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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到底怎么了, 思慧,你来说。”


    柳思慧向来嘴皮子利索,此时哑口无言, 看看残霞敛尽的窗外, “我们开一次晚市,你就知道了。”


    盛安街灯火渐繁。


    多日只做午市, 不做晚市的丰乐居重新在夜色里开张了。


    好几张虞嫣脸熟的食客, 打门店前路过。


    方教谕见里头空落落的,面露讶异,犹豫几瞬后, 还是快步走开。


    首饰铺子的梅掌柜应了阿灿的热情招呼, 小跑进店, “要一份豆腐酿煎蛤蜊,一份烧螺, 装进食盒里给我带走,我吃完给你家还回来, 动作快一些。”


    说罢还扭头冲铺子外头看, 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饭菜做好了,虞嫣亲自提出来, 还未交到梅掌柜手上, 先听见一阵骂声。


    “走路不长眼睛啊?没看见爷爷我要进店, 闪开闪开,一边去!”


    “啧, 说的就是你, 还有你,滚远一些。”


    十来个勾肩搭背的闲汉涌到了丰乐居庭前,几只脏兮兮的手臂一伸, 把两个踌躇着正想进店的客人粗鲁拉开,推到了大街上,喉头发出浑浊声音,“啐”出一口痰在店门前,随后大摇大摆走进来。


    “伙计的,香菇扒豆腐、糟香鱼片、杂豆粥,都快些上了,今儿稀罕啊,你家开晚市了。”


    “今儿高兴,再打几两酒来,要温的,给爷爷烫上。”


    “茶呢?赶紧的啊!”


    一人用腿勾了一把椅子,堂而皇之挡在过道上,翘起个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瓜子,嘴皮子翻翻,壳子就往地上吐。


    三人坐在四方桌,放上骰子骰盅,“晃郎晃郎”猛摇起来。


    还有个看起来是混混头子的人,二十来岁,身形壮实,脸上带着几分横肉,脖颈处刺青很明显,搂着个衣衫单薄的花娘子,就抱坐在腿上,占了角落的双人位,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


    虞嫣眨了眨眼,顿时不知这里是她的食肆,还是赌馆妓院。


    “虞掌柜,你都看见了,唉……你可想想办法吧。”


    梅掌柜一言难尽,提着食盒,走慢了两步,腰上一松,钱袋子就不见了。


    “唉!你不能偷我的钱袋子!”


    “别,我们可是良民,梅掌柜,我看你钱袋子花样漂亮料子好,揪过来看看而已,大惊小怪。”


    过道上翘着脚的闲汉嬉皮笑脸,捏了捏钱袋,随手丢回给了梅掌柜,后者一脸晦气走远了。


    “就是这样。”


    柳思慧一摊手,看见两个闲汉眼珠子就跟黏在虞嫣身上似的,赶紧把她拉入后堂。


    “这群街痞,带头那个叫解陀,他手下都喊他陀哥,不知发什么疯,特别喜欢在丰乐居吃饭,新客一看乌烟瘴气,不敢进去,老客也被骚扰跑了。要么就梅掌柜一样,只能买外食,但总归是少数。”


    “报过京兆府了吗?”


    “报过了,不管,这些人,一不在丰乐居内打架,没碰翻过一张桌子,二不赌钱,那些骰子牌子就是拿着干玩,三,吃完了结账,哪怕一顿饭能坐快两个时辰,京兆府说,他们没有理由把人拘走。”


    “就是那次报官后,这群街痞到处嚷嚷,说丰乐居势利眼,只肯伺候有钱人,瞧不起他们穷,才要报官把他们都赶走。阿灿在街上听见了,气不过去理论,才被打了一拳就灰溜溜回来了。”


    “你和妙珍有没有事?传菜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动手动脚?”


    柳思慧摇头,脸色凝重,“阿灿都包揽了,不让我们出来,但有一顿他们叫得多,我来传菜好几回,都没事。我听账房先生说,撑一个月没问题,但长久以往这么下去,就得关门倒闭了。”


    “倒不了,”虞嫣拉过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同她去到厨房。


    “目前最重要的是郦夫人的订单,我要好好想菜单,等她过来试菜。你和妙珍应付厨房正好,前堂让阿灿正常招待。等今夜打烊了,我们再慢慢商量,知道了他名字就好说。”


    “好,我们也试着打听过的。”


    翌日转冷,还下了雨。


    青石板道湿漉漉的,酒肆茶坊的招牌幌子被雨水打湿,无力地垂着。


    丰乐居前竖起了新牌子——盛安街与邑沧街订餐,本店免费派送至门前。


    原先围绕在丰乐居幌子下,收了三五铜板来替人排队的小孩儿,又有了新的差事,在附近两街上撑着油纸伞乱跑,告诉路过商铺的掌柜伙计,丰乐居晚市再开,还能够把餐食派送至客人门前。


    这一策略挽回了一小部分熟客。


    但菜品制作送出,终究不如新鲜堂食好吃,后续能稳定接到的零散订单有限。


    虞嫣在后堂厨房,单独开了个小灶,试做她拟定的菜。


    热菜需得多肉,要有硬菜。


    秋栗粉糯,正是季节,配合肥瘦三七开的五花肉炖,有浓郁汤汁,滋补暖身。


    紫苏开花结籽,叶片变老,香气却更加醇厚浓郁,用来焖煮鸭肉,正好去腥解腻,剔出来的鸭骨架还能配合煎鸡蛋和萝卜丝熬汤,放一点胡椒和盐就足够鲜甜。


    柴火噼啪,热汤咕嘟。


    暖融融的香气隔绝了厨房窗外的一阵阵秋风冷雨,就连解陀那群人聒噪的声音都显得模糊了。


    虞嫣掀开锅盖,尝了一勺汤,弯了弯眼睛,味道正正好。


    阿灿从前堂颠颠儿跑过来,被打得淤青的眼角都不妨碍他兴奋的眸光。


    “掌柜的。”


    “他们同意了?”


    “对。”


    虞嫣笑,把刚盛出来的汤分他一碗。


    柳思慧正蹲在地上掰玉米,闻言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


    “每道菜涨一半价格都同意?我还以为他们会闹事?”


    “我料想也是,但解陀想了一下,哈哈笑一声说他不差银子,就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坐下了。”


    阿灿捧着碗,就着板凳坐下,舒舒服服喝得眯起了眼睛,“之前闹事那回,账房先生就想涨价来试试,又怕吓跑了老食客,犹豫好几回拍不了板。掌柜,你为啥知道他们


    会答应啊?”


    虞嫣摇头,“我不知道。”


    她没有完全的把握,这是一个试探。


    解陀答应了这个不合理的涨价,并不是因为这群街头混子真的那么喜欢丰乐居的饭菜,而是背后可能有人雇佣他们过来,这笔账不需要解陀掏他的真金白银。


    她离开明州的时候,王元魁的随从还在驿馆,王元魁还未被放出来。


    但她想不到,除了他,还有谁那么想丰乐居倒闭。这个人懂得绕过官府掣肘,手段虽然让人厌烦,却有一种隐隐的克制,没有让丰乐居有客源以外的其他损失。


    秋风转急,拍打的雨声变大了些,掀得没盖严实的窗扉框框响。


    阿灿拉好窗,搁下碗出去了,没一会儿返回来,肩头落了几点雨。


    “解陀那群人狗鼻子,闻着香味了,问我们炖的鸭子汤卖不卖?要不卖他个十两八两的!”


    “当然不卖。”


    虞嫣一口拒绝。


    郦夫人不知何时会过来试菜,她想早些做好准备。那条半旧的灰蓝布围裙,在她身上,就这么从午市系到了晚市,才被虞嫣摘下来。


    厨房里暖热舒适,前堂却冷飕飕的,叫人坐得不舒服。


    原因无他,阿灿宁愿自己冻着,都不愿意点炉子便宜了这群闲汉。


    食客早给他们闹得早有一阵子不敢进来了。


    解陀跺跺脚,暗骂了阿灿一句,觉得今日事儿办得差不多了,扔下小锭银子,“走走,上回牌九输给了胡三,今晚可得把他输得眉毛都掉光了,不哭爹喊娘不给下桌。”


    两个小喽啰被解陀逼迫,要待到打烊才能走,只能一边羡慕,一边继续守着。


    一群人呼啦啦出去,显得大堂更凄凉。


    徐行便是在这个时辰,带着一身冰冷雨露,踏步进来。见是虞嫣的熟客,阿灿赶忙给他点上了炉子,递上擦手巾。


    “客人,还是一碗碎金饭吗?”


    “对。”


    碎金饭没端上来,阿灿先捧出一锅热腾腾的老鸭汤,惹得角落一桌留下的小喽啰频频侧目。


    两人瞧着徐行就是个硬骨头,不敢过来惹是生非。


    阿灿全然不管他们,只对徐行道:“掌柜的说没这么快做好,让您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鸭汤滋味鲜厚,萝卜清甜恰好调和。


    徐行只觉胃肠被一阵暖流抚慰,浑身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他要留在明州配合水师,审问那些袭击官船,企图破坏震天雷的匪徒,晚了虞嫣快两日才出发,坐了水师急行军的船舶,傍晚就到石鲜港了,下船去枢密院汇报了,就直接打马过来。


    往常这个时辰,虞嫣该在盘账,今日不在。


    丰乐居大堂应该还有一半食客,桌上留着上一轮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藏羹,今日没有。


    徐行敛眉,等到那碗碎金饭端上,虞嫣还是没有出来。


    但是阿灿陆陆续续端出许多,尽是菜牌子上没有的菜。


    “这些都是我家掌柜送,说谢谢您在明州照拂她。”


    “照拂。”


    徐行笑了下,在唇间咀嚼了这两个字,没想到虞嫣的谢谢,一顿酒糟蒸蟹还不够。


    “她呢?”


    “在后堂忙着呢,”阿灿给他添了热茶,“有什么需要的,军爷同小的讲。”


    徐行面无表情,扒了一口饭。


    是往日那种,虞嫣亲手做的味道。


    他慢条斯理咽下去,望着阿灿眼眶的那片淤青,“食肆碰着什么麻烦了?”


    男人长眸幽深,眼神却像一把雪亮白刃,锐利逼人。


    阿灿心头一突,想起虞嫣交待的话,咽了咽口水,“小、小事情,掌柜的已经在处理了。”


    两刻钟后,阿灿收拾好了空碗碟,交给妙珍刷碗。


    虞嫣从后堂厢房出来,袄子长裙已换成了夹棉絮的厚澜袍,浓云乌发束起来,梳成了男子样式的发冠,脸上刻意涂画过,不是熟悉亲近之人,瞧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碟,徐行吃得很干净,几乎没有剩下的。


    “阿灿,他走了吗?”


    “走了,听到我说连碎金饭也不收银子,脸色好似不太好看。”


    虞嫣“嗯”了一声,仰着脖子,任由柳思慧替她整理发冠和衣领,听得她低低念了一句,“阿嫣,人家眼巴巴来光顾,你倒好,见都不出去见一面。”


    “我这模样,不好叫他看见,难道要约他同游外河道吗?”


    虞嫣抻抻衣角,心底有些庆幸,是这身装扮让她有了躲避的借口。


    那夜在驿馆的争执,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能够理直气壮地反驳陆延仲,反驳她与徐行在她和离前就有私情的指控,却无法彻底否定有私情这一句话。她没办法看着陆延仲的眼睛,说她与徐行没有。


    她是个和离过的女郎。


    她知道男女情爱,乃至于男女欢爱是怎么一回事。


    徐行不会无缘无故待她那么好,她也不是无缘无故在留下菜谱给思慧时,独独漏了碎金饭。


    柳思慧确认她的着装无误。


    虞嫣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徐行该走远了,才领着阿灿雇车往城外河道去。


    她在明州时,几人不是干等着被解陀为难的。


    阿灿眼见报官的路子走不通,和思慧开始变着法儿打探解陀这个人。


    用周老三的关系,走舟桥夜市商贩的关系,甚至连盛安街上倒夜香、收泔水、打更的人都问过,结果发现解陀是近一两个月才来帝城的,知道他底细的人压根不多,唯一确定是两点:


    “一,解陀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二,河边妓院那么多家花船,解陀最常光顾一个叫荷珠的花娘子,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去一回。”


    虞嫣回来这日,二人刚使人买通了船仆,同荷珠搭上了线。


    荷珠愿意见面,却因为身契,不能轻易离开花船,只约二人在这晚花船上见——“解陀这日通常要跟人打牌,不会过来我这里。你们要真想见我,就过来。”


    今夜就是约定的日子。


    如果虞嫣没有赶回来,今夜去赴约的就是阿灿和思慧。


    阿灿毛头小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思慧还是个没嫁人的姑娘,不能让她踏足这种地方。


    驴车停了,虞嫣拽着屁股上仿佛有锥子在刺,一路扭捏坐不定的阿灿,跳下了车。


    城外河道。


    花船灯纱高挂,深红浅碧色一片,在靡靡的丝竹管弦中,把原本黑沉的水面照得波光潋滟。不断有男人登上或大或小的精美船只。在这里,只要花够了银子,就能得□□愉。


    虞嫣攥紧了衣袖,抿抿唇,假装淡定地带着阿灿踏进去。


    她身后数丈之遥,戴着面具的高挑军汉抱着弯刀,沉默地跟上,乌皮靴踏上了摇摇晃晃的船板。


    第32章


    花船内部。


    绯红纱幔层层垂落, 香风裹着酒气漫溢而出,暗处人影依偎,暧昧扑面而来——“郎君莫急, 奴家先敬你一杯。”


    “姐姐可曾听过一句话, 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阿灿窘得走路都快要左脚绊右脚。


    虞嫣与他找到荷珠的厢房,叫他镇定了一会儿, 才推门进去。


    甜腻脂粉香和熏炉的果皮清香缠绕在一起。


    屏风一侧, 女郎在妆台前懒懒梳妆,案上散落螺钿胭脂盒与珍珠钗环,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


    虞嫣能从铜镜处看到荷珠的相貌。


    她生了一双桃花眼, 眼尾刻意扫了胭脂, 一抹薄醉似的粉霞。妆点完毕后, 柔荑抽出一只金步摇斜插鬓边,指尖的蔻丹鲜亮, 抚着步摇金辉,整个好似一朵人间富贵花。


    “荷珠娘子。”虞嫣轻声唤。


    荷珠回头, 静静打量二人, 不消片刻,就瞧出了虞嫣女扮男装的真身, 玩味地笑了一下。


    “娘子胆儿真大啊, 来我这种地方, 不怕脏了你自个儿?”


    “千行百业,都是生计。”


    虞嫣兀自在桌边坐下, “荷珠娘子既然知道我的目的, 那我就长话短说。”


    阿灿听她的吩咐,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了荷珠的梳妆台前。


    “解陀是荷珠娘子的熟客。但他最近在找我食肆的麻烦, 娘子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他有没有同你提过,我丰乐居那点小生意,到底碍着了哪位大人物的眼了?”


    荷珠弯唇,纤纤指头,拨弄那锭银子。


    “娘子煞费苦心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你恐怕要失望了。”


    “荷珠娘子是不知,还是不愿意说?要是嫌弃我的诚意太少……”


    荷珠噗嗤一声笑出来,“娘子实在不适合这样装腔作势,你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吧?你也就比你的小伙计要好那么一点。”她指尖掐出一小段,眼里风情万千,随后放轻了声儿。


    “不论我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结果都一样,你要失望而归啦。”


    “荷珠娘子既然不愿意说,为何愿意见我们?”


    “见一面动动嘴皮子,不用张开腿就能得银子,为何不见?”


    荷珠说得直白,浑不在意,“男人嘛,来了又走,有时候要酒,有时候要我,都是为了找乐子。我不知道他为何找娘子的食肆麻烦,兴许就是无聊了,瞧着娘子貌美动人,觉着好玩儿呢?”


    “食肆是我的生计,解陀不是为了这个才找我麻烦。”


    “那我这里没有娘子要的答案。娘子爱坐就坐,不坐就走咯。”


    “解陀是他真名姓吗?”


    “不是。”


    “真名姓是什么?”


    “我不知,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从哪里来?”


