袭,还好有与谢野小姐在。”


    神山千代询问的眼神看向江户川乱步。


    “?我没说吗?”他嚼着软糖,含含糊糊地解释道:“侦探社本来就是追踪那个异能者过来的,这个咒灵最开始的形成也和他有关。那个人的异能是隐身,还挺棘手的,所以我才让与谢野小姐和他们一起进去。”


    与谢野晶子点点头,又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发问道:“乱步先生,这是第几颗糖了?”


    江户川乱步:“第五颗……不对!”


    他慌慌张张地改口道:“第二颗!”


    与谢野晶子一点不信:“您今天的糖分摄入量早就超标了,吃这么多一定会蛀牙的!……不对,你身上没钱,哪儿来的这么多糖?”


    神山千代心虚举手:“……我买的。”


    平时被五条悟“术式烧脑就要多补充糖分”的歪理洗脑多了,江户川乱步闹着想吃粗点心的时候,想着他这么聪明的大脑需要多补充能量是很合理的,顺手就给他买了,完全忘记了平时五条悟会用无下限包着牙齿所以不担心蛀牙问题,可以摄入的糖分和正常人不能一概而论,幸好他的监护人还没发现那些已经吃完的粗点心包装袋……


    与谢野晶子看着不停猫猫祟祟往路边垃圾桶瞟的江户川乱步,突然福至心灵地走过去看了一眼。


    全是吃完了的零食包装袋!


    “乱步先生!”她生气地说道:“我要告诉社长,扣你接下来一个月的粗点心份额!”


    江户川乱步天塌了。


    早知道就不让千代把他变笨蛋了!


    神山千代没控制住,“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不许笑!”他气咻咻地说道:“快把我变回来!变回来啦!”


    与谢野晶子疑惑地看着他。


    “是因为我变成笨蛋了才会吃这么多东西的,不能全怪我!”江户川乱步已经恢复正常了,但就行为举止而言,和原来似乎也没差多少,看与谢野晶子无法理解的样子,解释道:“术式效果啦,她能把人变傻哦。”


    精神操纵类能力到哪儿都十分受人忌惮,与谢野晶子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她很快就意识到对方对他们没有恶意,不由得有些歉意地移开了眼神。


    “乱步先生,”不仅如此,她还冷酷地指出:“恕我直言,就算没有术式影响,您也会偷吃零食。”


    并且,身为世界第一侦探的他在销毁这方面犯罪证据的时候一向做得不怎么好,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只不过是因为还在可控范围内罢了。


    但是这次,实在是超量太多了!


    与谢野晶子严厉地批评了他。


    江户川乱步已经破罐子破摔地装听不见了。


    那边,西装男已经开始招呼咒高一行人上车。


    “虽然很想搭你们一程,但如你所见,已经坐不太下了,真是不好意思,乱步君。”神山千代在快要上车前对他说道:“今天体验的普通人视角怎么样呢?”


    “嘛,还是不能理解。”江户川乱步老实地形容道:“而且脑子雾蒙蒙的,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想了想,又道:“普通人每天都这样吗?那还挺辛苦的,我以后会对他们稍微有点耐心的……应该吧。”


    神山千代笑了笑:“不能理解就不能理解吧,这个世界上,无法互相理解的人们才是常态。就算是世界第一名侦探,也要接受自己有一些普通的小缺陷呢。”


    江户川乱步愣了愣,随即有些高兴地说道:“你也不是那么笨嘛——我以后还会去东京找你玩的!”


    “好啊,”神山千代坐上车:“那就有机会再见吧!”


    黑色轿车沿着马路疾驰而去-


    神山千代和一年级们回到高专。


    “哟,感觉怎么样?”熟悉的白色大猫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


    “呃、还不错?”虎杖悠仁见没有人回他,秉持着不让话落地上的热心肠道:“遇到了好心人帮忙,所以完成得很顺利。”


    “哦?”五条悟有些惊讶:“还请外援了吗?”


    神山千代把江户川乱步的话复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五条悟听得连连点头:“这么说,你们不仅祓除了咒灵,还协助抓捕了一个异能力者?”


    “很不错嘛!”他丝毫不吝啬夸奖地说道。


    “让我看看……”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贴纸,上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小红花,他一片片撕下来,往在场的每一个人侧脸都贴了一张,宣布道:“给好孩子们的‘优秀’评级!”


    钉崎野蔷薇愣了下,下意识说了句“幼稚”,却很从心地拿出了手机开始拍照。


    虎杖悠仁也很开心的样子,嘿嘿直笑。


    伏黑惠则对两名同期露出“没眼看”的表情,实际上自己也悄悄红了耳尖。


    神山千代摸了摸那张崭新塑料贴纸,突然对五条悟招招手:“低头。”


    他挑了挑眉,顺从地低下头。


    神山千代恍惚间发现,只要是在他计划中的见面,每一次,他都会戴着这副小圆墨镜,一低头,就能露出那双明亮美丽的蓝眼睛。


    像一只很清楚自己美貌的心机小猫,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在铲屎官面前。


    神山千代撕下脸上的小红花,贴在了五条悟额头上。


    “这张,奖励努力又负责的五条老师。”


    她笑着说。


    五条悟感动地抱住神山千代:“千代!悟酱果然最喜欢你了!”


