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京城。
惊蛰。
春雷始动,万物复苏。宫苑里的老梅已经谢尽,桃花却开始含苞。御河解冻,流水潺潺,偶尔有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
陈阳站在养心殿的院子里,望着那些桃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登基时的春天。
那时他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听群臣吵吵嚷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什么时候能闭嘴?
如今他们还在吵,但吵的内容变了。从“陛下不可”变成了“陛下圣明”——虽然他知道,很多人只是嘴上圣明,心里还在骂。
但没关系。
只要他们做事,心里怎么想,无所谓。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大人求见。”
陈阳转过身。
“让他进来。”
……
养心殿正殿。
沈默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陛下,福王那边,有动静了。”
陈阳接过卷宗,翻开。
卷宗里记录的是福王近一个月的动向:明面上,他依旧在封地“养病”,称病不出,连今年的春猎都取消了。暗地里,他的人却频繁出现在几个地方——青州府的铁匠铺,登州府的海港,还有……
陈阳的目光停在一处。
还有,京城。
“他的人在京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
沈默点了点头。
“是。三个。一个是商贩,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专门收购格物院流出的废料。一个是匠人,去年应募进了格物院,被分在周新手底下。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是宫女。在御药房当差。”
陈阳的目光冷了下来。
御药房。
那地方,离养心殿不远。离阿依娜常去的太医署,也不远。
“查清楚了吗?”他问。
沈默道:“商贩那个,已经盯死了。他收的废料,大多是铁屑、铜渣、木模,看似无用,但若有心人拿去,能推算出格物院在造什么。”
“匠人那个,周新已经察觉了。那人在他手下干活,手脚不干净,想偷图纸,被周新撞见。周新没声张,悄悄报给了杨主事。杨主事让臣别动,先盯着。”
陈阳点了点头。
“宫女呢?”
沈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宫女那个……最难办。她在御药房待了四年,从不惹眼,做事勤快,人缘也好。臣派人查了她的底细,干干净净,无懈可击。要不是福王那边的人露了马脚,臣根本想不到她有问题。”
陈阳没有说话。
四年。
比他登基还早一年。
先帝还在的时候,她就在御药房了。
“她叫什么?”
“小满。姓周,山东青州府人。”
山东青州府。
福王的封地。
陈阳将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沈默,”他终于开口,“你说,福王想干什么?”
沈默想了想,缓缓答道:“臣以为,福王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犯错。等朝中生变。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阳。
“等一个机会,让陛下不得不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
他确实经常离开。北疆,蜀地,江南,泰山——哪一次不是离开?
如果下一次离开的时候,有人在京城动手……
“御药房那个宫女,”他问,“她接触得到阿依娜吗?”
沈默点了点头。
“太医署和御药房常有往来。王女每隔几日就会去太医署查看药方,御药房的人会送药过去。那个宫女……有机会。”
陈阳的手微微握紧。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动了杀机。
……
同日,午后。
太医署。
阿依娜正在查看新一批的药方。这些药方是江南送来的,据说是当地郎中新琢磨出来的治疟疾的方子,想请朝廷验证。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味药,每一样分量,都反复核对。
“王女,”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您喝杯茶歇歇吧。”
阿依娜转过头,看见一个圆脸的宫女端着茶盏站在身后。那宫女笑容可掬,眉眼弯弯,看着很讨喜。
“你是……”阿依娜想了想,“御药房的?”
宫女点了点头。
“奴婢小满,在御药房当差。今日来给太医署送药,顺便给王女带杯茶。”
她把茶盏放在阿依娜手边,退后一步,垂首站着。
阿依娜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她想起陈阳说过的话。
“从现在起,任何人给你东西,都要小心。”
“任何人?”
“任何人。”
阿依娜笑了笑,端起茶盏,放在鼻端闻了闻。
茶香清雅,是上好的龙井。没有异味。
但她还是没有喝。她只是把茶盏放下,继续看那些药方。
“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小满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阿依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宫女,她见过几次。每次来太医署,都会给她带茶,或者带点心,或者带一些“新进的药材”,让她品鉴。
殷勤得有些过分。
她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
侍卫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
傍晚,养心殿。
阿依娜把那杯茶的事告诉了陈阳。
陈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没喝?”