    “娘子,他连真名姓都藏着掖着不说,哪里会告诉我他是什么底细?”


    荷珠回眸,从虞嫣和阿灿身上转了两圈,千娇百媚地打了个呵欠,“我困了,姑娘请回吧。”


    阿灿像是酷刑结束,松了一口气。


    虞嫣还是不想走,荷珠是思慧她们那么艰难才查到的线索。


    她目光逡巡这个属于荷珠的,布置得精致绮丽的厢房,香珠帘子,碧纱灯罩,月白绫罗长裙搭在木施上,三足香几上一个油纸包,已经打开了一半,露出腊干赤色。


    虞嫣的目光凝固在那儿。


    她忍不住走过去,捻起了一块散落出来的肉碎确认。


    这是烟熏肉,像是野兔,在荷珠处处生香的闺房里,显得有过分粗陋朴素,乡野得不合时宜。


    她的指头有特殊的枫香树味道。


    “荷珠娘子,这是用枫香树叶熏制的野兔肉吗?”


    荷珠抚摸发髻的动作一顿,没有接话。


    虞嫣看着那包熏肉:“丰乐居刚开店时,每日清晨来收泔水的婆子,给过我们一包。婆子说村里做这个,不用寻常松柏,用山林野生的枫香树,点燃后烟雾极大,但有一种独特的树脂清香。”


    荷珠把脸转回去,不再看虞嫣。


    “我没兴趣听娘子的食经,这是洒扫丫鬟留下的,你想吃,就带走,当是我送的。”


    虞嫣盯着她的背影:“那婆子还同我说,枫湾村的人很穷,很排外,但都很有骨气,来到帝城讨生活了会相互照拂。”


    荷珠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站起来,抚了抚裙摆褶皱,拎起那锭银子。


    “娘子说够了没有?银子还给你,你走吧。”


    虞嫣不理会她的驱赶,依然在看她的眼睛: “荷珠娘子这么护着他,既想知道我们为何要打探他,又不愿意泄露他的秘密,是因为……解陀也是枫湾村的人,对吗?”


    荷珠“哈”一声冷笑:“我护着他?娘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什么话本里的苦命鸳鸯?我是个头牌,不缺他这么个穷鬼恩客,只是他这人爱惹麻烦,我怕惹事上身,才看看是谁想要打探他。”


    她正要扬声,请外头守着的小丫鬟送客。


    有人来急急拍门,是老鸨。


    “荷珠,要死啊,解陀在楼下嚷嚷,看起来是输钱了,底下人要拦不住,你赶紧准备一下。”


    荷珠脸色突变。


    解陀最近手气阔绰,花了大价钱包了她一个月,只说是赌钱赢的,不准她接其他客人。她是真的怕这冤家做了什么杀人越货的事,不肯对她说,才愿意来见一见虞嫣。


    荷珠:“你们快藏起来,不能让他发现你们在这。”


    阿灿本就紧张,听了更是慌乱,脚步一退,撞到了那扇屏风。


    屏风歪斜,“哐当”一声,把梳妆台的东西碰得稀里哗啦地响。


    解陀的叫嚷声更激动了:


    “我都听见动静了!还骗我?不舒服早早休息了?我倒要看看,跟哪个男人睡得这么大阵仗?”


    阿灿脸色一白,往屋门跑。


    荷珠抢先一步拦住他,“他到楼上来了,你从这里出,立刻就会撞上。”她环顾一圈,拉开一座八仙八宝柜的柜门,一跺脚,“你俩给我躲进去,快些呀!”


    虞嫣猜得不错,她是和解陀有那么点戏假情真的情意。


    她宁愿被听墙角,都不想被解陀发现,她偷偷见了丰乐居的东家娘子。


    阿灿一猫腰,立刻钻入柜子里。


    虞嫣正犹豫。


    窗轴转动,吱呀一声,她们所在厢房的花窗突然被掀开了。


    外河道灿灿然的声色犬马,裹着清冷无边的月色,扑了进来。


    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凭空出现,长眉深眸在灯火下格外炙热,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过来。”


    荷珠吃惊,她是头牌,住在顶层船舱,四楼!


    这人怎么爬上来不被发现的?还艺高人胆大要捞个姑娘走。


    解陀噔噔噔地上楼,脚步一下重过一下,好像鼓点催促。


    “荷珠你个浪货,就这么离不了男人,少看一时三刻钟都要变着法子接客?!”


    虞嫣触上徐行的手掌,荷珠甩上八仙八宝柜的门。


    徐行抱她出了窗框,“搂紧了。”


    女郎双臂如藤蔓,紧紧缠上他。


    解陀一脚踹开了厢房门。


    只见窗扉晃动,堪堪落下,青色澜袍的一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今夜不打牌了?”荷珠挡在他面前。


    解陀一把推开她,三步并两步,探头去看。


    窗外灯影碎月,什么也没有,他手指虚虚一点荷珠,气极反笑,“你最好别给我抓到他。”


    楼下船舱是酒水雅间,要付大价钱才能开,不是姑娘们住的地方。


    荷珠厢房下对着的那一间,恰好空座。


    虞嫣双脚踏上地板时,心还怦怦跳。


    她不知道徐行是怎么带着她翻进来的,只觉得抱了一截结实柔韧的腰,足下悬空一瞬,视线晃了片刻,人就去到了三楼花窗。


    屋内没点灯,雕花门映出外头廊道朦胧的光。


    虞嫣神魂初定,松开揽着徐行的手,正要推门,被他拉住了。


    “不走吗?”


    “走不了了。”


    徐行把她拽回来,长臂一伸,就着膝边一张罗汉榻,把她整个人抱坐到了腿上。


    虞嫣觉得有什么轻飘飘落在脸颊边。


    头皮一阵微微酥麻,才察觉是徐行抽出了她发冠簪子,把她的男子发髻拆散。有力五指从她后颈的发缝插入,指腹顺着发根一梳,把她长发梳得更松散,尔后慢慢探进来,指尖轻拢。


    虞嫣有一种头皮穴位被揉按的感觉。


    热血都往徐行手指触碰的地方涌,说不出的……松快,明明正是紧张关头。


    “碎金饭为何不收银钱?”


    “……”


    现在好像……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虞嫣蹙眉,她腰上的另一只将她箍得更近了。


    廊道上传来扰攘之声,是解陀在一间间推门确认,到底是谁胆大包天,从荷珠窗前逃跑。


    徐行说得对,她走不了。


    虞嫣唇间发干,无意识攥着徐行肩头的衣衫,缩在他怀里,等着解陀过来。


    屋中昏昏然,月色给一切都披上了皎洁轻纱。


    男人微哑的声息,就在方寸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你还没回答。”


    “我让阿灿说过的……是感谢你在明州照拂我。”


    “那为何躲着我?”


    “食肆里,我已经换了男装。”


    “要没换呢?”


    虞嫣说不出答案,说了会出来,就是在骗他。


    她紧贴的硬实胸腔震了一下,是徐行笑了,语气却像自嘲:


    “你就这么怕欠了我的?”


    “怕


    到……宁愿自己来这种地方。”


    “虞嫣。”


    这一声沙哑粗粝,似乎还有隐隐压着的某种情绪。


    虞嫣等不到他的下文,刚和缓的心跳又乱了。


    廊道上,解陀闹出来的动静,由远及近,已然到了隔壁厢房。


    男人的脸低垂,呼吸喷薄在她颈窝,与银白面具的凉意是冰火两重天。


    虞嫣说不出话,手脚发软,连唇都有些颤,感觉被他身上戎服和冷铁的凛冽气息淹没。


    徐行挺拔的鼻峰触到了她颈边脉搏。


    他双掌将她更用力,更肆无忌惮地揉入怀里。


    “后悔也太晚了,你只能继续欠着。”


    屋门推开,廊道的光流淌进来。


    解陀在怒气中,瞧见了一片青色的澜袍衣角,他大步走近。


    半明半暗中,陌生男人的眼神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落点不在他面上,在他喉间。


    目光仿佛是猛兽会噬人的利齿,随时会在他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撕咬开一个洞。


    男人怀里搂着的,正是青色澜袍的主人。


    对方乌发散落,颈子自领间露出一点白腻,显然是个女子。


    解陀瞧见了搁在罗汉榻边的军刀,他慢慢退出去,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一点儿。


    虞嫣听不见动静。


    她想回头看解陀走了没有,又看不了。


    过了好久,只好用颤巍巍的指尖,在徐行肩头划了一个“走”字。


    深秋了,她都要穿夹棉衣,徐行戎服还是薄的,指尖游走在上面,能触到他肩骨与肌肉走向。


    徐行把她的手攥起来,放到自己颈后,“先不走。”


    他的脸重新埋进去,窃取她颈窝的温热,一种干净的,属于虞嫣肌肤的馨香攀到了他鼻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她今夜才给他亲手炒了一碗饭。


    她太干净了。


    她不该出现在这种满是脂粉客的地方。


    徐行面具下的疤痕开始发痒。


    他之所以被生父叫野种,因为他娘就是个花娘。阿娘得花柳病死了以后,相熟姐妹把襁褓一塞,将还是半大婴儿的他留在铁匠家门口,就不再管了。


    铁匠日日骂他野种,骂他娘浪荡,还是管不住下半身,要往外河道跑。


    有钱就去像这样灯火煌煌的楼船,没钱就去盖绿纱帘的乌篷船。


    是以徐行从来厌恶这种地方。


    边关十年,随时直面生死,普通的巡逻任务都可能丢了性命。


    多少同僚压力大,过得朝生暮死,每逢休沐,就要往边城的勾栏窑子跑。


    徐行没有去过一次。


    但偏偏是这里,让他偷到了片刻温存,让他在极度自厌的时候,感到了一种迷恋。


    “徐行。”


    虞嫣维持着她原本的姿势没动。


    她觉得解陀已经走了,但徐行好像需要她留下,“你怎么了?”


    徐行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才终于回答。


    “旁的事情,我不逼你,你离开陆家还没多久。”


    “只一条。”


    虞嫣想挪开距离,好看看他的神情,徐行不让。


    “……什么?”


    “别躲着我。”


    四个字好像点燃烟火的那根药捻子。


    她揽在他颈后的手指蜷缩起来,火点从她指尖,从她耳边,从头到脚,一路烧到她心口。


    男人见她没动静,环绕她腰肢的那条臂膀,一寸寸收紧。


    “说好。”


    “……好。”


    “说你不会躲着我。”


    “我不……不躲你。”


    虞嫣的声音像夜风中簌簌摇动的枝叶。


    细弱,柔软,任凭夜风如何吹拂,都会在风声静止的第一刻,就恢复原状的坚韧。


    解陀回了四楼。


    头顶天花响起了桌椅拖动的声音。


    男人略略抬了头,薄唇还若有似无地摩挲,触在她颊边胎记的位置。


    他今日定然没喝多少水,唇上很干,蹭在她软嫩皮肤上,虞嫣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她手指在徐行后背挠了一下,两下,还试图掐一把。


    这人皮肉紧实,隔着戎服,掐不起来任何赘肉。


    徐行闷笑了下,终于松开掣肘,手掌捧起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尾搓了一下。


    “发冠重新梳一梳,走了。”


    两人离开了花船。


    冷风扑面,外河道的热闹,越入夜越鼎盛。


    虞嫣后知后觉,“阿灿……还在里头,不知荷珠娘子有没找到机会让他出来。”


    徐行默然抬头,四楼花窗的灯光刚好熄灭。


    快挨近子时,丰乐居留了灯,好几人都在等。


    阿灿魂不附体地飘回来,整张脸像是煮熟的虾子,不过脑子还在,还惦记正事:“解陀就是枫湾村的人,我听到他亲、亲口和荷珠娘子说的,那包野兔肉就是他给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小红包![鸽子]


    第33章


    俪夫人的青帷马车, 三日后停在了丰乐居前。


    她特地挑了午市快结束的时辰才来,还是被店里冷冷清清的氛围所惊讶,遑论丰乐居旁边杂货铺还在拆卸, 工人爬在手脚架上, 叮叮当当地敲击,要把能回收的木材都拆下来。


    一截朽木梁滑落, 直奔郦夫人脚边而来。


    “夫人小心!”


    迎出来的虞嫣还没拉到她, 俪夫人自己先灵巧一跳,躲过了这无妄之灾。


    朽木梁重重砸落,溅起的木屑擦着她的裙裾飞过。


    仆妇连忙上前护在她身侧, 厉声呵斥隔壁施工的匠人。


    郦夫人摆了摆手, 同虞嫣走进丰乐居。


    “我记得这家杂货铺, 开了好多年,怎么忽然要整座拆掉?”


    “据说是被新东家买下来了, 不知要改换什么行当。我家伙计去打探过,木竹匠人们一问三不知, 只闷头做事。”


    虞嫣引着郦夫人坐进东窗雅座, 阿灿将早已备好的菜品端上。


    郦夫人拿起银筷,先夹了一口红烧狮子头送入口中, 细嚼片刻后, 眉峰微微舒展。是比不得启航宴做的那样精美细腻, 但口味份量与菜色设计的心思都与她的要求分毫不差。


    她每一道菜都细细尝过了,吃得很满意, 放下筷子, 示意仆妇取出一卷素笺契约。


    “紫苏焖鸭很好吃,你还费心思剔骨,我绸缎坊好几百人, 这下更得敞开肚皮吃了。”


    她玩笑过了,声音正色了几分。


    “虞娘子,事先说好了,我契书里的这一条,不是针对虞娘子,是我做生意就是这么个谨慎性子——绸缎坊工人们为了赶出海那批云锦,日熬夜熬,中秋宴是我特地犒劳他们的。丰乐居若误了时辰、缺了菜品,或是口味与今日不符,失了水准,不止得不到酬劳,还要赔付我的十倍菜金。”


    柳思慧就在一旁听着,闻言不由得扯了扯虞嫣的衣袖。


    好几百号人的中秋宴,虞嫣肯定是要她们帮忙,甚至还要请几个帮厨,乱中难免出错,哪里能保证事事完美的?万一遇上什么秋冬时疫状态不好、菜单里什么食材断供……那高额赔付足以让刚开张的丰乐居倾家荡产。


    虞嫣也在想,认真思忖之后,她指尖抚过条款末尾的留白处,抬眼看向郦夫人。


    “夫人放心,丰乐居既敢接这活计,便有把握守诺。”


    郦夫人见她如此干脆,赞了一声,同她慢慢商量了一番细则。


    两人最后就着修改完善的契约,各自提笔、蘸墨,落下了名字。


    虞嫣拿到她付的定钱,长长吁出一口气。


    解陀那群人定时定点,把光顾丰乐居当成了上衙点卯的差事,隔壁铺子两日前开始拆卸,哐当哐当敲个没完


    ,都很闹心。是郦夫人的中秋宴订单敲定,她心头才松快几分。


    她把绣花鞋一蹬,被子一盖,决定躲懒片刻。


    睡得浑身暖融融时,听见雨打窗棂,噼里啪啦,拉下蒙头的被子一看,天都黑了。


    思慧进来推门,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阿嫣,你找去枫湾村打探的人回来了。”


    虞嫣一骨碌坐起来。


    “哦,还有,你的那位熟客又来了,这次还去招待吗?”


    “去的。”


    她扁扁嘴,再不去,徐行能把她困在墙角。


    油灯点起。


    虞嫣坐在小桌前,就着她从明州抢救回来的小铜镜,重新梳发,戴上耳饰,理完了看看思慧。


    “思慧,你看我好了吗?”


    柳思慧依在门边,看她睡得两颊薄粉,眼眸潋滟含春,不由轻笑:“好得不能再好啦。”


    入夜的丰乐居大堂。


    绢纱灯笼高高悬挂,换了新一批的话本故事插话。


    继上次开业之后,虞嫣为象居书肆的伙计送午膳,一来二去与掌柜熟络了,开拓了新合作,大堂内悬挂象居书肆最畅销话本子的插图,象居书肆在店内放丰乐居的菜牌简帖。


    徐行正抬头看那些新换的插画。


    他身形如山岳渊默高大,即便坐在角落,虞嫣一出来就看到了。


    男人一身黑衣笼罩在灯笼的暖色光晕之下,抬眸朝她看来,“老样子,碎金饭。”


    虞嫣点头,不一会儿,亲自端着托盘过来。


    托盘上一大碗碎金饭,特意加了很多别的食材。


    她走近了,视野不由得一凝,停在了徐行的面具上。


    面具边缘盖不住的一线疤痕,往日看是不留意就会忽略的,接近肌肤的淡小麦色,今日却是暗红惹眼,仿佛重新受伤了再愈合。


    虞嫣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意外神情。


    徐行面具后的一双眼眸似鹰隼,搁在桌上的手动了动,手背青筋绷起来,像是想去遮挡又克制住。


    “明日午后,你还来吗?碎金饭加量,不收分文,这一次不是同你客气,有事想你帮忙。”


    “不怕我这模样,吓跑其他客人?”