    他建议道:“这样吧,为了庆祝这学期完美结束,暑假五条老师带大家来一次修学旅行怎么样!”


    钉崎野蔷薇双眼放光:“京都!大阪!”


    神山千代:“啊,可是我和朋友约好了要去看她呢,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了。”


    五条悟:“什么地方?”


    神山千代道:“八原。”


    五条悟一拍掌心:“呀,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呢,那我们就去八原吧!”


    钉崎野蔷薇:“……目的不要太明显了啊你这个人渣教师!”


    分明就是想和千代在一起吧!


    ……虽然她也想就是了。


    第38章 【战车】 。


    多轨透, 一名普通的高一女生,几个月前因为某些缘故转学来到八原,在经历了一些奇妙的“冒险”过后, 现在有了很要好的、并不普通的能见到妖怪的少年朋友,但总体上,依旧在过着没什么波澜的平凡日常。


    而现在, 她要去接许久不见的幼驯染过来玩。


    多轨透站在列车站前,想,千代现在怎么样了呢?虽然也只是一年不见, 但最近的经历桩桩件件堆叠起来, 总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莫名地,她感到有些紧张。


    眼神四处乱瞟的时候, 多轨透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某种生物。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怎么会……它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呼吸也变得沉重, 一秒、两秒……她终于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猫咪老师!”她一把抱住那只圆滚滚胖乎乎的三花猫, 幸福地把脸埋进它肚子里,一边蹭一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是陪夏目君过来的吗?哎呀好柔软好温暖……没办法思考了!”


    三花猫喵喵喵地乱叫着,神态拒不配合, 身体的挣扎却并不剧烈, 隐约还能看出一点“纵容”的意味。


    “……透?”


    直到熟悉的声音唤回多轨透渐渐迷离的神志。


    她转过头。


    就见金发少女站在身边, 拖着行李箱,裙摆飞扬,唇角带笑,正目光柔软地看着她。


    “千代!”她惊喜地扑过去, 全然没注意到怀中骤然僵直了身体的猫咪老师。


    神山千代和许久不见的幼驯染抱了个满怀,胖胖的三花猫被挤在两名少女中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也不敢动。


    “你还是很喜欢毛茸茸呢,透。”神山千代笑着打趣道。


    多轨透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抱着猫咪老师退开一些,看着她,轻声说:“你倒是变了很多呀,千代。”


    多轨透刚刚认识神山千代的时候,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儿。


    她不爱笑、总是发呆、看起来很不好接近,还会说一些难以理解的的话。


    不过对于小小的多轨透来说,这种明明和自己相同年纪、却散发着一股大人气场的神奇特质,正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于是理所当然的,两个人成为了幼驯染,即便后来搬家、转学,也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关系直到现在。


    最近一年,她因为被妖怪诅咒,和神山千代的联系并不频繁,也多次找理由拒绝她要看望自己的请求,好在如今事情得以解决,两人也终于可以见面——不然,再拖下去,她也快瞒不住了。


    神山千代一愣,指了指自己:“我吗?”


    “是呀,”多轨透道:“你的笑容变多了,看来最近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嘛……”神山千代想了想:“确实呢,完全无法否认。”


    夜斗、五条悟、夏油杰、钉崎野蔷薇……哇,一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


    多轨透领着她往回走,想着顺路带她领略一下八原的自然风光,但还没走出几步,就感觉到怀中传来细微的挣扎力度。


    “咦?”她低头看去,大惊失色:“抱歉猫咪老师,忘记把你放下来了!”


    她双臂一松,猫咪便从怀里挣出,明明是胖乎乎铅球一样的体态,却落叶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脑袋转过来,圆溜溜的猫眼睛警惕地扫了神山千代一眼。


    神山千代:“?”


    这只猫……好像不太喜欢她的样子?


    不应该啊,她虽然不像伏黑惠那样有迪O尼公主般的待遇,但也绝对不至于受动物们的讨厌才对。


    她不死心地蹲下身,伸出手尝试道:“咪咪?”


    与此同时,另一道温柔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猫咪老师——”


    猫咪屁股一扭,身后有恶鬼在追般飞快地跑开了。


    神山千代看着它扑进了一名茶发少年的怀抱,炮弹似的撞得少年连连后退几步。


    “猫咪老师!”少年无奈地地抱住它:“多少也对自己的体重有点认知吧,我都快被撞到骨裂了。”


    猫咪听懂了似的,气急败坏地大声喵喵,像是很用力地在骂他,却连伸爪子挠一下的举动都没有。


    是脾气很好的猪咪呢。


    多轨透惊喜地喊道:“啊!夏目君!”


    她朝少年挥手:“你怎么也来这边了?”


    “多轨,”他抱着猫咪走过来:“我来接朋友。”


    他看了眼神山千代,友善地笑了笑,又道:“你也是吗?”


