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日子,永远是顺遂而温馨的。
没有魔阴身日夜啃噬的隐痛,没有神策府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丰饶孽物挑起的连绵战火。
景元每天醒来,推开窗就能闻到满院的桂花香,应星总会准时在院门口等他一起上班,笑着吐槽他赖床。
镜流会带着他在演武场他练剑,她的剑招凌厉不减当年,在见到景元能接住她一剑后会留下一句“不错”,云骑弟兄也会前来恭喜。
下班后,白珩会带着市集刚出炉的糖糕来找他,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在航行寰宇的趣事。
休沐时,丹枫会邀他们五个去星槎码头喝茶听戏,聊些最近的趣事。
当年的他们还不是后世所称的“云上五骁”,只是一群并肩而立志同道合的朋友。
景元曾无数次奢望过再有像这样的生活,但他知道这样神仙的日子永远停在了那个夕阳正好的黄昏。
景元暂时找不到出路,只能按部就班地“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藏在完美表象下的违和感,还是像细沙一样,一点点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在演武场。
他发现自己能接下镜流剑的次数越来越多,可他并没有认真的练过,只是熟悉了镜流的招式。
哪时哪刻该怎么躲,什么时候该攻击,攻击后镜流的出招方位他都门清,说白了就是他一点一点试出了所有的可能性,这和开卷考试没什么区别。
不仅如此,只要他接下镜流的剑,无论几招她都只会留下那句“不错”,云骑军的弟兄也是数十年如一日不变的祝福。他们就像被程序控制的NPC,只要出发事件就会做出某种反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刻意观察周围的一切。
演武场里的云骑永远站得笔直,喊着整齐的口号,可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无论他怎么集中注意力,都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和白珩去云石市集逛,街道两旁的小贩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叫卖声,卖糖人的师傅也捏着一模一样的狐狸造型。
……
景元发现之前自己对这些没什么印象是因为他们的脸和声音都是模糊的,与之相反的是应星、镜流、白珩、丹枫他们四个。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脑海里那个一直蛊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按道理说,他发现了幻境的破绽,丹枢的蛊惑应该会变本加厉才对。
可现在,那个声音反而消失了。
景元坐在醉仙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却面目模糊的人群,神情严肃。
难道……那个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我在这里陷得越来越深,连潜意识里的警惕,都已经被幻境的美好磨平了?
所以丹枢根本不需要再用声音蛊惑,因为我已经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景元清楚药师从来不会用强硬的手段逼迫人屈服,只会用最渴望的温暖,最放不下的遗憾,一点点把你拖进深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
看着身边的旧友,就算是假的,他心想再陪他们走一段,又怎么样呢?
内心的拉扯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一边是责任与清醒,一边是遗憾与温暖。
他就这么在矛盾里,又过了几天。
这天清晨,镜流托人带了话,说在演武场等他,景元换了身常服,慢悠悠地朝着演武场走去。
街道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可在景元眼里,这些人全都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像行走在雾气里的孤魂。
他目心事重重地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试探出这个幻境的边界,该怎么从这场梦里醒过来。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街道的尽头,正朝着他走来一个女人。
在这满街都是模糊人影的衬托下,这个女人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淡金色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下颌线格外流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收腰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黑色蕾丝,走动间,衣摆轻轻晃动,带着一种优雅又神秘的气质。
她的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像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秘密,却又懒得点破。
在这个完全由他的记忆搭建起来的幻境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来自于他过往的人生。
可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她的脸,她的装扮,她的气质,完全是陌生的,不在他的任何一段记忆里。
就在景元看向她的瞬间,那个女人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原本不紧不慢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下一秒,景元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风刮过带来淡淡的犀香萦绕鼻尖。
那个女人瞬间就从街道尽头瞬移到了他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
景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浑身肌肉绷紧:“这位姑娘,我们认识?”
女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婉转,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她微微颔首开始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景元将军。我叫林溪,是忆庭的忆者。”
流光忆庭?
他听说过这个神秘的组织,它行走在星海之间,记录世间所有文明的记忆、所有生灵的过往。
与其他组织相比,它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记录者,冷眼旁观着寰宇的兴衰起落,从不插手星际间的纷争,也从不与任何势力结盟。
无论是仙舟联盟,还是他自己,都和这个神秘的组织,没有任何交集,更别说恩怨了。
景元看着眼前的林溪,心里的警惕却更重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试探:“流光忆庭向来不问世事,为什么会来找我一个闲人?”