    “你看我这大堂,明日哪里有客人?只有很多捣乱的坏人。”


    她不再去琢磨他脸上的伤疤,敛眉去看他沾了雨水的粗苯指头,细小伤口都愈合了的手背。男人的戎服窄袖紧束至小臂,今日没有套护臂,被雨打湿了的布料就这么贴着,勾勒结实利落的一条臂膀。


    徐行看起来,很能打。


    不知以寡敌众,能不能打得过解陀那群人。


    “来吗?”


    虞嫣又问了一遍,端着托盘不放。


    那只手背上紧绷的青筋舒缓了,在她目光下,动了动,随即摊开了掌心。


    徐行没好气地笑了笑,“下刀子都来,能给我饭了?”


    虞嫣把暖热的厚瓷碗放在他掌心。


    翌日午市。


    解陀带着他的小喽啰,大摇大摆地踏进了丰乐居。


    堂内早有一位食客,带着斗笠,背对着他们,坐在最靠近柜台的角落,看不清面貌。


    解陀掏掏耳朵,示意手下过去,把人挤走。


    他自个儿挑了一张凳子坐下,大掌拍桌,“伙计,上最好的酒,再来两斤鲜烧河虾!”


    瘦猴儿似的伙计阿灿不在,掀帘出来的是虞嫣。


    东家娘子一袭石榴红的明艳秋装,神情平静,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客人今日想吃点什么?”


    “娘子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耳聋啊?我们老大要酒,要两斤烧虾!”


    旁边的小喽啰代替他回答。


    虞嫣点点头,说了一句“稍等”就去后堂准备了。


    解陀心里有一丝异样,很快按下去,摸着腰间鼓囊囊的荷包。


    丰乐居涨价后,他以此为由,向贵人多报了一笔账,这稳赚不亏的买卖,必然是他时来运转了。


    正这么想着,虞嫣端着酒肉来了。


    酒壶放下,放肉碟子上头倒扣一只粗陶碗,露出些赤色边缘,碟边干干净净的,既没有热气,也没有鲜烧河虾有的香味和汁水。


    解陀脸一沉,“老子点的是两斤烧虾,你给爷爷上的什么玩意……”


    他把碗掀开,人好像凝固住了,瞳孔收缩。


    想要拍桌震慑的左手僵住,停在了半空。


    周围嬉皮笑脸的也安静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好像都瞧出解陀的脸色不对劲。


    虞嫣拢了裙摆,在解陀对面的凳子坐下。


    “我上的是什么,客人不是很清楚么?”


    “人在外头漂泊久了,就会想念家乡的味道,我想这道枫香叶熏野兔,还算做得地道。”


    解陀眸光闪了闪,“你什么意思?”


    “枫湾村的人穷,有后生染上了赌瘾,输红了眼,竟趁着夜色,偷了村祠堂修缮祖坟的一大笔公家银子。这是全族人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这个后生要是被抓回去,按枫湾村的族规,是要打断腿,绑在柱子上被点天灯的。”


    枫湾村、祖坟、公家银子、天灯。


    虞嫣每说一个字,解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点天灯是什么?


    是人绑在一个木柱上,捆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鞭炮。


    天灯点完了人还有命,就是祖宗愿意宽恕,放他一马,没命了,就是活该,即便是报到了官府去,知县老爷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把那群食古不化的族老和这套族规怎么样。


    这就是解陀有家不归,逃到了帝城混饭吃的理由。


    解陀攥紧了拳头。


    他身边一群狐朋狗友不吱声儿,大家不算过命交情,知道来坐坐,就能白吃白喝才来的。


    虞嫣垂眸看那只放在碟子上的熏野兔肉。


    “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我店里闹事?”


    解陀梗着脖子,“我就是不说你能怎么着?你还能现在把枫湾村的人拉过来不成?”


    “那我就只能报官,把你送回枫湾村。”


    解陀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以及他波澜不惊的威胁——“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是道上规矩,你要是不懂,没有关系,只要能承受后果。我家主子捏死你都不用一根手指。”


    这世道就是这样,逞凶斗狠,看谁先害怕。


    解陀冷笑一声:“那先看看东家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报官!”


    他咆哮一声,双手抓住了桌沿,用尽全力向上掀起,桌上杯盏碗碟一抖,眼看就要砸向虞嫣。


    最靠近柜台的角落,戴斗笠的食客已经不在了。


    桌上只有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解陀骂出第一句的时候,徐行已经站了起来。


    解陀的手碰到桌沿,就要发力的瞬间,徐行已经到了。


    桌子被掀翻了一个微妙的斜角,杯盏碗碟和熏野兔肉正要滑落。


    一只青筋凸起,指节分明的大掌,从上而下,按住了桌面。


    “砰!”一声响。


    不是台凳翻倒,是两只桌脚被巨力压回原位,与地板发生的撞击声。


    瓷器酒具晃了晃,叮当乱跳,没有一只翻倒,酒壶的壶嘴溢出了几点酒,香气飘在空中。


    解陀的手腕剧痛,被桌面力道反震。


    他甚至没办法抽回手。


    男人的军刀刀鞘压在上头,将他的手死死压住,力道大得要碾碎他的指骨。


    他另一只手猛地挥拳,朝徐行面上来,却被他一偏头躲过。


    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手腕脱臼的关节错位声音,在他身体里悚然响起,激出他一后背的白毛汗。


    “愣着干嘛,上啊!”


    解陀用仅剩下的力气狂吼,几个勉强算忠心的喽啰正要冲过来。


    徐行头也不回,用脚踢飞了解陀刚做过的长凳,长凳裹着力道,横扫飞去,不偏不倚,撞在了几人小腿胫骨上,几人抱着腿东歪西倒,嚎叫痛呼起来。长凳有了缓冲,反而完好无损。


    “桌椅是新打的,不便宜,坐下。”


    徐行声音很低,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几人,“你们也是。”


    解陀冷汗直流,嘴唇嗫嚅两下,挣扎不得。


    剩余大部分只想来白吃白喝的狐朋狗友见状,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食肆里一片死寂。


    虞嫣重新坐下来,注视着解陀面如死灰的眼睛,“是报官,现在把你扭送回枫湾村,还是你告诉我,谁是幕后主使?”


    徐行压着他的刀加了两分力气。


    解陀痛得快晕过去,气若游丝,声音都跑调了:“我……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嘶——真的,真的不知道。是个管事模样的人,自称是大商户的管家,说他们老爷看中了丰乐居的地段,正正对着仁和店,想跟房东买下来做生意。但李掌柜不肯卖,说他已经签约租给你了。”


    虞嫣一愣。


    解陀试探性抽出手,感觉徐行松开了,才一寸一寸地挪回。


    “他只让我、让我每日带人来占座,吓唬食客,把你的生意搅黄,我收了他银子才看钱份上。”


    “你怎么联络他?”


    “都是他来找我的,神出鬼没,我哪里联络得上。”


    解陀和几个残兵败将戚戚然地走了。


    徐行将那只踢飞的长凳捡回来,归置原位,一回头,虞嫣就站在他面前,定定看着他。


    “你要是想说谢谢,憋回去。”


    虞嫣摇头,“徐行,你流血了。”


    他在这一刻,才觉出下颔角有几分湿润。


    虞嫣蹙眉,指头已轻轻触到了他面具上,“在这里边缘,有渗出来的一点。”


    ——“徐将军重新治疗之后,疤痕不得覆盖遮挡物,不得沾水,否则容易渗出血水,迁延不愈。”


    这是宫里擅长治伤祛疤的钟太医的叮嘱。


    徐行面具之下,感受到她指头压力的那一点皮肤,有轻微灼烧的痛痒。


    他偏了下头,掌心攥下她的手指,“别碰。”


    女郎任他攥了几息,柔软如柳条的指头抽出,逃离他的手掌。


    在他眼前,慢慢地,一寸寸地靠近,再度覆盖上那扇薄薄的面具,指尖挑起了他的面具边缘。


    虞嫣踮起脚,离他更近了一点。


    明澈双眸似是秋日最宽和温柔的湖水,倒影出他的僵硬与紧张。


    “徐行,是你叫我不要躲的。”


    第34章


    “徐行, 是你叫我不要躲的。”


    女郎带了些埋怨意味的话,如一道军令,把他定在了原地。


    徐行喉结滚动, 面具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最微末的痛与痒织成了一张密网。


    钟太医为他重新涂抹的生肌膏,会腐蚀最表层的疤痕, 令其软化溃破, 褪去一层死皮。


    藏在面具之下的,只会比往日更森然骇人。


    与虞嫣一般大的年轻姑娘见了有什么反应,徐行在边关城镇, 在秦夫人的宴会上, 在虞嫣离去后的明州街头, 已见过了太多太多次。他不想在虞嫣脸上看见同一种表情。


    徐行浑身紧绷,硬得像一块钢板, 感受虞嫣的指头将面具挑得越来越开。


    一股寒意随着秋风,丝丝缕缕渗透进去, 他猛地后撤一步, 挥开了虞嫣的手。


    丰乐居大堂恢复了寂静。


    没有解陀那群呼呼喝喝的街痞子,没有安静吃碎金饭的高大军汉。


    阿灿和柳思慧从帘后探出头来, 只看见虞嫣背对着他们, 在不紧不慢地收拾几套空碗碟。


    “阿嫣, 他们都打发走了?”


    “走了。”


    虞嫣的声音很平静。


    柳思慧走到近前,歪头去对她的眼神, “你怎么啦?”


    虞嫣长睫轻眨, 再抬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没什么,我在想解陀的话。他说有个大商人相中了丰乐居地段, 想买下来,我想隔壁杂货铺就是为了这样才拆的。若果两家并作一家,重新修建,就是抵得上仁和店规模,与它打擂台的大酒家。”


    “那岂非,还是有人要来找丰乐居的麻烦?”


    “至少解陀那群人是不会来了,再见招拆招。”


    虞嫣转头去看招牌幌子林立的盛安街,行人裹紧衣袍,脚步匆匆,已看不见徐行大步离去的身影。


    徐行……大概这几日也不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提起劲头来,“被赶走的食客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回来,今夜晚市先不开了,你和阿灿、妙珍都休整一下,我要回蓬莱巷了。”


    虞嫣提到这里,语气有些轻快。


    小舅前两日来信,说要乘船出发了,估摸着今日最迟傍晚会到石鲜港。


    阿婆和小舅娘也过来,给她带了很多明州特产,包括芋艿。


    蓬莱巷里。


    窗扉外彩霞漫天,绚烂如锦。


    虞嫣做了阿婆最喜欢的酒酿丸子,甜滋滋的味道飘散在厨房。


    如意被禁止踏入厨房,狗头搁在门槛上,眼巴巴看她。


    虞嫣从厨案上,挑出一块沾了肉的骨头棒子,往外一丢,黄灿灿的身影跃起,但还是没恢复利索,慢了半拍一下子没衔住,只好四爪哒哒跑出几步,找到了再慢慢啃。


    等得小半个时辰,听到了小舅娘急匆匆拍她的门。


    “阿嫣,阿嫣,你阿婆有过来吗?”


    “什么意思?阿婆不是与你们一道来的吗?”


    虞嫣错愕,把小舅娘迎进来,见她一人背着三个包袱,鼻头冻得发红了,抓在她手臂上的五指,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冰冰凉凉的。


    虞嫣倒了一杯热茶给她暖手。


    “舅娘慢慢说,发生何事了?”


    “你阿婆不见了,在港口刚下船,说不开胃想吃甜姜丝。你舅舅去买了,我本来陪着她,港口人挤人的,被推搡了一转身,人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小舅娘心里乱,坐了片刻把那杯茶搁下,“不成,阿嫣我们去报官吧,叫官府的人找,这样最快。你小舅还在石鲜港,觉得她跑不远,但那里没有,这也没有。”


    “阿婆下船时还清醒吗?记事吗?”


    “一路话少,晕船,我瞧不出来。”


    “人走丢了,不够时辰就报官,京兆府不会管的。我先去找找别的地儿,舅娘在家里等。你同我说说阿婆今日穿了什么衣裳,什么打扮。”


    虞嫣想了几个地方,一边摘围裙听小舅娘描述,一边往外走,看到舅娘的手里包袱,叫她拿了一条阿婆的头巾给如意嗅。小黄狗嗅得认真,“汪汪”两声,跟着她出了门。


    外祖父从前当差的军巡铺子、虞家、阿婆喜欢去的小食街、戏园子……


    都没有。


    虞嫣回了丰乐居让阿灿帮忙,给他描述阿婆身形外貌和衣着打扮。


    两人再分头找了好些地方,一无所获。


    虞嫣在秋夜跑出了一身热汗。


    脚步缓下来,热汗转冷了,再被风一吹,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阿灿瞅着她脸色青白,“掌柜的,你回丰乐居喝口热茶吧,我去找表叔,让他想办法帮忙。”


    虞嫣摇摇头,天色已晚了,邻近寺庙传出一更天的撞钟声。


    小老太太身上没几个钱,记事情记得颠三倒四的,就算没遇到坏人,也要冻坏身子骨。


    “城北有个破落道观叫睢阳观,那里往西有军用岗哨,你雇一辆车去找一个叫魏长青,或者徐行的军爷,就是常光顾丰乐居的那位,请他和其他士兵们在巡逻时留意,看看有没有阿婆的影踪。”


    虞嫣把钱袋子整个交给阿灿,“打点士兵们的买酒钱。”


    眼下才一更天,盛安街上还不见她熟悉的那队巡逻军士。


    阿灿答应一声,小跑着去雇车。


    虞嫣缓了缓,正想再去别的什么可能的地方找找。


    夜风吹来,如意突然吠了两声,像是嗅到了什么,咬了她的裙边,示意她往一边去。


    两条街之外的文官宅邸前,三三两两聚拢了人。


    小老太太坐在朱漆大门的台阶下,屁股下一张不知哪里捡来的小竹凳子,一边凳脚矮了一截,勉勉强强能坐住。她梳得齐整的小圆髻,早被风吹出了几缕花白的碎发,平日有些佝偻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陆大人既不敢露面,那我就同街坊四邻说道说道,请众人评评理。”


    “当年你托媒人求娶我家阿嫣


    ,当着我这老婆子面前立誓,今日还记得吗?觉得心虚吗?”


    “老婆子年轻时在宫里做事,见过那么多世家大族,再鼎盛的人家,婚配、继嗣都得按按规矩来。你这头升官,转头就私纳外室,为个肚皮里的野孩子,抛弃糟糠妻,这是哪一家的伦常道理?”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拉开。


    陆母由嬷嬷扶着,满脸寒霜地出来,“老太太,下人说过了,延仲衙门有事,还未归。便是他回来了,我儿孝敬尊长,念在往日情分,也不会同您老计较,但我这个当娘的,却容不得您污蔑他名声。”


    她提高了声量:“虞家娘子嫁入几年无所出,为着我陆家香火着想,就是休妻都天经地义,和离已是给足了她面子。”


    “你休得胡说!阿嫣身子康健,只是气血稍弱,好生调理便可有孕。”


    老太太不为所动,声音几分干哑,说得条理清晰,半分没有往常的糊涂模样:“她嫁入陆家几年,你们几时让她安生过?一要打理中馈,管账掌家,二要出入庖厨,烹制一日三餐,三还得迎来送往,靠她的手艺做点心节礼,为你儿交好同僚家的尊长和女眷。”


    “陆大人当初立下誓言,四十无后方可纳妾。”


    “有贤妻如此,四十未到,三十也等不了,哪里是什么清正君子,依我看就是色中饿鬼……”


    “老太太,慎言!否则休怪我,休怪我……”


    “如何,你还要同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入土里的人动手?”