    多轨透点点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幼驯染,神山千代。”


    她又看向神山千代:“这位是我来八原以后认识的好朋友,夏目贵志。”


    神山千代伸出手:“你好,夏目同学。”


    夏目贵志:“你好。”


    “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来玩。”多轨透道:“不过今天可能不行了,我得先带千代回家。”


    “啊,不用在意。”夏目贵志宽慰道。他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不是很灿烂,却很温柔、像是春风拂过山岚:“多轨也很久没和朋友见面了吧,我就不占用你们的时间了。”


    多轨透嘿嘿一笑,牵起神山千代的手:“那千代,我们走吧。”


    “啊……嗯。”神山千代顺从地跟着她离开了。


    两名少女并肩走上街道,远远的,还可以听见她们絮絮的交谈声。


    “我来帮你拿行李吧?”


    “不用,我再抱一个你也没问题哦。”


    “开玩笑的吧?你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哈哈、各种各样的原因啦,总之我现在相当厉害!”


    “诶——”


    ……


    “夏目。”一直装作正常的猫咪突然口吐人言:“那个女人,很不对劲。”


    “诶?”夏目贵志反应了一下,先是下意识想捂住在大街上就如此猖狂的猫咪老师的嘴,然后才注意到他话中内容:“什么意思?你是说……多轨的朋友?”


    “没错。”斑的眼前浮现出第一眼见到少女时的画面。


    体型纤弱的少女,从外表看不出一点威胁,体内却蕴藏着不下于他这名大妖怪的庞大妖力。人往那里一站,就像一个巨型黑洞,吞噬着周围能量的同时,朝外散发出恐怖的威慑力。


    “老师的意思是,她比你还要强吗?”猫咪老师虽然看着散漫、不着调、还总是掉链子,但身为大妖怪的实力毋庸置疑,那位神山同学居然有着这样的力量?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多轨被诅咒后,为什么不去找她帮忙呢?


    除非……多轨也不知道。


    “一点点。”斑谨慎地回答道。


    夏目贵志:“……”


    他轻轻叹了口气,举起胖胖的猫咪,低声道:“可我觉得神山同学是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对亲近的人反而无法说出口,这也很正常不是吗?就像我,也没有把猫咪老师是妖怪的事情告诉塔子阿姨。”


    斑:“这怎么能一样!”


    ……好吧,好像是没什么区别。


    “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们就找时间去拜访一下吧。”他看出猫咪老师别扭的关心,建议道。


    斑轻哼一声:“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陪着你吧。”


    夏目贵志没有戳穿他。


    又过了几分钟,他要等的人也从车站中走出。


    “哟,夏目。”


    男人摘下眼镜,身后具象出大片大片的玫瑰花,与此同时,一阵强劲的音乐声响起。


    “好久不见。”他莞尔一笑。


    “啊啊啊啊啊——”夏目贵志听着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压抑的惊呼声和咔擦咔擦的拍照声,一直温柔和善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一张脸狠狠垮了下来。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接名取先生啊——-


    早在知道神山千代要来的前两天,多轨透就在家中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和她的卧室毗邻,方便她照顾对方,迅速察觉到她的需要。


    “千代打算在这里玩多久呢?”多轨透一边安排晚饭,一边问道。


    “大概一星期吧。”神山千代的厨艺实在不好,便揽下了洗菜切菜的任务,在旁边帮点小忙,主打一个陪伴。


    她这星期抽到的卡牌,是【战车】,代表着“绝对胜利”的一张牌,通俗来讲,就是“遇强则强、实力不详”,拿到卡的第一天,她就车轮战和咒高所有人打了一场(包括五条悟),成功把大家都按在地上摩擦,收获了围观群众惊叹不已的目光,第二天,就收拾东西来了八原。


    因为不确定下一张牌会抽到什么,未免扰乱幼驯染平静的生活,她决定在换牌前赶回家里。


    “这么快吗?”多轨透稍微有些失落:“八原是个很美的地方,我还希望你能在这边住久一点的呢。”


    因为手上有水,神山千代就凑过去蹭了蹭她的头:“会有机会的,以后每个假期,我都会来这边小住,当然,你也可以来仙台找我。”


    多轨透被她蹭得一愣,翻动蛋卷的锅铲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透?”神山千代疑惑地叫她:“厚蛋烧要糊啦。”


    “啊?哦哦。”她又安静地烧起菜,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神山千代:“?”


    “千代的新朋友,一定是个很可爱、很黏人的女孩子。”她说道:“不然怎么会让你养成这样的小习惯呢?”


    神山千代眨了眨眼睛,想起她拒绝五条悟想拖家带口跟过来的要求后,对方假哭哀嚎、撒娇打滚的夸张表现。


    “是呢。”她忍着笑附和道。


    的确是很可爱、很黏人的……大龄男青年。


    第39章 【战车】 ……


    第二天, 夏目贵志和猫咪老师一起敲响了多轨家的大门。


    门铃响了又响,始终无人应答。


    不在家吗?


    他收回手,看向借用了玲子外婆样貌的猫咪老师, 道:“我们明天再来吧,这次要记得提前给多轨打个电话……猫咪老师?”


    和他有着极为相似的外貌的茶发少女冷哼一声:“都怪你,非要过来, 害我白跑一趟,我今天本来可是和中级他们约了要一起喝酒的呢!”


