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京城中的谈资变了又变，这两个月来最新鲜的便是陈家嫁女的几桩趣闻。
按理说，两个嫡女先后出嫁本应该是大大的喜事，谁知接连的闹剧竟然将陈府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给抖落出来了。
陈侍郎先是告假了两日没有上朝，随后顶着脸上遮不住的抓痕，半躲半藏地缩在工部里不敢见人。就连陈府的下人们出门，都不敢说自己是哪家的，生怕被人扔烂菜叶子。
这件事情还要从国公府的寿宴之后说起。
国公府的程老夫人算是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妇了，这场寿宴自然也是宾主皆欢，有的人借着机会巴结往来，有的人趁着热闹广结善缘。
唯独拍主家马屁没拍准反倒闹了个冷场的陈侍郎夫人张氏带着一肚子火回了家，马车上见到两个女儿也兴致不高，各自撇过脸朝着两边坐着，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整天哭丧着脸给谁看？我一天天的在外头为了你们的婚事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快把这张脸都丢尽了！要是你们自己争点气有个好名声，用得着我这样四处奔走吗？”
嘴上说的是“你们”，她的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陈静姝的。
“再看看人家程小姐，人家的爹也是侍郎，年纪也跟你们差不多大，那屎盆子都要扣头上了都能临危不惧自己脱身，怪不得人家能进东宫呢……”
陈静婉没忍住犟了一句：“我爹是侍郎没错，可祖父又不是国公爷。”
张氏被她气了个倒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次也不顾及这是自己亲生的了，隔着帕子一戳她的脑门：“你倒是会比较，怎么不跟人家比贤良淑德，不比聪明才智？”
“不是您先拿我们跟程姐姐比的吗？”陈静婉捂着额头抱怨，“再说了，今天还不是有唐筝帮她，不然哪里说得清。”
“好啊，你既然提起了，那我就再多说两句。唐筝比你还小几个月，人家都知道站出来好好巴结未来的太子侧妃。你们俩呢？”张氏嘴皮子不停，训起女儿来那是一套又一套。
“就知道在后头躲着能有什么用，哪怕随便帮衬两句也能让国公府领了情呀！”
陈静婉小声嘀咕着，“总说我，娘你自己怎么不去说……”被张氏听见了狠狠白了她一眼。
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陈静姝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往日这死丫头也喜欢跟自己顶嘴，被骂了之后还故意装得可怜巴巴的模样给外人看，今天怎么转了性，这么安静？
张氏仔细端详着行为格外奇怪的继女，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一把捏住陈静姝的衣袖，厉声质问道：“出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一身，你的衣裳怎么换了？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张氏心底有些发凉，她才口头答应了安平伯府的婚事，顺利的话下个月陈家就会出一位伯爵夫人，她的静婉也能更往上挑些好人家。
可现在她看着换了一身崭新衣裳的陈静姝，忽然觉得事情要脱离自己的掌控了，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安平伯再落魄也是个伯爵，她可没有那个胆子送一个已经失了清白的姑娘过去给人家做续弦。
这么想着，她的手上愈发用力，捏得陈静姝手腕发红，“母亲……这是程小姐的衣裳。方才我和三妹妹玩闹弄脏了裙摆，程姐姐便让我去换一套。”
张氏狐疑地端详着她，试图分辨出是否有谎言的破绽，随即又看向另一边的陈静婉，小姑娘心虚地转开脸，不敢和她对视。
“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又不是故意的，明明是她先……”陈静婉的声音越来越小。
“母亲若是不信，咱们可以回国公府去问问程姐姐就知道了。”陈静姝的嘴角上扬，笃定张氏不可能这样做。
果然，张氏白了她一眼便松开了手，最后还警告了两句，“这些日子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你的亲事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过两天人家就会来提亲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坏了陈家的名声，就连你爹和祖母也不会轻饶了你。”
可惜，张氏这一番连敲带打根本吓不住陈静姝，她已经将陈家这一群人看得再透彻不过了，她轻轻哼出一口气，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爹是个软耳朵，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最宝贝的只有他的官帽。继母张氏顶多算是色厉内荏，做事从来不过脑子，虽然心眼子蔫坏，还在人实在够蠢。
至于陈家的老夫人，她的亲祖母，除了自私二字，陈静姝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形容。听娘亲的陪嫁嬷嬷说，娘生前便是受尽了磋磨，才会在生下她的时候因身子亏空难产而亡。
