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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中秋过后, 寒意渐深。


    虞嫣往京兆府跑了三趟,连府尹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门卫挡在了冷风里。


    衙门的说辞日日新换。


    哪怕她塞了银子, 书吏只是眼皮不抬地翻案卷:“大堂灯笼、账本、食材都是证物, 事涉异国密文,没查清前动不得。”再问, 便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积压的案牍堆成山, 总不能为你一家食肆插队?等着吧,等三位大人签批了再说。”


    这一等,就从秋雨连绵等到了西风渐起。


    这日, 虞嫣去石鲜港送别小舅和舅娘。


    阿婆戴了一顶毛毡做的帽儿, 防着风吹额头受冻, 乐呵呵同儿子儿媳告别,“路上慢些!船板滑, 上船就把棉鞋换咯,别学你爹年轻时候那样冒冒失失, 摔一跤大的。”


    虞嫣目送二人登船。


    她不跟舅舅回明州, 但决定把阿婆留在蓬莱巷和她住一段时日,舅舅夫妻到过年了, 才把小老太太接回去, 顺带再把她也接去过年, 在表妹鹭娘出嫁前陪陪她。


    祖孙二人刚回蓬莱巷,就见虞成仁带着二娘守在门口。


    二娘听见如意的叫声, 攥着她爹的衣袖左右张望, “哎来了,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阿婆一见到她爹就变了脸色, 抓起一把扫帚就抽,“你这个负心汉!你害死了阿诗,你还来做什么?现在道歉太晚了,你还有脸带这个妾室来?走走,我家里不欢迎你。”


    “阿婆,外头冷,别气坏身子。”


    虞嫣拦下小老太太,顺手将扫帚抽走,一边扶着她进屋,一边冷淡地回头看向那两人,“要吵进去吵,别让邻里看笑话。”开了门,二娘不敢踏进来,留在门檐下。


    “老太太何时回来与你一起住的?你舅舅不管她了?”


    “前几日,舅舅过年来接她回来。”


    虞嫣倒了一杯热茶,搁在暖棚里。


    虞成仁没心思喝茶,开门见山:“虞嫣,丰乐居封了这么多日,你也该认清现实了。那个赌你输了,现在跟我回去,安心改嫁。”


    “可是现下距离我同阿爹的打赌,还有好些天。”


    “有何区别?食肆闭门,你一个铜板都挣不着。”


    虞嫣没接话,大步入屋。


    须臾,她从屋里拎出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砰” 一声丢在桌上,震得茶瓯微颤。


    虞成仁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伸手去点。


    虞嫣指尖一压,死死按住钱袋上,声音很轻,“爹,我承诺的,我做到了,丰乐居解封不解封,往后怎么经营,你和二娘不能来置喙我一星半点,不能不经我同意,随便把人塞来,让我改嫁。”


    虞成仁嘴角绷下来,动了动,没说话却挥开了她的手。


    他将青布钱袋解开,银钱全部倾倒在石桌上,扫了一眼,便迅速拢进袖中。“叫你改嫁是要你性命吗?我是你亲生父亲,难道还会害你?”


    他得了钱,态度缓和几分,转身欲走,又看了一眼二娘,“你有话快说,我在巷口等你。”


    虞嫣走到屋门外,对上了二娘闪烁的目光。


    “你和元魁在商船上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二娘面色复杂,有些愧疚,又有些埋怨,“大姑娘,你当初要是不闹得那么僵就好了,他是个记仇的,前几日中秋,我娘家捎来节礼,有他附带的一句话。”


    “什么话?”


    “想要丰乐居解封,夜晚到会仙楼找他。”二娘觑了一眼巷口虞成仁的身影,“你爹不知道这事,你俩没成就算了,你去了只管服个软,敬杯酒,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


    戌时三刻,华灯初上。


    盛安街在寒风里繁华不减,叫卖声、酒酣耳热的笑骂声混在一起,街头各处都飘来暖香。


    丰乐居后堂一片沉默,灯影摇动,映着几人沉默面容。


    柳思慧听完了虞嫣的话,还是不同意,“会仙楼是王元魁的地盘,万一他设了个局等着套你呢?你已见识过他的下作手段了。虞嫣,不要去冒险。”


    “我爹今日来过,我把启航宴和俪夫人订单的酬金一大半都给他了。丰乐居不能一直封下去。”


    “所以我想你去找真正会帮丰乐居的人,你知道是谁。”


    那日在京兆府监牢里,她们几人都看见了。


    徐行不是什么日日巡逻结束了才来吃一碗碎金饭的普通军士,他是能把她们捞出去的贵人。


    帮丰乐居解封,没准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虞嫣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良久,才轻声开口。


    “思慧,他是能救,但他越是身居高位,我就越


    不能……事事都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丰乐居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这烂摊子,得我自己先收拾。”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犹豫,“况且,我有分寸的。”


    柳思慧一怔,见没法再劝,只能瞪向阿灿:“阿灿,你来说。”


    阿灿就是一根墙头草,左右摇摇,“柳娘子和掌柜的话都在理,我……我不知道啊。”


    虞嫣拍了板,“妙珍要留在后堂陪我阿婆。我带阿灿去会仙楼,思慧辛苦,就在酒家外头等,一个时辰我们没出来,你再去报官。”


    阿灿苦瓜脸,腿肚子有点转筋,“东、东家,那可是王元魁的地盘,我这小身板不够他塞牙缝的。”


    虞嫣笑了,“不用你去打架,你就把你平日里那股机灵劲儿拿出来就行。”


    会仙居的彩楼欢门下。


    虞嫣回头看了一眼黑着脸,还是抱臂跟来的思慧,放心地踏步进去。


    柳思慧避开了揽客小二,找了个避风角落,没有按虞嫣说的那样找个小食摊坐下,就这么缩着等,目光流连在每一个从会仙楼出来的食客面上。


    第一个食客,第二个食客……


    一直到了第二十七个,还是第二十八个?


    寒风吹来,摇动彩楼欢门的缎带,曼妙飘飘。


    柳思慧吹得面上越冷,心头却越焦,蓦地,一跺脚,往盛安街另一头的车马行跑。


    一小串铜板丢到了披着袄子打盹的车夫怀里,“三川街的将军府,快一些。”


    将军府门前,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连连拍门。


    “徐将军可在府上?我有急事要找他,是为虞娘子之事而来。”


    柳思慧做好了要被阻挠一番的准备。


    没料到门房听罢,很快去通传,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将她领到了徐行面前。


    徐行正在明堂,身上是居家衣袍。


    太医拿着细刷子给他换药,伤口狰狞,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听完柳思慧这一通又急又快的求救,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知道了。”


    “就……没了?”


    柳思慧错愕,甚至有些火气,对虞嫣的担心盖过了她对徐行身份的敬畏。


    “徐大人,那是会仙楼,是王元魁的地盘。”


    徐行终于抬眼。


    男人的眼神跟这夜晚的风一样,寒凉锐利,却很笃定。


    “她不傻,既然没来找我,就是不想让我插手。姑娘回去吧,别坏了她的事。”


    他一摆手,便有管事到她近前来。


    “娘子家住何处?府里马车会将你送回去。”


    “我不回家,劳烦将我送回会仙楼。”


    会仙楼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分,食客络绎不绝。


    虞嫣立在大堂里,已被晾了快半个时辰。


    盛安街上熟人多,不少人都认出了她,却没有凑过来交谈,都在低声议论。她最近食肆被查封,又来会仙楼见王元魁,究竟是什么用意。


    会仙楼掌柜不紧不慢地拨算盘,“王东家正与贵客磋商,虞娘子耐心些,再等等吧。”


    王元魁的交待,他记得清楚——“晾她一个时辰,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虞嫣拢着衣袖,面上依然平静,在看菜牌子。


    会仙楼以海鲜出名,十大招牌菜里,七道都是,最出名的是蟹酿橙和酒蒸鲥鱼。


    阿灿在她身后扭动几下,“东家,我还想,还想小解。”


    “虞娘子的伙计莫不是吃坏肚子了?这功夫来来回回,不知去了多少趟茅房。”


    会仙楼掌柜很嫌弃,正要点个跑堂带阿灿去,晚市正忙,跑堂半路又被食客拦下了。


    阿灿腰身缩得和虾米似的,打了个颤,“我、我都跑得很熟了,不用带路了,你家茅房有几格,门板上涂了什么颜色,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让我去吧,省得弄脏你家大堂。”


    “我家伙计……肠胃是受凉了。”


    虞嫣低头看了看地板,木板砖砌花的,弄脏了不好擦。


    会仙楼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神情一凝,“快去快回,省得把你东家一人晾在这,说我们店大欺客。”


    阿灿脚底抹油溜了。


    一刻钟后,他手揉着肚子,神色轻松坦然地回来,对虞嫣点点头。


    虞嫣问他:“你好了?肚子不痛了?”


    阿灿点头:“彻底好了。”


    “那走吧。”


    虞嫣抬脚,身侧脆脆的算盘声儿一顿,会仙楼掌柜愣了,“虞娘子不等了?王东家他……”


    “王东家同贵客磋商这么久,想来是很刺手的事,我累了想回去,阿灿,走吧。”


    “好咧。”


    阿灿跟在她身旁,大声儿冲着想来阻拦的掌柜问:“哇干嘛干嘛?一个菜没上,一杯茶没喝,一个位置都没坐啊,我东家等不及想走了,会仙楼扣着人不给走,是盛安街的头号黑店不成啊?”


    王元魁想晾着她,想她在人来人往的大堂等候,找回脸面。


    偏偏最热闹的晚市,有最多双的眼睛作见证。


    会仙楼掌柜如鲠在喉,原本受了他眼色,要来堵着门的杂役,见状不动声色地散开了。


    虞嫣同阿灿走出去,等彻底出了会仙楼大堂,才转头低声问他。


    “真的都好了?”


    “好了,我去后堂那么多回,终于找到了司徒娘子,她说明日申时,在开宝街的荣记茶楼见。”


    “好阿灿!回去给你加餐。”


    “掌柜的,我想要仁和店的酱红鹅肉嘿嘿。”


    虞嫣同他离开最外围的彩楼欢门。


    思慧快步迎上来,“怎么这么久?都吓死我了。”“柳娘子你刚才是没看见……”阿灿絮絮叨叨,描述刚才自己以假乱真的表现,但这些虞嫣都没听进去了,她的视线落在对街。


    灯火阑珊的阴影里,立着一人一马。


    黑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似乎压抑着躁动。


    马背上的人,却静得像一尊生铁铸的像。


    徐行身着禁军戎装,在这繁华喧闹的街市中显得格格不入。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的弯刀上——那拇指已顶开了半寸刀鞘,寒光微露。


    人就在那儿,不知守了多久。


    见她安然走出,按刀的手指才缓缓松开,“咔哒”一声,长刀归鞘。


    第42章


    虞嫣向着徐行走过去。


    男人并未下马, 微微躬身,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拍开, 也没有犹豫。掌心相贴的瞬间, 一股强硬力道传来,虞嫣踩上了马镫, 轻轻一撑, 稳稳侧坐在了他身前。


    “驾!”


    玄马如离弦之箭,风灌满了徐行给她裹上的斗篷,飞扬起来。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虞嫣放任自己向后靠去, 背后人的胸膛坚硬滚烫, 在深秋寒夜里,是唯一的热源。她仰起头, 看着街道房顶上飞速倒退的月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要把我拐去哪里?”


    “现在知道怕?刚才孤身进会仙楼的时候, 怎么不知道怕?”


    “阿灿陪着我, 我不是孤身。”


    “阿灿顶个鬼用。”


    徐行握着缰绳的手臂收紧,把她揽得更深了些。


    监门卫远远看见那匹神骏的军马, 根本不敢拦, 撤栅放行。


    玄马冲出城门, 视野豁然开朗。


    山野空旷,枯草在夜风中起起伏伏, 头顶一轮明月高悬, 照得四野如同积雪覆盖。直到玄马上到了一处高坡,徐行才松了缰绳,任由马儿喷着响鼻在原地踏步。


    虞嫣转过身, 借着月色看他。


    徐行脸侧那块疤痕,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惊心。她指尖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颔,在他颊边停顿了片刻。


    “怎么每次见,都比上次红那么多?”


    “我让太医换了最烈的药。”


    “着什么急。”


    虞嫣小声念,男人捉住了她的手指,指甲边缘在她指腹用力掐了一下,压出轻微的痛,待她蹙眉,才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摩挲。


    徐行的指头粗糙,茧很厚,唇却是软的,安抚一般在她手心和手背流连,像不着急进食的野兽,只用齿尖轻啮,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虞嫣面上越来越热,却没抽回手。


    “明日陪我去一趟开宝街?”


    “好。”


    男人胸腔里沉沉应了一声,


    望梅止渴般,将她的手拢回斗篷里。


    开宝街的荣记茶楼,小雅间里。


    司徒倩然一身白衣,戴着帷帽,背脊挺得笔直,听见开门声,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虞嫣推门而入,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司徒娘子。”


    司徒倩然转过身,视线并没有落在虞嫣身上,而是看向了她身后的徐行。


    “那日在官船上,我见过这位大人,他将王元魁扣押起来了。”


    她语带警惕,藏着试探:“虞娘子要谈事,带官府的人来作甚?难道想现在就抓我回去?”


    “我抓司徒娘子去做什么?”


    虞嫣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以为,他在这里,司徒娘子能更放心一些。”


    她想问的事,司徒倩然能猜到。


    启航宴过去那么久,司徒倩然早从火海逃生,她可以不遵守诺言,不告诉她王元魁的把柄,但她还是来赴约,说明她与王元魁不是一条心。她只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握住这个把柄的力量。


    司徒倩然沉默良久,撩开帷帽,露出一张淡然素净的脸。


    “虞娘子心善,那日火海里不计前嫌,肯施以援手,我承你的情。但今日不同。”


    她盯着虞嫣的眼睛,眸光里迸发的黑亮,比那日火海中还要锐利:“我的身契还在王元魁手里,他是盛安街的地头蛇,同很多官员交好。虞娘子光凭心善,是斗不过王元魁的。”


    “我想知道虞娘子有没有那个本事,或者说,你和这位大人的交情,到底去到了什么地步?”


    “我与他是何关系,不影响我们有同一个敌人。我想让丰乐居解封,我想王元魁不要再来我跟前碍眼,司徒娘子更想脱离他的掌控。你握的把柄不妨说与我,即便用不上,我不会坏你的事。”


    司徒倩然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


    “有些东西,我想单独给虞娘子看。”


    虞嫣回头给了徐行一个眼神。


    徐行二话没说,转身出门,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那日你为我求医,应当见过我身上的伤疤。你觉得那些,是什么?”


    “是……王元魁弄的伤痕,他强迫你。”


    司徒倩然没什么表情地笑了笑,“虞娘子的猜测,太温和了。”


    她当着虞嫣的面,站起身,褪下了绣花鞋和罗袜。


    虞嫣视线落下,心头像是被扯紧了。


    女郎露出的小腿白皙细腻,伶仃的脚踝上,各自缠绕一圈深褐色的印记。


    那时常年佩戴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紧紧束缚着,细腻皮肤被反复破损,又愈合所留下的痕迹。虞嫣心中已经跳出了猜测的答案:脚镣铐。


    “会仙楼后堂厨房的地底,有一个私设的酿酒坊。”


    “曲饼伪装成各种茶砖、香料送到后厨,厨房灶台上每日蒸熟米粮,通过传菜通道滑入地下,地窖的工人负责入缸、酿造。后厨那几大口终日不熄的巨型炉灶,除了会仙楼的生意繁忙,还是为了保持地热,加快出酒。”


    司徒倩然一边整理鞋袜,一边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


    “那里暗无天日,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异乡人,想找一份谋生差事却误入了黑心酒坊,被镣铐锁着,日夜不停被奴役。王元魁是靠卖酒起家的,靠近外城河的酿酒坊,是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会仙楼底下那个,才是他躲避巨额的酒税、市税的手段,是他第一笔发家大财的来源。”


    “那你是怎么……从里头逃出来的?”