    夏目贵志好脾气地应付两声:“是、是,真是抱歉了老师。”


    “她”立刻顺竿子往上爬:“回去的路上给我买七辻屋的馒头, 还要一壶酒!”


    “……”夏目贵志冷酷拒绝:“馒头可以, 酒不行。”


    他可不想家里再出现一只破坏力惊人的酒鬼猫咪。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他让猫咪老师变回招财猫的模样, 抱着它往家里走。


    在回家的小路上, 遇见了慌慌张张朝他跑过来的中级妖怪。


    “夏目大人——!”两只妖怪跑得乱七八糟的, 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夏目大人!帮帮我们吧!”


    夏目贵志被吓得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中级!”


    他平复下受惊的心情,问道:“这是怎么了?”


    “森林里来了很可怕的妖怪大人,大家很害怕, 都不敢靠近那里了。”独眼妖怪丧丧地说道:“可是犬之会的聚会地点也在那里,如果被霸占的话,我们就再也无法愉快地玩乐了。”


    牛头妖怪附和道:“可怕、可怕。”


    “很可怕的……妖怪大人?”夏目贵志想起名取周一这次过来八原的目的。


    ——“我是追着一个妖怪来的,它很危险, 似乎对身负灵力之人的眼睛非常执着, 在逃往这里之前, 甚至伤到了一名实力不俗的阴阳师。夏目,你的灵力非常强大,或许会成为它的目标,在我将它降伏之前, 你要注意保护自己。”


    莫非是它?


    虽然名取先生警告过他要避开那只妖怪,但……


    他坚定了决心,急匆匆地对中级妖怪们说道:“它在哪里?!”


    “喂!夏目!”猫咪老师不满地叫他:“你不会又要去自找麻烦吧?名取那小子不是告诉你不要管这件事了吗!”


    “猫咪老师。”夏目贵志看着他:“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再说了,老师也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真是任性的家伙。”猫咪老师无奈地变回了原型,雪白的巨兽低下头,叼起少年的衣领向后一抛,把他扔到背上,大吼一声“抓好了!”,又叼起中级,朝天空飞去。


    在中级妖怪们的指路下,一人一妖朝着事发地点飞速赶去。


    远远的,夏目贵志看到和巨型妖怪对峙的两女一男,正是不在家中的多轨透和神山千代,以及为捉妖来此的名取周一。


    “猫咪老师!要降落了!”-


    神山千代抬起头,看着这只巨大的,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妖怪。


    按照她和多轨透的计划,此时两人应该已经在山上的某处草地,铺好野餐布,布置好食物,就着山景进行一场完美的野餐。


    然而,这名刚刚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河豚妖怪,完全打乱了她们的计划。它路过时掀起的狂风,吹飞了多轨透手中的野餐布,如果不是现在的神山千代臂力惊人,护住餐篮的同时,还扶住了身形不稳的多轨透,现在等待她们的,就是人仰马翻、东西散落一地的结局。


    ——哦对了,之所以称呼它为河豚妖怪,是因为神山千代刚刚戴上眼镜时,它还只是正常大小,扁扁的一摊,像是衣服成精,然而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如同生气了的河豚般,迅速膨胀了起来。


    生气的原因,似乎在于紧随其后出现,并让式神抢救回了野餐布的捉妖师青年。


    神山千代:谁好谁坏,我自有定数。


    捉妖师青年上前一步,将两名少女护至身后,神情凝重地对她们说道:“我是名取周一。”


    神山千代:?


    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是在?


    多轨透的眼神却悄悄变化了:“名取周一?是那个……”


    “没错,是那个大明星名取周一。”他很赶时间似的承认了,然后在多轨透惊叹的目光里,飞快说道:“我的剧组在这里取景,能麻烦你们尽快下山吗?之后我会为二位提供足够的赔偿,实在抱歉。”


    说完,还轻轻鞠了一躬。


    “啊、啊。”多轨透被他忽悠得晕头转向的,虽然还对刚刚的狂风有所疑虑,一时间却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对神山千代道:“既然这样,千代,那我们……”


    正逢此时,牵制妖怪的式神一个失误,巨大的衣袖如刀锋般朝三人扫来!


    “主人!”


    戴着独眼面具的短发式神高声提醒他避开。


    “砰!”地一声。


    是神山千代拉过下意识想挡在她们面前的名取周一,徒手抓住了那片宽大的巨袖。


    “……?”


