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京城。
福王的车驾在午时抵达。
没有浩浩荡荡的随从,没有绵延数里的仪仗,只有三辆马车、二十余骑护卫,简朴得不像一位亲王。可正是这份简朴,让无数暗中观望的人心里更加发寒——这位王爷,太会装了。
陈阳没有出迎。他只是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等着他的皇叔来拜见。
午时三刻,福王李桢踏入太和殿。
他穿着藩王朝服,步伐稳健,面色恭谨,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重重叩首。
“臣李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一片寂静。群臣屏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福王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良久,陈阳终于开口。
“皇叔平身。”
福王抬起头,站起身,垂首而立。
陈阳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恭顺和激动,心中冷笑。
演得真好。
“皇叔远道而来,辛苦了。”陈阳的声音不咸不淡,“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绣墩,放在御阶之下。福王谢了恩,小心落座,只坐半边,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陈阳看着他,忽然问:“皇叔在折子里说,想来京城看看桃花?”
福王连忙欠身:“是。臣在山东,常闻京城桃花甲天下,一直无缘得见。此番蒙陛下恩准,得以来京,实乃三生有幸。”
陈阳点了点头。
“桃花确实开了。皇叔若有兴致,朕让人陪你去西山看看。”
福王再次欠身:“谢陛下恩典。”
陈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始终挂着谦卑笑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这个人,太会装了。装得滴水不漏,装得让人找不出半点破绽。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皇叔一路劳顿,先回驿馆歇息吧。”陈阳站起身,“晚上,朕在宫中设宴,为皇叔接风。”
福王连忙跪下谢恩。
陈阳转身离去,龙袍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福王跪在地上,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才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御座,唇角浮起一丝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
同日,傍晚。
养心殿。
陈阳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
“你今晚要设宴?”
陈阳点了点头。
“鸿门宴?”
陈阳笑了笑。
“算是吧。”
阿依娜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你打算在宴上动手?”
陈阳摇了摇头。
“不是今晚。”
阿依娜微微一怔。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今晚只是试探。看看他还有多少人,多少底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真正动手的时候,还不到。”
阿依娜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场仗,不会一天打完。
……
戌时,太和殿偏殿。
接风宴。
席面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酒是御酒,菜是御膳,乐师在一旁奏着舒缓的雅乐。
陈阳坐在上首,福王坐在左侧首席,其他陪宴的亲王、大臣依次落座。
气氛很融洽。陈阳频频举杯,福王次次满饮,脸上始终挂着受宠若惊的笑容。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夸陛下的功业,夸京城的繁华,夸席面的精致,夸乐师的技艺。
群臣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互相敬酒、谈笑。
陈阳也笑着,偶尔与身边的大臣说几句话。
但他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福王。
这个人,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管家、丢了暗桩、被皇帝盯上的藩王。
他在想什么?
他还有什么底牌?
陈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酒壶走到福王身边,为他斟酒。
那宫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斟酒时没有溅出一滴。
福王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宫女退下,消失在人群中。
陈阳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沈默。
沈默也看见了。他微微颔首,悄悄退了出去。
……
宴散时,已是亥时。
福王起身谢恩,由内侍引着,退出偏殿。
陈阳坐在上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阿依娜从屏风后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见了吗?”她问。
陈阳点了点头。
“那个斟酒的宫女,是御药房的人?”
阿依娜摇了摇头。
“不是。御药房的人,我都见过。这个没见过。”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御药房的人?
那她是哪来的?
“沈默去查了。”他说。
阿依娜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阳,”阿依娜忽然开口,“我有点不安。”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阿依娜想了想,轻声说:“那个宫女,斟酒的时候,看了福王一眼。福王也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可我觉得……他们认识。”
陈阳没有说话。
他也有这种感觉。
那个眼神,太短了。短得像不经意间的对视。
可也正是因为太短,才显得刻意。
“阿依娜,”他说,“从明天起,你哪儿也别去。”
阿依娜看着他。
“太医署也不去?”
“不去。”
阿依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
三月十六,辰时。
锦衣卫北镇抚司。
沈默坐在密室里,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穿着宫女的服饰,浑身发抖。
她就是昨夜在宴上为福王斟酒的宫女。
沈默查了一夜,查出了她的来历——她是三年前入宫的秀女,被分在御膳房,平时负责传菜、斟酒。身份干净,无懈可击。
可就是太干净了,才可疑。
“你叫什么?”沈默开口。
“奴……奴婢春杏。”
“昨夜在宴上,你为福王斟酒。为什么是你?”