    陆母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只好瞪向了身旁的嬷嬷。


    嬷嬷压低了声儿,“杂役从后门去找官差了,很快就来,她倚老卖老,咱不能动手。这条街上民宅一半白身,一半官身,放心吧,便是京兆府不管,那么多人堵着街上,街道司那里会来人的。”


    夜渐深了,架不住这般热闹的好戏。


    附近的街坊和路人陆续提灯来探看,很快就聚了十来人,躲在对街窃窃私语,“我说,怎么虞娘子好一阵不见人,换了有孕的美娇娘日日进出,原来是陆家给旁人登门入室了。”


    “造孽啊,哪家都没这个章法……”


    陆母脸色越来越难看。


    街道司使陈炳善终于带人来了。


    他大手拨开围观人群,瞧见了当街坐着的小老太太,当即眉头一拧,“聚众喧哗,阻碍街巷通行,像什么样子,散了,都散了。”


    陆母见了,稍稍松一口气。


    “陈司使来得正好,我家与老太太已毫无瓜葛,是她无故上门辱骂在先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官宦之家门庭吵嚷的,街道司一个月能碰上好几回,京兆府懒得插手,通通踢给了他这个小衙门。


    陈炳善正烦着,惦记下衙了去喝口酒暖身,雇的暖轿都停在街口了。


    “我们知道怎么办,”他睨了一眼小老太太,“老太太,拉拉扯扯不好看,请吧。”


    “我就不走,你们还能架着我?”小老太太哼一声,坐着歪歪斜斜的凳子,八风不动。


    陈炳善没好气,“押回去!叫家里人来交罚金!”


    这罚金,就是给衙门弟兄们的酒肉钱。


    几个手下来劲了,伸手就去抓老太太的胳膊,其中一人还拿刀背去推,以作威吓之势。


    虞嫣跟着如意跑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陈司使!”


    街道司的士兵日常搬搬抬抬,个个膀大腰圆。


    阿婆骨头脆,皮肤薄,要是对方下手没个轻重,或者同他们较劲,摔一跤可了不得。


    虞嫣喊住了人,急急跑过来,想摘钱袋子塞给他,想起钱袋子给了阿灿。


    “陈司使,我阿婆年纪大了……别,你别带走她,我回头给你补上。”


    陈炳善盯着她的脸,有些眼熟,瞧了一会儿,猛地转头看陆母头顶的宅邸匾额。


    两个字,明晃晃的“陆宅”。


    夭寿了,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好转头痛骂他手下:“做什么?虞娘子来接了,还不快把老太太请起来,说了多少次执勤要按规矩,客气一些!”


    手下们愣了一下。


    架着刀的那个把手收回去,他看不懂玄机,总看得懂上峰突然一变的脸色,当即挤出干巴巴的笑容:“老太太,天寒地冻的,吹着风有个头疼脑热可不好,您请起来吧,孙女来接你了。”


    陆母皱眉:“陈司使,她无缘无故上我门庭吵闹,污我儿名声,就这么算了?”


    “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拉回去衙门,于陆大人的官声更不好听,算了吧。”


    见陆母还有微词,陈炳善的靴底在陆家门庭台阶上不重不轻踏了下,“临街府邸的台阶多高多宽,朝廷有规制,陆大人升迁了,门庭重新修缮,多好的事,别闹得不愉快。”


    陆母脸色一变。


    陆家是重新漆了大门,台阶没有修过,陈炳善分明是提醒她,从前的台阶就有点问题,但没追究。


    “都回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提起来,议论的人更多。”


    陈炳善两头安抚,这边挥退围观的众人,等陆母不情不愿进门了,那边示意两人把老太太请起来,交给虞嫣带走,“天儿晚了,虞娘子赶紧带老人回家,我轿子停在街口,先送你俩。”


    虞嫣回过神来,拉过了有些心虚地看她的阿婆,明白陈炳善是不继续追究的意思。


    “我带阿婆去雇车,不必劳烦陈司使了。”


    “车马行距离这里远着呢,虞娘子年轻,挨得住冻,老太太可受不了这路程。”


    虞嫣摸了摸阿婆的手,确实没多少暖意,当即没再推拒。


    “那我回到家里,把车钱还给陈思使。”


    “好说,都好说。”


    陈炳善递了个眼神,两个手下立刻跑去喊轿夫。


    暖轿小巧。


    祖孙俩挤在一起,随轿夫的脚步摇摇晃晃。


    虞嫣想起来,还有后怕,“阿婆,你要把小舅、小舅娘还有我都吓死了。”


    小老太太撇撇嘴,“要不是我偷听到他们夫妻俩说话,你和离的事情还瞒着我呢。”


    “那也不能就这样跑到陆家来闹,我们多担心。”


    “我就是要趁着清醒,给你出一口气。”


    老人家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像个小孩儿似的耍赖,“人老了,眼睛看东西会花,腿脚走一下就累,事情想记的总是记不住,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都欺负我,只这一件,你就不能让让我?”


    她清醒的时候,听旁人议论,是知道自己毛病的。


    大夫说过了,这毛病随着年岁增长,人清醒的时候会变得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


    可不就得赶紧的么,事事都同儿子儿媳商量好了才来,万一临时又变傻了怎么办。


    虞嫣给她说得鼻子发酸。


    “耽搁这么久,给你煮的酒酿丸子都要冷了。”


    “别岔开话题,那个什么陈司使,为何待你这么关照?你来之前,他可凶的咧。”


    “我也不知。”


    “他瞧上你了?”


    “那是必然没有。”


    她之前被陆延仲举报,摊车被街道司扣留,陈炳善将她轻轻放过了,没收赎银。


    虞嫣以为是她在朝天门摆卖,街道司的人是她食客的缘故。


    现在已许久没去了,不应该还有这份情面。


    若要按阿婆说的,他瞧上了她,那也不对。


    陈炳善带人巡逻,盛安街来过好几回,从没来踏入过一次丰乐居。一个男人喜欢女人是什么模样,她知道,就像……就像徐行那样,再大的风雨天都愿意来。


    虞嫣想得远了,肩膀上一重。


    是阿婆累了,挨着她肩膀上睡着,她侧了侧身,让小老太太睡得更舒服些。


    繁星闪现,寒夜清朗。


    轿子停在了蓬莱巷口,虞嫣一掀帘,就遇到了坐不定想去报官的小舅夫妻。


    她把阿婆交给二人,好生安置,回屋开


    钱匣子,给轿夫结算了车钱。


    小舅看她还要往外走,“阿嫣,你还去哪里?还不累吗?”


    “我交待了伙计去找人,还得跟他说一声,不算很远,去去就回了。”


    虞嫣同小舅解释完,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巷外走,不止是阿灿,徐行和魏长青那边也要通知。


    刚想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掀眸去看,打马而来的人,却是一脸愠怒的陆延仲,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身上官袍还未换下来。


    “我刚回家,母亲都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


    “陆大人,我阿婆生病,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你还要来同她兴师问罪不成?”


    “门房说,陈炳善没有把你们怎么样,还恭恭敬敬把你们祖孙送回来了,对吗?你知道为何?”


    陆延仲不待她回答,居高临下看着她,“上次在朝天门,我说你贩售的食物不洁,你的摊车没有被街道司扣留,一天半日都没有,你知道为何?”


    虞嫣的心倏尔快跳起来,唇上发干。


    她抬头看着陆延仲。


    陆延仲手里捏着一张纸,“阿嫣,我不愿意同你和离,我想你能够气消了,回心转意,但是御史台盯着我一个工部小官,不要命似的弹劾,你知道又是为何?”


    “徐行不是你想的什么卫所普通武官。”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他在圈养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


    “也许我今日来找你,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了。”


    陆延仲把那张纸轻飘飘地丢下,看纸页落到了她的绣鞋尖。


    “你受不了枕边人三心二意,你不愿意我纳妾,你觉得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能待你一心一意吗?”


    “你同他一起,你想要的,只会更难实现。”


    陆延仲走了,马蹄声远去。


    虞嫣过了片刻,慢慢蹲下来,在夜风把那张纸吹远之前,捡起了它。


    第35章


    一道闷雷, 在晴日炸响。


    食肆里零零散散的食客骤然一惊,转眼就见窗边,风起云涌变了天。


    “怕是要下雨了。”


    “我家婆娘带着娃娃上街了, 我得给她们送伞去, 先走了。”


    ……


    虞嫣在食客们的碎声议论中,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


    “六号桌的。”阿灿递来的银钱, 她熟稔地塞入钱柜的抽屉里, 阿灿还伫在她眼前不动。


    “怎么?”


    “掌柜的,人家只要了三道菜,等着您把碎银子秤一秤, 算一算呢。”


    虞嫣回神, 摸出那颗碎银子, 重新给客人算了帐,做完这些, 垂眸看见刻意被她压在了镇纸下的,一张蹭了些黑灰的纸张, 陆延仲昨夜给她的。


    这是一份《城防工事修缮阅视》的陈奏。


    因某处有墨迹脏污, 被盖章作废,需得重新勾签, 只作存档之用。


    公文用了虞嫣熟悉的工部纸张, 上头是陆延仲的字迹, “工部员外郎陆延仲谨奏……”


    蝇头小楷的陈奏一大片,最末留了一列, 给几个花押签字。


    第一排, 主验收官那里,徐行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二排,才是监察御史、兵部职方司郎中、户部度支使……这些不论品阶高低, 陆延仲平日里都得敬着让着,以防差事交收不顺当的名字。


    闷雷再响。


    虞嫣的手停在算珠上,抬眸见狂风吹入,把大堂上高悬的防风灯笼吹得相互碰响。


    晴日秋阳转眼散去,食肆内昏暗了许多。


    “阿灿,把灯点上。”


    阿灿应声,划亮火折子,豆大的橘色火光在食肆里亮起,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的风扑灭。


    虞嫣凝视着那点跃动的火光。


    “为何总盯着这盏灯看?”


    皇城深处的养心殿,药味浓重,数十盏婴儿手臂粗的蜡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四角各挂了一盏巨型宫灯,宫廷画师用了最精致的墨线,在上头勾勒大好的锦绣河山。


    徐行一身面圣的罗衣公服,比往日正式隆重许多。


    此刻他静立在御案前,对上天子漫不经心的审视,“灯上山川广博,一时看出神了。”


    “你往日啊,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皇帝摇头笑,意有所指,随手将一份奏折扔在徐行面前,奏折落地,在寂静大殿里“啪”的一响,“巡防营上报过,上月演练时就曾遗失一箱箭矢,此事,到此为止吧。”


    他话落,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旁伺候的内监赶紧来奉茶,给他抚着背心顺气。


    徐行没走。


    启航宴的官船遇袭,水匪焚船灭迹,他和明州水师查到了射入船舷深处的断箭。箭头乃是精钢所铸,虽然箭杆焦黑,标记已被抹去,不难看出是神臂弓的专用箭矢。


    他从明州回来,即刻上报了枢密院,却迟迟不见动静。


    这几日,便一直与魏长青在暗中调阅兵部与军器监的陈年旧档,寻找神臂弓箭矢的出库记录,以及未经涂改的原始领用名册,直到把握了确切证据,发现瑞王牵涉其中,才来到御前对峙。


    昨夜进宫枯等一夜,到现下才被陛下召见。


    奏疏详尽列了所有证据,但陛下一句“上报遗失”就轻轻揭过了。


    “专用箭矢离营,现身水匪手中,意图截毁震天雷,此乃通敌叛国之举,恳请陛下彻查。”


    徐行一撩公服下摆,跪了下去。


    早生霜发的皇帝面色憔悴,久久无声,蓦地靠回了椅背上,枯瘦手指摩挲着那枚断箭,语气轻轻,隐含威怒却听得身旁大内监的心快跳了几分。


    “徐行,朕晾了你一夜,你没道理不明白。”


    “既明白了,还坚持,是想同他一样,也来逼迫朕吗?”


    徐行神色一凛,抬头欲语。


    皇帝疲惫地挥手打断,“朕知道你忠心,但太子尚幼,还不是时候,你退下吧。”他没有留给徐行再分辨的时机,吩咐身边的大内监将他送出养心殿。


    半截箭矢搁在案上,还有焦灰。


    皇帝注视片刻后,招来个小太监。


    “瑞王生辰快到了,从朕库房里挑一件礼物,连着这箭头,今日一起给他送过去。”


    “陛下可有什么话要一并带去?”


    “就这么送。”


    雷声愈响,皇城内,太监宫娥行走匆匆,忙着掌灯,落帘,挡雨。


    徐行只让内监送到殿门口,独自行走在宫道上,远远地,看见钟太医提着个医药箱在等,是听闻他进宫的消息特意赶来的。


    两人就近,找宫人借了一间还算清净的厢房。


    钟太医端详过他面上,皱了皱眉,“老夫的医嘱不是军令,但将军也不能将它当耳旁风吧。”


    徐行默然片刻,“去腐最快要多久?”


    “将军最初说要治疗,老夫便说过,此疗法耗时颇长。”


    钟太医在瓷碗里倒出红粉色药膏,用刷子蘸取,替他重新涂上:


    “去腐三四十日,期间面目红肿疼痛;生肌近百日,每日厚敷不可断;最耗时是针灸与内服汤药,需褪去火毒红气,使新长出的皮肤颜色与其余部分无异,故而想要彻底大好,非经年累月之功不可。”


    药膏重新抹上,百蚁啃噬的痛痒,密密麻麻刺上来。


    徐行的眼皮有几分灼热,心头说不出的焦躁。


    魏长青昨夜给他递消息,虞嫣外婆不见了,他拘在宫里等待召唤,只让负责巡逻的手下去找,最后得知人找到了,却听闻陆延仲又去了蓬莱巷。


    “好了,”钟太医端详两遍,净手,合拢了医箱。


    一转身,看见徐行起身,大掌从怀里掏出了半扇面具。


    “徐将军!”


    钟太医气得胡子抖动。


    青年武将立在门槛处回头,肩背宽广平厚,像是能挑起千斤重担,神情却罕见地寂寂然,他慢慢把那扇面具戴在脸上,“只这一个时辰,这日过后,我遵照医嘱,再不违背。”


    紫电划过青空,雷声滚落,憋了大半日的暴雨倾落下来。


    徐行抓过


    宫人递来的蓑衣,披在身上,大步踏入了雨幕里。


    *


    “这雨下得,好像要把天都捅穿了。”


    丰乐居里,妙珍和柳思慧一人一半烤橘子,塞在嘴里一边咀,一边嘟囔。


    雨势瓢泼,持续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有停止。


    盛安街上空落落的,还不到晚钟敲响的时辰,天已黑得像是一更时分。


    虞嫣将丰乐居的门掩上,只留一条小缝。


    阿灿问她:“要不要挂个打烊牌子?这么大雨,没有客人来了,那位军爷应该也不来了吧?”


    虞嫣犹豫了会儿,“不用,就是有路人想到檐下躲躲雨,还能招呼他们进来喝杯茶。”


    “说得很对,就是为了路人,都不能打烊。”


    思慧笑得贼兮兮,虞嫣没接话,心里隐隐不安宁。


    她是想等徐行来,才能当面问清楚。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力道沉实。


    阿灿赶去把门拉开,声音热情起来:“官爷可是要来躲雨?来吃一盏茶……”


    话音未落,就被推搡开了。


    一队皂衣执杖的京兆府衙差闯进来,霎时围拢了整个大堂。


    为首捕头一双虎豹眼,精光四射,目光扫过檐下的灯笼。


    “奉京兆府钧令,象居书肆私藏禁书,妖言惑众,涉嫌传递密文,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丰乐居与其勾连,悬挂其话本灯笼为暗号,一并查抄!所有人等尽数带走!”


    厨娘妙珍年纪最小,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


    柳思慧与阿灿闻言,都变了脸色。


    虞嫣先一步,挡在了捕头身前:“官差大哥,丰乐居本分营生,与象居书肆是普通生意合作,我们悬挂话本灯笼,书肆在店内宣传食肆菜单,灯笼上头的诗文都是清清楚楚,能够查阅的。”


    捕头眼皮都未抬,大手一挥。


    “府尹有令,凡是与书肆相关者,尽数带回查问!带走!没空同你啰嗦!”