    “会仙楼招牌菜酒蒸鲥鱼,用的酒,是我勾兑的透瓶香,我花了两三年,才得了能见人的身份。”


    “我这些年,试过很多办法,写信告密,接近管理酒税的官员,都无功而返,每被发现一次,他就打我一次,这些伤疤,就是王元魁私设地牢、草菅人命的铁证,我想去敲登闻鼓。”


    司徒倩然看向门外,“虞娘子的关系不简单,只要他愿意保我,护送我去宣得门,鼓声一响,我再当众脱衣验伤。我这一身剐不掉的疤,足够换王元魁的命了。”


    虞嫣手心攥紧,想了好一会儿。


    “登闻鼓的事,还请司徒娘子三思。”


    “你不敢?怕惹火烧身?”


    司徒倩然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往椅背上一靠,脸色黯然了几分。


    “我是想,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虞嫣看向了雕花门屏上,映出来徐行的轮廓。


    禁军与衙门是相互独立运作的。


    就像徐行能把她从京兆府监牢捞出来,对外宣称审问过后没有嫌疑,但食肆解封,京兆府要依据条例卡她一道,龙卫军也无法越权干涉。


    “他能保证你一路平安去敲登闻鼓,但王元魁或许会潜逃,会藏匿,最好是有人赃并获的法子。”


    虞嫣看向司徒倩然,“司徒姑娘,你现下不是一个人在谋划了。私窖入口在哪里?有多大?有什么重要关窍?你还能接触到里面的什么人?这些都一一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司徒倩然神色微动。


    不知是虞嫣的目光太诚恳,还会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在谋划”戳中了她内心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回忆她所熟悉的私酿酒窖的每一个角落,一直绷着的肩膀渐渐松。


    一个时辰后,司徒倩然离开了茶楼。


    天色已如墨染,西风偏南,又是风雨欲来时。


    虞嫣还留在雅间里,对着司徒倩然画下来的图纸思索。


    这已不是干系丰乐居存亡,或者司徒倩然一人自由身的事了,地底下还有很多人。


    “徐行,你手下有没有熟悉水性的人?对帝城暗河道又非常了解的?”


    徐行看着她,“龙卫军是骑兵。”


    “哦……”她稍稍失望,把荷包掏出来,又要清点,男人的手指按住她,“明州水师精锐来汇报商船案件,因为要配合兵部、工部研发战船细节,还留在这里,个个都是浪里白条。”


    虞嫣眼眸一亮,徐行低头看她。


    “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下一场暴雨将至时。”


    虞嫣将图纸给他看,与他商量自己的想法。


    两日后,冰凉雨点与京兆府的最后通牒一起落下。


    虞嫣想要丰乐居解封,必须有行会首领的担保书,而签字的人,正是王元魁。


    天地间雨幕茫茫。


    街道上的积水快要漫过了脚踝。


    虞嫣换了一身隆重裙裳,手里提着“赔礼”食盒,走进了金碧辉煌的会仙楼。


    同一时刻,几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会仙楼后方的内河道。


    会仙楼内,丝竹悦耳,暖香浮动。


    王元魁特意将酒席摆在大堂,这里人来人往,最是显眼。他神色欣悦,举着酒杯,看似在向酒业商会的几人敬酒,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挂在虞嫣身上。


    “虞掌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元魁笑了笑,“我没觉得女人非得在家相夫教子,但抛头露面出来行商,就要懂得人情世故,懂得什么时候该放下身段,不然碰得头破血流才知回转。你说多亏?”


    周围响起一片应景的哄笑声。


    虞嫣垂着眼,动作温顺地斟酒,“王东家说得很不错,这杯酒,是我敬你的。”


    角落传来的更漏声,在一片觥筹交错里,不甚明显。


    落在她耳边,却是一声比一声的清晰。


    滴答。


    滴答。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


    最初是一种味道,悄无声息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混杂着发酵过度的酸


    、陈年酒糟的甜以及泥腥气,钻过了每个人的鼻尖,令人微微不适。


    几位大酒商皱起眉,用袖子掩了掩鼻问道:“什么味儿?”


    王元魁神色微变,但反应极快,状似随意地笑了笑:“许是后厨的那坛透瓶香开了,已经藏了好多年,是以酒气冲了些。诸位稍等片刻,我即刻让人去封好。”


    他侧过头,低声呵斥贴身伙计:“去看看怎么回事?没个眼力见!”


    伙计匆匆去了,没过片刻,脸色煞白地回来。


    他不敢大声叫嚷,俯身附在王元魁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东、东家……不太对劲了。地下好像渗水,挡都挡不住,那味儿就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王元魁低头。


    地板木砖拼着华丽花纹,不远处,不知何时洇开了一道浅黑色水渍,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扩大,水渍颜色渐渐加深,无声漫溢,快到挨到了某一位宾客的麂皮靴边。


    王元魁心下悚然。


    他用眼神向伙计示意,让他拉动屏风,挡住那块渗水的地方。


    “诸位同行友商,实在抱歉,外头雨势太大,会仙楼是老字号,年头已久,前些日子修缮底下冰窖,怕是有地方没做好,反了水。请移步二楼雅间,我已命人备好了更好的酒菜。”


    酒业商会的几位掌柜一听,有些讶异,却没说什么,正要离席。


    就在此时,会仙楼大堂的门外,哗啦啦用进来一队兵丁,个个身穿蓑衣,手拿铁铲铁镐,浑身湿漉漉地淌着水,直接堵住了大门。


    “街道司接到急报!附近地下水道严重淤堵,地基恐有塌陷之险!”


    领头的正是街道司使陈炳善,他一脸严肃,双手一挥,大声喝道,“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为了诸位宾客的安全,必须立刻排查隐患!”


    王元魁面色一变。


    会仙楼掌柜立刻上前阻挠,“差爷,没那么严重,就是一点积水……”


    “积水?”


    陈炳善指着已经漫过脚面的水,“王东家,我闻着这股味儿,可不是一般的雨水啊。”


    暴雨越演越烈,雷电劈过夜空。


    除了有流水倒灌,涌进来大堂,那么多宾客的脚底下,都不约而同感觉到了一种微微震颤。


    “是地动了吗?”


    “我怎么觉得地板下在摇晃?真的要塌陷了?还不快跑啊!”


    “不是,不像地动,好像还有声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撞击。


    又有人声在很遥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传来。


    咚咚咚,好几声沉闷的撞击就在后堂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铁链拖拽和隐约的人声嘶吼。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地下反水?这分明是地下有人!


    “这底下有人!”


    街道司的差役大喊一声,陈炳善沉声指挥,目标明确而肯定,“快!后堂地板,挖开救人!”


    “不能挖!后堂底下的冰窖在修缮,是工人们,我这就叫人去安抚……”


    王元魁想上去阻拦,却被两个兵丁一把架住,动弹不得,连拖带拽一起架去了后堂。


    大堂里的积水越来越多,漫到人的脚背上,街道司却把门关了。


    宾客只好齐齐走向了二楼廊道,挤在了能够观察后堂的大窗前。


    王元魁眼睁睁看着那些锋利坚硬的铁器,一下一下,精准无比地凿向了他平日里遮掩得最为严实的暗门位置。


    咔嚓一声,有什么裂了。


    积蓄许久的压力找到了宣泄口。


    人声、水声、铁链拖拽声,齐齐涌了上来。


    有谁把一滩污水泼在王元魁的脸上。


    紧接着,一只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死死扒住了破洞边缘。那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经受了炼狱般的重重苦难,终于抓住了人间。


    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洞口爬了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相貌、年岁各异,却都大口喘息着,浑身裹满了酒气,最刺眼的是——每人脚踝上都拖着沉重的脚镣,“救……救命……官爷!救命啊!我们被困在地下酒窖许久了。”


    这些是人,是王元魁最想掩藏的一切。


    王元魁魂飞魄散,往后看了一眼。


    二楼最大的那一扇六角窗,窗扉大开,数十双眼睛在夜色里,沉默错愕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脸色迅速灰败,双腿一软,直接滑倒在那片他试图掩盖的脏水里。


    虞嫣就站在二楼的人群后。


    之前斟的那杯酒还捏在她手上,但满桌高高在上的宾客里,已经没有谁想要她敬酒了。


    陈炳善平白捡了大功一件,笑得合不拢嘴,沉稳有度地吩咐街道司的兵丁接管现场。


    “会仙楼上到东家下到伙计,都看好了,一个相关的人都别漏掉。”


    虞嫣撑着伞,走出了乱成一团的会仙楼大门。


    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但心头发热,畅快淋漓到了极点。


    她打着伞,快步走到了约定好的巷口阴影处。


    那里确实有些人在等,几匹骏马,几个披着蓑衣的军士,唯独没有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徐行没来,虞嫣有一丝意外。


    魏长青下马,给她一件蓑衣披着,“虞娘子,剩下的事,街道司和郑二会看着办。”


    “下水的几位水师士兵都安然无恙了?”


    “全须全尾的,不都在这儿?”


    魏长青笑了笑,一指身后。


    虞嫣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原本假意给王元魁的,替我分给兄弟们,里面还有些酒水银钱,虽则不多。”她顿了顿,“长青小哥,他在军营吗?还是回了将军府?”


    魏长青接过食盒,目光移开,慢慢瞟向了雨幕。


    “老大他、他有军务回营了,远着呢。”


    “这样……”


    虞嫣点头,目光扫过这几人的靴子。


    虽然湿漉漉的,尽然是雨水和泥点,但没有暗河里特有的那种污垢,也没有一股难掩腐臭。若是徐行派这几个人下水,身上怎么可能这么干净?除非,下去的人根本不是这批人。


    虞嫣上了雇来的马车,从车窗看魏长青几人骑马离开。


    待人影一消失,就对车夫改了吩咐,“不去蓬莱巷了,去三川街的将军府。”


    马车在夜色中前进,在风雨最飘摇时,抵达了将军府。


    将军府的管事福叔是西北大营退下来的老兵,气质干练,一双眼尤其擅长辨认人的面容,第一眼就认出来披着蓑衣的白净女郎是谁。


    “徐将军呢?”


    “虞娘子,将军他……在浴房。”


    福叔沉默了片刻,在请示徐行,还是直接带人进去之间,一咬牙就做了决定,“虞娘子请跟我来吧。”


    将军府独立一间的浴房前。


    门板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似乎里面的人正烦躁地掬水。


    虞嫣顿步,瞧见地上一堆湿漉漉的衣物和布条,深深浅浅的淤泥,黑水,还有一片暗红,不知是徐行的血,还是他敷脸那种伤药膏。


    为什么要自己下水?


    心里一股火混着酸涩,瞬间冲上了她头顶。


    虞嫣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


    “徐行,你又骗我。”——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小红包[彩虹屁]


    第43章


    “徐行, 你又骗我。”


    浴室里雾气氤氲。


    虞嫣面前竖着一道素纱屏,影影绰绰,能看出徐行靠在浴桶边, 打算往脸上掬水的动作。


    “老图纸有误, 水闸里多加了一道卡扣。”


    他继续洗脸,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闷, “水师士兵在水底闭气厉害, 力气却不够。除了我,没人能在一口气的功夫里把它硬拉开来。你在上面等,我亲自下水是最快的。”


    水响哗啦, 变得更大。


    徐行整个人从浴桶里站起, 纱屏如同被泼湿了一样, 映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剪影。


    宽阔的肩,窄紧的腰, 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虽然看不真切,但随着他抬臂的动作, 水流顺着脊背汇聚, 坠落的“滴


    答”声却清晰得……有些烫人,在静谧浴房里被无限放大。


    男人的剪影微微侧身, 抬起一条腿跨出浴桶, 腿部肌肉绷紧的线条凌厉得像是跃起的虎豹。


    虞嫣甚至能透过那层薄纱, 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意和力量。


    她指尖一颤,下意识移开视线, 盯着地面氤出的一滩水迹。


    “这也不是你让魏长青瞒着我的理由。”


    “我瞒得住吗?”


    徐行没好气地笑了, “虞掌柜会仙楼敢去,将军府敢闯,连浴房都不怕。”


    他似乎踩了一双木屐, 木屐声出了纱屏,踩在木地板上,很清脆,慢慢挪到了她右上方的柜子。


    虞嫣余光里,白色和暗蓝色布料晃动,有衣物轻轻摩挲。


    男人将裹腰的巾子解下,随手丢到了地上,背对着她,慢条斯理给自己套上居家袍衫。


    “福叔带你进来的?回头我就罚他。”


    “是我想进来找你的,你的浴房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对,浴房不是龙潭虎穴,只是男人脱衣服的地方。”


    “我……我又不是未及笄的小姑娘,我知道男人长什么样。”


    虞嫣轻声嘟囔。


    耳边,衣料摩挲的动静停下去,徐行好一会儿没出声。


    虞嫣给那股静默,还有浴室里暖热水汽熏得紧张,指尖揪住了蓑衣下的裙边。


    她不是没有想过推门进来太唐突了,但那时候,怒气和担忧完全压过了理智。


    “你自己下水,脸上怎么办?暗河水那么脏,还有淤泥砂石。”


    “下水时裹了油绸,刚洗过几遍,再重新上药就没事了。”


    那双木屐到了她视线垂下的地方。


    她看见了徐行被热水烫得有些红的脚背、脚踝和白色缎子裤束起来的裤脚。


    “怎么?知道男人长什么样,不敢抬头看我?”


    “……”


    男人逼近两步。


    刚从浴桶里出来的温热气息,无可阻挡,一股脑儿笼罩到她面上。他似乎是为了彻底清洁,用了澡豆,虞嫣闻到一股温厚柔和的香味。


    “虞嫣,抬头看我。”


    看就看,她确实在意。


    虞嫣慢慢掀眸,视线一顿。


    徐行的燕居袍没系带子,就这么松松敞着,壁垒分明,肌理紧致的胸腹,就这么掩在两袂敞开的袍衫中,延伸到缎子裤腰上。她视线再上抬,就是他的锁骨与喉结。


    她眼皮一热,想移开,不去看他脸上的伤疤。


    徐行早已察觉。


    男人食指和拇指轻轻掐住了她下颔,微微一抬,虞嫣就对上他还挂着细微水珠的凌厉眉眼。


    徐行面上伤口洗过,糊状膏药不再覆盖,彻底露出了还未长好的皮肉。


    因为被脏水泡过,又刚刚用力擦洗,伤口边缘泛着充血的红,中间新肉却被水汽熏得发白,甚至还有几处渗出了细密却不至于滴落的小血珠。


    她心里那种酸涩又泛上来。


    平常在厨房弄伤手,切开一道口子,沐浴时沾一点儿水都觉得刺痛,这么大一片,油皮都没长全,不知道浸在水里是什么难受的感觉。


    “知道男人长什么样?是哪个男人?”


    “徐行,你非要揪着这个吗……”


    “你自己先提的。”


    下颔上的钳制松了。


    虞嫣浑身也跟着一松,原是淋了雨的厚重蓑衣被他拨开,丢在了浴房地板上。


    徐行牵起她在雨夜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捏着她的指尖,一根根地把玩。


    “哪个男人?陆延仲?还是你爹想让你改嫁的随便什么人?”