阿依娜摇了摇头。
“没喝。”
陈阳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做得好。”
阿依娜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隐隐的忧虑。
“陈阳,那个宫女……”
“朕知道。”陈阳打断她,“她是福王的人。”
阿依娜的手微微一颤。
“你怎么知道?”
陈阳将沈默的卷宗递给她。
阿依娜看完,脸色微微发白。
“四年了,”她轻声说,“她在我身边,四年了。”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后怕,忽然站起身,将她揽入怀中。
“没事。”他说,“朕在这里。”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敌人都在明处。北疆的蛮族,蜀地的叛军,江南的贪官——他们站在对面,举着刀,冲过来,可以杀回去。
可这一次,敌人藏在暗处。藏在御药房的宫女里,藏在格物院的匠人里,藏在那些看似无害的商贩里。
怎么杀?
陈阳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轻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阿依娜,你听朕说。”
阿依娜望着他。
“从今天起,你要当心。比任何时候都当心。”
阿依娜点了点头。
“朕会让沈默加派人手,护着你。太医署那边,尽量少去。御药房送来的东西,一概不碰。”
阿依娜又点了点头。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隐隐的担忧,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别怕。”他说,“朕在。”
阿依娜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深沉的、毫无保留的守护,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隐隐的恐惧,消散了一些。
“我不怕。”她说。
陈阳看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
……
二月十八,夜。
格物院。
周新趴在工作台上,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着一块铜板。
这是那个“可疑匠人”今天摸过的东西。他假装没看见,让那人摸了个够。等那人走后,他把铜板收起来,细细查看。
铜板上没有留下痕迹。但周新记得,那人在摸这块铜板的时候,手指在某个位置停留了很久。
他翻出图纸,找到对应的位置。
那是蒸汽机气缸的剖面图。上面标注着每一处的尺寸、材质、锻造方法。
周新的心猛地一紧。
这人,想偷的是气缸的图纸?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干活。
深夜,那人换班走了。周新悄悄溜出工坊,找到杨雪的住处。
杨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新,”她终于开口,“你知道这人是谁的人吗?”
周新摇了摇头。
杨雪看着他,目光复杂。
“福王。陛下的亲叔叔。”
周新愣住了。
福王?那个在山东的王爷?他要蒸汽机的图纸干什么?
杨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周新,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周新没有说话。
杨雪转过身,看着他。
“但你记住——从今天起,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敌人。”
周新的手微微发抖。
敌人。
那个和他一起吃午饭、一起干活、偶尔还帮他递工具的人,是敌人。
“杨主事,俺……俺该怎么办?”
杨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周新,你怕吗?”
周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就是……有点难受。”
杨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少年人才有的纯真和茫然,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难受就对了。说明你还是个人。”
周新抬起头,望着她。
杨雪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
“周新,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不害他,他也会害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们快。比他们狠。比他们……更早动手。”
周新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
二月二十,京城。
春雷终于炸响了。
一道惊雷劈在城南的杂货铺上,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火势很快被扑灭,但杂货铺的掌柜——那个福王的暗桩——被烧成了重伤,送到医馆时已经奄奄一息。
锦衣卫的人“恰好”路过,“恰好”认出了他,“恰好”在他昏迷后搜查了他的铺子。
搜出了什么?
一箱子格物院的废料。几封密信。还有一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废料若干,送某人处;某年某月某日,得银若干,从某人处来。
沈默看着那些东西,笑了。
“天意。”他说。
……
二月二十一,养心殿。
沈默将搜出的密信和账册呈上。
陈阳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账册上记的,不只是废料。还有——
“二月十三,送御药房小满,银五十两。”
“二月十五,送格物院张三,银三十两,图纸半张。”
“二月十七,收京城刘府银二百两,刘府要废料图纸,另议。”
刘府。
吏部侍郎刘承祖的家。
陈阳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刘承祖,已经被抓了。他的家产,被抄了。可他的府里,还有人敢和福王的暗桩做生意?
“刘府那边,”他抬起头,看着沈默,“查了吗?”
沈默点了点头。
“查了。是刘承祖的侄子,刘明。他在刘承祖被抓后,偷偷藏了一批银子,想用那些银子买通福王的人,救他叔叔。”
陈阳冷笑一声。
“救他叔叔?”
他把账册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刘承祖犯的是谋逆大罪,谁救得了?”