    名取周一想了想,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


    他看着依然没有变化的人物构图,还想把眼镜取下来再擦一遍。


    “……千代?”多轨透疑惑地看着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夏目说过,这座森林里生活着许多弱小的妖怪,或许有些喜欢恶作剧,但心地不坏,或许刚刚的狂风就是它们的手笔。可是……她从来没听千代说过她也能看见这些东西。


    “啊。”神山千代松开手,挥了挥:“没有,只是山里的蚊虫似乎有点多,我扇扇,哈哈。”


    森林突然又传来轰隆隆的响动。


    眼睁睁看着神山千代那两巴掌拍到妖怪的衣袖上,把它一整只扇飞出去摔在树上的名取周一:“……”


    他不由得想起了同样看着瘦瘦弱弱,实际上妖力强大,一拳也可以打飞大妖怪的夏目贵志。


    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呢,哈哈。


    神山千代拉住多轨透:“这林子感觉不太安全,总是一震一震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大型动物……透,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多轨透觉得她的伪装有点拙劣,但考虑到还有外人在场,于是也就顺着说道:“说得是呢,那我们快走吧。”


    两名少女手挽着手,转身就要朝山下走去。


    刚刚还在劝她们赶紧离开的名取周一:“等等……”


    总觉得把人留下反而会安全很多!尤其是对他而言!


    大概也是被打出了火气,不太聪明的妖怪又“嗷呜”一声,从树边挣扎着站起来,目光凶狠地看着她们。


    神山千代不甚明显地活动了下手腕。


    这种妖怪不像咒灵,也不像夜斗斩杀的那种妖物,正常来讲,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不大,所以她也没什么一定得弄死它的意愿。但它要是不识好歹地再三动手,她也就只能心怀慈悲地送对方上路了。


    透问起来的话,就说山里空气好,临时起意健个身吧。


    然而就在此时,头顶突然传来少年清越的呼喊声。


    三人齐齐抬头。


    就见茶发少年骑着只雪白巨兽,逆着光,从天而降。


    唯独看不到妖怪形态猫咪老师的多轨透:夏目、夏目从天上掉下来了!-


    落到地上后,猫咪老师“噗”地一下变回了招财猫的形态。他看到神山千代,很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胖胖的身躯藏在了夏目贵志修长的双腿之后。


    ……显然是藏不住的。


    神山千代看着三花猫露出来的短短圆圆的尾巴,总算是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待见自己。


    ——原来是妖怪变的,不是真猫啊。


    那没事了。


    她和善地和茶发少年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夏目同学。”


    夏目贵志拘谨地冲她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位神山同学身上的气势,比起昨天更甚了,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挡不住的锐气与锋芒。


    被几人相继忽视的大妖怪发出愤怒的嘶吼声,一只独眼藏在如黑藻般的长发之下,贪婪地看向夏目贵志。


    这个人的眼睛,看起来更合适,如果能带给她的话,一定、一定能——!


    它尖啸着冲向少年。


    “夏目!”名取周一担忧的呼声还未落地,就见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掌,再次摁住了疾冲而来的妖怪的肩膀。


    夏目贵志也呆呆地朝她看去。


    神山千代冲他们轻轻笑了一下,抓着头发一个借力,整个人高高跃起,踩在妖怪头顶,捏起拳头,狠狠砸了下去!


    “咚!”


    多轨透依旧看不见妖怪,但她看见了神山千代浮空的身体,和一拳下去之后,土地硬生生下陷的几厘米高度、以及坑底崩裂出的丝丝裂纹。


    她不可置信地咽了咽口水。


    怎、怎么会这样?


    她纤细的、文弱的、身体素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幼驯染,怎么一年不见,就成了一拳能打死牛的金刚芭比?


    这个世界到底都对千代做了些什么啊!-


    神山千代每砸一拳下去,这只妖怪的身体就缩小一点。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它身上,名取周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原本凶恶的妖怪慢慢顺服下来,从四五十平卧室的大小,一点点缩小成了和她差不多的模样,喉咙里也渐渐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夏目贵志也差不多能理解为什么猫咪老师如此忌惮她了。


    虽然但是……再这么下去,就要出妖命了!


    这只妖怪到处抠人眼珠子是事实,但在降伏它之前,名取周一也确实很想搞清楚背后的原因,看夏目贵志马上就要站不住出言阻止,怕他触怒对方,名取周一只能硬着头皮率先出声喊道道:“这位同学。”


    他尽力露出完美的微笑:“能拜托先停一下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尝试日六!


    第40章 【战车】 ……


    神山千代疑惑地看过来, 显然是不明白名取周一为什么阻止她——从见面开始,这只妖怪就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欲,放它离开的话, 或许又会伤到其他人,对于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咒灵和妖物打交道的她而言,将它在这里袚除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如此, 她也愿意依言停手,可见脾气很好了。名取周一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道:“我还有些问题想问它。”


    神山千代于是退后一步,示意他自由发挥。


    “千代。”多轨透走到她身边:“是妖怪吗?”


    “诶?”神山千代沉吟片刻, 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有啦, 是我那个……特技!新学的特技,哈哈……”


    她的声音在多轨透温柔却又笃定的注视下越来越低。


    “千代不用瞒着我, ”多轨透斟酌了一下, 道:“我知道的哦, 世界上有妖怪这种事。”


    神山千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是、是吗?”


    “嗯。”她点点头:“小时候我不是说过吗?我们家祖上曾出过阴阳师,所以一直留有这方面的手稿,我也研究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神山千代一愣一愣地:“我一直以为是你在吹牛……我错了啦!”