    “我跟他们不一样,虞嫣。”


    他引着她的手,按在自己颈侧,“这里不一样。”


    指腹下,武将颈部的脉搏澎湃有力,震得她指尖发麻。


    徐行偏头,侧脸在她手腕内侧极薄的皮肤上蹭了一下,那里向来敏感,虞嫣瑟缩了一下。


    “这里也不一样。”


    他不管她的退缩,带着她的手顺势下滑。


    越过锁骨,顺着敞开的衣襟,按在了隆起的厚实胸肌上,固定在了一处旧伤疤。


    那是离心口最近,最险峻的地方。


    “虞嫣,摸清楚了,我比他命硬,也比他懂什么叫忠诚。”


    浴房朦胧的烛灯下,青年将领的身躯,泛起古铜色光泽。


    上身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的烙印,是守卫边疆的功勋。


    虞嫣的指尖,触到了平坦柔韧的腹部。


    徐行喉结滚动,稍一用力,指头下的触感就变得坚硬。


    她脸颊快烧起来,手指忍不住蜷缩,想要抽回去,脚步慌慌张张地往后退,偏偏被他丢在地上的蓑衣绊了一下。身前人早有预料,长臂一揽,就捞住了她。


    虞嫣只觉腰间一股力道,整个人腾空,被他抱到了门边长条案上。


    瓶瓶罐罐“哗啦啦”扫落一地,备用的澡豆滚到了角落。


    她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抗议,徐行便挤进了她双腿之间,封死了她的退路。


    “瞒着你下水,是我不想用苦肉计。”


    徐行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


    “但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让你早点心疼。”


    话音未落,炙热的唇重重碾压而下,并不急着深入。


    每一次厮磨、吮吸,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温热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腰向上。


    徐行在摩挲她微微湿润的裙裳,像是安抚,却有一股麻痒顺着虞嫣的背脊爬上。


    “阿嫣……原谅我没有?”


    “你说给我听。”


    “说。”


    虞嫣没有说原谅,或不原谅的空隙。


    她的呼吸被剥夺,嘤咛被吞下,唇上一片滚烫发麻,浑身好像被扔进了纱屏后的那一桶热水里。


    是去而复返的德叔救了她。


    “咳咳……”


    德叔轻咳两声,人躲在半掩的门扉后,没有露出身影,“将军,药刚调好,钟太医说耽误不得的。”


    没人知道虞娘子会突然找上门来。


    钟太医留下药时,特意交待过了,去腐膏的配方极为特殊,一旦调好了,必须在一刻钟以内,尽快敷上。是以,徐行浑身湿漉漉归府,脱衣入浴房时,德叔就吩咐手下去重新调配了。


    不然这种时候,他绝对不想来打搅。


    “放门口。”


    “那,将军记得尽快……”


    “走。”


    门扉那头一静,德叔退开了。


    虞嫣失而复得的呼吸又被夺去。


    可是,药……药比较重要。


    她就着他手臂的衣衫,用力一掐棉袍下的皮肉,唇上同时狠狠一咬。


    徐行吃痛,撤开了半寸。


    “先涂药。”


    “涂了会蹭到。”


    “那你就离我远、一、些。”


    她双颊绯红,坚定用力地推开他,跳下了搁澡豆浴巾的长条案,径自去门边端来了那个托盘。


    青年将军高挑挺拔,平视都做不到,遑论涂药。


    虞嫣仰头,“抱我回去。”


    徐行眯了眯眼,一双手臂圈过来,不怎么情愿地帮她归位。


    这个高度刚刚好了。


    虞嫣捏起小刷子在瓷碗里搅动,搅得均匀了,一笔一笔描上他的脸颊,覆盖他还在重新生长的皮肉,涂完之后,左右端详,确定没有遗漏一点边界,也没有多侵蚀一点完好的皮肤。


    她红唇嘟起,轻轻柔柔地吹了一口气。


    带了馨香的柔风拂面,混着伤处细微的刺痛,化作一股酥麻,直窜天灵盖。


    徐行偏过头,在那阵风停歇的间隙,磨了磨后槽牙。


    他声音哑了两分,撑在案边的手指缩紧。


    “故意的?”


    “小时候摔跤,跌痛了,阿婆就是这样帮我吹的。”


    “你看我哪里像三岁娃娃?”


    “是不像,所以……”


    是故意的。


    虞嫣抬眼看他,这一眼情意盈动,胜过万语千言,“扯平了。”


    趁着身前人还在愣神,她灵活跳下长条案,捡起那件蓑衣披上。


    “徐行,我回去了。”


    她回身定定看他,“你不能再瞒着我了,不然我真的会很生气。”


    “我送你。”


    徐行话音刚落,门边又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次德叔不是来催他涂药的,“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有紧急要事商议,在厅堂


    等着。”


    这么大的雨夜来,必然是重要军务。


    “我自去厅堂,你给虞姑娘备车,还有……”


    他想叮嘱,女郎已经穿戴好蓑衣,走到一边廊下等候,给他留出说话的私密空间。


    廊下悬着的中秋纱灯尚未撤去,一盏盏晕着莹光。


    灯面上玉兔捣药、桂树金花,在风雨里轻轻晃悠,染出温软得不像话的半壁回廊。


    虞嫣立在灯影错落处,小脸被映得愈发白皙清透,鬓边几缕碎发沾着细碎的雨点,泛着微光,唇上却如丹砂,红润靡丽,是方才失控之时留下的痕迹。他留下的痕迹。


    徐行觉得面上刚涂药的那种万蚁噬咬感也轻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对德叔道,“让几个门房都认认,往后虞姑娘随时过来,都不得怠慢。”——


    作者有话说:小虞勇闯将军府[橘糖] 平手结束[橘糖]


    第44章


    丰乐居门前, 又聚起了乌压压一片人。


    封条上,京兆府的朱红大印赫然在目,“通敌”二字如重锤悬在人心。这年头沾了逆党, 就算是卖龙肝凤髓、神仙美味的食肆, 都能变成无人问津的禁忌之地。


    “来了来了!官差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念一声。


    原本挤作一团,听说今日能解封的街坊瞬间往两侧退开, 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一身公服的京兆府押司, 带了两个佩刀的差役,手里捧着一卷黄麻文书而来。


    “经查,丰乐居与象居书肆一案并无牵涉, 今嫌疑尽洗, 特予解封, 以正视听!”


    两个差役上前,分别捏住封条一角, “嗤啦”一声利响,封条被撕下。


    木门缓缓敞开, 没有预想中的鞭炮齐鸣, 锣鼓喧天。


    虞嫣与柳思慧等人静静立在门内。她一身石榴红窄袖褙子,套着同色罗裙, 裙摆绣着海棠花, 衬得她身姿娉婷, 人也显得喜庆爽利。


    丰乐居几人,人人怀中抱着个陶制酒坛, 上头一层暗红色的泥封。


    众人稳稳跨过门槛, 立在台阶中央。


    “丰乐居是脚店,按律不得私酿。”


    虞嫣声音清润,带着笑意, 恰好传遍台阶下的街坊四邻,“但这坛酒,是城西玉壶春酒庄依照古法新酿。司徒娘子以秘方相换,签下了独家契书,往后一年,帝城之内,唯有丰乐居能喝到这般佳酿。”


    话音落,她抬手,掌心在泥封上轻轻一拍。


    身后几人效仿,“啪”“啪”几声,泥封碎裂,封纸揭开,一股醇香涌出。


    香气不如寻常米酒绵软,反倒带着一股凛冽,像是秋霜落在梅花上,清冽中裹着幽香,竟生生盖过了街面上的尘土气息。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静了。


    有人忍不住踮脚探头,鼻翼动了动,又把目光投向了街道另一边的会仙楼。


    曾经金碧辉煌的会仙楼大门,两道交叉封条在寒风里瑟瑟,彩楼欢门下,再没了往日车水马龙的嚣张气焰,只剩下一股子透着寒意的萧索。


    “这味道,有点像会仙楼的透瓶香?”


    “别说,我闻着真有点像,还以为会仙楼倒闭了之后再喝不到,还觉得可惜呢。”


    “到底是不是啊?虞掌柜给个准话?”


    虞嫣含笑立在风口,任由酒香随风飘散:“是不是,诸位客人进来尝尝不就知道了?丰乐居今日营业,前十位进店的客官,免费品鉴这几坛古法新酿。新出的暖锅、点心还能减价。”


    “哈,瞧虞掌柜这关子卖得。”


    “前十个?看好了,我就来当第一个。”


    先前熟悉她的食客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方才的猜忌、谣言在勾人酒香里散得无影无踪。


    大堂很快燃起灶火。


    铜锅架在炭火上,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乳白汤汁翻滚,将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烫得微微卷曲,蘸上浓酱蒜泥,满口鲜香。食客们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竟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秋冬锅子简单,关窍全然在汤底。


    虞嫣和柳思慧精心选了三种风味:


    一是吊得醇厚的奶白菌菇老鸡汤;二是酸爽开胃的陈坛酸菜白肉汤;三是加了足量姜片胡椒的红油羊蝎子汤,一口下去,暖意通身,融汇五脏六腑。


    阿灿左手一碟晶莹剔透的手打鱼丸,右手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脆毛肚,头顶还系了个顶盒装酥肉,在大堂后厨之间来回,小跑出了残影。


    “借过借过!刚炸出锅的酥肉,那是外焦里嫩,烫嘴的时候吃才最香咧!”


    “好酒!配这滚烫的羊肉,神仙也不换!阿灿,再给爷加两盘肉,要带肥膘的!”


    “好咧,马上就来!”


    热闹还没持续半个时辰。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丰乐居的窗棂都在颤。


    食客们吓了一跳,纷纷放下碗筷,涌到窗边探头去看。


    原本紧挨着丰乐居杂货铺已被拆掉,再隔壁的铺子竟也在动工。


    竹木匠人们竖起了快两丈高的木栅围挡,正在高处拉起幕帘。


    绷开了一看,上头用颜彩画着高楼广厦,琉璃飞瓦,内里是残垣断壁,外头已在描绘来日气派。


    画上灯火通明的酒家有牌匾,“金玉堂” 几个字显眼。


    一番辉煌图景,让丰乐居的青砖木梁、小巧庭院,显得格外矮小。


    “——金玉堂贺礼到!”


    有人拉长了声调。


    门口来了四个穿着宝蓝色绸缎制服的伙计,个个昂首挺胸,抬着一只硕大花篮停在阶前。花篮里是温室催开的姚黄魏紫,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这草木凋零的深秋,矜贵得奢侈嚣张。


    领头伙计递上一张洒金笺帖子:“金玉堂沈东家,特祝丰乐居顺利解封,生意兴隆。”


    虞嫣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笺纸的细腻质感,展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薄契书 ——“虞掌柜若是经营吃力,沈某愿以市价三倍,收购丰乐居之经营权及招牌。”


    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虞嫣合上帖子,轻声道了谢,待金玉堂几个伙计出了门,回看那丛开得正盛的姚黄魏紫。


    柳思慧摩拳擦掌,“灶台熬汤底缺柴火呢,看我把它晒干了当火引子烧掉。”


    “别,花篮拆掉,之前做饮子订的小陶瓶儿找出来,一瓶插一朵牡丹花,摆在柜台上。”


    虞嫣回头拨了几下算盘,摸出十来文钱,喊了个跑腿的进来,“去书信先生那里要一幅字,就写:丰乐居解封首日,食资满五百文,赠瓶插新鲜牡丹一朵。”


    往日是敌在暗,我在明,今日算是露了面。


    虞嫣想到了做俪夫人订单时,买不到的好秋栗,午市刚收,就拉上柳思慧和阿灿直奔菜市口。


    没想到金玉堂的动作比她更快。


    她一连跑了三家常去的鱼肉档和菜摊,得到一模一样的苦脸。


    “虞娘子,对不住,真没货了。昨晚沈家大管事亲自拿着契书来的,把市面上所有的四鳃鲈鱼、湖羊肉,还有刚下来的经霜菘菜全给定下了。”


    “金玉堂不是还没开张吗?他们要这么多鲜货做什么?放着烂掉吗?”


    阿灿气不过,插嘴问道。


    “小哥这就外行了。人家那是大酒楼的做派,说是从湖州请了好几个名厨,这半个月要闭门试菜,还要宴请城中显贵搞什么内部品鉴。为了开业那天不出岔子,耗费的食材比正经开店还多呢。”


    摊主一脸无奈,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鱼篓。


    “再说了,人家沈家给的是买断价。说是金玉堂讲究食不厌精,这帝城里一茬最尖儿的货,必须专供他们家。若是被发


    现这一等的货流到了别的小店……”


    摊主看了虞嫣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这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呢。虞娘子,不是我不做你生意,是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我实在没脸卖给丰乐居,怕砸了您的招牌。”


    柳思慧气得磨牙,“这就是砸钱欺负人!”


    “咱后厨囤的食材,大概还够三四日左右,”阿灿挠挠脸颊,“掌柜的,野栗子、野山药能在林子里找,那些鱼羊鲜肉,总不能我们自己去逮吧?”


    没有好食材,丰乐居的食膳锅子就成了空谈。


    虞嫣也在想,“阿灿雇车去城北菜市口跑一趟,看看是不是一样。我和思慧去外河道转转。”那里除了花船妓院,上游还有昼夜停泊的渔船,不少私捕的鱼鲜或许能捡个漏。


    几人分头行动,刚走到街角,便听见一阵不紧不慢,却透着冷意的争执声。


    “老伯,咱们可是签了红契的。”


    几个穿着蓝绸衫的沈家伙计,正围着一个老农。


    领头的手里抖着一张薄薄的契书,皮笑肉不笑,“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尽收。您这篮底子藏着的鸡枞菌,虽只有两三斤,但也算货。您这是想违约啊?违约金可是五十两。”


    老农护着篮子,急得脸红脖子粗:


    “这不是卖的!这是我那小孙女病了,想喝口菌子汤……怎的连自家吃的都要收走?”


    “那是您的家事。沈老爷说了,金玉堂要的是独一份。这菌子若是流出去一根,就是咱们办事的失职。” 伙计不动手,伸出一只脚,踩在了老农的篮子沿上,稍一用力,竹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阿灿气不过,刚要插嘴:“哎你们讲不讲……”


    “等等。”一道清朗声音,比阿灿更快一步,插了进来。


    虞嫣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暗纹青衫、头戴东坡巾的年轻男子立在菜摊前。


    身旁的随从得了他吩咐,不着痕迹地挤进了伙计和老农中间,将那只想踩烂篮子的脚给隔开了。


    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却又不失书卷气。


    他看了看那几个伙计,语气温和带笑:“几位小哥,金玉堂还没开业,这威名倒是先立起来了。为了区区两斤菌子,在大街上逼迫老弱,这事儿若是传出去,知道的是沈老爷讲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大酒楼连这点边角料都要抢,气量属实狭窄。”


    领头伙计一愣,见对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底细。


    “你谁啊?少管闲事。”


    “鄙人姓赵,做点小本买卖。”


    赵承业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小锭碎银,抛了过去。


    “这菌子,我替这位老伯买了。按市价三倍,算是补了你们的规矩。这东西既然归了我,那便是我的私产,我现在转赠给老伯带回去给孙女喝汤。如此,不算违约了吧?”


    伙计接了银子,掂了掂分量,远超那点菌子的价值。


    他又见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知道再闹下去确实损了东家脸面。


    伙计收起契书,瞪了老农一眼,“你走运遇到贵人。下回再敢藏私,没这么便宜!”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农千恩万谢,赵承业却并没有居功,只是弯腰帮老农扶正了篮子,温言安抚了几句,甚至没嫌弃地上的泥泞。处理完这边,他转身欲走,目光扫过虞嫣几人空荡荡的推车,脚步微微一顿。


    “几位娘子可是丰乐居的人?”


    虞嫣有些意外:“郎君认得我们?”


