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说的什么话。”陈静姝故作不知，坐到程曦对面抬手给她倒了杯茶，“这茶定然是比不过国公府的，姐姐莫要介意。”
程曦并未回应这份示好，也不接她递来的茶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过了半晌，陈静姝也意识到无趣，放下茶杯的同时卸下了伪装，“那你今日来是要揭穿我？”
“揭穿你什么？”程曦笑了，嘲弄的表情让陈静姝有些恼怒，她不喜欢被人看穿的感觉，更讨厌被人看低，所以她只愿意和那些蠢人打交道。
例如张氏，只要稍加挑衅去激怒她就会把虐待继女的把柄送到自己手上；例如她的三妹妹和那些衣食无忧家里受宠的小姐们，她稍微装装可怜就自然会有人为她出头，再送上大把她们厌弃了但依旧可以卖出高价的首饰和布匹。
但程曦不一样，陈静姝本来是将她视作同类的。
“你说，唐小姐如果看见她送你的那些东西被当了，会是作何表情？”
陈静姝脸色未变，“她既然送给我了，那如何处理都是我的事，这有什么问题？”
“陈二小姐，你把别人当傻子，就没想过会辜负别人的一腔真心？”程曦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真心？”陈静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用自己不要的首饰换来了心地善良的好名声，家里的长辈自然还会为她买来更多的新首饰，她难道亏吗？”
“况且，她们本来都是一厢情愿的，有谁考虑过我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施舍？难道我就活该做受人接济的可怜虫？”陈静姝忽然站起身来，语气激动地朝着程曦质问。
门外的如意听见了些许动静，有些担心地朝里头看了眼，确认两人没打起来，自家小姐没有危险后才愤愤地瞪了眼陈静姝的侍女。
白眼狼，小姐对她那么好，居然还想着算计小姐。
屋内，陈静姝还在继续语气激昂地宣泄自己的情绪，“我只不过是利用了她们的同情，她们就真的把自己当救世主了？那也太可笑了。”
程曦等着她慢慢平复情绪后才缓缓开口道：“没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一直在为此自卑。”
“我自卑？难道是我愿意生下来就没有娘的吗！”陈静姝双眼通红大吼道，“谁想做克死生母的扫把星！我宁愿用这些没人要的首饰，用所有的银子、衣裳，用我全部的家当用这些身外之物换回我娘！”
眼泪不受控地滴落下来，陈静姝却恍若未闻。擦眼泪就输了，她想。
程曦掏出一条手帕给她，她本不想接，也让这清高的程侧妃体会被漠视的感觉，可那帕子上熟悉的图案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此刻她顾不上眼泪，一把抢过程曦手里的帕子，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条来仔细对比。
可惜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寻找两条帕子的不同之处，最终还是失败了，这两条手帕从布料的质地、颜色，到图案的形状和刺绣的针法全都一模一样。
她用力将帕子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伏在桌上无声哭泣。
哭自己的可笑，自以为的聪明实际早就被人看穿；哭自己的卑劣，受人恩惠还想着恩将仇报；哭自己迷茫的未来，她不知道连这最后的底牌都被轻易破解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直到现在她才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她不想被当成父亲官场的垫脚石，她不想用自己的人生为继母和陈静婉铺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很有趣吗？”想通了之后，陈静姝有些恼羞成怒，抬起头怨恨地盯着对面面如止水的人。
程曦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不是一样把别人当傻子吗？难道别人就该被你耍得团团转？”她用陈静姝方才的话回击。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被她这样直白地嘲讽，羞愧之余，陈静姝只觉得难堪。
“我想帮你。”见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小姑娘愣愣地看着自己，程曦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帮你。”
“……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帮她还不好？但程曦还是耐心给她解释道：“你比我还小许多，我不想看到你拿自己的婚事做筹码。”
陈静姝的脸上火辣辣的，世上怎么有这么蠢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会以为自己做得很高明吧？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去安平伯府门口盯梢，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静姝咬着嘴唇不说话，要是她能使唤得动别的丫鬟，也不会傻到让自己身边的人去。
“好了。”看到她脸上出现符合年纪的表情，程曦也决心不再逗她了，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静姝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这绝对不能让眼前的人知道。