    衙差们上前,枷锁的碰撞,声声刺耳。


    虞嫣扶起快软在地上坐不住的妙珍,示意阿灿给捕头塞银子,“食肆除了一个伙计,都是女娘,并没有什么反抗的本领。我们配合官爷回京兆府调查,相信清者自清,锁链就不必用了。”


    “锁链可免,手还是得绑上。”


    捕头收了银子,命人拿麻绳把丰乐居众人都捆起来,押送出去。


    四人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都在路上淋成了落汤鸡。


    牢房湿冷,混杂霉味与腐臭血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紧。


    思慧和妙珍都靠着斑驳土墙,缩在了一块,阿灿倒是生出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捡出还算干净的草絮,给她们铺在一起,“那些潮湿的不要了,垫着这些。”


    铁窗高而狭小,透出昏昏然的天幕,看不出什么时辰了。


    虞嫣额头有些发烫,等了不知多久,最先被狱卒提去了讯问室,“丰乐居的东家是哪个?跟我来。”她顺着廊道,去到最尽头讯问室,霎时被灯笼火把的光晃得闭了闭眼。


    两个负责审问的官员坐在长条案后。


    盘问如连珠,不知休止,一连串射来。


    “你与书肆东家何时相识?”


    “灯笼是谁提议悬挂的?”


    “可有见过可疑之人与他往来?”


    虞嫣反复解释,反复回答。


    审问官得不出有用的东西,语气愈发严厉:“虞娘子,你前日给书肆伙计送过饭菜,真的只是寻常合作吗?再不老实交待,休怪我们动刑!”


    “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部交待。案情还未明晰,大人如此相逼,莫非早已认定我是有罪之人?”


    “刑讯之地,岂是容你放肆的地方!我数三声,你再不交待,我只能用刑。”


    虞嫣昨夜在街头找阿婆吹了风,晨起已觉得疲惫,此刻更是头晕目眩,有点站不住。


    她抿着唇,不发一语,两相对峙的死寂间,有步履声声。


    一道火光自远处而来,是狱卒举着火把在引路。


    暖光穿过窗栅,在壁上投下影子,随着步伐晃动,像一头安静蛰伏的野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


    虞嫣眼前发花,看着那道剪影,嵌入掌心的手指忽然松了。


    讯问室的门被拉开,火光涌入,照见来人模样。


    男人眉目深寒,身穿三品紫罗公服,衣料在火光下暗芒流动,腰间一条沉甸甸的玉銙带,束得腰线愈发窄紧,上头缀了一块黄铜虎头牌。他两肩被雨水打湿,半扇面具的边缘还挂着清冽雨珠。


    狱中气息依然浑浊,呛人口鼻。


    虞嫣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药味——那日她想掀开徐行面具,指头沾到的药味。


    男人顿足在门前一瞬,径直踏进来,一把夺过狱卒手中用作威吓的鞭子扔在地上。


    魏长青慢一步进来,解开了虞嫣被反绑在木桩上的手腕。


    “徐指挥使!”


    负责讯问的官员正是京兆府少尹,指着虞嫣道:“此妇人乃商籍平民,所犯之事为象居书肆私藏禁书,京兆府依律勘问,指挥使此时强行提人,乱了文武法度,怕是难堵御史台的悠悠众口。”


    徐行目光如刀,刮过满室刑具,“京兆府抓人时,扣的是涉嫌暗传密文的罪名,关乎边防军机,皆归皇城司与龙卫军专断,我不记得,京兆府何时有了审理军国重案的权柄?”


    “如今案情未明,本官例行初审,即便将来要移交,也需等口供详实、画押归档之后。指挥使大人如此急切,连审都不让审,莫非是要徇私枉法,强闯公堂抢夺人犯?”


    “既涉密文,便是最高机密,窥探军机乃是重罪死罪,大人若觉得项上人头够硬,不妨留下一道。”


    徐行的黄铜虎头牌摘下来,丢在了案上。


    少尹脸色数变,带着手下狱卒和官员,仓惶退了出去。


    魏长青左右看看,“唉”了一声,“我去外头守着。”


    说罢也退了出去。


    狭小讯问室只剩下二人,静得灯芯噼啪都能听得清楚。


    虞嫣坐在长凳上,等那阵眩晕的劲头慢慢消散,半湿的厚袄贴在身上,止不住微微打颤。男人在她身前,单膝跪下,带着茧子的暖热手掌裹住她冰凉的手,快速揉搓几下,要把热意都渡过来。


    “我要怎么称呼你?”


    她抬眸,声音没有力气,轻飘飘的,还带了点瓮瓮的鼻音,“徐指挥使?还是徐将军?”


    “我说过了,喊徐行。”


    “徐行,骗我好玩吗?京兆府悬赏逃犯的百八十两赏金,你看得上吗?”


    女郎抽出了手,掌心撑回到凳面上。


    她一双冷澈的明眸幽幽,像是浸泡了秋雨,在讯问室里,剔透得分辨不清楚神情。


    徐行掌中空落,抬去她颊边,想要借着壁火,看清楚她是哀还是怒。


    可虞嫣脸一转,躲过了。


    平日软和好说话的温柔女郎,倔强起来,打不倒,折不断,千百次都要按自己心意再重来。


    徐行喉头滚了滚,声音干涩。


    “你想要和离,一个从五品的陆延仲,就叫你累得脱一层皮。”


    “我不隐瞒身份,向你示好,你只会以十倍、百倍的警惕躲开我。”


    他再一次触上了她的手。


    这一次,带了不容置喙的力道,死死扣住了不放。


    徐行垂下头颅,低敛眉目,牵引她微凉的指头,一寸一寸触摸上了自己冰凉的面具。


    如果虞嫣讨厌的是欺瞒。


    那除此以外,他别无胜算,没有任何捷径,去换取意中人的心软。


    刀山火海,千里行军,徐行能承受任何艰难严酷的折磨。


    除了虞嫣的拒绝。


    徐行攥着她,感觉浑身血流在往心头涌。


    他在自己五指也变得冰凉之前,把那扇重若千钧的面具掀了下来。


    他恐惧的,他渴望的,此时此地,都沐浴在虞嫣的注视下——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关键章我总是忍不住反复修,小红包!庆祝扒下徐将军的马甲!


    第36章


    壁火晃动, 把两人一高一低的影子投落在石砖地板上。


    徐行仰头,对上了虞嫣双眸,看清楚了她眼里一圈圈荡起的波澜。


    女郎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像是头一回认识他这个人, 将他眉眼反复端详。


    她柔软的指头,试探地, 慢慢触上了他没有涂药的那边脸颊。


    从眼眶处隆起的眉骨, 到薄薄的眼皮,再到颧骨,耳廓, 下颔骨。


    徐行感觉压迫在心头的血重新流动, 追随她微凉的指尖, 在他还完好的皮囊上流连。


    仿佛冰泉初融,野草新生。


    那种酥麻痒意, 与去腐膏药的刺痛相比,不值一提, 却让徐行用了更大的力气去克制。


    他虔诚地闭眼。


    虞嫣在主动触碰他, 她没有惧怕,或者厌恶。


    “但你还是骗了我。”


    那只对他拥有生杀大权的手挪开了。


    讯问室冰凉浑浊的气息重新覆盖上来, 被质询, 被审判的人, 变成了顷刻之前,在京兆府的地盘上三言两语逼退几名提审官的男人。


    徐行甘之如饴。


    女郎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凳面, 抿着唇, 开始回忆他的罪状。


    “我被陆延仲举报到街道司,说我卖的食物不洁,街道司使陈炳善放过我了, 是你吗?”


    “是。”


    “御史那么快就弹劾陆延仲作风不正,是你吗?”


    “是。”


    “陆延仲告诉我和离书生效了那夜,你不是恰好巡逻路过,才帮我砍断了门锁,而是你一直在跟着我?”


    “对。”


    “京兆府悬赏逃犯的钱,你也根本不需要五五分账,你就是想让我拿到。”


    虞嫣不再使用问句,过往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成了让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蔡祭酒为他的妻子秦夫人办宴会,缺个点心娘子,他手底下的胥吏找到了我,也是你在牵桥搭线。”


    “不是。”


    徐行断然否认,加重了语气,“虞嫣,我巧合去了宴会,才知你与陆延仲的和离内情。”


    “那启航宴呢?”


    “更不是,丰乐居开业没多久,我料不到你会参加,拿到了随船名单后,才看到你在里头。”


    虞嫣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估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要是你早知道我要参加市舶司评选,会怎么样?”


    “劝你退出。”


    “如果,我依然要去呢?”


    “启航宴之前,你还很信任我,你会听劝告。”


    徐行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缓缓掀眸,说出了那个注定会触怒虞嫣的答案,“如果,万一,你执意要上船,我会想办法让你无法登船。这趟航行的风险,你亲身经历。”


    虞嫣眸光灼灼,亮得不同寻常,呼吸更加急促了些。


    她自被京兆府官员接连盘问后,身子就一直在微微发颤,这下晃动得更明显了。


    徐行在她双颊上看出两抹越来越浓重的潮红,伸手去探她额间,细腻光洁的皮肤热意惊人。


    虞嫣在发高热。


    “先离开,旁的再说。”


    他起身贴近,双臂一揽,就要将她横抱起来,女郎纤弱白皙的手,按在了他紫罗服的光滑衣袖上。


    “你还未告诉我,为什么?”


    不是为何阻止她登船,为何帮助她和离,为何要不着痕迹做这些事情。


    虞嫣问的,是最初的最初,这一切的起源。


    她包容了他面具下的狼狈面貌,却没有认出他更狼狈、更想掩藏的过往。


    “你会知道,等你先病好。”


    徐行不费吹灰之力就挪开了她的手,将她横抱起来,带出了讯问室。


    魏长青守在门口,见状一惊。


    徐行路过了那间押着丰乐居其余人的囚室,肃然目光透过栅格,扫过神色诧异的几人,脚步略略顿了顿,喊了一声魏长青的名字。


    魏长青与他默契多年,早已知晓:“我会处理的,交给我吧。”


    有别于牢房的清冷气息扑面。


    外头潮湿冰凉的风,拂在了虞嫣面上,她觉得更冷了,很快有一只手伸开,把她往暖热结实的地方摁,“我现在送你回蓬莱巷,你的湿衣要换下来,你的家里人很着急,别的都可以等。”


    一阵熟悉的颠簸震动,她回到了徐行的马背上。


    挡雨蓑衣罩上来,密不透风,内衬有点刺挠,却很干燥,虞嫣在迷迷糊糊的高热中,听见了马蹄踏水的声音,以及徐行胸膛里,一声声沉稳无比的心跳。


    颠簸渐渐平缓。


    蓑衣掀开,蓬莱巷到了,屋檐下的灯笼一团暖光。虞嫣眯了眯眼,不知道什么时辰,起码能确认是夜深,隔着院门还能听见里头小舅娘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好端端地,怎么会扯上那么大的罪名?抓进去那么久了,见都不让见,明州官府好说话多了。”


    “京兆府有京兆府的规矩,阿郎找相熟关系去走动了,能让见的,明日就能见上。”


    阿婆语气担忧,却还算镇定,是清醒的时刻。


    男人垂眸与她对视一眼,就要把她放下来。


    虞嫣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还有事情没有说清楚,休想就这样算了,她想开口说话,呼吸有些粗重,没有出声的力气。


    徐行掌心拢住了她的手指,不重不轻地捏了捏。


    “陆延仲的话,只对了一半,我是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但从未想过圈养你。”


    “虞嫣,你才是……大权在握的人。”


    “你要是不愿意原谅我,点个头,我从今往后,绝不再来碍你的眼。”


    虞嫣的呼吸灼热。


    她看着那半边不知经历过什么,才逃出生天的面容,以及另一边深邃英武的眉目,迟迟没有动作。但还是气,气他的刻意隐瞒,气他以退为进,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


    “……理由。”


    “你知道为何,男人待女人好,还能有什么理由?”


    徐行低头,那双墨玉似的眼眸,骤然贴近了她几寸。


    虞嫣的唇触到了一片暖热。


    原来肌肉紧绷起来,硬得像钢块的男人,原来嘴唇也是这么软的。


    徐行用唇重重摩挲她了一下,像是打上了某个烙印。


    不敢流连太久,更不敢让那种红色膏药蹭到她的肌肤一分一毫。


    “想骂我,怨我,就是刮几巴掌,留着力气到痊愈,我统统领受。”


    男人一根根抻开了她早已发软的指头,手臂稳稳地抱她下马,敲响了蓬莱巷的屋门。


    屋内说话的动静一收,虞嫣很快听见了拉门声,以及小舅母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淅沥沥下了一夜的冷雨,在翌日放晴。


    蓬莱巷的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虞嫣躺在床上,听见了炭火炉子的噼啪,不远处厨房有小舅娘和阿婆在议论,说这口锅太大,煮粥的水不能按往常那样放。屋门前,小舅在逗弄如意,小黄狗兴奋得要拆家一样乱飞。


    她悄悄地动动手,动动脚,感觉已恢复了七八分力气。


    第37章


    “阿嫣, 你怎么起来了?”


    小舅娘推门进来,看见她披衣起身,一巴掌把她摁回去。


    “我想回丰乐居看看……”


    “丰乐居被贴封条了, 你小舅今晨找跑腿看过, 还没解封,别操那心了, 先把药喝了。”


    小舅娘把药碗怼到她面上。


    虞嫣闻到了一阵酸苦味, 皱着眉头,咕噜咕噜都喝完了,待在家里吃过两餐, 好说歹说, 还是到了第二日午后精神完全大好, 才被准许出门。


    丰乐居可以暂时查封,食客可以流失, 她还能再想办法找回来。


    但与俪夫人签下订单的履约日期,已不剩两日了。


    虞嫣从靠近天井的后门进去。


    大堂悬吊的所有字画灯笼都被收走, 好几套木头桌椅倾倒歪斜, 一张断了腿的椅子窝窝囊囊缩在角落,地上是几块锋利的碎瓷片。


    阿灿同样风寒初愈, 两个鼻孔塞了棉纱布, 滑稽地垂下来, 正握着扫帚慢腾腾地收拾。


    虞嫣摆摆手,示意他这些先不急, “先陪我雇车, 去菜市口。”


    俪夫人的丝绸坊接了皇商急单,正在赶制一批极娇贵的锦缎。


    丝绸最怕烟熏火燎与油烟沾染,且深秋物燥, 俪氏兄妹禁止坊内大兴炉灶,因而虞嫣所签订的契书规定了,她要在食肆将所有需要长时间熬制的肉菜都烹制成熟,运到丝绸坊再加热分装。


    板栗、紫苏、鸭肉、五花肉、猪腿肉……需要大量采买的食材很多。


    虞嫣列出清单,与阿灿分头行动,诸物齐备,唯独买不到好的板栗。


    “我去好几家问过了,店里剩下的只有这两种。”


    阿灿手上两把货,一把看起来就是陈货,虞嫣用力一掐,就能感觉到干瘪,即便没有,这种品质的煮出来定然有陈腐味道,无论如何用不得。


    另一把是新鲜的,却要价极贵,是寻常秋栗的数倍。


    阿灿犯愁:“这些商号就跟串通好了似的,价格一个天一个地,还说店里存货不多了,爱买不买。”


    虞嫣算了算手里还剩下的银钱。


    “即便全部用高价把秋栗买回来,不说能不能凑够量,食材开销太高就亏本了。”


    “那怎么办啊?临时换菜色?”