    “如今帝城里,被沈家逼得空车而归的,有好些,但除了刚解封的丰乐居,怕是没别家这么狼狈。”


    赵承业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不远处的车,车上也是空了一半。“在下刚从澄州来,想做点南北货的生意。本想着来收点鲜货,没想到沈老板做事这么绝,连口汤都不给外乡人喝。”


    阿灿看赵承业的目光,霎时带上了同病相怜的感慨。


    柳思慧见他刚帮了人,态度和蔼,试探着问:“郎君可知道哪里还有漏网的鲜货?”


    “有是有,不过得碰运气。”


    赵承业沉吟片刻,“我有个同乡在城东开了家菜行,铺子不大,也没入行会,估计没签这卖身契。他那儿应该还有些刚从乡下收上来的鲜鱼。我打算去他那儿碰碰运气,几位若是信得过,不妨同路?”


    虞嫣还没发话,柳思慧上下打量他。


    这人衣着考究,刚才那番解围更是做得漂亮,既全了老农的面子,也没让沈家伙计难堪。


    “郎君也要买菜?丰乐居要得多,不怕我们占了你的份儿?”


    “我只图结个善缘。”赵承业对柳思慧坦荡一笑,“沈家吃肉,总不能让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吧?多一家铺子能活下来,沈家就少一分独大。”


    虞嫣点了头:“那便劳烦赵官人带路了。”


    到了城东,果真有一家刚挂牌的“赵记菜行”。


    里面虽然存货不多,但确实有一些鱼羊、菘菜和菌菇,货是好货,价格也公道,掌柜的一听是丰乐居的,像是见到了亲人,大吐苦水,痛骂沈家霸道。


    买完货,虞嫣还是留了个心眼,拉了思慧藏在对街茶摊的幌子后。


    “阿嫣,看着没问题啊。”柳思慧整理着食材,有些开心。


    “我怕是金玉堂的什么圈套,还有些时间,再观察一小段看看。”


    赵承业没有在菜行久留。


    他带着随从去采买了一推车米面,又去了饴糖铺子。


    穿过繁华街道,一行人拐进了一条破旧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慈幼局”斑驳木牌的院子。


    赵承业并未大张旗鼓,几袋米面被悄无声息地搬了进去。


    一个老妪在门边见了他,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了花,回头喊了一嗓子。一群穿着补丁摞补丁短褐的孩子涌了出来,个个面黄肌瘦,围着他脆生生地叫“赵叔叔”。


    慈幼局的门阖上,隔绝了里头的笑闹。


    肯给慈幼局捐米面,还不怕孩子脏了衣裳的人,心肠坏不到哪去。


    虞嫣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两分,她看看天色,“我们赶紧回去吧。”


    人走出几步,身旁却空了。


    她回头看还立在原地凝望慈幼局那扇门的柳思慧,“思慧?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柳思慧收敛了还有几分怔忪的神色,弯唇笑了笑,小碎步跟上她。


    这一趟没白跑。


    有了赵承业的供货,再加上司徒倩然的独家酒酿,丰乐居晚市的生意并未受金玉堂的挤兑影响,反而因为限量供应的透瓶香,一直热闹到了戌时末刻。


    送走最后一波微醺的食客,阿灿累得直揉腰,要去封存剩下的酒坛。


    “放着吧,我来。”


    虞嫣拦住了他,目光落在那坛特意留出来的、成色最好的酒上。


    周遭越是喧嚣,她心底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有的人,今日还没喝上一口呢。


    她带着这份隐秘的心思,抱了一坛酒回到了蓬莱巷。


    夜深人静,巷弄里的灯火大多已熄。


    阿婆在隔壁屋和小厨娘妙珍一起住,屋里也黑了灯。


    虞嫣简单洗漱过后,一身疲惫返了上来,坐在窗下矮榻上,拿着一块素净棉布,正准备将那坛特意留下的透瓶香仔细封存,免得跑了味儿。


    “咔哒”一声轻响。


    窗棂上的插销竟被人从外面极其熟练地拨开了。


    虞嫣擦拭酒坛的动作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轻巧地翻了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霜寒。


    不是徐行是谁。


    男人身上的玄色软甲还未卸下,眼底乌青如晕,胡茬也冒出了些,显然是刚从宫里或军营赶来,有掩藏不住的疲惫,似是经过了一夜值守。


    虞嫣不知说什么好,手里酒坛给他递过去:“堂堂大将军,有门不走……偏爱翻窗。”


    徐行接过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手背不甚在意地一抿嘴角,看她的眼神深了几分,“你外祖母在,倒是给我个不用翻窗的名分?”


    第45章


    “你外祖母在, 倒是给我个不用翻窗的名分?”


    “丰乐居便是打烊了,后厨都给你留一碗饭……不是非要来蓬莱巷翻窗入室的。”


    “朝堂事忙,没法像之前那样, 经常来丰乐居。”


    虞嫣一愣。


    徐行把酒坛子搁在窗棂上, 轻声一响,“西北异


    动, 定北侯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好。朝堂这几日为了粮草和挂帅的事, 吵得要把大殿顶给掀了。”


    “要打仗了?”


    “边境哪一日没小战?”


    “那你要离京吗?”


    “边境有侯爷守着,短时间内不用……除非,情况有变。”


    徐行身子微微前倾, 眸色锐利如刀, 带着那股逼人的寒意靠近了。


    “虞嫣, 商场的事我不担心,若我走了, 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难保不会把手伸向你。丰乐居被象居书肆牵连, 不是意外。我之前说你刚和离, 不逼你……”


    “太早了,徐行。”


    虞嫣打断他, 阻止他把更明确的话说出口, 也阻止自己说出更明确的拒绝。


    接受徐行的真实身份是一回事, 明确地谈婚论嫁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徐行指的是什么。


    将军夫人的身份,能给她更多明面上的保护, 是他不在帝城时的一层强力保障。


    但是, 还不是现在,不是她没能全然相信自己能力的时候。


    气氛陡然一僵。


    虞嫣望见他眼眸里黯然了一瞬。


    男人往后靠,倚在窗边, 拎起那坛酒灌了了好几口,颈脖上的喉结随吞咽的动作滚动。她走过去,抢过了酒坛,一只手却被他反拽住,人也跌进了他带着酒香的怀里。


    没拿稳的酒坛,松脱掉落。


    因为靠近地面,不至于摔碎,却砸出重重的咕咚一声,些许酒液被泼洒出来。


    妙珍在隔壁屋听见了,趿拉着鞋子来问,矮小身影映在隔扇门上。


    “娘子摔倒什么了?好大一声响儿,老太太想问呢。”


    屋内死寂了一瞬,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徐行的手掌紧贴着她的后腰,掌心的热度烫得吓人。


    “无事……你让阿婆别担心,回、回去吧。”


    虞嫣身躯微颤,克制自己说出的话不要走调。


    徐行掌着她,不让她转动一分一毫。


    那唇落在她耳边的胎记上,一下下摩挲,呼吸喷薄在她耳廓上。


    像是泄愤,又像是索取补偿。


    男人身上轻甲还是凉的,硌得人生疼。


    唇舌却烫得惊人,虞嫣忍了一会儿,想要呜咽出声,手抓在他小臂上,良久,一狠下心,要戳一下他还涂着药的地方,是徐行先撤了开来,“罢了。”


    他语气稀松,松开她的手,手掌摁在窗棂上,就要翻窗离去。


    虞嫣勾住了他的护臂,想看清楚他是不是生气。


    轻甲玄衣的青年将军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把手抽回去,“你这插捎,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回头让长青给你换个铁的。”


    “换成铁的……”


    “换成铜墙铁壁,我都能翻。”


    衣袂掀动,轻甲碰响,挺拔的人影消失,窗扉再落下,隔绝了屋外清寒。


    徐行有徐行的战场,虞嫣也有她的。


    边境硝烟未起,盛安街的竞争先一步燃了火星。


    金玉堂花了大价钱承包最顶尖的时令食材。


    赵承业便与他同乡开通了一条供货渠道,组织乡民搜罗鲜货,特意来丰乐居告知她们。


    “不过乡民们散居山野村落,每日清晨进山搜罗,午后才能陆陆续续送到点上,又因为人手短缺,若是等他们凑齐了再想办法送进城,恐怕就赶不上晚市的热乎劲了。”


    赵承业有些为难,“虞掌柜,菜行生意不是我一人能拍板的,还供应着好几家食肆。丰乐居要想收到第一手的新鲜,每日派车去城门口的官道旁候着,先到先得。”


    鲜货每日不同,要会看货,会算账的人去决定采买。


    虞嫣与思慧商量了,两人轮流来,阿灿跟着去学,直到能独当一面,才替代她们去。


    这日暴雨,天色阴沉如墨,雨水顺着瓦楞,不断倾泻。


    眼见街上的更鼓就要敲响晚市的时辰了,去接货的驴车却迟迟未归。


    虞嫣望着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风灯,“思慧怎么还没回来?”


    阿灿一拍脑袋,“我昨日跟去,听赵官人提起过,西山毛竹林挖了一些冬笋,鲜嫩无比,深处还有更多埋着,只是人力不够。掌柜的,思慧姐会不会今日瞧着货好,雇人去挖了?”


    山路泥泞,遇雨最是凶险。


    按着思慧的性子,却很有可能为了不被金玉堂霸占食材,而跟着乡民进了深山。


    虞嫣转身取了斗笠和蓑衣,叮嘱阿灿,“晚市你和妙珍看着,今日做满第一轮堂食客人就收,提早打烊。”她穿戴齐整,闯入了雨幕里,雇车跟她往城外官道去寻人。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瓢泼的暴雨声。


    雨水不是一点点落下的,像一道道水柱,接连不断砸下来,朦胧了人的视线。


    深山西坡。


    柳思慧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有几分后悔。


    赵承业和村民在她前头开路,说话要用吼的,才勉强听得清楚,“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山神庙,我们去躲躲。”


    柳思慧吃力地应声,每抬一次脚,脚下的黄泥巴都像无数只手拽着她。


    “嘶啦”,一声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响,柳思慧低头。


    第一反应是庆幸,出门前看天色不好,她特意换了一双穿了很多年的千层底布鞋,坏了不心疼。


    第二反应才是麻烦,千层底还陷在泥里,鞋面却挂在脚背上,像一张没了下巴的嘴,随着她的动作一开一合。她拖着那只烂鞋,姿势怪异地蹭了两步,黏糊糊的泥巴渗入,包裹早就湿透了的白布袜。


    “柳娘子,怎么了?”


    赵承业察觉她步子变慢了,倒回头问。


    柳思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摇头,“没事,继续走。”


    山神庙到了。


    村民们合力把几架板车抬入殿内,清除车轮黏上的泥巴。


    赵承业拢起能搜罗出的木板条和枯枝,掏出火折子生火。


    柳思慧躲在了最宽的柱子后头,把帕子拧干,折成长条,踩在脚底下给鞋面绑个死结。


    她身前突然落下一道阴影,有人看着她,温声道:“柳娘子。”


    柳思慧吓了一跳,仓促地拉下裙摆和蓑衣,去遮掩她开了口的布鞋。


    雨天山路泥泞,走破一只鞋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这是她久违的,穷困作祟的习惯,就像小时候想藏好过年新棉袄被灶台火星子烧出来的小洞那样。


    赵承业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语气平得像在谈论今日这场雨。


    “柳娘子把鞋拿来,我给你补,等下不耽搁时辰赶路。”


    “你补?你……怎么补?”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赵承业眉眼舒展,笑了一下。


    柳思慧的手指扣着蓑衣边缘。


    她的烂鞋像一只怪物,会吃掉人仅剩不多的体面。但赶路更重要,僵持许久,她吐出一口气,在蓑衣遮盖下,把那只开了口、满是泥浆的烂鞋,贴着地面慢慢蹭了出来。


    赵承业捡起了那只鞋,走开几步,就地盘腿坐下。


    旧布鞋在火光边缘停下,早已看不清楚原来的绣花,他拿出匕首,剔掉碍事的泥巴,从随身的皮革囊里掏出了一把修皮革马具用的粗锥子,一捆细麻线。


    粗锥子插进火堆里烧,稍微凉了后,刺入厚鞋底,勾着细麻线,每一针都死死咬住鞋帮。


    赵承业那双看


    起来有书卷气的,会打算盘的手,三两下绕着厚厚的千层底,做了一圈锁边扣。


    他把连着麻绳线头的布鞋轻轻丢到她蓑衣边上,“穿上试试。”


    柳思慧把鞋子拉进去,站起来走了几步,锁边后的布鞋,比新买的还结实。


    “赵郎君是个商贾,为何会做着纳鞋子底子的活?”


    “这天地间,不是人人都像金玉堂东家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赵承业撩起湿漉漉的衣衫下摆,在她面前蹲下,用匕首割断了她鞋边的麻绳线头。


    “说出来不怕柳娘子笑话。我是寡母养大的,我娘手劲小,以前给人家缝缝补补养家,这种千层底的她扎不透。每回半夜,都是我顶着油灯,替她把这几针锁上。久而久之,就很熟练了。”


    他把粗锥子收入皮革卷里,就这么蹲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半湿不干的柴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柳思慧拢着蓑衣,俯视赵承业侧脸映出来的火光,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马蹄声在这时候融混入了雨声。


    是虞嫣带着几人赶过来寻她了。


    虞嫣喘息未定,脸上都是雨水,冲进来上下打量了她,有些嗔怪,“几根冬笋,收不到就算了,雨天山里这么危险。”


    “阿嫣,冬笋算什么,看看我给你抢到的货再说。”


    柳思慧笑了,拍干净手上的泥,带她去到几架板车前,一揭开油布。


    满车翠绿。


    虞嫣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板车上满满都是水芹,每一根都带着赤红根须,茎管洁白如玉,顶端叶片嫩得像刚发出的新芽,一股特殊的清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这把野菜下入滚沸羊肉汤里时,那股属于山野独一份的清鲜香味。


    “思慧,哪里来这么好的水芹?”


    “我听他们说深山西坡有一眼暖泉,边上好些还在长的野芹菜,滋味儿比普通的更浓,就立刻跟来了。你说,值不值?”


    何止是值。


    在万物枯槁的初冬,这一抹浅绿比翡翠还要亮眼。


    这不是菜,是丰乐居冬日灶台烧得最旺的一把柴。


    接连好几日,丰乐居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铜锅的炭火就没熄过,热汤翻滚的热气几乎把窗户纸都熏得湿漉漉的。


    食客们哪怕顶着寒风排队,也要尝一口有山野清气的脆嫩芹管。


    后厨全是切菜的笃笃声,没人说话,虞嫣握刀的手腕酸胀得厉害,心里却是一片踏实。


    众人一直忙到了大门贴上“东主有喜,歇业一日”的红纸。


    这一日,天色还未擦黑,蓬莱巷就早早就飘出了家常饭菜的浓香。


    小老太太换了新裁的茄紫碎花袄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如意绕在她腿边打转,兴奋地汪汪叫。


    “阿嫣,今日有好多客人来家里哇?”


    “有呀,都来做客,给您老人家贺寿的。”


    丰乐居所有人都来了,带着代表心意的贺礼。


    柳思慧最后一个到,虞嫣开门时,看到柳思慧把她娘也带过来了,赶紧迎到暖棚落座。柳思慧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帮她看烤点心的火候。


    “之前不是说,婶儿腿脚不好,秋冬天痛得厉害出不了门?汤婆子要不要给她加一个?”


    “不用,我娘的腿好很多了,找了宝药堂的一位老大夫来针灸,换了新的药膏帖子。”


    柳思慧这么说着,神色却不见放松。


    虞嫣记得,宝药堂的收费很贵,从前在陆家,陆母去看过一回偏头疼,针灸得每个穴位累计收费,回来心疼了好几日。


    “工钱要是需要预支,你跟我说。”


    “是赵承业介绍的,他说认识宝药堂的老大夫,私下里来看诊,不走宝药堂的账,我还给得起。”


    “他知道婶儿的事?”