可这老东西为了掩盖自己虐待儿媳的事实，将娘亲难产的原因推到一个婴儿头上，让自己一出生便成了克死生母的“丧门星”，人人避之不及。
若不是顾及着陈府的名声，只怕娘生前的陪嫁奴才都要被打杀发卖了，这也才让自己有机会知道真相。
整个陈家，陈静姝最恨、最想报复的便是这虚伪恶毒的母子俩。
原本她以为这辈子只能以婚事为诱饵，便故意与继母作对，她为了权势与私心一定会将自己送入面上光鲜实则火坑的高门大户。
人人都笑她要嫁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做填房，可那又如何？没人知道她其实是愿意的，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那些她恨之入骨的人还不是得跪在地上给她行礼磕头。
想想那副场景，陈静姝都要笑出声了。
谁知竟然老天保佑，今天让她遇上了这样的好事，陈静姝感受着身上绸缎的丝滑触感，最贴近心跳的位置还藏着那所谓的“私情”证据。
她不是不想巴结未来的程侧妃，更不是不愿帮她辩解，毕竟程曦被嘲讽没娘要的那些年，她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但程曦有疼爱她的父亲和祖母，还有给她撑腰的好友郡主和长公主，现在更是有了人人艳羡的好亲事。
可最让她嫉妒的是，程曦的娘亲回来了。
是的，陈静姝不羡慕程曦的家世、婚事，那些东西她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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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在她以为两人会因为没有娘在身边被孤立排挤而相互体谅理解的时候，程曦的娘居然又回到她身边了。
她今天见到的那位传说中的程夫人，那位特立独行的程夫人，和她想象中的娘一模一样。
听起来很可笑，整个陈府连一张娘亲的画像都没有，所以她才会连生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肖想别人的母亲。
而程曦被围在中间和那个丫鬟对峙的时候，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只有陈静姝在看她的娘亲。她看着那位温柔端庄的夫人因为女儿露出为难和担心的神色，心里的酸水如涌泉一样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所以，对不住了，她默默向程曦道歉。
她并非有意算计谁，更不想用把柄来威胁谁，她不能否认有一瞬间她甚至希望那私情是真的，这样手上这条“定情信物”就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她已经深陷泥潭里太久了，这条所谓的定情手帕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根棍子，是能将她从淤泥里拉出来的救命稻草。
她也想为自己打算一次，自私一次。
没过几天，陈府的门房忽然慌张来报，说成国公府的小姐到访但没带门帖，不知是否要迎进来。
这可直接惊动了陈侍郎的母亲陈老夫人，她带着一众府里的女眷到正门迎接，只见程曦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下马车，满头珠翠彰显着她的身份高贵，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对镶南珠的耳坠。
陈家人看这架势便知，程曦今日可不是以国公府小姐的身份来的，而是作为未来的太子侧妃到访。
见陈老夫人俯身行礼，程曦示意如意将她搀扶起来，温声道：“老夫人不必多礼，晚辈今日贸然登门实在是失礼，但前几日贵府二小姐在国公府受了惊吓，于情于理晚辈都该来问候一下，还请老夫人见谅。”
陈老夫人皱着眉头看向儿媳妇，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人和她说？张氏有苦难言，她并不想声张此事，谁能料到两个女儿的打闹，人家国公府反而上了心？
她挤出笑脸，“小女顽劣弄脏了衣裳，若不是程小姐慷慨相助，只怕要在人前失礼，合该是臣妇向您道谢才是。”
闻言，程曦挑眉看向陈静姝，对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那便是太客气了，也多亏这番机缘巧合，我和陈二小姐倒是一见如故，不知是否能有机会和妹妹一叙？”
陈老夫人换上热情的笑脸将她迎进门，“那是自然。静姝，好好招待程小姐。”
陈静姝诧异地看着程曦，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否发现那手帕被她藏起来了。见她呆愣的表情，张氏偷偷隔着衣袖拧了她一下，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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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衣裳我已经让人浆洗打理好了，我这就……”回到自己的院子，陈静姝若无其事地拉着程曦说话。
“妹妹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程曦自顾自坐下，没有理会陈静姝骤然变得尴尬的神色，如意自觉地退出去守在门口，屋内只留下她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