春杏低着头,声音发颤:“是……是管事安排的。说福王是贵客,让奴婢去伺候。”
沈默看着她。
“你认识福王吗?”
春杏猛地摇头:“不认识!奴婢从未见过福王!”
沈默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为什么看他?”
春杏愣住了。
“奴婢……奴婢没有……”
“你看了。”沈默打断她,“斟酒的时候,你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你一眼。”
春杏的脸色白了。
“奴婢……奴婢只是……只是……”
沈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春杏,你听着。我不问你认不认识福王。我只问你一件事。”
春杏抬起头,望着他。
“福王让你做什么?”
春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恐惧,忽然叹了口气。
“春杏,你还年轻。你不想死,对不对?”
春杏的眼泪流了下来。
“大人,奴婢……奴婢……”
沈默等着。
良久,春杏终于开口。
“福王说……说让奴婢……让奴婢盯着王女。”
沈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盯什么?”
春杏咬着唇,低声道:“盯她什么时候去太医署,什么时候出宫,什么时候……身边没人。”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
他推门而出,大步向养心殿走去。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
三月十六,午时。
养心殿。
陈阳听完沈默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盯着王女。”他缓缓重复,“等身边没人。”
沈默低着头,不敢说话。
阿依娜坐在一旁,脸色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白。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恐惧,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阿依娜。”
阿依娜抬起头,望着他。
陈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没事。”他说,“朕在这里。”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毫无保留的守护,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隐隐的恐惧,消散了一些。
“我知道。”她说。
陈阳转过身,看着沈默。
“那个春杏,怎么处置?”
沈默道:“按律,该杀。”
陈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杀。”
沈默抬起头。
陈阳看着他,目光沉静。
“放了她。”
沈默愣住了。
“陛下?”
陈阳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密令,递给他。
“让她回去。告诉她,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盯王女,就继续盯。该传消息,就继续传。”
沈默接过密令,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陛下的意思是……”
陈阳看着他,一字一顿:
“让她做双面谍。”
沈默重重叩首。
“臣遵旨!”
……
三月十七,夜。
驿馆。
福王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老幕僚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春杏那边有消息了。”
福王没有回头。
“说。”
“她说,王女这几日一直待在养心殿,没有出宫。太医署那边,也派人去请过,她没来。”
福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这个侄儿,倒是小心。”
老幕僚迟疑道:“王爷,春杏会不会……”
“不会。”福王打断他,“她是我的人。从小养大的。比朱贵还可靠。”
老幕僚不再说话。
福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驿馆的后园里,种着几株桃树,花开得正盛,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他看着那些桃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跟着先帝来京城,也在这样的月夜看过桃花。先帝指着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笑着说:“老六,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将来你长大了,朕也给你在封地种一片。”
后来,先帝真的给他种了。在山东,在青州府,在他的王府后园。
如今,那些桃树已经老了,花开得一年不如一年。
而他,也老了。
“王爷,”老幕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深了,您歇着吧。”
福王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些桃花,望着那片月光,望着这座他从未真正住过、却终于踏进来的京城。
“快了。”他轻声说。
老幕僚愣住了。
“王爷说什么?”
福王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快了。”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老幕僚站在原地,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快了?
什么快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爷从不乱说。
他说快了,就一定是快了。
……
三月二十,养心殿。
陈阳正在批奏章,内侍来报:“陛下,格物院杨主事求见。”
“让她进来。”
杨雪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成了!”
陈阳抬起头。
“什么成了?”
杨雪将一卷图纸摊在他面前。
“蒸汽机!周新改进的那台,今天连续运转了整整七天!七天!没熄火,没卡壳,没出任何毛病!”
陈阳看着那些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周新呢?”
杨雪笑道:“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臣让人把他抬回住处,他还在嘟囔‘别动我的机器’。”
陈阳笑出了声。
“好小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春色。
“杨雪,你说,这台蒸汽机,能装到船上吗?”
杨雪想了想,认真道:“能。但需要时间。船上的空间有限,颠簸也大,得专门设计一版。”
陈阳点了点头。
“那就设计。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朕要三年之内,大炎的船上,都能装上这东西。”
杨雪重重跪倒。
“臣遵旨!”