    “这一阵跟他跑鲜货,我提过一回,也没想到他……他会放在心上。”


    柳思慧双颊浮现红晕,语气里的却不全然是羞怯。


    “你怎么看着不像高兴?”


    “……我心里有些发慌的。”


    柳思慧沉默一会儿,伸出手,看着自己因为过早操持家务,而变得弯曲的手指,“穷怕了的人是这样,遇到好事情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赵承业越好,我越觉得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都说旁观者清,阿嫣,你觉得呢?”


    虞嫣想了一会儿,替柳思慧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只看一点,婶子的腿是不是真的没那么疼了?”


    柳思慧一愣,点点头:“是。”


    “那就是了。”虞嫣眼神清亮,透着股生意人的通透。


    “做生意讲究钱货两讫。不管他是真心悦你,还是另有所图,甚至哪怕他只是一时兴起……只要那药是真的,大夫是真的,你娘少受的罪也是真的,这便够了。”


    柳思慧怔怔地看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


    “别想这份运气配不配,落到你手里的,就是你的。”虞嫣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用了几分力,“若他是真心,你愿意就领受;若哪日风向变了,丰乐居还在,我也还在,你怕什么?”


    第46章


    翌日一早。


    丰乐居门上“东主有喜”的红纸便被揭了去。


    阿灿刚洒扫干净阶前, 隔壁围挡就传来了木料拖拽的声响。不多时,几截粗重的松木横在了两店交界,木屑扬得满街都是, 遇着风就往丰乐居门里钻。


    “这是故意的!掌柜的, 你看。”


    阿灿挥舞扫帚,把石阶重新清理了一遍, “围挡都搭了, 还乱堆木料,雨天定要流泥进来!”


    “我看看。”


    虞嫣出外头看着,正想要不要找竹木匠人, 在门外搭个迎客暖棚, 挡一挡尘土, 就见一穿青缎直裰的小厮朝丰乐居来,那神气爽利的劲头很有几分熟悉。


    不是上次来送牡丹花蓝的金玉堂伙计是谁?


    伙计这回还是那般笑里藏针。


    “金玉堂在静园设试菜宴, 邀城中显贵赏味。虞娘子是同行,又是左邻右里, 咱东家说得给虞娘子留一份。”


    “帖子上说可带陪客, 我把丰乐居都带上去见识见识,沈东家不介意吧?”


    “多添几双筷子的事, 咱东家不缺。”


    虞嫣把帖子拢入袖中, 送走了伙计。


    试菜那日, 恰逢初雪。


    静园弯弯曲曲的梅枝上积了层薄雪,亭台楼阁间挂着的红纱灯映着雪光, 倒有几分雅意。


    金玉堂的掌柜不现身, 只让衣衫鲜亮,容色秀美的侍女迎客。


    人人姿态闲雅,行走从容, 有如大家闺秀。


    宴席上的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奶房签取羊乳最丰腴的部位,裹了油慢炙,咬开时香汁四溢;


    鹌子水晶脍盛在冰裂纹瓷盘里,佐以清新姜醋,一口软糯弹牙;


    蝤蛑签,剔出蟹肉与蛋清调和,酿回蟹壳后文火慢炙,食之鲜滑无比。


    虞嫣的宴会被安排在最末席,在这里碰见了老熟人。


    国子监的老胥吏面色红润,看谁都先带了几分笑,是经常在帮蔡祭酒买朝食的那位。


    “虞娘子,可有好一阵没见啦,认得我吗?小老儿还想念你做的山海兜子。”


    “当然认得您老。蔡祭酒也来了?”


    “这等美事,他哪里能错过,被安排在单独房间里,同几位大人一起呢。倒是虞娘子……”


    老胥吏觉得古怪,环顾一圈,这一席都是像他一样的陪客。


    虞嫣笑了笑,把金玉堂和丰乐居的纠葛说了一番。


    老胥吏压低声音道:“虞娘子可知金玉堂的手段?”


    “什么手段?”


    “金玉堂一讲究奢华享受,新菜都是御厨传下来的菜谱,就说这几道,我听蔡大人说,用的是宫里流出来的‘唐洞’,才有这么新鲜的滋味。”


    老胥吏的筷子点了点那些冬日难得的鲜绿爽脆,尔后摸了摸胡须。


    “这第二嘛,金玉堂在盛安街是第一家,在城东却不是,还博了个仁善的美名。”


    “怎么讲?”


    “它惯例在后巷开小窗,那些在静园里被贵人们嫌弃的碎蟹腿、破鱼腹,倒进大锅里煮成一锅杂烩,只卖十来文钱一碗。每日未到酉时,那后巷就排起了长龙,周遭小食肆里反倒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了。”


    虞嫣听了心里一沉。


    这种做法,实际是以顶级食材的边角料,去抢夺周边小


    食肆的客源,让食客觉得与其花钱吃普通的,不如来这里花小钱,尝尝最奢华富贵酒家的风味。


    试菜宴结束了。


    阿灿还对蝤蛑签念念不忘:“味道是真不错,这一顿得我一年工钱了吧。”


    柳思慧在一旁撇了撇嘴:“也就那样,比咱家的差远了。”


    话虽硬气,眼神却有些飘忽。


    虞嫣何尝不知金玉堂的菜做得尽善尽美。


    她回到丰乐居,想与柳思慧商量对策,柳思慧却先一步开了口:“……阿嫣。”


    “你说。”


    柳思慧眸光闪烁,有些羞赧,“我明日想告一日假。赵承业他……我想带他来我家里,见一见我阿娘。你别多想!就是普通见一见,大夫要来复诊针灸,他正好陪着。”


    本朝民风还算开放,普通人家的男女婚前接触,只要恪守礼节,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思慧这是决定接受了,要和赵承业试试。


    虞嫣把话咽回去,胸口像压了块温软的棉絮,“一日假就够了?”


    “够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柳思慧转头,看丰乐居外还纷纷扬扬的飘雪,目光露出希冀。往常这个季节是阿娘腿脚最难受的时候,今年不同了。


    晚市收了,这场雪也停了。


    帝城的街巷屋顶,处处银妆素裹,泛着清冷的雪光。


    马车被积雪堵着进不去巷子。


    虞嫣裹紧了厚实的斗篷,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蓬莱巷里走。寒风直往领口里灌,她冻得手指僵硬,去摸袖袋里的钥匙,摸了好几下才拿稳,明明没几步路,却觉得有些累。


    门檐下,早有人一身黑袍在立着。


    她瞧见了有些心急,快步走近了,却慢下来。屋檐风灯的暖光漫下,照见来人一双圆虎眼,颊边那点凹陷笑起来像个浅浅的酒窝,是魏长青。


    “虞娘子!”


    他举着个描金锦盒,献宝似的,声音里带着点风尘仆仆,“老大托我送来的,是给你家老太太的寿礼。前几日有事情耽搁了,没能及时送过来。”


    虞嫣接过锦盒,轻声道了谢。


    “他可有说,要忙到什么时候?”


    她指尖摩挲着锦盒。插捎是换了新的,但徐行自上次那一回,蓬莱巷和丰乐居两边,哪边都没来过,连阿灿都嘀咕,“好久没见着掌柜做碎金饭了。”


    魏长青挠了挠头,往巷口望了眼:“说不准。昨日大营调防,军备册子出了点纰漏,老大带着我们核了整宿,今晨才合了眼。他怕你挂心,特意嘱咐我把礼送到。”


    虞嫣送走他,进了屋打开礼盒,瞧见是一串雕了寿字的檀木链子。


    链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盒,打开甜香扑鼻,是做得精致的点心。


    白莲藕切成薄如蝉翼的圆片,用秋日里封存的糖桂花腌制,层层叠叠堆成重瓣梅花的形状,花心处点上看起来像山楂糕泥的红蕊。


    小老太太上了年纪,牙齿掉了几颗,吃不得硬物,这点心是能吃的。


    徐行有心了,虞嫣弯了弯眼眸,把贺礼拿进去。


    屋里炉子烧着,炭火暖热。


    小老太太对檀木链子不大感兴趣,却一眼就认出来这道点心,“梅花藕片,宫里头的哩。”


    她当即慢慢抿起来,藕片脆嫩柔软,既有莲藕清甜,又有桂花幽香,不禁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冬日的水八仙难得,民间吃不着新鲜的。”


    虞嫣拿了个柳木编的小球,陪如意丢着玩儿。


    她一丢,如意就颠颠儿跑去捡,捡回来给她继续。


    她捏着小球,脑子里还是静园试菜的种种,“阿婆,什么是唐洞啊?”


    她小时候最爱听阿婆讲这些宫里的趣事,菜谱也听了很多。


    唐洞却是个新鲜词。


    “唐洞嘛,就是在御苑地下挖地窖,四壁夹层烧红罗炭,或是引地热进来,土总像春天似的。把莲藕、茨菇这些移栽进去,花银子花人力催出来,就为冬至宴上那口鲜嫩。”


    违时的鲜嫩。


    虞嫣握着球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了上月思慧给她挖出来的野水芹,野水芹能活,水八仙会不会……也能活?唐洞在宫里能做,用暖泉会不会也能做?她跳起身,脚步匆匆回自己屋。


    阿婆扁扁嘴嘀咕:“还没说完呢,阿嫣就跑了。”


    如意把小球叼过来,到小老太太脚下,湿润的黑鼻尖拱了拱,“呜呜”两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嫣便备下了几扇上好的猪肉与两坛陈年花雕,带着阿灿往西坡赶。


    阿灿同她一起坐在车厢,看了一眼车夫,他脸上蒙着严实的挡风巾子,戴着草帽。


    “掌柜的,怎么没雇以前那个老李头?”


    “车行说老李头病了,这是新荐来的,说是个闷葫芦,但车赶得极稳。”


    “是够闷的。方才我搬酒坛子,他一声不吭就接过去了,也不等人道谢,就把帘子放下来。”


    “唔……走得稳当就成。”


    虞嫣心里惦记着西坡,没有多看,低头清点她带的现银。


    西坡到了。


    那处暖泉周遭确实荒凉,因地势低洼,常年积着深深的淤泥,被村里人视作废地。


    保正见了油光发亮的猪肉,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三言两语便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等到按完了才问:“虞娘子要这地做什么?”


    “我想琢磨着种些冬菜。”


    保正脸色一愣,收起契书,忍不住劝了一句,“虞娘子,这烂泥滩阴冷潮湿,除了野菜什么都活不了,村里好些把式都试过,最后连种子钱都赔进去了。”


    “我知道不易,想试试,村里有经验的老庄稼户,劳烦您引荐。”


    保正想了想,“泉边搭草棚住着个怪老头,我们叫他根叔,听说早年在宫里伺候过御园,有些不传之秘,只是性子怪得很,娘子若真要折腾,不妨去碰碰运气。”


    虞嫣谢过保正,走到那草棚前,找到了根叔。


    她说明来意,根叔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把缺了口的镰刀,在脚边的青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哈?唐洞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离了地窖暖房和日夜不熄的红罗炭,想在野地里种冬菜,痴人说梦。”


    虞嫣也不恼,指着不远处冒着袅袅白气的泉眼,“若是借这地热也不行吗?”


    根叔停下手里的活,冷笑一声,“若这般简单,村里人早就发达了,哪轮得到你个小女郎,这暖泉水温不稳,风一吹热气就散,不懂门道,瞎白费功夫。”


    “根叔既有门道,为何不教给乡亲们,也好过日子清苦?”


    “村里全是目光短浅的,只看重眼前那几个铜板,种冬菜得搭什么棚,日夜谁来守着水暖,要砸的本钱比卖菜钱还多,他们舍不得投入,更受不了这精细活,教了白白糟践我的心思。”


    “我舍得下本钱,也耗得起功夫,只求根叔指点一二。”


    虞嫣行了个晚辈礼,根叔瞥了她一眼,指着那片烂泥滩,“想学本事?也行,你先把烂泥里的水排干,要是地基都整不平,趁早回去绣花。”


    虞嫣有备而来。


    阿灿立马拿出现银,从村口雇了十几个闲汉来挖渠引水。


    刚开工没多久,领头的闲汉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换了副嘴脸,“哎哟,刚下过雪,这烂泥底下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又黏又沉,费了老大力气,原先讲好的价钱不成了,得加倍才行。”


    阿灿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闲汉鼻子骂道。


    “大家都是田地里刨食的,这泥冻没冻实你们看一眼不知道?方才不说,挖了一半才来坐地起价,分明是欺负我们外乡人。”


    远处泥地上的吵嚷,很快传到了棚屋这头。


    虞嫣蹙眉,不用去问,都知道起了什么冲突。


    “我早讲过了,没点雷霆手段,根本做不下来。”


    根叔依旧蹲在门槛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小女郎,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使唤动人。烂泥滩连牛都不愿意下,你指望他们?”


    虞嫣没接话,拿了搁在墙边的铁铲,自己下到田埂边。


    鹅黄色的罗裙边角早就被野草泥水蹭得脏兮兮的,她浑然不在意。


    “这活计实在辛苦,我不是不能加钱,只是我不能被这么漫天要价。诸位能做就做,不能做,我明日还能找旁人来做,今日就是我跟伙计两个,能通多少就是多少。”


    带头闹事的那个嗤笑一声


    ,不为所动。


    虞嫣握紧了铲子,挥下去第一下,不远处一直压低草帽,候在马车边的车夫忽然动了。


    男人把裹着的蓑衣丢在车架上,抄起铁锹就往最难挖的淤泥地走去。


    下铲、借力、扬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精准而严酷的力道,一铲下去的土方量顶得上旁人三铲。眨眼间,脚下就清出一道深沟来。


    “我守车闲着也是闲着。”


    男人停了手,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峻的眼,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虞嫣身上,“东家娘子,别雇这群废物。我点十人,半日就能把水通了。原本给他们所有人的赏银,全归我这十个兄弟。”


    闲汉们炸了:“你个臭赶车的说什么大话!你哪里来十个弟兄?”


    虞嫣看清楚了那双帽檐下如鹰隼的眼,心猛地一跳。


    男人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深邃幽暗,只有让她安心的笃定。


    众目睽睽,闲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握着铲子木柄的手攥紧了些,“……车把式好大的口气。若是半日没干完呢?”


    “那这趟车的工钱我也不要了,白送你做苦力。”


    “成交。”


    第47章


    “成交。”


    虞嫣话落, 徐行偏头,把帽子和面巾摘了,随手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闲汉们因为撂挑子要涨价, 或站或蹲, 齐齐排在泥滩边上。


    徐行露了相貌,打扮得也像乡野人, 眯眸时自带一股混不吝的狠意。


    他没急着点人, 而是像巡视校场的新兵蛋子一样,慢悠悠地沿着人堆走了一圈。


    视线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眼神闪躲的,又扫过那几个还在偷偷瞄熊勇脸色的, 最后停在几个看着虽然滑头, 但手掌宽大、下盘极稳的汉子身上。


    “那几个眼神发飘的, 别看了,我不收软蛋。”


    徐行嗤笑一声, 指头这才点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你, 还有你……那两个穿蓝布袄子的, 出来。”


    被点到的十人犹犹豫豫,还站着没动。


    “会算账不会?跟我干, 半日功夫, 银子十人分, 一人这么多。”


    徐行手指头比了个数,“跟着这人做, 磨磨唧唧耗个两三日, 你们出最多力气,花最长时日,分最少的银子。”他目光睨向了最先撂挑子的闲汉熊勇。


    熊勇的嘴角抽了抽, 想要反驳,对上徐行脸上伤疤,原本的气势莫名矮了一大截。


    “你……你浑说什么?喂,别听他的!”