“你把帕子藏起来不就是想要挟我？那你原本是想提什么要求？”
陈静姝看着面前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蓦地说道：“我想换个亲事。”
程曦不理解，“不是你自己选的安平伯府吗？”
“我原本想的是嫁给安平伯世子。”提起亲事，陈静姝也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安平伯世子身份高贵，年龄也合适，我也没想到安平伯府派人来探口风，继母盯上的却是安平伯。”
程曦欲言又止，这父子俩似乎的确是不分伯仲。安平伯怯懦胆小，但年龄比陈侍郎还要大上几岁，安平伯世子则是招猫逗狗吃喝嫖赌，听起来都不是什么良配。
“很可笑吧？算来算去，我能选的都是这么烂的亲事。”陈静姝自嘲道。
“但继母面慈心苦，父亲和祖母更是置若罔闻，哪怕是安平伯府也比这陈府好上千倍万倍。”
她不用说程曦也明白，这也是她明明可以将陈静姝约到外头去详谈，却依旧要亲自来一趟陈府的原因。她愿意给陈静姝撑场面，愿意让她狐假虎威地借着自己来抬高身份。
只怕过了今日，陈静姝在陈府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这就是权利的诱人之处。她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自然会有人揣摩她每个举动的用意，对她身边的人极尽讨好。
“我明白了。”程曦站起身来，最后留下几句话。
“其实你无需自怨自艾，唐筝送你的簪子是她十岁生辰时唐夫人送给她的生辰礼，她日常不带并非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舍不得。”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靠脑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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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的，而是要用心去感受。”
程曦离开时又是陈老夫人带着一大家子来相送，一直送到了陈府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张氏还热情地邀请她留在陈府一起用一顿便饭。
“多谢夫人好意，今日同静姝妹妹相谈甚欢，下次我再邀请陈家妹妹们到国公府来做客。”
说完，她摘下手腕上一只通体碧绿的镯子亲自给陈静姝戴上，见旁边的陈静婉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又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递给她。
这一对比，孰亲孰疏便很明显了。
她前脚离开，后脚陈老夫人就拉着陈静姝的手，满脸慈爱地问她们在房里都说了什么。
陈静姝含糊了几句就回到自己的院子，从床下最深处掏出一个上了两把锁的箱子，她静静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打开箱子拿了两张银票出来。
“你明日去把唐小姐那支簪子赎回来，避着人小心些。”
—
“母亲，这可怎么办？那妮子的亲事我都和安平伯府的人说好了呀！”张氏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陈老夫人不赞同地横她一眼，没出息的东西！
“谁让你先动了歪心思？那可是伯府，若是悔婚不是将人家的脸放地上踩？”
张氏还是不死心，绞着帕子试探道：“可咱们还没交换庚帖，也只是私下里定下了呀……”
谁能想到那丫头还有这造化？穿得跟个老太婆一样去赴宴还能入了贵人青眼，方才为了显摆她们还傻傻地把人送到门口，结果反而给那死丫头做了嫁衣。
她相信，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陈二小姐、陈家先夫人的女儿被程侧妃看重，她的婉儿却只能在旁边当陪衬！
陈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你个蠢货！”
“京城的流言还不够快？过不了一炷香就会有人把方才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猜安平伯府会不会先把消息放出去，说他们在和陈府议亲？”
见儿媳妇指望不上，陈老夫人招手唤来一个老嬷嬷，“你去一趟安平伯府，要他们世子的庚帖。”
“母亲？”
“你给我闭嘴！”陈老夫人的眼神阴鸷，年老凹陷的眼眶看起来十分可怖，“若是不想别人把陈府当笑话，不想别人戳烂你的脊梁骨，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
“一开始你就是给二姑娘说的安平伯世子，他们年纪合适，二姑娘也心甘情愿。”
“你一直把原配所出当成自己的亲女儿一样看待，她娘的嫁妆分文未动全都给她，还从自己的嫁妆里拿了一部分补贴她。明白了吗？”
张氏惊讶地看着这个表情狰狞的老太太，心里骂了数不清的脏话。
这老不死的早就把前头那位的嫁妆扒拉到了自己手里，现在居然想要她来当冤大头填窟窿？还打她嫁妆的主意，呸！
她垂下头故作不甘心地应下了，心里却不以为然。
那就看看谁更豁得出去吧，她可不像老太太得了便宜还卖乖，龌龊的事做尽了还想要好名声。她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婉儿能平安顺利地出嫁就行。
所以她不能容忍其他人算计她手上的嫁妆，那是自己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份保障，任何想惦记的人，她都会拼个鱼死网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