    “更换菜色的代价更大,”虞嫣还记得那一项需要高额赔付的违约条款,“这样,阿灿,你先去竹木器具行,买几个背篓、登山竹杖回来,我们去山里碰碰运气。”


    虞嫣喜欢时令食材。


    从前在陆家烹煮一日三餐,她就喜欢带着小丫鬟,到菜市口选购当季鲜食,开了丰乐居订货量大,更是同几个菜摊主人熟悉了,得知了很多稀罕食材的来源。


    她记得城南有一片老林子,长着一种野生尖栗,个头小,皮壳硬实,浑身长满了尖毛刺,但只要剥开那层带刺的硬壳,肉质比市面上很多秋栗都要软糯甘甜,还不容易煮烂煮化。


    虞嫣让车夫把食材送回丰乐居,交给随后赶到的思慧和妙珍处理。


    她去就近的牙行雇人力,几人大略装备好,腰间挂上防蛇虫的药丸子棉袋就出发了。


    秋日山林不如夏日葳蕤,行路却更不易。


    枯黄的野草没过脚踝,底下一不留神,就有绊人的树根和藤蔓。


    虞嫣背着背篓,提一根拄地的竹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所幸,没一会儿,她就带他们找到了那片栗子林。


    老栗树参天而起,有如一把巨伞,一颗颗小巧的尖栗挂在枝头,像蜷缩的小刺猬。


    “一人一棵树,就在树底下捡,散开来,动作都快一些,趁着太阳还没下山。”


    虞嫣指挥雇来的人力,自己挑了一棵老树,捡拾散落的成熟野栗。


    人踩在枯枝碎叶上,每动一下,都有脆响沙沙声。


    虞嫣捡了好一会儿,听出了自己身后缀着个人。


    “阿灿,都说不用跟着我,你去找你的。”


    她捡起尖栗就往背篓里丢,那声音始终缀在她身后。


    她快,那沙沙声就快,她慢,那沙沙声也慢。


    虞嫣顿了一下,维持着蹲身的姿势,慢慢转过头。


    男人没有再戴面具了。


    半边涂了药的伤疤就这么光裸着,威风凛凛的官服换下,还穿那身朴素的黑戎装,袖口裤脚收束得窄紧,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人同样半蹲,一手抻开衣摆,一手往里丢野栗子。


    “你何时跟着我的?”


    “长青巡逻,看到你带人出城进山。”


    虞嫣抿了抿唇,装作自己还没气完,转头不再理他。


    如今对她最重要的,是俪夫人的订单。


    背篓渐渐地,随着她的捡拾,越来越沉重。


    男人皂靴底踩在地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传到了她耳畔。


    哗啦啦一阵毫不留情的倾倒,她的背篓加入了徐行捡的那一衣兜,蓦地沉了好几分。


    虞嫣吸了一口气,扶稳背带,就要站起来。


    腰后一热,一只手掌伸来,给她稳稳托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轻了一半。


    “卸下来我背,或者我这么托一路,你选。”


    “我不选。”


    虞嫣瞪他,正要说话,阿灿和几个帮工恰好过来了。


    几人把背篓卸下,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虞嫣顺势也倒出了自己那一筐,不同他纠缠。


    地上散落的野栗子不尽然都能用。


    刨出前两日下雨沤烂的,过熟的,破损的,每个人搜集的都是半背篓。


    虞嫣大致估算,“做菜是够,却不免有偷工减料的意味,俪夫人不会满意的。”她说完,抬头观察那些缀在枝头的毛刺小球,里头肯定有摇摇欲坠,要爆开落下的,就差一阵风了。


    虞嫣试着把手中竹杖往上掷。


    可这些野栗树之所有容易辨认,是因为生得极高,竹杖还没碰到一点边儿,就落了下来。


    几个帮工看了高度咂舌。


    “虞娘子,说好进山来捡栗子,爬树得另外加钱,万一碰着摔着了……”


    虞嫣正想接话,阿灿“哎哟”一声低呼,朝着最高那棵野栗子树看去。


    只见徐行一个助跑,皂靴就踩住了凸起的树瘤。


    他借力上蹬,两条手臂一攀,登时抓稳了粗糙树干,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攀爬都精准利索,转眼就骑到了主干分叉处,握住那根挂满栗子的粗枝,遥望下来。


    “退开一丈。”


    他距离几人有些距离,指令却沉稳有力。


    众人闻言,纷纷四散开来,徐行用力摇晃,无数带刺的栗球如小冰雹一样砸落下。


    虞嫣躲开了,阿灿躲开了,牙行雇来的几个帮工翘着手看,嘴里啧啧感叹。


    徐行是躲不开的。


    男人摇晃了他一臂以内,所有能够触及的树枝,那些长满尖刺的绿色刺猬就砸在他肩膀、后背,甚至擦过他额角,他只略略一偏头,又继续摇动。


    栗子噼里啪啦地坠落,在草丛里堆积。


    虞嫣收回了视线,与众人分头捡拾,指头触碰到那些韧韧的尖毛刺时,顿了一顿才继续。


    徐行落了地,趁着几人聚在这一棵树下,去爬另外一棵树。


    虞嫣一颗也没落下,耳边树枝沙沙摇动,还有栗子砸落的闷响不断。


    第二棵树,第三棵树……


    “够了,不用……”虞嫣拉住了他的衣角,“不用了。”


    徐行睨她一眼,双掌被粗糙树枝磨蹭得发红,不甚在意地拍了拍。


    直到日头偏西,所有人的背篓都沉甸甸的。


    虞嫣在城门雇了一架车,给几人结算工钱,野栗子都拉回丰乐居。


    阿灿在前头架车。


    她和徐行并坐在车板最末,守着几背篓摇摇晃晃的毛栗子。


    夕阳只余残影,金光落在男人的侧脸,映出上头的几道细血痕。


    他戎服上的断枝碎叶拍干净了,草屑泥灰拍不净,加上东一道西一道被勾出来的线头豁口,不像威风凛凛的龙卫军指挥使,倒是像她从前在蓬莱巷见过的,那些刚打完野架的男孩儿。


    虞嫣看得有点久,徐行沉默地任由她打量。


    阿灿“吁”一声,丰乐居后门到了。


    虞嫣跳下车。


    后巷静悄悄的,前头盛安街的喧哗叫卖声听得不甚明显。


    徐行同阿灿两人把所有野栗子都抬进去,从门槛里踏出来时,脸上蹭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擦。


    虞嫣面无表情地伸手。


    魁梧高挑的青年将领,默然垂首,顺从地将那一身冷硬的骨头低下来,任由她触上了自己的眉骨和眼皮。


    她捏了一角衣袖,刻意不算温柔地用力给他擦了一下,重重蹭过他眼角。


    男人没有躲,反而微不可察地往前顶了顶,眼帘半垂,目光像钩子一样锁着她。


    “想泄愤就用力点,你这手劲儿。”


    “……”


    不要就算了。


    她把手抽回,准备赶客,腰上一股力道,男人的


    手掌揽过来,另一手掌把她的脸摁在了胸膛。虞嫣想挣扎,但嗅到了栗子树的青涩气味。


    徐行的声线响在她头顶,“气没消,大可留着慢慢折腾。”他停顿了一下,唇似乎碰到了她的发顶:“我承认我是蓄谋已久,所图甚多,别这么快原谅我。”


    虞嫣手上用力,把他推开,裙裾一旋,入了后门。


    昏黄温暖的灯光,被掩在了丰乐居后门内。


    徐行留在了渐浓的夜色里。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守夜的石像,过了许久才走出巷弄,回到陛下赐给他的将军府邸。


    一辆皇宫制式的马车停在了他府邸前。


    车帘掀开,露出皇帝身边大内监那张白净无须,无论什么时候带了微微笑意的脸。


    “徐将军,陛下让你进宫一趟。”


    “内侍官稍候。”


    徐行没有惊讶,回府换了一身衣裳,跟着登入马车,落下了帘子。


    御书房内的沉水香气息厚重。


    与山林间那股带着腐叶和泥土气息的清冽截然不同。


    徐行走进御书房,摘下了那块特许他不用通报,随时就能进宫的令牌。


    令牌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象居书肆藏有禁书被发现,丰乐居被牵连,是瑞王在启航宴后试探他的手笔,为了试探虞嫣的份量有多重,但同时也是一个徐行不得不应对的阳谋。


    他强行入京兆府牢狱把人带走,翌日就遭了御史台弹劾。


    陛下为安抚群臣,思虑再三给出了交待——“罚俸半年,收回令牌三月”。


    御案之后。


    清瘦的皇帝穿着团龙纹缂丝常服,神色懒倦,正在翻阅奏疏,看也没看那块令牌一眼。


    “那是朕特许的恩典,朝中那么多重臣都没几块,为了个女人丢了,徐行,你在想什么?”


    “臣一直是个俗人。比起冷冰冰的牌子,更想把自己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徐行凡事看两面。


    敌人喜欢他有软肋,坐拥江山的君上同样喜欢。


    既然藏不住,不如就这样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里。


    第38章


    中秋前一日, 丰乐居的灯彻夜不熄。


    阿灿和妙珍并排,坐在小兀子上,一人剥开野栗子外头的毛刺, 把栗子丢入木盆, 一人就从木盆里拿起栗子,用小刀划出十字, 露出饱满结实的栗肉, 再丢到另一个木盆里。


    柳思慧端走了那盆收拾好的栗子,放到灶台上。


    厨房所有灶眼都生了火,雾气氤氲, 人影忙碌。


    除了虞嫣, 还有俪夫人按约定派来帮忙的好几个厨工。


    “虞娘子, 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真来得及吗?”


    “来得及。”


    火光暖红, 映在虞嫣沁出细汗的脸颊上。


    她两只衣袖扎起,手底下愈是忙, 眉目神情愈是沉静。


    鸭肉紧实, 带了生猛的腥气,油皮才一接触热油锅, 就滋滋作响。


    她待去骨鸭肉煸得焦黄, 才把揉碎了的紫苏叶扔进去, 清香苏叶与厚重荤油碰撞,紫苏独有的气息盖过了鸭肉的腥气, 再浇一圈陈酿的花雕酒, 让酒香慢慢渗透进肉里。


    另一案板上,刀声笃笃不断。


    厨工按着吩咐,把肉剁成石榴粒大小, 肉粒与肉粒之间留有缝隙,是保持嚼劲,锁住肉汁的关窍。切好的肉粒转入盆中,混入香菇、荸荠碎,再物尽其用,撒入一把剥坏了的野栗碎。


    虞嫣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如墨的天。


    她双手配合,一拧一挤,个个匀称的肉丸子在拇指与食指中成团,丢入油锅定型,转入砂锅小火慢煨。红烧狮子头在浓稠汤汁里颤动,变得松软蓬蓬。


    “这是酷刑,早知道我挨着出发了才过来。”


    魏长青坐在丰乐居后巷的凳子上,深深嗅了两口,“我真的不能进去吃吗?”


    “里头够乱了,别碍事。”


    徐行还待再说,阿灿用脚撩开了门。


    他掌下隔着抹布,捧了一个小砂锅出来,“两位军爷,秋栗炖肉是做好了的,都装完桶了。先垫垫肚子,其余菜还在烧。很快就能出发了。”


    锅盖揭开,肉香、八角桂皮和野栗的甜香飘出,熏得人眉眼都软化。


    五花肉一块块,颤巍巍,肥肉透明而瘦肉紧实,与金黄果实搭配。栗子裹满酱汁,每一颗都完完整整,用筷子夹起来,稍一用力,就断开,露出了粉糯的内里。


    阿灿再送来一份饼,两碗汤。


    魏长青已经吃得迷糊,陶陶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老大,这栗子肉好吃,比猪肉还香,是野栗吧?”


    “我摘的。”


    魏长青一呛,咳得惊天动地,被徐行嫌弃地拧过脑袋。


    魏长青拿衣袖擦了擦,“我说你的脸怎么花了。”


    徐行撕了一块饼,蘸着酱汁,“吃完麻利点,这趟路不好赶。”


    晨光显露,天边浮现一抹蟹壳青。


    丰乐居所有灶膛熄火,几道肉菜在各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阖上锁扣。


    厨工们松了一口气,虞嫣的心却快跳了几分。


    做好了不是结束,反而是这一天考验的开始。


    俪夫人的丝绸坊在城郊靠近水源的地方。


    天亮之前,她就要从丰乐居带着烹制好的菜食出发,在晌午前赶到,还要留出肉食复热,以及现场快煮鲜蔬的时间。这无异于急行军,她提前雇了车队人力,徐行特意调了休沐来帮忙。


    虞嫣用好几层布死死裹住木桶,再让阿灿在马车板上多铺两层草垫,“出发吧。”


    魏长青咂舌:“虞娘子这阵仗,运皇粮也差不多了。”


    虞嫣看所有木桶装车,把丰乐居后门锁上,轻声确认,“这就是我的‘皇粮’。”


    车队启动。


    马蹄声儿脆脆,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顺畅无阻。


    出城之后,速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起初还能小跑,后来变成了走走停停的挪动。


    车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逐渐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啪嗒。”


    一滴雨砸在车窗框上。


    虞嫣伸手去车窗外探,车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比她的掌心感知更快。


    马车再一顿,就彻底停了。


    前进动势让桶里汤汁晃荡了一下,发出闷响,外面传来了更嘈杂的骂骂咧咧、马驴的叫声和孩子哭声。阿灿在驾车室勒住缰绳,“掌柜的,走不动了。前面的路……好像断了。”


    什么叫断了?


    虞嫣一把掀开挡帘,徐行已从前头另一辆马车的驾车室跳下去。


    官道前堵了一片,混乱不堪。


    商贩们在推搡着,调头抢占避雨的树荫,有人为了碰撞间蹭坏的车轮互相谩骂。


    徐行几步跨上路边的一块高石,目光扫视前方,看见了远处巨大的塌方土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让虞嫣不要下车。


    虞嫣等到他带了一身寒气回到车窗边。


    男人声线沉稳,穿越了嘈杂:“前两日暴雨塌方,前面的路废了,全是巨石,人力推不开。”


    虞嫣心凉了半截。


    徐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等官兵来清道太久了,这附近约莫五里有驻军工兵。我过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能调一队人过来,再半个时辰内,清出一条马车能通行的道。”


    半时辰再加半时辰,才刚刚赶到午膳时辰,复热和菜蔬烹饪都来不及了。


    虞嫣摇头,看向不远处的河道,对阿灿吩咐,“叫车队的人调回头,去河边把货卸下来,我们走水路。”


    “虞嫣,水路过不去,你等工兵来。”


    “我做的是小本买卖,犯不着你特地调兵开道,你被人说公器私用怎么办?”


    徐行手掌按上了窗框,离她更近了一些。


    “你自己看前头,多少官差信使、出京胥吏,工兵为他们清道,无人置喙。我来时看见河道,雨后水涨,往丝绸坊的水路要经过一道石拱桥,桥洞不高,船过不去卡在路上,再绕回头走陆路你更加赶不及。”


    虞嫣对上他一双深眸。


    徐行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安慰她。


    这里塌方,别处或许也有,工兵不会无缘无故优先来这里清道。她不再看徐行,向受雇于她的车队重新下了转向往


    河边去的指令。


    河边一排乌篷船停靠,船家没生意,正在打盹犯懒,就见虞嫣带人过来了。


    “我这儿的木桶,分三艘船装上,五百文一船,把船篷拆了,干不干?到了地方,每人再送一碗肉!”她有特地为俪夫人准备了额外分量的肉菜,分给船工们是够的。


    船篷拆了能再装回去。


    船家们一听有钱赚还有肉吃,很快就答应了。


    船顶拆了,人和货都上了船,就泊在水上。


    裹着厚厚油布和棉絮的木桶像个襁褓里的小孩儿,被绳索固定着,人在左右两边扶着。


    徐行看了一眼:“虞嫣,这绝对过不了桥洞。”


    虞嫣还留在岸上,远远看见了那一道石拱桥,绣花鞋踩进泥泞里,走向了路边。


    道边还有塌方落下的山石。


    她躬身抱起了一块,吃力地放在了晃荡的乌篷船头,船身沉下去了微不可见的深度。


    她拍了拍手,继续走向道旁,“阿灿,叫人来帮忙。”


    徐行挡在她前头,寸步不让。


    “你想压舱。你有没有想过,船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倾倒,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菜就没了,丰乐居订单违约,也会跟着倒。”


    “徐行,我想试一试。”


    “我帮你爬树,摇栗子可以,请工兵清道不行。你这是在较真,为难你自己。”


    “……我是在较真。”


    虞嫣盯着他靴面的视线抬起,声音有了几分微颤,“徐行,我没有办法不较真。”


    她生气,生气徐行隐瞒了她那么多事。


    但她更在意自己从陆家出来,浑然不知就被纳入了另一个男人的庇护羽翼下。她以为从和离开始的这些那些,还有丰乐居,都是归结于她的努力,还有一点好运气。


    “自我离开陆家,有哪一日,我不是在冒险?”