    她从被搁在一旁的野餐篮子里又摸出一副备用眼镜, 递给多轨透:“那你戴上这个吧。”


    多轨透想起,她在那一场狂风席卷而来时,也是很快摸出了一副眼镜戴上,之后动作就有些不对了, 于是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架在鼻梁上。


    只是一副眼镜而已, 真的能让她看见妖怪吗?她在被诅咒的那一年里,也试着想将家里的阵法雕刻在某些媒介上,辅助她寻找妖怪,可到底是外行人, 始终没能成功。没想到如今,竟然从许久不见的幼驯染手里得到了成品。


    她睁开眼,透过扁平的镜片,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她眼中缓缓呈现。


    作为大明星的名取周一站在一个外表和广义意义上的女鬼极其相似的人形生物面前,低声询问着什么,身后跟着三名似乎是女性、裹着黑袍的式神,夏目贵志抱着猫咪老师站在他身边,身后五米不到的树后,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独眼妖怪和一个牛头妖怪的脑袋来。


    这就是……夏目眼中的世界吗?


    多轨透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神山千代倒不担心她被吓到。透的胆子不小,妖怪们的长相,对比起咒灵来说,又十分眉清目秀,比起“恶心”、“可怖”,反倒是“丑萌”要更多一些。


    她指着那个匍匐在地、接受审问的长发妖怪,道:“刚刚袭击我们的就是它啦。”


    而此时的妖怪,也在名取周一的威逼利诱之下,慢慢交代出了自己的犯罪始末。


    “我想……让她能再看见我……”


    名为“衣”的妖怪,在游荡过某个山村的时候,被一个八岁的女孩儿看见了。


    人类的身上似乎总是有种魔力,只是短短一眼,就能截留下妖怪的脚步,让它心甘情愿地停留在那个并不美丽的小山村中。


    后来,女孩在它的陪伴下渐渐长大,它却发现,很多时候,对方都不再能准确地寻找到它的位置,说话时,也不再能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它以为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灵力在逐渐衰减——这也没有关系,它依然可以一直陪着她,人与妖结缘,无非就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后来,女孩的眼睛不再能映出的,不只有它的影子。


    ——女孩失明了。


    “我听她们说,如果能等到一双合适的眼睛,就可以让她好起来,就可以让她重新看见。”妖怪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股难言的执拗:“我和她约好了,要再看一次日落。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灵力强大的眼睛,我想让她好起来,也想让她再看着我、和我说说话。”


    多轨透在一旁适时地开口:“她们说的,应该是眼角膜吧,要等到匹配的供体,才可以进行移植手术,不是随便更换这么简单的。”


    “……是吗?”妖怪有些茫然:“人类……还真是麻烦啊。”


    夏目贵志轻叹一口气,半晌,突然反应过来,震惊地看向多轨透:“多轨?你怎么……?”


    多轨透含笑点了点脸上那副和神山千代同款的眼镜,道:“多亏了千代,没想到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呢。”


    能看到妖怪的眼镜……?


    夏目贵志有些诧异地看向神山千代。


    金发少女正托着下巴,参与对妖怪处置的讨论:“它成功过么?”


    名取周一摇摇头:“如果成功了,刚刚看到夏目,就不会还想要夺取他的眼睛了。”


    “那就是‘犯罪未遂’,”神山千代摸了摸下巴,问道:“这个一般是判多少年?”


    她看起来太从容、也太自然,名取周一下意识就跟着她的思路走了:“得看情节轻重吧,一般是……等等,它可是妖怪,不适用于人类社会的法律吧?”


    “当然了。”神山千代看起来比他还疑惑:“所以我才问你啊,你们没有专门的‘妖怪条例’、‘妖怪监狱’什么的吗?”


    毕竟妖怪这种生物,和人类又不是天然的死对头,犯事儿了应该是能改就改、不能改再杀,结果他们看着很有经验的样子,居然连一份像样的工作流程都没有吗?


    名取周一一时间居然被看得有些羞愧。


    但是哪会有这种东西啊!自己委托途中降伏的妖怪就归自己处置,是消灭还是收为式神,全看阴阳师本人的处事风格,这便是他们这一行默认的规矩了。


    神山千代于是明白了——是看着正规的草台班子,和咒术界没什么不同。


    “那随便了,你处置吧。”她干脆利落地撒手道。


    名取周一还有些惊讶:“给我吗?”


    这只妖怪是神山千代打服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出力,按理来说,对它的处置是决计插不上手的,没想到对方这么简单就交给了自己。


    神山千代摆摆手:“你们是草台班子,我更是外行人,我比较相信你的职业判断啦。”


    更何况,从刚刚对方两次三番想要将危险挡在身前的举动,就可以看出他大概率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起码应该不会把这妖怪收走后,再驱使它做一些危害普通人的举动。


    名取周一真诚地对她道了谢,并以方便之后将处理结果及时同步给她为由,两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既然事情得以解决,我也要先离开了。”他将妖怪封印进一个纸人里,又对他们说道:“毕竟我是真的还有新剧在筹备……嘛,没办法,太火了也是一种烦恼呢。”


    他礼貌的地同众人告别,领着式神们离开后,这块地方便空了好大一片。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多轨透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眼神四处扫了扫,又对夏目贵志说道:“对了,夏目,那两只妖怪一直在看着这边呢,是你的朋友吗?”