……
三月二十二,夜。
阿依娜独自坐在寝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已经十天没有出宫了。
十天里,她每天待在养心殿,看书,配药,陪陈阳批奏章。太医署那边,每隔两日就派人来请,她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
她知道,陈阳是为她好。
可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在草原上,她可以骑着马,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能拦住她,也没有人敢拦住她。
可在这里,在这座皇宫里,她必须躲着。
躲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阿依娜。”
陈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依娜转过头,看着他。
陈阳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睡不着?”
阿依娜点了点头。
陈阳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陈阳,”她轻声说,“我想阿妈了。”
陈阳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
那是周新造的东西。
那是会一直转、不会死的东西。
阿依娜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隐隐的思念和恐惧,消散了一些。
“陈阳,”她说,“谢谢你。”
陈阳看着她。
“谢什么?”
阿依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春夜微凉的气息。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的面容,忽然俯下身,深深吻住她。
窗外,春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
那一夜,很长。
但也很暖。
……
三月二十五,京城。
福王入京的第十天。
这十天里,他每天都很规矩。拜见皇帝,拜访宗亲,去西山看桃花,去寺庙上香,偶尔在街上走走,看看京城的繁华。一举一动,都像一个来京城游玩的闲散王爷。
沈默的人,每天跟着他,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没有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
可正是这份“没有异常”,让陈阳心里更加警惕。
这个人,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陛下,”沈默低声道,“臣怀疑,他在等。”
陈阳看着他。
“等什么?”
沈默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臣总觉得,他手里还有牌。”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出。”
沈默抬起头。
陈阳的目光沉静如水。
“派人盯着春杏。她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收网。”
沈默重重叩首。
“是!”
……
三月二十八,夜。
驿馆。
福王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老幕僚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一切都准备好了。”
福王点了点头。
“春杏那边呢?”
老幕僚道:“按您的吩咐,让她继续盯着。一有机会,就……”
他没有说下去。
福王替他接上了。
“就动手。”
老幕僚低着头,不敢说话。
福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依旧。后园的桃花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落了满地,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着那些落花,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先帝指着那些桃花,跟我说,将来给我也种一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给我种了。可他自己,却看不到了。”
老幕僚没有说话。
福王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先帝要是活着,会怎么对我?”
老幕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福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隐隐的……决绝。
“算了,”他说,“不想了。”
他走回床边,躺下。
“明天,我要再去一次西山。”
老幕僚愣住了。
“王爷?”
福王闭上眼睛。
“去看看桃花。最后一次。”
……
三月二十九,西山。
福王站在半山腰的梅隐观前,望着那些已经开始凋谢的桃花。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护卫,只带了一壶酒。
他在桃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盘腿坐下,打开酒壶,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皇兄,”他轻声说,“老六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桃花纷纷落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酒壶上,落在他的白发上。
他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又倒了一杯,再洒在地上。
“皇兄,你当年说,让老六好好活着。老六活了。活到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老六不想再活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
“皇兄,你在那边,等着老六。”
他把最后一杯酒洒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后,桃花纷纷落下。
像一场无声的雪。
……
三月三十,夜。
养心殿。
陈阳收到了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山东送来的。锦衣卫的探子发现,福王府的人,这几天频繁出入库房,搬出了许多东西——粮食,兵器,铠甲,火药。
他们正在打包。
陈阳看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
“他要动手了?”
陈阳点了点头。
“快了。”
阿依娜没有说话。
陈阳抬起头,看着她。
“阿依娜,明天,你不要出宫。”
阿依娜点了点头。
“朕让赵铁柱带着人,守在养心殿外面。”
阿依娜又点了点头。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担忧,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放心。”他说,“朕在这里。”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蒸汽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那是周新造的东西。
那是会一直转、不会死的东西。
可人,会死。
阿依娜忽然想起阿妈说过的话。
“阿依娜,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
她抬起头,望着陈阳。
“陈阳,”她说,“你也要小心。”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毫无保留的担忧,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欣慰,也有隐隐的……决绝。
“放心。”他说,“朕还舍不得死。”
阿依娜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长,很柔,带着春夜微凉的气息。
窗外,桃花早已落尽。
可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只是不知道,这个春天,能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