沈默没有说话。
陈阳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刚刚被春雷洗过的天空。
“那个杂货铺的掌柜,还活着吗?”
沈默道:“活着。但烧得不成样子,能不能撑过去,难说。”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让他活着。治好他。朕要他作证。”
沈默微微一怔。
“陛下要……”
陈阳转过身,看着他。
“朕要动福王了。”
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陛下,福王是您的亲叔叔,是先帝的幼弟。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
陈阳点了点头。
“朕知道。”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账册,又看了一遍。
“所以朕要证据。要铁证。要让他百口莫辩的证据。”
他看着沈默,目光如刀。
“沈默,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把福王在京城的网,连根拔起。”
沈默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臣,遵旨!”
……
二月二十二,夜。
养心殿。
陈阳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又飘起的细雨。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夜深了,别着凉。”
陈阳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阿依娜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起望着那片细雨。
“要动福王了?”她问。
陈阳点了点头。
“快了。”
阿依娜沉默片刻,轻声问:“你准备好了吗?”
陈阳抬起头看向他。
“你指什么?”
阿依娜想了想,缓缓开口。
“准备好……杀你的亲叔叔。”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陈阳,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陈阳看着她。
“你难过,就说出来。你犹豫,就说出来。你怕,也说出来。”
她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温柔。
“我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臣子。”
陈阳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接纳和理解,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彻底松开了。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阿依娜,”他轻声说,“朕确实不想杀他。”
阿依娜没有说话。
“他是朕的亲叔叔。是先帝的幼弟。朕小时候,他抱过朕,给朕塞过糖。朕记得那些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
“可他也是想杀你的人。”
阿依娜的手微微一顿。
“朕可以容忍他算计朕。可以容忍他安插暗桩。可以容忍他想夺朕的位子。”
他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但朕不能容忍他想杀你。”
阿依娜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守护,眼眶微微发热。
“陈阳……”
陈阳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朕会杀他。”
“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朕必须。”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雨夜的微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雨夜微凉的气息。
陈阳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
窗外,细雨无声。
远处,隐隐有春雷滚过。
那是惊蛰的声音。
也是——战鼓的声音。
……
二月二十五,山东,青州府。
福王府。
福王李桢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杂货铺被烧,掌柜重伤,锦衣卫搜出了账册和密信。刘明的银子,被发现了。格物院的匠人,被盯上了。御药房的宫女,暂时安全,但沈默已经派人暗中监控。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密报凑近烛焰,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王爷,”老幕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咱们该怎么办?”
福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灰烬,望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
“我小看这个侄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老幕僚没有说话。
福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后园的梅花已经落尽,桃树正含苞待放。再过几日,就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让那个宫女,不要再动了。”他说。
老幕僚微微一怔。
“王爷?”
福王转过身,看着他。
“让她继续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什么也别做。”
老幕僚迟疑道:“可是王爷,万一她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福王打断他,“她在我这儿待了四年,干干净净,一点破绽都没有。只要她不动,沈默查不出什么。”
老幕僚不再说话。
福王转回窗前,望着那些含苞的桃树。
“格物院那个匠人,也让他停下。图纸的事,先放一放。”
“是。”
福王沉默片刻,忽然问:“京城那边,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老幕僚想了想,低声道:“不多了。杂货铺倒了,刘明被抓,匠人盯上,宫女不敢动。真正能用的,只剩……两个。”
“两个。”福王喃喃重复。
他望着窗外那些桃树,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隐隐的、不甘的倔强。
“两个就两个。”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让他们继续盯着。盯着陛下,盯着王女,盯着沈默。什么也别做。就是看。”
“看什么?”
福王看着他,目光幽深。
“看他们什么时候犯错。”
老幕僚愣住了。
福王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这个侄儿,太顺了。北疆打赢了,蜀地平定了,江南稳住了。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大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顺的人,最容易犯错。”
他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片他等了十九年的天空。
“我等得起。”
……
三月初一,京城。
惊蛰过去半月,春意渐浓。
御河两岸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街上的行人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装,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但养心殿里的气氛,却比冬日更冷。
陈阳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沈默最新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福王在京城的暗桩,大部分已经查清。杂货铺的掌柜醒了,招了。格物院的匠人被抓了,也招了。刘明那边,还在审,但估计撑不了多久。
只有一个人,还没动。
御药房的宫女,小满。
沈默不是查不到她。是没有证据。
她太干净了。四年里,没有任何把柄。送茶,送点心,送药材,都是分内之事。收银子,也是别人送来的,不是她去要的。就算被抓,也定不了什么大罪。
陈阳看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他忽然开口。
阿依娜正在一旁看太医署送来的新药方,闻声抬起头。
“嗯?”