    “徐行,我不是想与你划清界限,把你推远。”


    “我是想试试,想看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才能够让你靠近。


    虞嫣抬眸,声音慢慢镇定下来,有一种想清楚了得失后的平静。


    “徐行,如果我不认识你,此时此刻的我,就是会这么做。”


    “如果丰乐居要因为这样倒了,那就让它倒,因为我没有本事撑起它。”


    她绕过一步,没有再看男人冷沉的脸色。


    车队的人见状来帮忙。


    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了木桶边缘的空船板上。


    虞嫣拢起裙摆,蹲下来,仔细盯着船舷和水面的距离,“不够,再沉一寸。”


    “放哪儿?”


    男人的语调沉然,没有情绪,双掌却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任由雨水泥污蹭到戎服上。虞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柔和下来,“船尾靠前两步,这样平衡。”


    一声闷响,大石被搁下。


    整艘小船剧烈晃动了一下,船身猛地一沉。


    河水漫上,侵染船舷边缘,距离那些珍而重之地被包裹、被看护的木桶更近了。


    徐行直起身,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那双惯于审视战场的眼睛盯着虞嫣,有一种隐隐被点燃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滚烫。


    女郎专注地盯着水线,语调冷静,“最后一条船,加一块。”


    徐行转身跳回岸上,走向了最大最脏的那块石头。


    巨石压上船头,河水荡漾,快要齐平船舷。


    只要再多一人在船上,或者一个浪打来,水就会灌进。


    但是,船稳住了。


    徐行伸手,手掌宽大而粗糙,上面还沾着青苔和石头边缘划出的小破损。


    这只手越过虞嫣,握住了船尾那根长长的竹篙,“坐稳了。”


    船贴着水面,缓缓滑向了低矮的桥洞。


    光暗下来。


    岸边喧嚣的人声、雨声、车马声都像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水流划过石壁,幽微空洞的回响,仿佛比船上人的心跳更响。


    “低头。”


    男人的低沉声线在她身后。


    虞嫣感到身后一股巨大的热源压了下来。


    因为桥洞比预想的还低。


    徐行上半身几乎贴着她压下,与她挤在了同一空间。他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穿过——左手扣住船舷边缘借力,右手紧握那根长竹篙,在水中艰难地调整船只的方向。


    头顶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


    是乌篷船顶残存的竹架刮到了桥洞顶部的石壁。


    徐行胸膛起伏,滚烫的呼吸带着湿气,一下下喷在她后颈上。


    “别抬头,会刮到。”


    虞嫣屏住呼吸,盯着漆黑水面。水面离船舷太近了,随着船身微晃,河水像活物一样舔舐着船边,她甚至有一种水要涌到了脚底的错觉。


    但身后的人暖热无比,就像第一次在街头初遇。


    男人的气息像黄沙烈日,曾经把她扯出了工部的幽暗值房,现下也为她隔绝了水边的阴冷。


    虞嫣莫名觉得,如果桥在这个时候塌了,徐行会用背脊替她先顶着。


    “快了。”


    徐行说了一句,竹篙猛地一撑。


    虞嫣手指攥紧了木桶边缘的油布。


    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


    眼前骤然一亮,船只钻出了桥洞。


    徐行迅速撤回身体,那股滚烫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冷风灌入两人之间。他利落地收回竹篙,配合船头的人,把几块石头慢慢沉下河面。


    石头一落水,船身就上浮。


    船上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落回了肚子里,后面两艘船效仿,安全通过。


    丝绸坊的后门码头。


    几个穿着体面、打着油纸伞的管事正在焦急地张望。


    俪夫人听说陆路堵了,猜测虞嫣会走水路来,叫他们事先在这里接应。


    “来了来了!”


    “是丰乐居的人吧?是吧……”


    可是,这也太……太狼狈了。


    丝绸坊的管事们愣住了,目光复杂,看向了赶来的几条船。


    虞嫣和徐行站在船上,发髻凌乱,衣服上全是青苔和泥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大管事忍不住皱眉:“你们走水路……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他有点嫌弃的目光,把没说出口的话透露——船上脏兮兮的,菜凉了就算了,还能吃吗?


    虞嫣没有回答。


    她问船工借了水囊净手,让阿灿和帮工把沉重木桶抬上了栈桥。小刀割开了捆木桶的麻绳,第一层是绳,第二层是还挂着水珠的油布,第三次是干燥洁净的白棉絮。


    管事身后的几个工人嘀咕:“肯定凉透了,走水路还下雨,油怕是都凝了……”


    虞嫣的手放在木盖上,揭开了盖子。


    ——呼。


    一股白色热浪冒了出来,扑到了管事们的面上。身后工人看不见,只闻到浓烈、温热的肉香,驱散了码头上原本笼罩着的潮气,勾得人馋虫作动。


    白气散去。


    满满一桶红亮的秋栗炖肉,表面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酱色,在热气中安然无恙,没有破损一块,新鲜完美得就像刚从灶台上端下来一样。


    大管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桶里,“这……这还是热的?”


    虞嫣敲了敲桶壁,看向一旁赶来的俪夫人。


    俪夫人拍手,“虞娘子没有叫我失望。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忙?谁刚还嚷着好饿了的?”


    之前丰乐居被京兆府查封的事,她已经知道。


    是虞嫣特意叫人来同她澄清是误会一场,横竖契约已定下了,俪夫人说服阿兄依旧沿用丰乐居的中秋宴,便是办砸了,还有违约金给工人们安抚。


    管事们回神,招呼众人把木桶都搬进去,阿灿和几个厨工跟着去了。


    魏长青也饿了,熟门熟路,招呼着船家上来,“虞娘子答应你们的啊,一碗肉!跟我来!”


    虞嫣站在栈桥边,呼出了一口气。


    肉菜还温热,分装会变凉,依然需要再复热,还有好些时令鲜蔬,等着她和厨工们烹饪。


    她进去丝绸坊前,水岸边就剩下一人。


    男


    人戎服被雨淋湿了又被体温烘干,同她一样狼狈,站在那的姿态依然像不可撼动的山岳,他朝她慢慢伸出了手。


    虞嫣走过去,盯着他遭罪的掌心凝视。


    她知道这双手会做什么,她感受过它们的力量,触上去了,会被箍得密不透风。


    她才不要。


    虞嫣扬起手,“啪”地打了他的手掌心一下。


    徐行扬起眉梢。


    “徐将军说的,刮几巴掌都可以。”


    虞嫣不说话,盯着他。


    徐行对上她认真得过分的眼眸,“我说话算话。”


    男人俯身把完好的,没有涂膏药的那边脸送上。


    “我要是真打了,你会生气吗?”


    “不气。”


    “多用力都不能生气。”


    “你能有多大劲。”


    徐行闭了眼。


    水岸边,细雨停歇,风清清泠泠。


    他的颊边一热,有什么轻巧,软糯,像花瓣一样美好的东西,一触而过。


    巴掌没有落下,虞嫣的唇落下了。


    第39章


    虞嫣打定主意, 亲完就跑。


    但还是低估了徐行的速度,男人出手如电,在她踮脚还未落下时, 就扼住了她的手腕, 拇指在她脉搏上一搓,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我还没有……没有决定原谅你。”


    虞嫣一掌抵住, 腰往后仰, 看到徐行颊边肌肉动了一下,像是磨了磨后槽牙。


    趁着臂上钳着的大掌力道微松,她顿时溜得飞快, 裙裾在栈桥边翻飞如蝶, “我让俪夫人给你开个小间, 你吃过午食再走吧。”


    虞嫣一口气冲进丝绸坊的后厨。


    背靠着门板,呼吸好几下, 才把心跳平复。


    丝绸坊的厨房,有丰乐居三个大, 灶台上光是铁锅便分了生熟五口。


    虞嫣按着约定, 选择最不耗柴火,最不生油烟的做法, 烹饪剩余鲜蔬。


    菘菜清洗后剥去老叶, 脆生生的触感和切菜声终于让她的心绪归位。虞嫣的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比往常更慢更细, 这样就能不去想刚才冲动的瞬间。


    等虞嫣忙碌过半时辰,所有灶台擦拭得光洁如新, 厨具都归位了, 才去见俪夫人结算契约。


    明堂里,温润的茶香袅袅,俪氏兄妹早等候着了, 整理好的酬金就搁在桌上。


    “工人们吃得很满意,还问我冬宴能不能继续请虞娘子呢。但我和阿兄等在这里,除了这个,还有一句话想跟虞娘子说。”


    “俪夫人不妨直言?”


    “是我阿兄看到的,阿兄说罢。”


    俪家大郎与俪夫人眉眼相似,都是厚重宽和的长相。


    “我前两日在生意场酒局上,碰见王元魁,他已从明州水师那里出来了。虞娘子证明了清白,商圈里看王元魁不顺眼的人,正明里暗里看他笑话。”


    他顿了顿,“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会低调行事一阵,甚至还会避免与虞娘子见面,但他暗地里必然耿耿于怀,伺机作乱。虞娘子的丰乐居还要在帝城开下去,若有任何异样,不可不防。”


    虞嫣怔忪,随即认真一礼,谢过二人的好意提点。


    等她从明堂出来,徐行和魏长青已经离去了。


    阿灿在丝绸坊食堂里,跟着工人们吃,肚皮撑得滚圆滚圆的,还打了个饱嗝,“掌柜的,咱回去吗?我晚上还要跟表叔吃饭。”


    “回,让船家捎我们一路。”


    虞嫣点点银钱,暂且压下俪氏兄妹那番话引发的担忧,“中秋红封,阿灿,这是你的,回去再替我跑腿一趟,这份大的给思慧,小的给妙珍。”


    阿灿笑嘻嘻应下,“多谢掌柜的!我一定带到!”


    暮色四合,蓬莱巷家家户户,饭菜飘香。


    就是过得再节俭的人家,这一日,院墙内都传出了浓郁的肉香和酒香。


    虞嫣从昨日忙碌至今,这夜终于能卸下掌柜的担子。


    厨房全权交给了小舅娘和阿婆,她听着里头传来的切剁声和谈笑声,自己则帮着小舅在院子搭防风的暖棚。竹篾扎起骨架,蒙上厚实的油布,两角挂上画了月兔金桂的花灯。


    灯影摇曳,将这一方小院照得如梦似幻。


    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雪菜黄鱼鲜香扑鼻,再加上软糯的葱油芋艿。


    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的一顿饭吃完,阿婆却没闲着。


    小老太太颤巍巍地收拾了三两残羹肉骨,通通拨到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躬着身子,嘴里“嘬嘬嘬”几声,把如意引到最门边的阴影角落去。


    “阿瓜,吃大餐啦,你也跟着吃大餐。今日有羊骨头,你慢点啃。”


    阿瓜是从前这屋子里,阿婆和阿翁养了十多年的小黄狗。


    因为它毛色黄中带橘,像是烤地瓜剥开皮子露出的那团绵绵肉,故而得了这个名。可阿瓜好多年前就老死了,埋在了城郊的树下。


    小老太太又记混了。


    “阿婆,这是如意,都不是同一条小狗。阿瓜去了很远的地方睡觉呢。”


    虞嫣切完了月团,端着盘子的手一紧,才要跟过去解释,却被小舅娘轻轻按了一下手背。


    “怎么啦?”


    “阿嫣,趁着阿娘听不见,我和你舅娘商量了一下。”


    小舅放下筷子,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凝重,“你要不要……跟我们回明州?”


    虞嫣一愣,目光在舅舅和舅娘脸上转了一圈。


    小舅掰着手指头,语重心长地给她分析利弊:“商船中秋后几日返航,我们就得跟着走了。”


    “你一人住在这里,我们始终不太放心。帝城竞争大,你的食肆又被查封,还不如回明州去重开,凭你的手艺,我跑商熟悉的河海货,还有你舅娘跟街坊四邻的关系,咱们很好立足。”


    见虞嫣沉默,小舅娘也柔声补充:


    “鹭娘过一年就要出嫁了,她一出阁,家里那间向阳的屋子就空下来,正好给你住。你来了,还能多陪陪你阿婆。你知道,阿婆清醒时是越来越少了。上回她把果盘当成帽子戴,今日又认错了狗……我们怕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忘了你。”


    最后这一点,像是一根针,扎在了虞嫣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看了在门边逗弄如意,佝偻着腰身的小老太太一眼。


    阿婆正蹲在地上,抚摸着如意的毛茸茸脑袋,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陈年旧事。


    舅舅的话其实说得没错。


    留在帝城,她要面对的远远不止是王元魁一个,而明州至少会有真心实意为她筹谋,替她分忧的亲人。但是帝城也有很多……她割舍不下的。


    小舅向妻子递了眼神,有些话,还是女人之间来说更方便。


    舅娘压低了声儿,“还是说帝城有能够照顾你的人?你跟我们透个底儿,我们离去也安心。”


    虞嫣沉默得有些久,抠着桌边的香瓜皮不说话。


    她知道小舅夫妻想打探的是谁。


    那日她回来蓬莱巷,是徐行一身官袍,淋着雨把她抱回来,小舅娘向来眼尖,应该是认出了徐行就是在明州新溪酒肆里,与她同桌吃饭的男人。


    “哎,也不是明日就走了,非得逼着你现在决定,阿嫣慢慢想,不着急。”


    夫妻打了圆场,把小老太太喊来分月团,“娘,来吃饼了。”


    “汪汪!”


    如意被小老太太逗弄得扑起来,撞到了院门,门晃动两下,开了一道缝隙。


    小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小子你来晚了,阿瓜都吃完了,你才来。还剩月团你要不要?这个有很多,我给你找。”


    老人掏掏衣兜,脚步颤颤巍巍地靠近。


    虞嫣望见院门地板上,门缝漏下的一道斜长人影,一闪而过。


    “是谁在外头?”


    她提声问,快步出了暖棚,把阿婆拉回来交给舅娘,自己探头一看。


    巷道上月色如霜,一人伫立。


    男人身上的黑戎服换下来了,穿了一件更挺括的冷灰圆领袍,那料子在满月清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背着圆月站立,整个人像一柄藏了锋的古拙宝刀,收敛了杀气,但那股干练利索的武将气质依旧明显。


    虞嫣有些意外。


    中秋


    之夜,即便不同家里团聚,也该有战友同袍把酒言欢。


    徐行怎么会一个人守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


    她没问徐行为何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同小舅和舅娘解释,“阿婆认错人了,是我认识的人,我出去跟他说一会儿话。”说罢对着将要离去的徐行道,“你等等我,先别走。”


    女郎湘妃色裙摆一晃,入了院中,等了好一会儿,端了一碟层层起酥,色泽金黄的月团出来。院门在她身后掩上了,只留一道缝隙,漏出温馨的暖光和隐隐约约的酒香。


    “吃过了吗?自己做的,尝尝。这个是松仁蜜糖馅,这个是豆沙馅。”


    虞嫣一双眼眸含笑,似有月华流转,捧着那只白莹莹的瓷碟子递过来。


    徐行没有立刻接。


    他垂眸细看,今日中秋,虞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蛾眉淡扫,两颊胭脂色很薄,却透着好气色。耳边挂了他见过的水滴耳坠子,红润润的光在屋檐灯下晃,肆无忌惮地贴在她瓷白的颊边,纠缠一长一短的两弯碎发。


    徐行借着接盘子的动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头上常年握刀的硬茧,慢慢摩挲着她细腻如缎子的肌肤,控制着力度,不敢弄痛她,更不想让她挣脱一分一毫。


    虞嫣在丝绸坊码头,亲他的那一下。


    那种软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脸颊上灼烧,就像一道赦免令,慷慨赦免了他的妄念,随之涌上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贪婪。


    “我方才在门外,都听到了。”


    “听见什么?听见……我舅舅劝我去明州吗?”