    他一转头,心里咯噔,自那些人的火热眸光里看到了熟悉的贪婪和干劲。


    徐行眼光准,点到的都是老实随大流的青壮。


    家里有老人小孩儿等着养的,最急用银钱的那个二牛,先站到了徐行身边去,拔花生一样,脚跟后头啰啰嗦嗦带了一拨人。不到片刻,最后一人也站过去了。


    有人胳膊肘顶了顶熊勇,“大勇,这要是真让他们干成了,咱连汤都喝不到。”


    “我还不信邪。”熊勇嘴硬,看向虞嫣,“东家娘子,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


    “我不讲先来后来,成果就是规矩,谁把烂泥里的水先排干了,谁拿钱。”


    虞嫣双手搭在铁铲手柄上,指头冻得冰凉,心口却很滚烫。


    片刻功夫,徐行那边已经开干了。


    十人五组,身板最结实的主力排水清淤,次之的翻土平整,最次的灵活辅助。


    第一轮先开出覆盖一整片泥地的沟渠雏形,大块碎石、难缠的根茎放着,第二轮铁铲和畚箕配合,边翻边清杂物,第三轮再精耕细作。


    徐行不喊号子,只用铁铲敲击石头。


    事先下了死命令,敲击声一响,必须下铲,谁掉队了直接踢出去,横竖旁边没被点到的那些人都还不情不愿地看着。


    “铛、铛、铛”。


    节奏稳而有力,每一次铁铲撞击石头的停顿都刚刚好,卡在人想松神的节骨眼上。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或者说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号令。


    十人活动起来,原本冻僵的四肢开始发热,背上很快冒出热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却已经形成了某种整齐划一的默契。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不再是散漫的村民,而是被这鼓点般的敲击声上拧紧的机括。原本稀松荒凉的泥滩,好像变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场。


    西风呼啸,刮得人脸疼,也没妨碍他们干得热火朝天。


    那些没被选上的闲汉,眼看着水渠网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伸,积水变薄,每顿加餐的银子正在离自己远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勇,是你说有钱挣,咱才跟着来的啊。”


    熊勇踢了一脚石头,冲过去抢过一把铲子:“干!算老子一个!我也能来!”


    徐行一脚踩住他的铲子:“两刻钟休整一次,你等着,把所有戽斗、铁锨的黏泥都擦走。”


    “那现、现在呢?”


    “现在……”徐行笑了,“去求求东家娘子,有没有活给你干?”


    虞嫣就这么看着熊勇耸眉搭眼,一步一磨蹭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转头问根叔借了棚屋里头的厨房,把还干瞪着眼的几个闲汉都招过来。


    “根叔这里没囤那么多吃的,去村里买些鸡蛋、面粉,再借些干净的空碗来。”


    初冬寒冷,剧烈劳作很容易体力不继,热水、热饼得及时补充。


    熊勇几人听罢,商量一阵就散开跑腿了。


    ……


    大半日过去,最后一处深洼积水清完,留下薄薄一层水皮子。


    熊勇带着闲汉们领钱散去,脚步声拖拉着死沉死沉,人人干得比耕牛都累。


    “徐将军好厉害,他、他今日还给我赶车了!”


    阿灿还待在边上喃喃,见徐行最后检查完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来,狗腿地给他搭了把手,“我还以为山沟沟哪里真的藏了十个兵,一声号令就出来了,结果还是村里头的泥腿子。怎么就有把握能使唤得动这帮人啊?”


    徐行揪过一把枯草,蹭干净手里湿润的泥巴。


    “别指着他们良心发现,让他们知道,跟着谁有肉吃,跟着谁会挨饿,就够了。”


    他擦完了转头,就对上旁边的虞嫣。


    虞嫣多日不见他,难得生出些近乡情怯的生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话来,“棚屋里还有热饭菜,我吃过了,你和阿灿慢些,吃完了再赶车回去。”


    说罢脚步一转,率先回去找根叔,商量这个冬菜要怎么种。


    根叔还没完全松口,藏着精光的倒三角眼扫了一眼正在远处洗手的徐行,蹭了泥灰的手指头意味深长地隔空点点:“看来小娘子是真想干成这事儿啊,连这种杀才都请动了。”


    他没等虞嫣解释,清了清嗓子,“冬菜本就不容易,你还要折腾更娇贵的水菜。”


    “竹篱、双层夹丝的桐油纸得有吧,用来防风锁住热气的;十二时辰盯着水的人得有吧,暖泉附近土热,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蓄水,才护得住娇嫩的根茎,水位高一寸低一寸都不能错;水菜吃肥,要浮萍和塘泥堆肥,还有追肥撒的草木灰……”


    说完了一大堆,根叔轻轻瞥她,“


    你把这些弄来了,安排好了,我们再商量。”


    虞嫣拿着纸笔记下了,请他核对一番,“名目就这么些,您老看看有无遗漏的?”


    这些除了要投钱,还得费功夫请匠人打造,等林林种种的细节问完了,下次她派人送东西过来的大略日子也敲定了。


    天边余霞漫漫,粉紫绚烂一团,是难得晴朗的日暮气象。


    阿灿没有熊心豹子胆再坐第二回徐行赶的车,宁愿在驾车室吹风受冻,“我我我来驱车!将军和东家坐着,这路我会走,我熟。”


    乡间路途不平,颠簸得厉害。


    原本虞嫣和阿灿坐的时候,还觉车厢宽大,这下换成徐行,空间忽然变得逼仄起来。


    挡风暖毡虽然紧闭,却关不住那股泥土腥气和男人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像是把冬日的那片荒野强行塞进了小小的方寸之间。


    虞嫣垂眸看到徐行粗布衣衫尽是泥。


    他没坐正座,怕弄脏垫子,就大马金刀坐在车厢地板上,两条长腿盘起来,浑身脏兮兮的,一眼瞥去,除了气质端肃冷峻,行头跟乡间庄稼人没差多少了。


    “这里,没擦干净。”


    虞嫣掏出帕子,想去擦他眉骨上溅到的一点干涸泥点,手刚伸过去,就被他截住了。


    “不用,省得弄脏了帕子。”


    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


    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硌在她手腕内侧那层最薄薄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嘴上拒绝,手却没松开,反倒侧过脸,主动把半边沾着泥点的脸颊贴在她的掌心,极慢地蹭了一下。


    虞嫣对上那双直勾勾的黑眸,感到了一种被盯上的危险。


    她犹豫着,手腕要收回来,“今日辛苦了,我把……”


    “把什么?”徐行扣住她,稍微一用力,把她从座位上拉近了些,“把赏钱分我一份?”


    大将军的俸禄有多少?


    她不知道,但徐行的确看不上她这么点鸡零狗碎的赏钱。


    她另一只手按在荷包上,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那不然……你想要什么报酬?”


    “我几时说过,是来做苦力的?”徐行仰头逼近她,直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呼吸交缠:“上次的账还没算清,这次又欠我一笔。虞娘子这生意做得,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谁敢欺负你,讨债鬼,欠了一点都要连本带利,连皮带肉讨回去。


    虞嫣睫毛颤了颤,屏住了呼吸,预想中的吻没落下,鼻尖却痒痒的,是徐行蹭了她一下。


    他把一个什么小东西,塞在了她的掌心里,硬硬的硌手。


    虞嫣睁开眼,看见一小枚铜指环。


    指环有些年头。


    边缘被摩挲得泛一层温润的光,戒面上镶嵌的石头并非什么名贵玉料,而是一块打磨得光滑的黑曜石,仿佛带着边关大漠的风霜凛冽,也带着他掌心滚烫的热意。


    “那块地,根叔说得没错,要想种出你想的那些,还得烧钱。”


    “丰乐居现在的本钱或许够你折腾一阵,但折腾没了,人心里没底,就会慌乱,会草率做错误的决定。这是行军大忌,我料想,经商也是一个道理。”


    徐行顿了顿,声音微哑,“这个算我入股的,丰乐居赚了钱,你分我一份。”


    虞嫣默然,她知道这个是什么。


    通宝钱庄的私人铸印,每个超过一定存银金额的银户,都有一枚。


    她指尖转着那颗铜指环,没有说话。


    即便对兵法一窍不通,却也知徐行今日是用了军中那套,来操纵这些懒散惯了的闲汉。


    分组分工是,敲声为号也是。


    利益驱使,分而化之更是。


    如果徐行今日没有来,依她的性子,大概会扎起袖子,拉着阿灿吭哧吭哧干半日,等第二日再花钱从城里请靠得住的短工。


    她或许也会急中生智,想出利益驱使的这一套,但运用起来远远不会如徐行那样熟练,像排兵布阵一样……三言两语就操纵了人心。


    虞嫣偶尔觉得,自己也像被操纵。


    徐行的庇护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觉得沉沦。


    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关键时刻,判断出她最无法拒绝的帮助。


    “徐行,这太贵重了……”


    “我不白送,”徐行截断她的话,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语气不容置喙:“是我聘礼的一部分。除非你觉得,来年,来来年,就是三年五载,我和你都走不到这一步。”


    “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就收下,否则我会分心。”


    徐行注视了她一会儿,像是极不愿意承认,“虞嫣,我没法袖手旁观。”


    朝堂越忙,他越不能时刻留意丰乐居。


    街道司的人,魏长青的人,龙卫军那么多弟兄,他们都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做。而虞嫣越是不愿意躲在他权势的庇护之下,他就越想她能有更多倚仗。


    徐行在克制。


    这是他对自己本能的最残酷镇压,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比虞嫣自己更需要知道,她是有保障的。


    马车到了城门口。


    虞嫣没有说话,但把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指环,套进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指环是按徐行的尺寸做的,对她太大了,松松垮垮的,仿佛随时能套上去,也随时能摘下。


    徐行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芒,没再逼问,直接跳下了车。


    虞嫣待在热意未散的车厢里,听见男人对阿灿淡声说了一句:“阿灿今日下过地,回去用热水泡泡脚,还有,别让你家掌柜再劳神看账簿了。”


    “好……好,遵命!”


    阿灿拍着胸口答应,激动得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跑堂小伙计。


    第48章


    和信巷的一座小宅子里。


    炭炉安静烧着, 烘出红焰明光,照在老妇人一双苍白枯瘦的小腿上。


    暗橘色的细布裤边挽到了她膝头,从脚踝到膝盖, 一眼过去, 沿着某条经脉,插满了十多根细细的银针, 微光熠熠, 随着呼吸一点颤动。


    柳思慧看着,把炭炉又挪近了几寸。


    阿娘皱眉,拍拍她的手, “冻不着, 挪这么近还烫皮肤, 你有这功夫,不如去隔壁给小赵看看, 他茶水凉了没有,吃的喝的要不要添一些?”


    针灸要袒露小腿, 要烧炉子防冻, 还要借火热调和膏药,占了地方大一些的堂屋。


    赵承业带郎中来复诊, 寡母孤女的房间, 哪个都不好让他去坐, 只有委屈他避去了柴房。


    这已经是赵承业登门后,柳思慧被催促的第二次了。


    “柴房什么都备着, 你别操这个心。”


    柳思慧挨着窗边, 借日落前最后的天光,一针一针绣着一条绢帕。绢帕是素色的,绣的不是花草鱼鸟, 就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只就差最后几针就完事。


    她穿针引线,心里难得的安静。


    既然决定了,那柳家什么环境,她就是要让赵承业看个清楚明白。


    赵承业要介意她这点怠慢,那往后也不用登门了。


    老大夫捻动指头,固定了最后一根针,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提起医箱,“好了,我把徒弟留在这里,等够时辰了会拔针。宝药堂还有别的病患等复诊,得先行一步。”


    “阿慧啊,去送送大夫。”


    “好。”


    柳思慧就要搁下绣绷。


    老大夫摆摆手,“几步路的功夫,别折腾,柳娘子回来带了一身寒气不好近柳家夫人的身。”他婉拒了好意,回头叮嘱小徒弟,“三十六根,拔针时数清楚咯,切莫粗心大意。”


    “师父放心吧,绝对不漏一根!”


    小药童嬉皮笑脸,蹲在炉子旁边,调和待会儿拔针了要敷的膏药。


    屋子里没人说话,各人都在做各人的事。


    蓦地,柳思慧听见小药童一声惊呼。


    “怎地了?”


    “惨了惨了,我忘了把脉枕给师父放回医箱里,他去到李家发现,回头定然责骂我。”小药童扁嘴,手上膏药调到了一半,不好半路撂挑子,不禁急忙起来,想早完事了去追上老大夫。


    柳思慧盯着他,怕他忙中出错,平白糟蹋了好药。


    “就是这个小软枕?给茂大夫送去就成?我去送,你别动了。李家是往东还是往西?”


    “往东,在城东……”


    她不待小药童客气两句,抢先拿起了那个丝绸包裹的小软枕,提裙追出去,横竖还没出门多久,人走不出和信巷。


    柳思慧一路追到了东巷口。


    枯树光秃秃的枝丫,更衬得巷口空荡荡,有几个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竟然没赶上。她折回去,正想问问小药童,城东李家是哪一家,偏头听到院里靠近柴房有说话声。


    “赵郎君,膏药贴的差价算过了,现在算针灸的,三十六针,一针八十钱,老夫报给柳娘子的是四十钱,中间差的……”


    “一千四百四十钱,这里绰绰有余,您老收好。”


    赵承业的声音温和,冷静,早有准备,“下次再来柳家,还是如此行事,切莫说漏了嘴。”


    柳思慧停在了柴房门口。


    脉枕捏在手上,里头不知填充了谷壳还是决明子,揉起来沙沙响。她想了一下,没进去打断,就这么站在门口,等里头的老大夫慢腾腾收拾好,脚步声儿慢慢靠近。


    柴房那扇薄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大夫的错愕:“柳、柳娘子……”


    柳思慧视线越过他,望见了里头的赵承业,柴房窗户小,柴枝疏影漏在他面上影影绰绰的。


    “茂大夫,您漏了这个。”


    “哎,瞧瞧我这小徒弟……”


    茂大夫摇头苦笑,掩饰面上的尴尬,回头看了一眼无言的赵承业,把脉枕接过去塞入医箱里,没多停留就抬袖告辞了。


    柴房堆满了杂物。


    赵承业坐在一张崩了个角的四方桌边,身上褂子领口露出了一圈细白的兔毛边儿,水清缎面上有卷草纹的雅致暗花,显得与这里的周遭都格格不入。


    赵承业说,茂大夫是熟人,来看诊,不走宝药堂的账。


    她居然真的信了。


    柳思慧没好气笑了一下。


    “我怕你不接受。”


    赵承业摩挲着茶瓯,有几分无可奈何,“银针落了没得回头。你不愿意,下一回老大夫再来,诊金原原本本该是多少就多少。柳夫人的腿脚,总归好受了不是?”


    是好受多了,轮到她心里软绵绵的不好受。


    柳思慧没接话,转身走了,回到堂屋里,重新拿回绣绷,把最后一针落了,线头剪掉,新鲜绣好的绢帕连着一壶重新泡的热茶,送回了柴房里给赵承业。


    暮色四合,霞光旖旎。


    赵承业从柳家出来时,那方细软柔滑的绢帕被叠得平整,夹在他兔毛青缎褂子的最里层。和信巷顺着天昌街往东,到最近的车马行雇了驴车,一路慢悠悠去到了城东的赵记菜行。


    几人伙计在往里头搬刚收上的黄芽菜。


    有人上下打量他,对他说了一句:“桂叔来对账了,在后堂。”


    赵承业面上柔和的笑意僵硬了一瞬。


    后堂里,茶香缭绕。


    叫桂叔的男人手里翻着蓝皮封的账簿,抬起眼皮瞭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赵大善人回来了。”


    “桂叔。”


    “你真以为东家不看账本?慈幼局的米面饴糖,送过两三回就算了,你每隔五日去一趟,银钱都记在次品损耗里?当自己是兼济天下的儒商了?你连独善其身都还挨不着边儿。”


    蓝皮账簿砸在他胸口,赵承业闭了闭眼,伸手接住了。


    “虞娘子不好骗,上次去菜行外头跟过一轮,后来同伙计跑货,又让那伙计跟了我一回。难保后续她不会心血来潮,再去慈幼局查我的底细。”


    “且算你有理,那这次呢?去做什么了?”