“那个宫女,还在太医署吗?”
阿依娜点了点头。
“还在。还是隔三差五来送茶。”
陈阳看着她。
“你喝过她的茶吗?”
阿依娜摇了摇头。
“没有。你说过,任何人给的东西,都要小心。”
陈阳点了点头。
“继续不喝。”
阿依娜看着他。
“你想动她了?”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在等。等她主子下令。等她主子告诉她,什么时候动手。”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
“那你呢?”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朕也在等。”
“等什么?”
陈阳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春色,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冽的笑意。
“等她主子先动。”
阿依娜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
三月初五,夜。
格物院。
周新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望着那台已经连续运转了整整一个月的蒸汽机。
飞轮平稳地转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那声音,他听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可每听一遍,心里还是会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这是他造的。
是他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那个想偷图纸的匠人,已经被抓了。杨雪告诉他,那人被判了死刑,秋后问斩。他听到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不恨,也不痛快,就是……空落落的。
那人跟他一起吃过饭,一起加过班,一起骂过工头。他以为他们是“同事”。
可那人,想偷他的东西。
想偷他造出来的,能一直转、不会死的东西。
周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
很累。
“周新。”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新抬起头,看见杨雪站在门口。
“杨主事?”
杨雪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周新点了点头。
杨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少年人才有的疲惫和迷茫,忽然笑了。
“周新,你知道我第一次造出东西被人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周新摇了摇头。
杨雪望着那台蒸汽机,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那时候我还小,比你现在还小。我爹是个木匠,我从小跟着他学手艺。有一次,我偷偷给他雕了一个木马,想送给他当生辰礼。结果被人偷走了。”
周新愣住了。
“后来呢?”
杨雪笑了笑。
“后来我爹知道了。他没骂我,也没找那个贼。他只是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杨雪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说,闺女,你记住。这世上,能偷走你东西的人,都是不如你的人。真正比你强的人,用不着偷。”
周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深深的、饱经沧桑却依然明亮的光芒,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隐隐的疲惫,消散了一些。
“杨主事,俺懂了。”
杨雪拍了拍他的肩膀。
“懂了就好。继续干活。”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周新,你比你爹强。”
周新愣住了。
杨雪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周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台蒸汽机前,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铁铸表面。
轰鸣声依旧平稳。
像心跳。
像活着。
像……
他造出来的,不会死的东西。
……
三月初十,养心殿。
陈阳收到了一份从山东送来的密报。
不是锦衣卫的,是福王自己的。
一封请安折子。
折子上说,春日已至,福王想去京城给陛下请安,顺便“看看京城的桃花”。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陈阳看着那封请安折子,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他什么意思?”她问。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封折子,唇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他在逼朕。”
阿依娜微微一怔。
“逼你?”
陈阳点了点头。
“他算准了朕不会让他来。他算准了朕会拒绝。他算准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他算准了,朕会忍不住动手。”
阿依娜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陈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正浓。桃花开了满树,粉粉白白,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他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那封请安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准。”
阿依娜愣住了。
“陈阳!”
陈阳抬起头,看着她。
“让他来。”
阿依娜的眼中满是震惊。
“他是来杀你的!”
陈阳点了点头。
“朕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他来了,才能杀他。”
陈阳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水。
“他在山东,朕杀不了。他是亲王,是先帝幼弟,没有铁证,杀不得。可他来了京城……”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来了京城,就是朕的地盘。”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害怕,有敬佩,也有隐隐的……心疼。
他变了。
变得比三年前更冷,更硬,更会算计。
可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变。
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些想杀她的人。
“陈阳,”她轻声说,“你小心。”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隐隐的担忧,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放心。”他说,“朕还舍不得死。”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桃花正盛。
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那是一场无声的雪。
也是一场无声的战鼓。
因为那个人,要来了。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打了无数次交道的人——
福王李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