    “别去明州。”


    徐行顿了顿,语调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想都别想。”


    轻微的痒意混着暖热,从虞嫣的手腕,慢慢爬上了面颊。


    她挣了挣没挣开,本来就不打算去,却有些气恼他的强势。


    “我有舅舅一家护着,为何不能去?明州安稳,没有王元魁,也没有这些糟心事。”


    “明州太远,”徐行打断她,“出了京畿地界,我在这里驻守不得擅离,有什么事我鞭长莫及。”


    虞嫣掀眸看他:“若我非要去呢?”


    徐行呼吸沉了两分,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虞嫣,今日晌午……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撑在她身后门框上,将她圈在门板间的一方天地,另一手摁上她唇间,将那点口脂揉开了些许,随后指头触在那枚胎记上,轻轻点了点。


    虞嫣的呼吸屏住了,还是不说话。


    她既不说走,也不说留下,就这么等着他。


    男人的眸光里暗色翻滚,语气终于软下一分,“……别逼我去截停你的船。留下来,告诉你舅舅,虽然帝城人事繁杂,但你留在这里,有人能护着你。”


    巷口风起,卷着几片枯叶,滚过了脚边。


    “你在街头喂过狗,问问你自己,有哪一次丢给野狗的肉,是能收回来的?”


    虞嫣听了不舒服,“哪里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


    徐行默然,撑在门框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用滚烫身躯挡住了巷口卷进来的寒意,目光同样把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我可以留下来,但接下来我问你的事,你要坦白。”


    “你问。”


    “首先是这一样。”


    虞嫣拿着月团碟子的手移开,搁在门边藏风灯的凹陷上,从腰间摸出一颗圆润的宝蓝耳铛,她刚才进屋去拿的。这颗耳铛,丰乐居重新开业那日,被她弄丢过,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她的梳妆台上,但徐行之前矢口否认。


    “那一夜,其实是你进来了,对吗?”


    她稍稍退开了,借着月光,盯着徐行的眼睛,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徐行眸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回避她。


    “你在院子里喝醉,我把你带回去休息。”


    “为何要骗我说没有?”


    “那时交往不深,你会害怕。”


    徐行的语气坦然而平静,虞嫣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你想错了,我不害怕。”


    她不害怕徐行。


    哪怕她知道徐行像陆延仲说的那样,是在蓄意接近,她感觉不到他有任何恶意。


    被他从京兆府监牢带走的那一夜,她发了高热,夜晚又梦到了冰雪天的梅花林。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触到了真正的答案。徐行怀抱里那种凛冽安心,令她熟悉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她往前半步,距离他极近:


    “徐行,我们从前,在我与陆延仲和离之前,是不是就见过了?”


    第40章


    “徐行, 我们从前,在我与陆延仲和离之前,是不是就见过?”


    是的, 我们见过, 在很久之前。


    在陆家人登门说亲,在你爹把你许配给陆延仲之前, 我们就见过了。


    但徐行并不想虞嫣记得。


    衣锦还乡这个词, 对他不适用。


    徐行不爱锦衣,那种冰凉柔软,要用自己体温去捂热的料子。


    他喜欢够粗糙, 厚实的, 手心一触上去就能感觉到暖和。


    从前最难熬的冬天, 他就是一件薄衫子,披着破洞的旧棉被过, 人冷极时,会抖得像筛糠, 上下牙齿会控制不住地打颤, 发出咔咔响。


    但这不是那时的他最惧怕的声音。


    少年最惧怕的是一种铁器在地上慢慢拖拽、剐蹭的声音。


    “——哐!”


    屋门被踹开。


    寒风裹着浓重浑浊的酒气与脂粉气,扑进屋里。


    他当铁匠的爹, 一手拎着酒壶, 一手拖着烧红的, 还未变冷的火钳,脚步蹒跚冲过来。


    “张家要的锅炉, 你怎么还没打完?”


    “整天就知道偷懒!像你娘一样只知道躺在床上的贱人!老子供你吃喝, 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信不信老子把你这双招子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偷奸耍滑!”


    火红钳头带着灼人热浪,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唾沫星子, 直逼面门。


    徐行的脊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就在滚烫铁气即将燎焦眉毛的一刹那,他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老铁匠的手腕。


    少年人日渐抽条,力量壮大。


    纵然瘦得跟竹竿一样,第一次尝试反抗的力道却惊人。


    老铁匠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愣了一瞬,随即被激起更大的暴怒。


    他将酒壶砸碎在脚边,举起火钳再次挥下:


    “你敢打我?我是你老子!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个野种养得那么大!”


    “我不是,我不是野种!”


    徐行猛地推开他,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雨中。寒意裹住了他,连骨头缝都渗冷,却怎么都浇不灭他胸腔那团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


    他裹上挂在巷子里的蓑衣,朝梅花林走去。


    梅花林有老树洞,树洞里藏了一笔盘缠,还有他节省废铁料打下的匕首。


    手柄粗糙,刀刃却足够锋利,足够……致命。


    徐行死死攥住了那把粗糙的匕首,他想回去,但害怕自己会做下不可回头之事。


    他想一走了之,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他粗喘着气,踩在泥泞湿滑的梅花林里,脚下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个踉跄,低下头看到一团蜷缩的人影。红彤彤的斗篷,落在冷艳凄清的梅花之间,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小脸。


    怎么会在这里?


    徐行蹲下,拍了拍她的脸颊。


    小姑娘嘴唇抖了抖,嘴里喃喃,什么话都听不清楚,徐行不知自己是自己手冷,还是她冻得太僵了,触到的脸颊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徐行丢了匕首,把气息奄奄的女孩儿抱起来,蓑衣罩上去,大步往蓬莱巷跑。


    别死了,撑住。


    胸腔那团滔天怒火熄灭,转而变成了一种更焦躁,更难以言说的


    急迫。


    “我少年时在那片梅花林的树洞里,藏了些东西,那日恰好去找,遇到了有人晕倒在那里。”


    徐行垂眸,对上虞嫣的眼睛,“你穿了一身红斗篷,鹅黄色的衣裙,脸冻得发青,晕倒在一棵老梅树下,是我把你扛回这里,放在这家门口的台阶上。”


    “真的是你?可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外祖家在这里?”


    “你自己在迷迷糊糊中说的,蓬莱巷。”


    “我说了……?我怎么不记得。”


    “你神志不清,嘴里只反复地喃喃,问三句才答一句。”


    虞嫣蛾眉微蹙,神情既惊愕又困惑。


    不知是在回忆当日究竟说没说过,还是察觉了他话里的漏洞。


    “徐行,你帮我和离,帮我出街道司,就是因为少时与我在梅林见过吗?”


    “不可以吗?重逢之后,我又见了你几面,每一次都忍不住想更靠近。”


    徐行静静看她。


    虞嫣还待再问,阿婆慢吞吞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


    “阿嫣啊,你要不要暖手炉?外头风大,褙子再披一件嚒?”


    徐行脚步一拐,完全躲入了门角阴影。


    老太太记得他,每一次,她都准确无误地认出他。


    从明州回来,徐行迫切地想要把伤疤治好。


    难堪的东西,虞嫣接受一样就够了。


    “阿婆,我不冷,穿得很多啦,你待在暖棚里别出来。”


    虞嫣探进去,哄了老人家几句,回头看他,“徐行,你有空了……记得过来丰乐居。”她看到他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等下回家吗?还是回军营?月团记得吃完,不要浪费了。”


    “我回将军府。”


    徐行答应下来,接过她再递出来的一瓶尚且温热的黄酒。


    院门阖上,祖孙三代人轻声细语也被朦胧了些。


    徐行立在寒风里,就着那瓶酒,三两下咀嚼完了月团。


    他凝望隔壁被尘封许久的门户,那个勉强被少时的他叫做过“家”的地方,然后靴尖轻点,足下一蹬,翻了进去。这个家从前多宽,多高,原来还不如将军府一个厅堂大。


    他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虞嫣的。


    梳着双髻的小娘子趴在墙头上,好奇地张望他到处是脏兮兮烟黑的家。


    第一次,是找阿瓜,徐行冷脸把她骂走了。


    第二次,是听到狗叫声,急匆匆攀上来,不可思议地看见他跟一只狗抢食,吓得摔回去。


    第三次,是犹犹豫豫地来打商量——


    “阿瓜生狗娃娃,没有生好,身子生病了,大哥哥,你不要跟它抢吃的。”


    “你家狗有怪癖,自找的。”


    “阿瓜喜欢蹭你们墙根的炉渣,我猜那里暖和,我给你分多一点,你吃你的,你让阿瓜慢慢吃。”


    小姑娘这次不在墙头了。


    她软和的,还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递过来两个白花花的馒头。


    徐行视线掠过她手腕上的细银镯子,用蹭了铁灰的手接过馒头,毫无羞耻地咬了一口,暄软蓬松的馒头,内里夹了猪肉,五五肥瘦,还冒着热乎的葱油香。


    树有高低,人有贫富。


    一样是住在蓬莱巷,隔壁的老夫妻安乐和谐,子女孝顺,外嫁女常带外孙女来探访。一家子日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连喂狗的馒头都舍得加肉馅。


    他呢?


    少年人还没有面对女儿家的自尊心。


    寒冬、饥饿、贫穷,挖空心思攒下来的碎银铜板,随时都能被铁匠拿去吃喝嫖赌,所有东西都排在他的自尊心之前。


    徐行没有愧疚。


    他只会说,两个肉馒头不够,还要更多。


    他只会威胁,不给吃的,你别想阿瓜再回来。


    他把她从梅花林救回来,一半是不能见死不救,一半是不能白抢了她家狗的肉馒头。


    直到后来,铁匠死了,死在了花娘的画舫上。


    听说是脱症,在那事儿上兴奋太过,一口气没上来。


    老鸨怕惹上人命官司,连夜报了官,仵作验过——“你爹的底子啊,一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上还生着流脓的恶疮,暴毙是迟早的事。”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拉回了家里。


    没有人再打他了。


    没有人抢他的钱,骂他野种,逼迫他不知疲倦地做那些打铁活计。


    徐行把藏在树洞里的碎银铜板掏出来,给他买了一副棺木,办了简单丧仪。


    铁匠死得不体面,素日脾气孤僻、暴躁。


    街坊四邻没几个同他有交情,更没几个愿意来,都嫌那恶疮晦气,怕过了病气,连带看徐行的眼神都不对劲,觉得日日同一屋檐下,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准也有。


    家里的钱柜空落,最值钱的就是锻造台的铁器废料。


    徐行打算把它们卖掉,拿这笔钱当盘缠去投军,但他太困了。


    他阖上屋门,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时日。


    没有人来打搅,不用担忧随时烙下的火钳,随时的一桶冷水泼湿了棉被。


    但他睡得太死,错过了来敲门探访的里正。


    或许是前两日受了风寒,有人在墙根下听见他压抑的几声咳嗽,便认定那腌臜病过了人。


    为了保住这一坊平安,没人敢硬闯进来确认他是死是活,只让人往院子里不停地投掷点燃的苍术与艾草。


    浓烈烟熏味混着焦苦药气,终日笼罩在院落上空。


    徐行因干渴醒来,才发现院门被人从外头用粗铁链锁死了,连窗也被钉上了木条。灶台是冷的,米缸是见了底的。他被当成病疫源头,困在这方寸之地,净化了才能重生。


    隔壁家里传来动静。


    探亲结束,才回去虞家没多久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又被娘亲带回来了。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子顶开了墙角杂草,毛茸茸的黄色脑袋从狗洞挤了进来。


    隔壁的阿瓜钻过洞口,抖了抖身上的灰,呼哧呼哧凑到倒地的他旁边,伸出舌头,一下下将他舔醒。“阿瓜——”墙那边传来小姑娘特有的清软嗓音,带着几分寻找的焦急,“别乱跑啊!”


    徐行撑着墙壁勉强坐直,喉咙干涩:“把你的狗领回去……咳咳……不怕它被传染?”他用力推了一把还在往他怀里钻的狗头,想要把自己和这唯一的活物隔离开来。


    他也不确定,自己身体里是不是真的流着那种脏血。


    “我阿娘说,那种病……人畜不通的。”


    墙那头安静了一瞬,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来,一只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探了过来,推来还冒着热气的大碗,上面盖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阿瓜闻见香味,赖在他脚边不肯走,尾巴摇得像扫帚。


    “阿瓜不肯走,我也够不着它。”


    小娘子的声音顿了顿,“它今日的饭,你……你不许,不要跟它抢!你的也有,在底下。”


    徐行把碗上两个白面馒头挪开,瞧见了黄灿灿,每一粒米都裹了蛋液的炒饭。


    那日烧的烟,熏的药,徐行已经记不得了。


    他连那只碗是瓷还是木,都没有印象,只有那碗蛋炒饭的味道,腊肉咸、玉米粒甜、香菇鲜、鸡蛋和米饭的香,每种食物本味的融合,舌尖比他的身体更熟悉。


    人被执念蒙蔽双眼时,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徐行光记得这碗饭好吃,记得这个姑娘多么软弱好欺负,被他要挟几句,就会乖乖听话。


    直到投身行伍,去了黄沙漫卷的西北大营。


    有一年冬至,大雪封山,


    定北侯体恤将士,令人在空地上架起篝火,烤了几只全羊。老侯爷亲自执刀,去给围在火边的将领和亲兵们分肉。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面色窘迫,面前的碗空荡荡得过分。


    早先伙房发肉,他没舍得吃,拿油纸包了藏在怀里,想带给来探亲的老娘,结果热油渗透了衣襟,胸口洇出一大片暗色油渍。他怕人看见笑话,正局促地用手臂挡着。


    定北侯提刀过来,目光在他胸口一扫而过,没说什么,手腕一转,在烤羊最肥的后腿处狠狠下了一刀。切下来的肉块硕大,甚至带着一大截不甚美观的腿骨。


    “啧,老了,手不听使唤。”


    定北侯随手将连骨肉的羊腿进了百夫长空荡荡的碗里,“便宜你小子,敢浪费,头拧下来。”


    徐行当时没感觉,事后回营睡觉,半梦半醒,脑子里一根弦好像被谁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旧事来。


    虞嫣给他的那碗碎金饭,里头塞了个小勺子。


    只有人吃饭,才需要工具,饭从刚一开始,就是给他的,阿瓜的肉馒头……没准也是。


    可他已离得帝城太远了,想知道虞嫣的近况,全靠打听。


    虞嫣定亲了,将嫁给一个据说同她很匹配,有望中举的读书人。


    虞嫣出嫁了,从前被她娘带着回外祖家,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夫君,有自己的娘家要回。


    徐行在西北逾十年,中途每隔一两年,就要跟定北侯回京述职,探望秦夫人一家。


    他远远在街头,偶遇见过虞嫣那么几次。


    每一次重逢,女郎都比上一次更鲜妍动人,像一朵愈开愈灿烂的粉白芍药。


    除了他调回来接管龙卫军的这一次。


    徐行在老屋的院墙前停驻,手指划过被荒草掩盖的狗洞边缘。


    风吹过空旷的废宅,呜咽作响,传来隔壁的欢声笑语,他弯下腰,从乱石瓦砾中捡起了一片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碎瓷,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收进贴近心口的暗袋。


    将军府在中秋节这日,人人得赏钱,却在接近三更天才等到主人归府。


    徐行一路踏进去,满园灯彩,两侧仆从纷纷垂首行礼,屏气凝神。


    管事福叔快步迎上来:“秦夫人方才遣人送来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红玉雕雁,说是给您添的彩头,寓意极佳,将军要看看吗?”


    “好,拿来。”


    徐行接过那沉甸甸的玉雁锦盒,看了两眼后,神色柔软了一些,“姑母费心了。”


    今夜中秋,他其实在蔡祭酒府上吃了家宴。


    宴后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才鬼使神差绕去了蓬莱巷。


    徐行带着锦盒,径直走到库房,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月光流泻进去,照亮了满室的绫罗绸缎、珍珠玛瑙、名家字画。姑母自从知道他有自己相中的姑娘,便拿出了十二分劲头帮他筹备,说聘礼怎么都不能失礼了。


    这些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奇珍异宝,静静堆放着,还不曾挪动过。


    虞嫣今夜在蓬莱巷问他,“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喂过了一条,现下狼子野心,正想着如何把她占为己有——


    作者有话说:阿瓜立大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