    “柳家老母亲的腿脚不好,我请宝药堂大夫去针灸,见着了面儿,她们……对我很满意。”


    桂叔闻言,神情和缓了下来,“戏演得好是本事,但别忘了,这身皮是东家借给你穿的。脱了这层皮,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桂叔走了。


    后堂余下清苦的茶香,赵承业坐回那把木椅,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位置有些硌,他烦躁地把那方绢帕取出来,捻在手里看,右下角拿群青色的绣线,绣了个规规整整的“业”字。


    冬日的萧杀之气愈发浓重。


    金玉堂的试菜宴结束,却依然在抢订市面上品质好的时令清鲜。


    隔壁围挡之下,动工修筑的高楼日益显露横梁竖柱的雏形。


    沉重敲凿声少了,只剩下细碎锤打和修整的动静。


    虞嫣把每日去城门外接货的事全权交给了思慧和阿灿。


    自己专心准备根叔要求的东西,诸事齐备,唯独最关键的桐油纸,还没选好用哪一家的。


    最靠近城门的陈记油纸坊里。


    一排排黄褐色的纸张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浓烈的生桐油味弥漫在人的呼吸间。


    虞嫣手里捻着一张最为厚韧的桐油纸,对着光看了半晌。


    透光均净,没有杂质,是能经得住风雪的好东西。


    “陈掌柜,我要这一批,但我现银不够,能否先付三成定金,等年后开春了再结?”


    “虞娘子,这也就是看在你们丰乐居最近名头响。换了旁人,年关底下的谁敢赊账?我能赊是能赊,不过这价钱嘛,得再涨一成,算是利钱。”


    虞嫣摸到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徐行给她的指环就在里面,通宝钱庄到底存了多少现银,她没去看过。


    这是一条退路,让她不会头脑发热,乱做决策的退路,不到最后一刻,虞嫣都不想用。


    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了铜环。


    她停了一息,随后松手,从袖袋里摸出了丰乐居这个月攒下的利钱,一粒粒银角子倒在柜台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涨一成太多,半成,我现在就付定金。”


    虞嫣磨得陈掌柜同意了,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驴车。


    柳思慧正站在车旁,赵承业替她挡着风口。


    两人低声说着话,一人低头,一人抬头,远远看去,仿佛一幅融洽静好的夫妻画卷。


    “阿嫣,这里”


    柳思慧瞧见了她,笑着招手。


    待虞嫣走近了,上了车,才发觉柳思慧今日的气色格外好,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你俩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柳思慧握住她微凉的手,塞过来一个还温着的汤婆子。


    “谁说的没大事?”


    赵承业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插了话,声音模模糊糊隔着挡风帘传来,带了笑意。


    “我来这边,南北货收得差不多了,刚同慧娘商议好,趁着年关丰乐居歇业,慧娘的母亲腿脚大好了,就带她们去澄州。我家那边比帝城暖和,过冬舒服,也是想趁着过年,把婚事定下来。虞娘子放心,成亲之后,我还来帝城这边跑商,不会拐了你的左膀右臂跑路。”


    柳思慧静了静,没反驳,转头看她。


    “阿嫣不是说过年也要带老太太去明州舅舅家吗?明州澄州都走水路,我想着都是顺路,你我不若同船,路上也没这么闷,我还能送你和老太太下船。”


    澄州远一些,再坐船多三四日。


    虞嫣略一思索就答应下来,看出了思慧的犹豫。


    澄州路远,山高水长。


    赵承业一个外乡人,家底又不在帝城,即便带着阿娘,这么没个名分就跟着走,总归冒险。但要是不去亲眼看看,见过赵家高堂,这亲事也是成不了。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丰乐居门口。


    虞嫣和柳思慧下了车,目送赵承业重新驾车离开。


    赵承业走之前,看了一圈还未开晚市,就在丰乐居前头徘徊的食客,笑了笑,“我赶回菜行和兄弟盘账,你们这啊,有一会儿好够忙的。”


    说得没错,即将就是晚市上客了。


    柳思慧踏步进去,急匆匆扎起衣袖,要到厨房去,却被虞嫣拉住了。


    “阿嫣?”


    “你跟赵郎君去,怕不怕?”


    柳思慧默然片刻,“我信他待我好是真心的,但澄州没去过,到底是心里不定。”


    “赵记菜行的东家是他同乡挚友,是他在这里的依靠。那我们让他这同乡做个保山。”


    “保山?”


    柳思慧一愣,虞嫣继续说道,“那家菜行是他同乡买了下来的,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签保书是聊胜于无的保障,不在于事后追不追究菜行,全看他这个同乡敢不敢签。”


    “你要是怕伤了跟他的情意,我就说是我多管闲事的主意,你不知道。”


    “你这样,我都不想嫁了,就想待在丰乐居哪儿也不去。”


    柳思慧半开玩笑,思忖一番点了头,“好,我想要这个保障。”


    “那我现在就去。”


    “这么急?”


    “盛安街越夜越忙,不如早些去。”


    虞嫣回后堂动笔,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保书,直接从后门出去,雇车直奔赵承业他同乡的那家菜行。


    抵达时,天色已暗,菜行前头的店门上了板。


    “绕去后巷,你就停在巷口等。”


    她对车夫吩咐,从巷口跳下车,抬脚慢慢走进去。


    后巷的货棚还亮着几盏昏黄的风灯。


    几个菜行伙计在忙碌,虞嫣没惊动人,绕过堆积如山的菜蔬和木架子,正想找那道温文尔雅的身影,却听见了一声催促:“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的,赵承业,真当自己是大爷呢?”


    她脚步一顿,隔着凌乱的竹筐缝隙,看见了赵承业的脸。


    催促他的人穿着普通布衫,看起来也是伙计。


    “这批货卸不完,今晚也别想走。”


    “这就来了。”


    赵承业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解了领口,把那件天冷时常穿的兔毛青缎褂子小心翼翼脱了下来,用一块布包好,郑重地放在高处的干净架子上。脱去褂子,里面露出一件半旧的靛蓝绵袄。


    他挽起衣袖,弯下腰,从货架最底层,扯出了一条压得扁平的麻布垫肩。


    垫肩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他熟练地搭在肩上。他搓热掌心,一把抓住那只沉重的麻袋角,扛起了几乎要压垮他的重量,沉默地混入了灰头土脸的苦力之中。


    灯影摇晃,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虞嫣躲在阴影里,手里保书几乎要捏得变形,变成了一张废纸。


    第49章


    丰乐居正是忙碌时分。


    后厨一片缭乱的切菜声和酥肉下锅现炸的滋啦声。


    虞嫣回到了, 没说话,听见阿灿跑来报单,“掌柜的, 有客人想吃葱爆羊肉, 还特意嘱咐要用大火爆炒,得带点焦香气的。”


    “知道了。”


    这个不是锅子, 要现做, 虞嫣挽起衣袖。


    她舀起一勺凉油滑入铁锅,待腾起青烟,薄切羊肉片倒入, 只听得轰一声, 火苗窜起, 铁勺在锅中飞快翻动,一大把斜切葱段撒进去, 激出一股子浓烈葱香与肉香,再撒入调料。


    葱爆羊肉的酱色浓厚, 镬气逼人。


    虞嫣悉数勺到了碟子里, 往常遇到再难的事,下厨时能静得下来, 这回不行。


    阿灿把那盘冒着热气的羊肉端走了。


    她抬头, 看向了思慧, 思慧一边给杂菌冬笋摆盘,一边和妙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似乎全然不记挂她之前去找赵承业同乡签保书的事。


    戌时末的更锣敲响。


    丰乐居打烊过, 柳思慧才来问她:“阿嫣,他同乡不愿意签,对吗?”


    虞嫣一滞。


    “我看你回来脸色就不对, 到底发生什么了,说罢。”


    柳思慧摘下围裙,靠在了料理案边,手撑着桌沿,手背指节绷出一点淡白色。


    “我还没见到他同乡,我先见到了赵承业。”


    虞嫣把菜行后巷所见所闻,忠实描述,“我还没有去问他,就自个儿回来了。”柳思慧才是当事人,无论她选择要当面质问,还是背地里调查,她都配合。


    柳思慧安静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我就知道。”


    “我阿娘常说,瓜无滚圆,人无十全。赵承业越好,我心里越是不踏实,我有一回还梦见跟他去了澄州,发现他早有妻房,带我过去是想纳了我当妾室。没想到……”


    柳思慧眼眶红了,却没有泪,抓过料理台上一块抹布,“不说了,我去前头帮阿灿收拾。”


    “思慧,你别忙了。”虞嫣拉住了她的衣袖。


    柳思慧脚步一顿,摇了摇头,“阿嫣,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当没看见,这事我有主意。”


    翌日晴好,午市刚歇,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青石砖上,亮得发白。


    赵家菜行给丰乐居拉来了一车羊羔肉。


    赵承业陪着来送货,“刚宰的,还带着热乎气。我自作主张给扣下了,别家来抢我也没给。虞娘子只管收下,免得慧娘觉着我不尽心。”


    虞嫣没说话,出来检查了羊肉,听见赵承业轻声问:“慧娘呢?在后厨吗?”


    “赵郎君有话?我替你带。”


    赵承业一愣,随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荷花簪子,“我今日经过首饰铺子,瞧见这个,想给她。虞娘子既然不愿意让她出来,就代我转交吧。”


    他口吻愉悦,只把虞嫣的戒备当作是记恨密友被拐跑的小儿女情态。


    “不必转交,我这就来了。”


    柳思慧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从午市结束后的昏暗店堂里走了出来,一双妙目没看那根温润剔透的簪子,目光落在赵承业被冬日暖阳照得微微发红的脸皮上。


    赵承业察觉她脸色不对。


    “哪里不舒服?”他走近两步,就顿在台阶下,抬手想去探柳思慧的额头。


    柳思慧缩了一下,“阿娘昨夜腿疾犯了,澄州太远,她那把老骨头怕熬不过江面上的寒气。”


    赵承业想了一会儿才领悟她的话:“老夫人不去,那你……”


    “我想了一宿,阿娘不去了。我把阿娘留在帝城,我一人跟你走。”


    柳思慧居高临下,将他神情里的忧虑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请茂大夫看过了?我们去澄州的行程还能再缓一缓。”


    “年关过后,丰乐居会更忙,我脱不开身的。”


    柳思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同姑母商议过了,姑母会抽空来照顾她,我跟你去澄州,最多就是被左邻右里说几句闲话,我不在意。”


    赵承业静了静,“慧娘,这样太委屈你了。”


    “我不怕委屈,我就怕你难做。这一趟生意是你翻身的机会,若为了这点家事绊住脚,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我们就这样定,好不好?”


    柳思慧声音愈发柔和,双眸清澈温柔,带了全然信任。


    赵承业喉头干涩,忽然觉得今日阳光太刺眼,太……让人无所遁形。


    良久,他走上前几步,避开了柳思慧的目光,把那根簪子轻轻插到了她浓密发髻间,“慧娘既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


    赵承业答应了。


    他是真的想,单独带她去澄州。


    柳思慧抬手,触到了白玉荷花簪,指尖底下微微发凉,待赵承业跟菜行伙计把羊肉搬进来,结算银钱后走远了,才转过要进厨房。


    “思慧,你停下。”


    虞嫣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有些失态,“为了抓个贼,不至于把自己当饵赔进去。”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去的。”


    柳思慧把那根簪子拔下来,掂量了一下,目光冷峻得像在判断转手能卖出多少银子。


    “男人要骗女人,一图银子,二图身子,银子我家是没有了,还得他倒贴,身子……我也没瞧出来赵承业有多急色。有好几回我跟着他去跑货,要下手早就能下手了。”


    “所以,我最怕他还是冲着丰乐居来的。”


    柳思慧那双明湛水润的眼眸里,光彩黯淡下去,像蒙了一层沙,“我就在这等着,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到底是个来骗婚的穷小子,还有另有图谋的大骗子。”


    “你要是难受,不用做这些,丰乐居不跟菜行合作,我们不再见他了。”


    “倒不至于,”柳思慧笑了笑,声音有控制不住的微颤,“我从一开始就提防,说他假意,我也没有十分真心。只是七八分的真情实意,也足够伤心了。”


    柳思慧转身去忙了,留下虞嫣一个人面对案板上那一堆羊羔肉。


    那是赵承业送来的好意,此刻血淋淋地摊开,散发着一股生肉特有的气息。她心头那团堵着的棉花越来越沉,如果是冲着丰乐居来的,那她也有责任。


    这股焦躁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她收拾好羊肉,在门口张望了三回,阿灿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才赶到。板车盖着的粗麻布好几个窟窿眼儿,掀开一看,瓜果菜蔬破破烂烂的。


    “阿灿,怎么回事?”


    “别提了,今日进城简直像过鬼门关,守城卫兵跟疯了一样。”


    阿灿抹了一把脑门上跑出的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入门税都不顾不上,他们只拿长枪,见着草堆和麻包就往死里捅,生怕里头藏了什么怪物似的。”


    “每一架车都这样查?”


    “都这样,掌柜的你没瞧见,有送绫罗绸缎的,被扎了好几次,伙计都快哭出来了。”


    阿灿心有戚戚然,“街上贴了好些告示,征用骡马。今儿个路上好些拉货的都被强行扣下了,也就是咱们这拉菜的驴太老了,才勉强躲过一劫。”


    这一日的生意做得人心惶惶。


    连最火爆的晚市都少了两分热闹,食客们吃肉喝酒的笑谈里,不时夹杂对西北局势的议论。然而都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说者越是绘声绘色,听者越是提心吊胆。


    虞嫣提早打烊,离开了丰乐居。


    盛安街上,提短棍巡街的武候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装备齐整的禁军。红玄戎服,身披铁甲,腰佩横刀,在月色下镀着一层寒光,人还未靠近,就能嗅到那股冷冷的铁锈味道。


    街口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虞嫣转头,一眼就认出了徐行。


    男人被簇拥在中间,穿着之前来翻她窗户时的那身戎装,眉眼冷肃,听马侧的魏长青在说着什么。往日脸上敷药的地方,贴上了绒白色的膏药皮子,从额角一直覆盖到下颔。


    禁军出行,百姓都得让道。


    虞嫣同街上行人避到了一旁,看他打马掠过,一眼都未停留在她身上,整队像一阵声势浩大的狂风,留下枯叶在马蹄下打着卷儿。


    这夜挨着子时,她依然了无睡意。


    “笃”一声,有人敲门。


    屋内没点灯,透着月光看,隔扇门上一道模糊的高大身影。


    虞嫣眨眨眼,赤足下床,一把拉开了屋门。


    寒风裹着月色,徐行立在她屋外,挡住了大半冷意,垂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声线微沉,“西北动了,常规路线已不干净,陛下命我亲自押送军饷军械。”


    “何时出发?”


    “三日内,端看户部与兵部调度有多快。”


    “路途呢?”