    神山千代也饶有兴趣地看过去,两只妖怪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噫”地一声躲回了树后。?她很可怕吗?


    “啊,没错。”夏目贵志朝他们招招手:“喂——中级!可怕的大妖怪已经被赶走了,你们可以过来了!”


    独眼妖怪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您说什么呢,夏目大人。”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与其说指,不如说轻轻点了一下神山千代,就又赶紧收了回去,好像慢上一拍就会被砍掉手臂似的:“可怕的妖怪大人……不是还在这里吗?!”


    “诶?”夏目贵志和多轨透同步转过头。


    神山千代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明明是纯种人类!


    猫咪老师终于溜溜哒哒走出来,露出“智慧”的眼神:“是因为你身上的妖力实在太强大了吧。”


    他说道:“人类的身体所能储存的妖力是有限度的,而你远远超过了那个阈值。在他们眼里,比起有天赋的人类,你更像是一个化为人形的超级大妖怪。”


    中级妖怪们畏畏缩缩地点点头。


    多轨透恍恍惚惚:“什么,我的幼驯染竟是大妖怪……?”


    “只是像啦!”神山千代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不要那只胖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斑瞬间炸毛:“你说谁是胖猫!”


    神山千代没理他,而是又转过身,对那两只中级妖怪招呼道:“好啦好啦,我已经澄清自己的身份了哦,你们差不多也应该不害怕了吧?”


    语气像极了诱拐小朋友的怪大叔。


    而且……


    刚刚见识过她暴打另一只妖怪的“冥场面”,现在知道她是人类只会让妖更害怕吧?!


    连一点基本的“同类爱”都不剩了啊!


    两只中级妖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抱住对方,瑟瑟发抖。


    神山千代:“……”


    好吧。


    神山千代不再关注他们,看了眼丝毫未动的野餐篮,想了想,对夏目贵志发出邀请道:“夏目同学,要一起来野餐吗?”


    夏目贵志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吗?”


    “是的呀,”神山千代点点头:“透应该也很想和你一起吧。”


    多轨透连连点头,时不时还看向那两只中级妖怪,双眼亮晶晶的。


    这哪是想和他一起,分明是想多听听妖怪们的故事吧。


    夏目贵志不由得失笑。


    “既然如此,”他微微低头思考片刻,眼神柔和,像是想将好吃的糖果分享给珍惜的朋友,随后抬起温柔的琥珀色眸子,带着期待道:“要来试试妖怪们的聚会吗?”-


    神山千代在和猫咪划拳。


    没错,她在和一只展开爪子都看不到五指的胖猫,喝酒、划拳。


    很难形容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但多轨透眼睁睁看着自己香香软软的幼驯染端着碗大的酒杯,一只脚豪迈地踩上大石头,咕噜噜往喉咙里倒酒,只觉得心惊肉跳。


    会出事的吧?会死人的吧!从来没见千代这么喝过酒啊……不对,她这个年龄还不能喝啊啊啊啊!


    只是单纯的因为被猫咪老师挑衅而触发了“姐们要战斗!”的卡牌底层代码的神山千代:“再来!”


    “绝对胜利”摆在这里,就算从来没喝过,她也能千杯不醉!


    夏目贵志跪坐在多轨透旁边,捂着脸,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深深道歉:“……对不起。”


    下次、下次他一定要管住猫咪老师!


    “哎呀,有什么关系。”穿着和服、盘着头发的紫发女妖怪靠过来,揽住夏目贵志的脖子,在他脑袋边心满意足地蹭了蹭:“难得大家都这么高兴……说起来,这位大人还真能喝呢。”


    本来不太热络的气氛被一人一猫彻底带动,其他妖怪都自发地参与进了这场宴会狂欢中,连刚刚还很害怕她的中级妖怪们,都敢主动上前来讨两杯酒喝了。


    夏目贵志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看神山千代确实开心,他这会儿早就上前一妖怪一拳把他们拎走了。


    ——毕竟怎么看都是他们一群妖怪在灌她一个人的酒啊!


    不知不觉间,已是月上中天。


    神山千代又喝趴下一个,现在还能站起来继续放狠话的,只剩下那只胖胖的三花猫了。


    她盘腿坐在多轨透身边,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托卡牌的福,她现在依旧眼神清醒,除了脸红一点,基本和没喝酒没什么两样。


    但多轨透显然不这么觉得,她见到妖怪的兴奋劲儿已经基本褪了下来,此时正担忧地看着神山千代,眼神中颇有一股“乖女儿变成鬼火少女”了的痛心感。


    神山千代:“……”


    她放下酒碗,对猫咪老师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认……”


    “输”这个字还没出口,刚刚还在豪迈地往嘴里倒酒的胖胖三花猫“嘎巴”一下躺了下来,顷刻间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神山千代赢了。


    “……”


    好可怕的因果律。


    她于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又伸手扶起多轨透。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夏目同学?”她偏过头,看向刚刚把醉晕过去的猫咪老师抱到怀里的夏目贵志。


    夏目一愣:“诶?不用……”