林溪看着他警惕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景元将军,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有一个疑惑。”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揭开了他心底的困扰:“你是不是发现,在这个世界里,除了那几位故人,你看其他的所有人,都像隔着一层浓厚的雾气,无论你凑得多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对不对?”
闻言,景元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林溪看着他骤然收紧的瞳孔,脸上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她很满意这个反应,这代表着,她已经成功敲开了他心里的第一道防线。
她没有卖关子掉人胃口,她很清楚,面对景元这样的人,越是拐弯抹角只会让他更加警惕,只有最直接的真相才能最快建立起信任。
“你不用惊讶,景元将军。”林溪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忆庭记录着世间所有的记忆,自然也能看到,你的记忆正在经历什么。你之所以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是因为,你的意识,正在与这段被捏造的记忆做斗争。”
景元皱起眉头,看着她,没有打断她的话。
林溪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他眼前轻轻一挥,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景元将军,闭上眼睛。”
景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女人,能随意进入丹枢织造的幻境,实力绝对深不可测,闭上眼睛就等于把自己的破绽完全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可他更清楚,现在的他,困在这场幻境里,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眼前这个神秘的忆者,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犹豫了片刻,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来人没有恶意,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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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的指尖轻轻一划,一道淡银色的微光从她的指尖溢出,轻轻落在了景元的眉心。
“可以睁眼睛了。”
景元缓缓睁开了眼睛,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原本人群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隔着雾气的模样。
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周身都渡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光晕有强有弱,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他们脚下都延伸出一根细细的、泛着蓝光的线,无数根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最终的源头,全都汇聚在他自己的身上。
景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团极亮的蓝色光团,无数根细线从光团里延伸出去,连到这个幻境里每一处,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从他的意识里延伸出去的。
林溪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记忆会毫无保留地保留着你人生里的每一个基本事实。”
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卖花的小贩,那根连在小贩身上的蓝线,已经变得半透明,周身的蓝光也微弱得几乎要熄灭。
“当有人用外力捏造了一段虚假的记忆,强行塞进你的意识里时,你的意识会倾尽全力地去纠正这个偏差。而纠正的代价,就是消耗这些与虚假记忆无关的忆质。”
她顿了顿,看着那根越来越透明的蓝线,继续说道:“当这根线彻底变得透明,它连接着的这个人,就会彻底从你的记忆里消失。等到所有无关的忆质都被消耗殆尽,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你最珍视的、最深刻的人了。”
景元接受事实的时间但林溪想象的要短,几分钟的时间景元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的清明。
他转头看向林溪,语气郑重了许多:“多谢姑娘点醒。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忆庭向来中立,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溪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抬起手,将白皙的掌心摊开在景元的面前。
只见她的掌心,渐渐浮现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晕,光晕里,是整个幻境的缩略图。
整个缩略图都是深浅不一的蓝色调,像一片蓝色的海洋,无数根蓝色的细线从缩略图的正中心——也就是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覆盖了整个罗浮的地图。
而在这片蓝色的海洋里,有四个金色的小点,像四颗恒星一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极为惹眼。
根本不用多想,景元知道这四个金色的小点分别代表着应星、镜流、丹枫、白珩。
他们四个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遗憾,所以它们是金色的。
她收起掌心的缩略图,抬头看向景元,眼里带着一丝认真:“丹枢掀起的风波,已经影响到了记忆的长河。忆庭可以不插手星际间的纷争,却不能坐视记忆本身,被强行篡改。”
景元知道林溪的话肯定没有说全,忆庭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手,她一定还有自己的目的。
可现在的他,确实需要她的帮助,才能从这场幻境里挣脱出去。
他对着林溪,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意:“不管姑娘的目的是什么,今日的恩情,景元记下了。”
林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景元将军不必多礼。我只是个记录者,能帮你的只有点破真相。能不能从这场梦里醒过来,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她抬眼看向远处,那里有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林溪收回目光,看向景元,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景元将军,你心里很清楚,这场梦之所以能困住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丹枢的力量有多强,而是因为你自己,舍不得醒过来。真正的枷锁,从来都不是幻境,而是你心里的遗憾。”
说完这句话,林溪的身影,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犀香,证明着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景元站在原地,看着林溪消失的位置,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