    “我不到前线,一到襄州就与西北军交接,回来最快也要来年了。”


    虞嫣停了,一下踮脚,双臂搂上他,听见男人喉头一声低沉的笑。被窝里那点飘忽的暖意,触上他周身就散了,腰间一道力裹挟,她双足离地,被徐行抱回了窗边的矮榻上。


    屋内无人语,唯有男人俯身吻下来。


    唇齿相交的幽微声,伴着静不可闻的呼吸,融化在月色里。


    单薄寝衣隔不住滚烫的掌心。


    虞嫣被揉得浑身发软,若非搂着他颈脖,就要倒在榻上。


    徐行的吻变成了舔舐,顺着她颈项往下,徘徊在颈窝,一声喘息钻入她耳廓,烫得虞嫣指尖收拢。她闭了眼等待,那吻不知为何,却原路折返。


    徐行的唇停在她耳垂,五指拢在她后颈沿着发根嵌入,轻轻摩挲。


    “给你那些银子,为何没动过?”


    “我还应付得来。”


    男人胸膛起伏明显了一瞬,“明日来我府上,我带你见姑父姑母。”


    虞嫣一愣,收拢的指尖散开来,沿着他肩线滑下,按在他锁骨上,将距离拉开了些。


    徐行眸光黑沉,神色郑重。


    “你早就见过了,蔡祭酒和秦夫人。定北侯是我义父,我自打投军就到了他麾下,这一路是他提携,姑父姑母待我亦亲厚如尊长。”


    没掩好的门,被夜风掀得晃动。


    寒意悄然渗透进来,消散了那股烫人的旖旎。


    虞嫣沉默得太久了,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


    “不想见?”


    “徐行,你给我留的钱庄私印,已很足够了。除非再是上一次那种京兆府的事……”


    “我无法保证。”


    徐行打断她,“你不愿成婚,那先定亲叫两位长辈知晓,好过于临渴掘井,求救无门。”


    定了亲,就有婚期。


    见了长辈,就有交集。


    从脉脉有情人到夫妻的这一段,多少浓情转淡,多少割舍退让,虞嫣才从门内走出来,她还未做好准备,这么快再踏进去,哪怕是名义上的。


    徐行的手从她后颈撤离。


    她心头骤然一空,想是要抓紧些什么。


    “徐行,我们就这样,不好么?丰乐居给你留好酒好菜,你何时有空都能来。”


    “我不缺那一口吃的。我缺什么,你知道。”


    “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你要是想我了,蓬莱巷里,我也等你。”


    虞嫣牵着他另一只手,贴到脸颊上,耳垂边,沿着他曾经吻过的地方落下。


    她的心跳裹在最柔软丰盈的肌肤之下,隔了一层薄薄衣衫,触上了徐行满是厚茧子的手掌。


    陆延仲一开始待她是真心的,只是年月磨蚀,真心会生二心。


    徐行不一样,方方面面的不一样。


    徐行太好了,才叫她更不敢豪赌。


    思慧说赵承业好得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徐行之于她,何尝不是,连她都对梅林初遇印象模糊了,徐行重逢时还能第一眼就认出她的胎记。


    但他身后的将军府,代表了更错综复杂、更庞大的东西。


    虞嫣目前自问能够掌控的,唯有丰乐居。


    温香软玉的暖意没能触及男人砥砺风霜的手掌。


    徐行的胸膛和眼眸在一点点变得冷沉,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砾,“等我?就在这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虞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笑意还没漫上唇间,人就推开她,从矮榻上离开了。


    外祖家屋子间间小巧,从窗边到门边,他大步流星,不过眨眼之间。


    男人套着皮革护臂的手腕一甩。


    门怦然一声巨响,徐行的背影从夜色里消失。


    隔扇门上很快又映出灯光,两道碎碎的脚步声先后到。


    妙珍扶着小老太太,赶到她门边,阿婆拍她的门:“阿嫣呐,阿嫣,你有没事?”


    虞嫣抓过褙子套在身上,开门安抚,“无事,是我关好门被穿堂风吹的。”


    “什么穿堂风吹的,就是隔壁臭小子甩的!老子脾气臭,儿子一个德行!”小老太太一挥手,拉起她,蹒跚脚步往院门走,“这回说什么也要上他家说理去!大半夜跑你房间,反了天了!”


    妙珍跟在后头,眸光里还有惊疑不定,细声细气同她解释,“老太太要出恭,我扶着她出来,就,就撞上……”就撞上徐行从她屋里头出来了。


    虞嫣心里还难受着,阿婆的手已经摸上院门的门栓了。


    她把她软绵绵的手拉下来,“阿婆,隔壁是空屋,没人的。刚才走的不是他。”


    “空屋了?”


    “对啊,好久没人搬进来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徐行脸上那么大块疤,怎么回回都


    说他是铁匠家的儿子?”隔壁瘦条条的少年郎,夏日衣裳薄,能看得见胸口肋骨,同徐行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他就是啊,就是啊,老铁匠就姓徐!”


    小老太太跺脚,重重哼一声,被妙珍拉着回屋,“你们小年轻认人看皮,我看的是骨头哩。”


    虞嫣愣在原地,心头重跳了一下,半晌没能迈动步子——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小红包!


    第50章


    风声呼啸, 凉意顺着院门缝漏进来。


    虞嫣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跑进去搬了张凳子,靠在墙根下。她的手触上冰凉斑驳的墙头, 摸到枯萎风化的野草絮, 不慎熟练地用力一撑,在隔壁家落地了, 跌了一下才站起。


    家里带出的风灯就被她挂在墙头。


    暖光照落也许十多年来不曾被人踏足的院落, 四处皆是尘灰,右手边打铁锻造的炉子和石台仿佛被时光遗忘,除了褪色尘封外, 没有丝毫改变。


    虞嫣不知自己为何进来, 不知她还能找到什么证明。


    墙根下的野草莎莎,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头从狗洞里钻出来,半夜被闹醒的如意像发现了新天地, 甩着尾巴在这地盘上留下属于它的小爪印。


    连狗都不是同一只狗了。


    就是都姓徐,会是他吗?


    她知道徐行父母早亡后, 鲜少过问, 徐行也不曾主动提起。


    铁匠家的所有房屋都上了锁。


    虞嫣一无所获,处处碰壁, 从废弃炉灶下搬来一个铁篮筐, 倒扣当凳子, 爬回外祖家。


    “哐当”几声响,篮筐里的工具砸在地上。


    火钳、样规、铁尺……尖嘴、利刃、叶子牌大小的细方, 一个个特殊形状, 在灯下映入她的眼前,虞嫣顿住,想起了将军府烛火明灭的浴房, 想起了徐行在半敞燕居袍下的精壮身躯。


    每一道肌理蜿蜒,每一条刀锋划过,每一块……规则得齐整怪异的淡白疤痕。


    那些伤疤不像战损,更像刑罚。


    像铁匠在少年人身体上,用打铁的样规量好尺寸,再烙下的印记。


    少年时。


    她有一次攀上墙头找阿瓜,被这家里同阿瓜抢食的凶狠少年郎吓得摔了回去。


    她委委屈屈找阿婆,阿婆给她的伤处抹药膏,看着隔壁院墙,摇头叹气——


    “你别看他凶,他阿爹待他坏得很,还不许左右邻里接济,每看到一次,回头就要打他一次。作大孽,做了铁匠的行当,心也是铁做的,大冬天连双棉鞋都不给穿,让他赤脚在雪地里打铁。”


    阿婆摸摸她额头。


    “阿嫣饿了找阿婆阿娘,我们给你做好吃的,他饿了,就只好抢阿瓜的。”


    “阿嫣不怕,也别跟他计较,往后躲着些就是了。”


    不是只有她心里有伤疤,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也有。


    还是比她藏得深。


    虞嫣踩上那个倒扣的铁篮筐,笨手笨脚地翻了回去,找出一条最厚的斗篷,把自己裹上。


    蓬莱巷外,寒夜深深。


    主街上巡逻来往的禁军众多,原本允许彻夜经营的食肆酒店,都因为新的禁令而提早闭门,遑论日落了就上板的车马行。虞嫣去不到将军府,先回了丰乐居。


    厨房的灯点起,灶膛燃上,阿灿迷迷糊糊起夜,被香味和灯火吓了一跳。


    “掌柜的?我还以为厨房进贼了。”


    “灶上还剩点热饭,饿了吃,明日我先不来,你和思慧看顾着店里。”


    虞嫣提了食盒出来,裹上斗篷兜帽,给这阵子出城接菜的驴车解下套索,在阿灿吃惊目光下牵着那匹老驴出了后堂,踏入夜色里。


    外头禁军查得严格。


    她往城北岗哨的路途上,一路被拦截查问,到第三处才找到了魏长青。


    虞嫣把帽兜拉下来,露出了一张被冻得白生生的脸蛋。


    “长青小哥,我想见他,你说他会在将军府,还是在军营?”


    “这时候,肯定在营里盯着整军呢。”


    魏长青看她冻得发抖,二话不说牵过驴缰绳,“虞姑娘,我带你进去。”


    军营里肃杀气重,唯有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魏长青把她安顿在偏帐,捧来热茶,便匆匆去打听了。


    虞嫣这一等,就听到了军营里巡逻报时的晨鼓。


    帐帘被风鼓动,送进来的全是铁甲摩擦的清音和齐整划一的脚步声。


    直到魏长青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脸色发苦:“不巧,真是不巧。底下人说将军今儿一早被圣上召进宫议事,还没放出来呢。再等下去,这挨着都要到晌午了……”


    外头下了雪,细细碎白,纷纷扬扬飘洒下来。


    虞嫣打开食盒探了探,从深夜等到现在,那饭早就冷掉了。


    龙卫军临行,诸般事宜都待魏长青这个副将参详,禀告的人来来往往,在帐外探头探脑。


    “你去忙吧,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虞嫣盖上盖子,将那一抹快散尽的热气关在里面,“我不等了。”


    “这哪行!老大回来要是知道你来过又走了,得削死我。”


    “食盒留下,你告诉他我来过便是。”


    虞嫣把食盒塞进魏长青手里,冷掉好过没有。


    她拒绝了魏长青派人相送的好意,独自牵着老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这一路雪越下越大,路面很快积起了酥白色,人踩在上头都是脚印。


    等到蓬莱巷口那盏风灯映入眼帘时,虞嫣已经快冻僵。


    门前风雪寂静。


    黑袍窄袖的男人立在那里,肩头覆着薄雪,姿态沉得像一把生铁锻造的军刀,大手里领着个黑布包袱,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他的眸光如黑曜石幽幽,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身前。


    “徐行。”


    “昨夜说的,还算数吗?”


    “你气消了?”


    徐行敛下眼,“是我脾气太冲。”


    虞嫣扔了伞,去牵他的手,触到那比她还冰冷的指节,心口紧了紧,拉着他就往门里走。


    “算数,我说过的都算。”


    她开了蓬莱巷的门,把徐行领进去,领进了她睡的那一屋。


    天还亮着,但屋里暗,她点了烛台,照见他被雪湿润的衣袍水痕。


    “都快冻成个雪人了,衣服脱了,我去打水。”


    她自己擦洗了,再提着热腾腾的木桶回来,徐行已经顺从地解了腰封。


    革带、护腕、戎装短袍,一件件堆叠在他乌皮皂靴边。


    烛光昏黄,把他半身照得像个工匠雕琢的铜人塑像,肌肉流畅紧绷,骨骼健壮强悍。唯有上面那一道道陈旧的白痕,破坏了原本的完美。


    虞嫣拧了帕子,将他眉眼上的霜雪都揩拭,热气蒸腾起来。


    尔后她垂眸,指尖发颤,触碰那些有棱有角、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次沙场的伤疤。


    “徐行,这些是怎么弄的?”


    “陈年旧事,忘了。”


    徐行肌肉骤然一紧,大掌截住了她的手腕。他语气淡淡,手上却不容置疑地抽走了她的帕子,投入桶里,水声滴沥沥再拧干,自己胡乱擦了几把。


    湿润的热帕子带走了凉意。


    屋里升腾起了燥热。


    下一瞬,天旋地转。


    虞嫣被他一把抱起,轻轻抛在了床帏里,乌发披散,铺在绣了兰花草的淡紫色布枕上。


    床榻一沉,徐行俯身过来,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她笼罩。


    他粗粝的手掌拂过枕边发面,挑起她一段发尾,在掌心细细揉搓。


    “真的不后悔?”


    “我是做生意的人,说话从来作数。”


    虞嫣主动攀住他的肩头,将自己送上去,手指触到了一片淡白色的疤,鼻尖发酸。


    徐行啄吻她的动作一僵,捧起她的脸去看。


    女郎泪眼婆娑,鼻尖一点红润,却分明情意万千,脉脉不得语。徐行徒劳地哂笑一下,战场刀光剑影、朝堂波谲云诡,比不上一双含情目对他的杀伤力大。


    在春日似柔软的眼波溺毙他


    前,徐行直起身,看了一眼撂在床边的黑布包裹。


    他从里头抽出了一条什么。


    虞嫣眼前晃过一抹红色,视线陷入模糊昏暗。


    徐行……把她的眼蒙了起来。


    眼皮上的触感微凉,细腻如水,是一条红绸缎带,视线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感觉到男人的气息逼近,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厉害。


    虞嫣顺从地仰起头,腰间一松,身上凉了几分,耳边“嘶啦”一响,身躯细细地颤,忍不住要拱起,接触到寒冬冷气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热源很快覆盖上来。


    徐行将她搂得密不透风,手掌垫入她脑后,安抚似的一下下抚摸。


    他鼻尖贴着她鼻尖,近乎呢喃:“真的让我当新郎?”


    问了又问,啰嗦。


    虞嫣吸了吸鼻子,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徐行没有躲闪,片刻后撑起身,虞嫣感觉一件冰凉柔软、仿佛丝绸般的衣物套在了她身上。


    衣料摩挲,轻轻细响。


    徐行拉起她一条手臂,另一手掌托在她腰后,让她靠在结实炙热的胸膛前。他指尖绕着某种细细的带子,每一次拉扯打结,指腹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引得她簌簌轻颤。


    裹腰、中衣、夹衣……冰凉柔软,仿佛经历了风雪的轻薄丝绸裹住了她,很快被男人火炉似的身躯侵染,变得暖和熨帖。衣衫都套在身上,虞嫣的心跳却比先前更快。


    腰上一紧,腰封重新束上。


    她的指尖触到了温润的玉扣。


    徐行把她蒙眼的缎带拆下来,环在腰间,在腰封上扣了最后一个结。


    光线重回,虞嫣有些茫然地垂眸。


    一袭正红嫁衣穿在她身上。


    布料是顶好的云锦,剪裁合身,却一丝绣纹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红,红得惊心动魄。


    徐行端详她此刻模样,“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我有我的。”


    虞嫣鼻尖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胸口一团热意横冲直撞,扑过去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男人不痛不痒,只胸膛发颤,沉沉笑了一声。


    “帝城往襄州,水路接陆路,百日之内,我必然赶回。这件嫁衣就存在你这里,何时想到我,何时绣一针。”


    “徐行,我……”


    “我没想它回来就能绣满,嫁衣在你这里,针在你手上,你说了算。”


    徐行偏头,从半掩床帏看了一眼窗外,糊窗纸透着风雪的光,“至少,绣出一道领口花边。”


    他重新低下头,拇指揉按在她被吻得发烫的唇瓣上,“以后每逢这个时辰,你在丰乐居准备晚市,抽半刻钟,想想今日,想想这身衣裳,我是怎么给你穿上的。”


    男人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吞噬一切的热意,将她呼吸快要剥夺殆尽后,才抽身离开。


    徐行披衣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烈烈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屋外。


    虞嫣躺在被窝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素面的红嫁衣,指尖攥着袖边,脸颊烫得惊人。


    等待大半夜的困意终于涌上来,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万籁俱寂,风雪已停。


    虞嫣没动,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她重新点灯,翻出针线箩,抿着唇,在那空荡荡的袖边,认认真真地绣下了第一针。《 》