    “不用放在心上,”神山千代道:“毕竟刚刚听中级他们说,你很容易被妖怪盯上——你的保镖也是我喝趴下的嘛,负责是应该的,不然我该良心不安了。”


    多轨透在一旁连连点头。


    夏目贵志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拒绝:“神山同学果然是很温柔的人呢。”


    神山千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人一同走在下山的羊肠小径上。猫咪老师酒品一般,完全喝醉之后,即便被夏目贵志牢牢锁在怀里,也时不时抽搐几下,甚至会很突然地跳到地上蹿出去老大一截,又摇摇晃晃地摔倒,死了一样陷入沉眠,徒留身后慌慌张张追来的三只人类。


    夏目贵志好不容易抓住一直在添麻烦的猫咪老师,一张脸燥得通红:“要不我还是……”


    自己回去吧。


    他话没说完,神山千代就一把提溜住了猫咪老师的后腿。


    “我来。”


    多轨透发誓,她可爱的幼驯染这么说的时候,身形都骤然高大了起来。


    ——超级可靠!


    她站在一旁,非常明显地冒出了星星眼。


    感觉像是被两道极其坚硬粗重的铁链死死绞住了的猫咪老师:“……”


    它终于安静下来了。


    而且一直到走到夏目贵志家的院子里,都没有再作过妖。


    夏目贵志看着一楼窗户里隐隐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明白这是塔子阿姨和兹伯父为自己留下的一盏夜灯,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安心又幸福的微笑。


    神山千代稍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双臂,想要将猫咪老师递还给他。


    就是这么一瞬间,这只灵活的胖猫抓住机会,后脚猛地一蹬,踩到了神山千代跨在腰间的小包,借力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夏目!”它大叫着扑向夏目贵志。


    茶发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它。


    也就是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在了神山千代身后。


    “千代!你没事吧!”匆匆降临的黑发神明有着和少年极为相似的嗓音,甫一出现,就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夜斗?”神山千代疑惑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送你的铃铛,”夜斗看她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还猜不到只是一场乌龙,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道:“那枚铃铛,的确有护佑人的作用,我又托人在上面刻下了可以感知到位置的‘术’,只要你摇响铃铛,无论多远,我都能知道你在哪里——我没和你说过吗?”


    神山千代坚定地摇摇头。


    完全没有!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个单纯的装饰品,用棉花堵住发声口后就再也没有多关注过!


    “啊哈哈,”夜斗对了对手指:“可能那会儿不太清醒,就忘记了……”


    被突然闪现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的多轨透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千代,这位是……?”


    夜斗看起来比他还惊讶:“你能看见我?”


    多轨透:“?为什么不能看见,你是妖怪吗?”


    那幸好她眼镜还没摘了。


    夜斗:“说什么呢,我可是神!”


    多轨透和夏目贵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夏目还算是见多识广,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妖怪,也见过慢慢消逝的神明,但,怎么说呢,夜斗给他的感觉,和他们都不一样。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大城市有编制的神和乡野小神之间的区别。


    即便他不知道,眼前的“城里神”实际上也只是一个苦兮兮打了几百年工、直至最近才拥有一座还在修建中的神社的无名神罢了。


    神山千代看看他们,又看看夜斗,紧接着想起白天刚见过的名取周一。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心中渐渐成形。


    “嘿,朋友。”她一手一个,揽住多轨透和夏目贵志的肩膀,介绍道:“全日本响应信徒最及时的神明——夜斗神,就在眼前,怎么样,信一个试试吗?”


    多轨透:“啊?”


    “是这样的,拜大神的话,信徒千千万,祂不一定能注意到你的愿望。”她道:“小神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种刚起步的小神,作为天使投资人,你把他请家里,他把你放心里,大愿望完成不了,小要求还是没问题的。”


    “等……”夜斗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打算,但神与人的结缘是非常困难的,即便此刻神山千代把他们说心动了,只要夜斗离开,都不用一天,可能一个晚上,他们就已经把他忘干净了。


    神山千代充耳不闻,一把捏住他的嘴,继续和两人规划道:“等夜斗的神社修好了,我就出个迷你神社的周边,到时候给你俩一人送一个,你们放家里供奉起来,应该就不会忘记他了——行得通的话,别忘了帮我多宣传宣传,他要是真火了,我们也算是神明背后的人类了。”


    夜斗:迷、迷你神社?等等,还可以这样吗?


    神山千代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造神她不会,造星还是可以学习借鉴一下的。看夜斗这条件,到时候出几个MV什么的,不说火遍大江南北,火爆日本,绝对没问题!


    夏目贵志和多轨透对视一眼。


    下一个就宣传给田沼!


    神山千代收回钳住夜斗嘴巴的手,冲他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深沉表情,还不忘比个大拇指。


    夜斗:“……”


    可恶!好感动,他又要控制不住自己发达的泪腺了!


    可是眼前还有千代刚给自己发展好的两个信徒,他不能拖千代的后腿!


    夜斗吸吸鼻子,冲二人露出一个自以为靠谱的“招牌微笑”。


    夏目贵志、多轨透:……总觉得这个神不太聪明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